幕　間

　　幕　間

　　■「監獄」

　　存在於世界某處的「監獄」發生了一場異變。

　　「監獄」內的無名都市。

　　囚犯們居住於這塊空間……但此處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這一天，扣除極少數的例外，「監獄」的居民們盡數死絕了。

　　在有著西部片風格的都市……囚犯們的生活空間裡，看不到任何會動的對象。

　　自動提供道具的販賣機也只是徒然地發出亮光與聲音。

　　有的販賣機甚至只顯示著投入金錢後的操作畫面……彷若在操作途中，人就憑空消失似的。

　　如此唐突，如此無情，一座城鎮就此死絕。

　　「…………我好害怕啊──」

　　身為〈超級〉的囚犯葛蓓菈在咖啡店〈骰子〉的店裡，隔著玻璃窗眺望「監獄」這幅慘況。她托著下巴，發出感受不到幹勁的慵懶聲調，但她的心情毫無虛假地，就是其口中的『害怕』。

　　這一句話，她是對身邊啜飲著焦糖瑪奇朵的人物說的。

　　「哼哼──GOD今天也超級滿足的唷♪能在『監獄』裡喝到如此完美的焦糖瑪奇朵真是太美妙了。GoodJGb！小傑♪」

　　「那就好。」

　　女裝少年──【疫病王】甘蒂·卡內吉以令人感到其腦袋奇差無比的措辭如此說道，老闆傑克史則是臉上浮現微笑，這麼回答他。

　　甘蒂身旁放著與他身形差不多大小的鎚子……有如鎚子的容量瓶。

　　或許，那甚至連容量瓶都不是。

　　透明的球體部分中的內容物分成好幾層，每一層都像收納著培養基的培養皿，這些培養皿在球體內側緩緩地迴轉。

　　而在球體表面的幾處──等間隔打穿的洞孔中可聽到微微的空氣噴出聲，暗示著容量瓶正在放出小得看不到的某種東西。

　　葛蓓菈知道，那正是……「監獄」的城鎮化成死城的原因。

　　這個奇妙的容量瓶正是【疫病王】的〈超級創胎〉。

　　世上少見的三重複合型（Triple Hybrid）兼同種複合型（Twin）。

　　TYPE：軍隊（Legion）·兵器（Weapon）·計算機（Calculator）。

　　名為──【惡性神威　瑞許夫（Reseph）】。

　　以在埃及神話與聖經中留名的凶猛瘟疫神為典故，在〈超級創胎〉中擁有最大規模的殲滅能力。

　　關於瑞許夫的能力，葛蓓菈略知二一。

　　其能力特性為惡性變異與感染擴大。

　　將生物的細胞與素材置入瑞許夫內部，便可自動研究與開發對該生物發揮效果的細菌，使其增殖後散布於周圍。

　　這具〈創胎〉最為可怕的問題在於……無論研究、開發、增殖、散布，都是無法控制的。

　　頂多透過限制增殖次數來設定死滅時限，或是像現在所進行之事……事先讀取甘蒂自身與傑克史、葛蓓菈的體細胞（再加上阿爾哈薩德的一部分），將其設定為細菌感染的『對象之外』。

　　只能夠控制瑞許夫到這種程度，散布出去的細菌會將感染擴大至何種程度則是未知數。

　　要是管理A──沒有在他被收監至「監獄」後採取必要措施，當時留在外界的細菌或許也還會繼續擴散。

　　（……也就是說包含這間店在內，到處都是髒髒的細菌是吧，這也很令人憂鬱呢……這麼不衛生的環境，教人家怎麼喝得下咖啡……）

　　葛蓓菈沒有品嚐裝在她喜歡的海豚杯子裡的咖啡，而是晃動著咖啡液面唉聲嘆氣。

　　放出省略了控制的改造細菌之後，其效果提昇至超乎常理的領域。

　　瑞許夫現在放出的細菌有三種。

　　併發重度的病毒類、拘束類異常狀態的《歸於塵土的未來（Future Soil）》。

　　讓肉食性細菌在生物體內大肆啃食的《分崩離析的現在（Present Collapse）》。

　　促進已罹患的病原菌活性化的《千瘡百孔的過去（Past Hole）》。

　　在三種細菌造成的生化危機之下，囚犯們無從抵抗而全滅了。

　　一般的異常狀態對策無法抗衡受《過去》促進而活性化的《未來》。就算喝下【快癒萬能靈藥】，也阻止不了純粹的肉食細菌《現在》在體內大肆啃食。

　　說到底，所有細菌都透過病術師系統超級職業【疫病王】的被動技能《地下榮景（Underground Prosperity）》，強化了感染力與生命力。

　　細菌感染若持續擴大，未來有一天或許會埋沒「監獄」。

　　甘蒂也無法控制放出後的細菌，所以他阻止不了。

　　說到底，就算引起了生化危機，他也無意使其平息。包含催生出這種〈創胎〉的精神性在內，甘蒂在〈超級〉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狂人。

　　其結果是造就了「滅國者」這個綽號，以及已滅亡小國的廢墟與居民們的墓碑。

　　（話說回來，由於我和經營人的頭髮都放進〈創胎〉裡解析之後，才得以設定為細菌的對象之外……但反過來說，就是也可以製造出只針對我們的細菌吧……根本被他掐住脖子了嘛。）

　　葛蓓菈事到如今才察覺自己的性命被掌握在甘蒂的手中，膽怯了起來……

　　（……啊，不對。不管有沒有這一步，只要這傢伙想要，我就會死。）

　　無論是針對葛蓓菈，還是不針對她而直接在周遭一帶放出細菌，她都無法逃過甘蒂的殺戮。

　　（什麼嘛，那就算在乎也沒用不是嗎……真是夠了……）

　　葛蓓菈鬧著彆扭趴在桌上。她也有自覺『最近趴著的次數變多了耶──』。

　　（話說回來，先不說我，真虧經營人能將這樣的……啊，不對。）

　　接著她察覺到並非自己，而是跟傑克史──和自己同樣將頭髮交給甘蒂──相關之事。

　　（經營人只要有意，要怎麼改變體細胞都行嘛。說穿了，細菌能對史萊姆發揮多少效用……？）

　　葛蓓菈也聽說過以前傑克史和般若曾一同打倒甘蒂過。可能是基於史萊姆的特性，疫病對傑克史可發揮的效果不大。

　　（……咦？那般若小姐是……啊，她的情況是那回事吧……）

　　然後葛蓓菈也察覺到般若是如何對付甘蒂的了。

　　般若的聖德芬的能力特性之一，是隨機變更空間配置。

　　一般情況下，在到達疫病的中心地──甘蒂面前之前，身體就會被細菌感染，連對峙都做不到便死亡。

　　不過如果是聖德芬，視配置狀況而定，能夠僅踏出一步就觸及甘蒂本人。般若本人身處一〇〇〇共尺的高空或許也有影響。

　　（這就是〈創胎〉的一物剋一物是吧……我是被剋得死死的就是了……）

　　即使認知不到其存在，只要是生物，在充滿細菌的環境下必定會受到感染。

　　葛蓓菈的阿爾哈薩德無法攻略甘蒂的瑞許夫。

　　（……如果他一開始就像現在這樣靠得很近，則另當別論就是。）

　　然而葛蓓菈之所以能待在甘蒂的身旁，是因為他姑且算自己人。

　　如果與其敵對，就必須跨越【疫病王】製造出來的疫病國土。

　　多不勝數的堤安與〈主宰〉都想要打倒他，但皆在致死疫病下死絕了。

　　甚至連【勇者】的利劍也無法觸及【疫病王】的性命。

　　這些殺戮行為的結果，便是他成為殺傷最多堤安者，高達一六八〇的【疫病王】職業等級亦是其結果。

　　（哎，阿爾哈薩德現在在散步中因此沒辦法下手，而且說到底他還是自己人，所以我不會動手就是了。）

　　葛蓓菈心想著『如果現在出手，他肯定會懷恨在心吧……』，又嘆了一口氣。

　　雖然自己也曾被甘蒂殺過一次，不過那次偷偷混進甘蒂的戰鬥之中的自己也有錯………如此這般，她得出了以前的自己不會下的理性判斷。

　　（……話說回來，〈超級殺手〉到底是怎麼打倒這傢伙的啊？）

　　憑藉著只能發射子彈生物的〈創胎〉要如何殺死甘蒂？

　　葛蓓菈會百思不得其解也難免。

　　就在葛蓓菈細細思索著關於甘蒂的事情時……

　　「好啦♪小甘蒂要暫時登出唷♪如果沒有睡飽，肌膚就會變粗糙呢。」

　　甘蒂說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好的，辛苦了。」

　　「已放出的細菌會自行增殖，可以放心唷。這一陣子『監獄』會變成登入＝死亡的GOD天國唷♪」

　　（……那應該是地獄吧？）

　　甘蒂的發言，讓葛蓓菈打從心底如此想道。

　　「那麼兩位，之後再見唷──♪」

　　甘蒂說完，便送著秋波登出了。

　　「……終於走了。」

　　甘蒂登出之際，葛蓓菈以疲憊的聲音表露想法。

　　不過，她今後還會再與甘蒂見面。

　　因為縱使是期間限定，但他已經加入了〈IF〉。

　　「好憂鬱哦……」

　　葛蓓菈再度趴在桌上，心想『和那種人待在同個戰隊果然很難受……』。

　　（話說回來，甘蒂是那副德行沒錯，但經營人其實也不遑多讓。）

　　葛蓓菈認為讓那個甘蒂加入自己的戰隊，還心平氣和地與其交談的傑克史一樣是個狂人。

　　（……意思是瑞斯可、傑塔、愛蜜莉這些人算是比較正常？咦……？全身木乃伊和自動殺人女童比較正常，也太可怕了吧9……這麼說來，瑞斯可是個帶著機器女僕的HENTAI（變態），他的正常程度又是如何……？）

　　如果被本人聽到可能會被罵，不過沒有人會吐槽別人的心聲。

　　（還是我最正常吧……）

　　沒有人吐槽。

　　「話說回來，經營人，我不明白為何要毀滅城鎮……」

　　「哎呀，本人沒有說過嗎？」

　　「你只有說『請先做好搬家的準備』而已……」

　　「是的。所以說，這就是搬家準備。」

　　「？」

　　葛蓓菈表示不解。如果〈Infinite Dendrogram〉有顯示情緒功能的話，她的頭上可能會冒出一個大問號。

　　「再過幾天，我們就要逃獄了。」

　　「……我之前就在想了，把這件事講出來好嗎？」

　　葛蓓菈擔心是否會被「監獄」的獄卒……以此處而言，就是負責人管理AI紅國王發現。另外，她已經完全忘記自己當初來到「監獄」時，也曾經宣告過「我要逃獄！」。

　　傑克史面對這樣的葛蓓菈，臉上依舊是掛著笑容。

　　「造型人偶所見所聞的情報，本來就會被管理AI知道得一清二楚哦。」

　　「咦！？是這樣嗎！？我還會洗澡耶！？」

　　葛蓓菈以雙手遮著自己的胸部（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骰子〉裡設有寬廣的浴場，所以她時常和阿普利爾一起入浴。

　　煌玉人是完全防水的，不但如此，就算身體內部浸水，也不會輕易毀壞。

　　不過，葛蓓菈在讓她跟自己一起洗澡時，完全沒有考慮到機械泡熱水的問題。如果弗拉格曼沒有做好防水對策，阿普利爾或許就會毀掉了。

　　「請別在意，管理AI想必不會對人類產生情欲。」

　　「可是，管理AI收集的資料不會被遊戲公司的員工看到嗎？」

　　「……遊戲公司？」

　　傑克史彷彿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詞彙，他手扶下顎，像是想起了什麼而點了點頭。

　　「哦，不用擔心這件事哦，肯定不用。」

　　「……是這樣嗎？」

　　「是的。另外，就算說出逃獄的事也無所謂，本人已經說好了。」

　　「說好了？」

　　「對，和紅國王說好了。」

　　他突然提及這座「監獄」的管理者之名，令葛蓓菈吃驚不已。

　　「咦！？意思是說我們逃獄OK嗎！？」

　　這句等同獄卒容許逃獄的發言，讓葛蓓菈無法理解。

　　「要說OK的話，也的確是OK吧。」

　　「？」

　　「他的說法是這樣的。」

　　傑克史微笑著……將那雙黑色瞳孔向著遠方，如此說道：

　　「他說『如果出得去，儘管試試看』。所以，我們就這麼做吧。」

　　從這一句話中，葛蓓菈也察覺到了。

　　這座「監獄」並沒有容許逃獄。

　　這裡有阻止逃獄的機關，而獄卒對於這個機關擁有絕對的自信。

　　即便如此，還是要堂堂正正地逃獄……傑克史如是說。

　　「唉……我是不曉得我們要用什麼方法逃獄，但雙方都很有自信呢……」

　　「是的，但唯有詳細的步驟，本人希望以外部的電子郵件通知……」

　　「嗯──知道了，那我去辦個免洗信箱再告訴你。」

　　「好的，就這麼辦。哦，妳剛才問本人為何要拜託甘蒂放出細菌，現在先回答妳這件事吧。」

　　傑克史將視線朝向玻璃窗的另一頭……「監獄」的街景後，道出理由：

　　「是為了實行逃獄的時候，防止有人前來干預。」

　　「干預？」

　　「或許會有人前來阻擾，也或許會有人想搭便車脫離此處。說不定在那些人之中，會有足以成為本人、妳、甘蒂之天敵的〈創胎〉。」

　　這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五花八門、千差萬別，正是〈創胎〉的特色。縱使是級數較低的〈創胎〉，說不定還是存在著〈超級創胎〉的天敵。

　　即使沒有，在這即將逃獄的時間點，依然會有新的〈超級〉與準〈超級〉被收監進來的風險。

　　「透過甘蒂的細菌，打從一開始就排除這類不確定要素。只要一度死亡，三天內便無法登入，所以我們要在這三天內實行逃獄。哦，接下來要去街上繞一繞，如果有人沒有死於細菌，就得殺死才行。」

　　葛蓓菈接受了傑克史的說法。

　　沒有人來干擾確實是最好的。之所以會拉攏甘蒂，也是因為他會使用能夠持續進行殺傷的細菌吧。

　　另外，她也這麼想──『有先那麼做果然是對的』。

　　「所以葛蓓菈小姐，現在就和我一起去為生存者們介錯……」

　　「啊……那已經不用了。」

　　葛蓓菈揮了揮手，拒絕傑克史的提議。

　　「？」

　　「我說啊，我之前雖然不知道你為何要這麼做，不過在你叫甘蒂去散布致死性的細菌時，我就明白『啊，這是要去讓居民全滅』了……」

　　葛蓓菈指向奇怪的方向……不，是指向回來的隱形刺客（阿爾哈薩德）……

　　「──所以我就叫阿爾哈薩德去把還活著的傢伙全殺了。」

　　——非常輕描淡寫地說道。

　　葛蓓菈無精打采地說著「能順便昇級，還算值得高興……」，稍微挺起了胸（無）膛。

　　「我這麼做沒錯吧？」

　　「是的，很謝謝妳，省下了我們的工夫。」

　　「我也只是向阿爾哈薩德下指示而已……」

　　細菌讓大多數人死亡，極少數的生存者也被無法察覺的刺客逐一殺死。

　　現在的「監獄」慘況或許近似於地獄。

　　或者應該說，就像葛蓓菈的綽號「惡夢」。

　　「啊，不過呢──只有一個人沒殺……應該說我根本沒轍……」

　　「哦，妳是說他吧。放著不管也沒關係，他想必還不會從自己的領域裡出來。」

　　葛蓓菈無法殺死，且在甘蒂的細菌之下也沒有死亡的人。

　　唯有盤據於「監獄」遠離人煙的領域裡，那位最後的〈超級〉。

　　他將傑克史的邀請、甘蒂的細菌、葛蓓拉的刺客全部排除在外……現在想必也不動如山地待在那裡吧。

　　「他總有一天會靠自己出去吧，我們先早他一步離開這座『監獄』。」

　　「……哎，我是無所謂啦，可是我們真的出得去嗎？」

　　「請放心。若只有本人和甘蒂還不敢保證，但加上妳之後，我確定所有人都能成功逃獄。」

　　「…………唔──」

　　葛蓓菈又疑惑地想著『我要怎麼幫助所有人逃獄啊？』。

　　（不過，既然經營人都這麼說了，那就代表這段似長若短的「監獄」生活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吧？「監獄」裡有賣點心的店家就只有這裡，我好像也有點期待回到外頭的生活了。）

　　縱使不太清楚狀況，葛蓓菈還是對逃獄懷抱著，並在不久後登出了。

　　◆

　　幾小時後，看著寄到信箱裡的逃獄手段概要，葛蓓菈歪了三次頭，想著「咦？這樣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