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第一譜

  ☖ 崩潰的心

  「師姊。」

  滂沱大雨傾盆落下。

  我在廉價公寓的廚房,與比自己年少的姊姊對峙著,且不知為何被迫握住了菜刀。

  師姊正徒手抓著那把刀。

  然後──她將對準心臟的刀尖,緩緩地移向了自己的喉嚨。

  「師……姊。」

  手握菜刀的我無從抵抗,只能一再重述這句話。

  少女渾身濡濕,宛如人偶一般毫無生氣,將菜刀的刀刃抵住了她清透薄嫩的白皙肌膚……

  「…………我。」

  她的喉嚨微微顫動。

  雖然聲音微弱到幾乎被雨聲蓋過──────但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殺了我。』

  那是與名為空銀子的存在最為遙遠的話語。

  她朝著別人唾罵「宰了你」、「殺了你」、「頓死吧」的次數不下數億次。而且對象幾乎都是我。

  然而這是師姊頭一次,反過來懇求我「殺了她」。

  無論何時都寄宿著強烈意志的那雙灰色眼眸,此刻卻如同漆黑的黑洞。

  如寒冰一般絕對不會動搖的自信,亦飄渺虛無地消融殆盡……

  於是我──

  「就憑這種廉價的菜刀,妳真以為能殺死人嗎?」

  我盡可能地以挑釁的口吻如此回應道。

  「……!」

  眼前的人偶一瞬之間重拾了情感。

  確認師姊的雙眸燃起一絲火光之後,我繼續往下說:

  「妳難道認為用菜刀就必死無疑嗎?師姊妳剛才說自己的手擅自下了壞棋,所以要砍斷它,但妳應該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吧?當然是因為妳太弱了才會輸棋啊。」

  我嘴上不斷挑釁,內心其實冷汗直流。

  只要師姊握住菜刀的手稍有動作,她的手指便會割傷,進而導致指尖的感覺改變,影響到將棋。

  ──快思考……!

  我一面以挑釁的態度爭取時間,一面拚命地絞盡腦汁。

  三段循環賽還得持續下去。說什麼都要避免師姊的棋力變弱。

  ──快想想,怎麼做才能讓師姊放開刀刃……!

  拚命思考的同時,我的腦海一角也不禁為自己感到滑稽。

  面臨生死關頭,我卻還是以將棋為最優先考量。

  但我別無選擇,因為我們的生命只有將棋。一旦輸棋,生命的價值便會盡數遭到否定。無法成為職業棋士的人生就如同行屍走肉。

  所以我────

  嗤笑一聲,並繼續往下說:

  「說到底,妳打算怎麼砍斷右手?該不會以為拿刀抵住手,就能像漫畫一樣乾淨俐落地一刀兩斷吧?用左手連菜刀都拿不穩,這種事小學生也知道。」

  「當、當然可以!我就做給你看!!」

  本來像具失魂人偶的師姊,雙頰因憤怒及羞恥而染上紅暈。

  她不甘心地泛起淚光,雙手伸向我的右手,試圖從我手中奪走菜刀。

  她鬆開了握著刀刃的手。

  ──就是現在!!

  當師姊如預料中放開刀刃的那瞬間,我看準時機將菜刀扔向地板,反過來抓住師姊的雙手,封住了她的行動。

  我試著制伏師姊,她則奮力抵抗。

  「「啊……!?」」

  互相拉扯的兩人雙雙倒地,師姊就這麼被我壓倒在地。

  躺在我下方的師姊仍打算伸手拿取菜刀。這個笨蛋!!我進一步加諸力量,緊握她的雙手。

  「放開我!」

  「怎麼可能放開!請老實一點!!」

  「那麼………………殺了我……」

  在我身下的師姊放鬆了力氣。經過一番掙扎,她的肌膚微微泛紅,水滴滑落雙頰。

  「妳太天真了。」

  我將掉落地板的菜刀踢到桌子底下,並如此說道。

  「就是因為這樣,妳才會不斷錯失詰而敗北。只不過是初次參加三段循環賽嚐到連敗,就嚷嚷著要砍掉右手或叫人殺了妳,抗壓性未免太低了吧?就連我這個國中生棋士都沒能一次通過三段循環賽。既然才能不如我,就別那麼自以為是。」

  「唔……!!」

  不甘心的師姊咬牙切齒,從我身上別開了目光。

  我像是要環抱住師姊的身體一般,將嘴湊向她的耳際。

  「要不要聽聽看,我剛進入獎勵會時前輩最先告訴我的故事?」

  「…………」

  「畢竟前輩們都很寵溺師姊,所以妳可能沒聽說過,不過我可是受到了百般威脅哦。我知道很多堪稱鬼故事的傳言,也親身遭遇過那種場面。」

  「……少在那裡說大話!他們……才沒有寵溺我……!」

  「妳知道為什麼關西將棋會館的窗戶,比東京將棋會館更少嗎?」

  「…………不知道。那種事根本無關緊──」

  「因為曾有獎勵會員像現在的妳一樣,在三段循環賽慘遭連敗,絕望之際跳樓自殺。」

  「唔……!」

  「所以建立關西將棋會館時才會極力減少窗戶的數量,避免又有人因輸棋而跳樓。」

  「他……死了嗎?」

  「更慘。雖然跳樓了,他卻沒死成。只有腳骨折,甚至沒有陷入昏迷。因為意識還很清晰,能清楚地感受到痛楚……而且最終他還是無法放棄三段循環賽,只好忍著劇痛將剩下的棋局下完,但那種情況下根本沒辦法好好下棋,於是全數敗北。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對吧?」

  「那、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雖然沒能成為職業棋士,不過他還活著。師姊妳也和那個人熟識。」

  「咦……?」

  沒錯,身體是不會輕易毀壞的。即便骨折,只要經過一段時間便會自行康復。

  然而心卻不一樣。

  一度崩潰的心未必能夠恢復原狀。

  「…………我受夠了…………再也撐不下去了…………讓我死吧…………」

  倒在地板上的師姊夾帶淚水如此說道。她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

  她之所以陷入這般絕望深淵,原因不單單只是連敗。

  其實另有其他因素。

  「……下一場棋局我絕對贏不了…………勝負已經揭曉了……我會就這樣吞下四連敗,接連輸下去……與其繼續承受這種痛苦…………不如一死了之…………」

  「……師……姊…………」

  我回想起三段循環賽的對戰表。

  最初看到賽程時,我就擔心師姊說不定會在循環賽進行到一半時心靈崩潰。

  她之後的對手都十分棘手。

  在攸關升段的棋局中擊敗她的對手;雖然戰勝了,卻讓她深刻體會到自己才能不如人的對手;以及她自幼時起一直仰慕的對象。

  縱使在萬全的狀態都不見得能戰勝這些人,如今師姊卻得在身心俱疲的情況下挑戰他們。

  沒時間駐足不前了。可是……憑她現在的狀況根本前進不了。

  「既然如此──」

  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為了拯救最重要的師姊(姊姊),不假思索地開口了:

  「既然如此,我帶妳去吧。去絕對會死的地方。」

  ☗ 801

  「是八樓對吧?」

  「…………」

  師姊微微點了點頭。

  單人套房所在的沿河公寓,位在聯盟徒步約十五分鐘的距離。由於是新屋所以外觀整潔,卻缺乏了生活感。如同此刻的師姊一般。

  雨仍綿延不斷地下著。我摟住師姊,兩人共撐一把傘走到了公寓。

  我用她之前交給我的備份鑰匙開啟自動門鎖,並搭乘電梯前往八樓。

  接著我們來到了師姊的房間──『801號房』。

  名牌下方沒有名字,但確實是這裡沒錯。

  「我開門囉?」

  「……」

  我沒有等待回覆,逕自開啟了房門。

  這是我第二次造訪這裡。雖然曾有一次和師姊兩人在這裡研究將棋,但那之後便一直抽不出時間拜訪。

  我打開電燈。房間裡頭……還是如往常般空無一物。

  連桌椅也沒有,真的僅僅只是用來研究將棋的房間。

  「……嗯?」

  牆壁貼著上次沒看見的某樣東西。

  「是海報嗎?還是月曆?」

  兩者皆非。

  那是一塊巨大的布。同學集合起來,在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聲援師姊的祝詞。

  『目標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致空銀子同學』

  『絕對要成為職業棋士喔!』『晉升四段祈願』『本班之光』『我永遠是妳的粉絲』『絕對☆要突破三段循環賽!』『別輸唷!』『光榮全勝!』『成為傳說吧!』『女生們全都會替空同學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目睹那東西之後,我下定了決心。

  「我們走吧,師姊。不能待在這地方。」

  「…………去哪裡?」

  師姊渾身濕透地癱坐在地板,抬頭仰望我如此問道。那身影既虛幻又嬌小。可愛到倘若不是處在這種狀況下,甚至會令我不禁想推倒她。

  我用從自己家帶來的毛巾擦拭那頭銀髮,接著盡可能以輕鬆的口吻回答:

  「剛才不是說了嗎?去絕對會死的日本第一自殺勝地。既然要自殺,就選最有名的地方吧。」

  「……所以是哪裡?」

  「抵達之前妳就好好期待吧。」

  「…………」

  「快點,沒時間了。趕快沖個澡。」

  「啊……?」

  師姊愣愣地仰望著我,我開口說道:

  「妳不想留在大阪吧?雖然不可能在今天之內抵達,不過我們可以盡量趕路,然後隨便找個有空房的旅館投宿,所以請趁現在打理好儀容。」

  「……現在這樣也無所謂,反正都要死了。」

  「我說啊,師姊,妳是真心想死嗎?」

  我誇張地大大嘆一口氣。

  「被警察帶走的話可就死不了囉。」

  「…………」

  師姊不甘心地陷入沉默,將毛巾扔向地板並站起身來。

  緊接著她突然當場脫起了衣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請、請別在這種地方脫衣服啊!」

  「……哼。」

  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之後,師姊留下宛如空殼的衣物及甜美的餘香,就這麼前往浴室。

  哇……還真的在這裡脫得一絲不掛……

  ……濕透的胸罩和內褲,總覺得很色情……

  「雖說是姊弟,做這種事還是很讓人傷腦筋的……真希望她的行為能再自律一點。我們已經和一起洗澡那時不一樣了……」

  我用被扔在地上的毛巾裹起衣物,姑且先放置於房間角落。

  「接下來……得趁現在打電話給桂香姊。」

  之所以勸師姊去洗澡,可不是因為我想看她的裸體或偷聞她的濕衣服。

  『答應我,八一。』

  前些日子,桂香姊曾在師傅家拜託過我。

  『倘若銀子向你尋求幫助,你一定要把她擺在比任何人更優先的位置。你的眼中只能容下她。』

  那是我頭一次見到桂香姊那般拚命懇求。

  所以我答應了她。一旦那個時刻來臨,我必定會照做。

  「話雖如此,不愧是桂香姊。她果然很瞭解師姊。」

  看到在三段循環賽屢戰屢勝、氣勢正旺的師姊,桂香姊大概是憑直覺感到有危險吧。

  「……也必須請她向師姊的父母取得聯繫才行。畢竟我不曉得聯絡方式,師姊肯定也不願意聯絡他們……」

  要是受到全日本關注的《浪速白雪姬》突然失蹤,可會釀成天大的醜聞。

  況且還得把愛託付給桂香姊。

  JS研的成員目前正巧在清瀧家舉辦睡衣派對,就讓愛直接住在那裡吧。

  這是一趟不知何時能歸來的旅途……不過還是有時間限制。

  「兩週後師姊便得參加三段循環賽,我也還有公式戰……」

  而且還是帝位戰的挑戰者決定戰。

  再怎麼說也不能不戰而敗。雖然和聯盟商量過後也許可以更改日期,但非得說明理由不可。

  把麻煩事全推給桂香姊,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可是……沒有其他人能幫忙了。

  「果然還是只能拜託她了。桂香姊的話絕對值得信任。」

  我下定決心,拿出手機。

  就在這時,在我滑動手機之前,它率先開始震動了。

  「唔……!?不認識的電話號碼……怎麼會在這種時間打來?」

  我緊張過度,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我可以無視這通電話。若想徹底隱瞞師姊的事,就該無視它。

  然而我的指尖卻命令我『快接』。不接的話肯定會出大禍。

  身為棋士,我最終還是選擇相信指運,按下了通話鍵。

  「…………喂?」

  撥通電話的人是────

  ☖ 醜聞

  『是九頭龍八一先生的號碼沒錯吧?』

  透過話筒傳入耳際的,是我十分熟悉的聲音。

  正巧一年前左右,他也曾像現在這樣突如其來打電話給我。

  來電號碼和我存入的聯絡人電話不同。

  不過那毫無疑問────是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的聲音。

  「會長?這時間打來有什麼事──」

  『空銀子小姐在你那裡嗎?』

  對方單刀直入的一手,使我腦子一片空白。

  會長重複問道:

  『空小姐和你在一起嗎?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後,我們一直掌握不到她的行蹤。她的手機也還鎖在聯盟的櫃子裡。』

  「…………」

  師姊連手機都沒拿的事實,再次令我心生動搖。或許她是真心想尋死也說不定……

  前些日子,將棋聯盟正式明令禁止在公式戰攜帶電子器材。

  制定這項規定之前,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能夠在對局前,自主將手機保管在棋士室的櫃子裡,如今則是由職員代為管理。因此他們才會發現師姊的手機在例會結束之後,仍然留在會館。

  ──該怎麼辦?要告訴他嗎?應該告訴他嗎……?

  讓其他人得知師姊目前的狀況,同時也伴隨著危險。

  我並非懷疑會長……但萬一陰錯陽差之下,讓競爭對手得知師姊被逼上了絕路,對方便能夠攻擊她脆弱的心靈。

  不能譴責那些人。

  因為三段循環賽就是這樣的地方。

  ──繼續敗北的話……師姊真的會一蹶不振的。

  當我陷入迷惘之際,會長以急切的語調開口了。

  『空小姐在今天的例會中慘遭連敗,很可能遭受了強烈的打擊。聽說有人目擊到她在對局過後,連傘都沒撐直接在大雨中走出了聯盟。倘若不能確認她的安危,就必須聯絡警察──』

  「她在這裡。她目前一個人在沖澡,聽不見這通電話的內容。」

  我判斷無法隱瞞下去,坦白說出了真相。

  『太好了。那麼,請冷靜聽我說。』

  會長鬆了口氣,嘆息一聲,接著道出了令人訝異的提案。

  『希望你與空小姐一起,就這麼去某處藏身幾天。』

  「………………啊?」

  『既然你和她待在一起,表示你們本來就打算外出吧?』

  「是…………的。」

  我不由得點頭承認。

  「不,可是……這是為什麼?為何要──」

  『明天名人或許會獲頒國民榮譽獎。』

  「唔……!」

  『今天是名人戰最終局的第一天,對局在東京舉行。在封手的當下名人已明顯取得了優勢。倘若他明天獲得勝利,便會達成前所未聞的頭銜總計一百期,以及職業棋士史上最多勝的第一四三四勝,共兩大記錄。這毫無疑問是足以獲頒獎項的偉業,且今後恐怕很難再遇到這麼好的機會了。』

  至今為止,曾好幾次傳出名人會獲頒國民榮譽獎的風聲。

  最有機會的一次,即是可能獲得永世七冠兼頭銜總計一百期的那場龍王戰。

  然而卻被我阻止了。

  「這麼快又有機會了?」

  『畢竟支持度低落,政府也想方設法地試圖贈與名人國民榮譽獎。上次龍王戰時甚至都製作好紀念品了。』

  「所謂『大人的因素』嗎?……我不認為名人會老實接受。」

  『他也是大人啊。』

  會長輕笑一聲。

  『雖然他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就是了。這確實很像他的作風……不過這回我也打算祭出所有手段來說服,所以他應該會接受的。』

  原來如此,我漸漸能掌握事情脈絡了。

  「雖說只是假設……但萬一在名人受到世人最高關注的當下,與名人齊名的將棋界偶像《浪速白雪姬》失蹤或自殺未遂……肯定會淪為最難堪的醜聞。」

  『是的。在欠缺話題性的將棋備受全國矚目時發生這種事的話,比起國民榮譽獎,媒體肯定會選擇大肆報導醜聞。』

  「不過,讓師姊和男人外出旅行沒關係嗎?」

  『倘若她和龍王兩人單獨旅行,則會演變成緋聞。頂多只有你會被空小姐的粉絲憎恨而已。這個嘛,還請你做好收到殺人預告的心理準備了。』

  「…………你這個惡人。」

  『多謝誇獎。總比當個窩囊廢要好。』

  會長的語氣聽起來由衷感到愉悅。

  『話說回來,空小姐情況如何?』

  「在三段循環賽初嚐連敗,坦白說令她挫敗不已。畢竟拿了三敗,她已經沒有後路,再加上下一局的對手又是那個人……」

  『原來如此。以他為對手的話,連我也不禁想逃呢。』

  居然說出這種違心之論,果然是個惡人……

  「若要幫助師姊重新振作,我判斷最好讓她暫且遠離將棋。她本人也表示不想留在大阪,所以我們打算今晚出發。目前正在準備當中。」

  『這樣也好。你們打算去哪裡?』

  我將目的地告知會長。

  『……原來如此。那地方的話反倒正好。』

  我以為會長會質問「為何選擇那種地方?」。本來已經做好覺悟,想不到會長反而提議道:

  『我知道一間值得信任的旅館。我會事先訂好房間,請你們去那裡留宿。』

  「感謝您的幫忙。」

  『清瀧先生和空小姐的父母也由我來聯繫。由你告知他們這件事,也只會造成無謂的誤會。』

  「那真是幫大忙了……」

  說實話我鬆了口氣。

  年僅十幾歲的我和師姊兩人單獨在外過夜,肯定會被懷疑是離家出走。何況師姊即便變裝也還是很顯眼,最近媒體也經常報導她。

  「叮」的一聲,簡訊聲隨即響起。

  目不可視的會長身旁,隨時隨地都有秘書男鹿笹里女流初段守候在側。應該是她傳來了旅館的資料吧。

  『……不久之後,將棋聯盟周遭恐怕會掀起一些風波。雖然我想龍王你也注意到了。』

  「在前陣子的棋士大會,我就已經感覺到聯盟似乎暗藏著什麼問題……突然變更電子儀器的相關規章,應該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吧?」

  至今為止,聯盟僅規定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不許在公開場合與軟體對局。然而前些日子,他們卻大幅度更改了規章。彷彿像是受到催促逼迫一般。

  會長並未正面回應,而是繼續往下說:

  『倘若一切都能穩妥解決,自然再好不過,但若是對手擺出戰鬥態勢,便只能選擇迎戰。畢竟我們是棋士啊。』

  「迎戰……」

  ──迎戰之後,能獲得勝利嗎?

  將棋聯盟一向堅持由棋士來經營,不像演藝事務所有專門的經營者,會事先幫忙抹消醜聞。雖說這種做法讓聯盟能夠把將棋擺在第一優先,相對地卻也因而演變為從不考慮其他事的組織。

  將棋實力很強。

  然而對除此之外的勝負之道一竅不通。

  就連被尊崇為聖人君子的大名人,也曾一夜之間陷入醜聞風波之中。

  甚至也有女流頭銜保持者,明明確實提交了停賽申請以休養生息,雜誌卻宣稱她『失蹤』,使她淪為談話性節目的討論主題。

  ──萬一師姊遭到同樣的待遇,她能承受得了嗎?

  不可能。絕對不行。

  世人和對局對手,或許都把師姊視為冷血無情的冰之女王……不過我很清楚,她其實是個比任何人都容易受傷的普通女孩。

  ──既纖細又溫柔……身體也從以前就比別人虛弱……

  會長彷彿看穿了我滿懷不安的心,於是開口說道:

  『守護將棋界是我的工作。我會以永世名人與將棋聯盟會長的身分善盡這份職責,無論祭出什麼手段都在所不惜。所以也請你好好貫徹自己的使命。』

  「我的……使命?」

  職業棋士的使命。

  頭銜保持者的使命。

  負責教育年幼弟子的師傅的使命。

  各式各樣的職責於我腦海浮現,然而這些全都不是會長口中的使命。

  『八一。』

  那是進入獎勵會之前的事了。

  有如會長初次呼喚我時的語氣。

  我始終懷抱憧憬的月光名人,以教誨孩子般的溫柔口吻開口了。

  『能保護銀子的人,就只有你了。』

  這句話語,瞬間令我的記憶倒流十幾年的歲月。

  那是……

  那是我來到大阪並踏上將棋之路時,被賦予的第一個使命。

  ☗ 深夜特急列車

  「快點!應該勉強趕得上最後一班特急!」

  我拉著步履蹣跚的師姊的手,並加快腳步。

  滂沱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弱,彷彿永遠不會停止似的。大阪車站內人滿為患,地面濕滑又悶熱。

  ──像這樣牽著手走在一起,從旁人眼裡看來大概就像情侶吧……

  雖然時間尚早,但已能看見閃爍搖曳的七夕裝飾。

  我瞥了一眼之後唾罵道:

  「真是的!好久沒有像這樣毫無計畫地旅行了。」

  「……才不是旅行。」

  「說的也是,畢竟是要去尋死嘛。」

  那應該怎麼稱呼才好?尋找死亡之旅?

  忽然間,我憶起了一本書。

  《深夜特急》──我曾在鏡洲先生的推薦下向他借了那本書。

  最終我幾乎沒讀幾頁就還給了他,不過那本書當時在獎勵會員之間掀起了小小的風潮。那是一本古老的遊記,描述亞洲至歐洲的旅行光景。

  ──這麼說來……記得創多說他也讀過。

  櫪創多。

  以媲美超特急列車的速度在獎勵會節節攀升,年僅小學六年級便參加三段循環賽,甚至初次就以無敗的成績領先群雄,著實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那傢伙和師姊不同,肯定已經在為下一次例會努力鑽研了。

  無敗的創多,與一敗的鏡洲先生及辛香先生共同占據領先集團的位置。此刻的他,想必正專心一意且滿懷自信地面對棋盤。

  又或許他可能會過度在意晉升四段的事,反倒無法專心?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樂觀的猜測……

  在三段循環賽中保持領先,同時也伴隨著沉重的壓力。

  但不能期待競爭對手因此崩潰。

  在這種緊要關頭外出旅行相當於自殺行為,這點我心知肚明。不過要是繼續讓師姊留在大阪,她恐怕真的會失去理智……

  這麼說來,借書時,我曾和鏡洲先生有過這樣的對話──

  『老是窩在房間裡鑽研將棋,根本沒機會出國旅行。所以忽然想出門走走時,我就會閱讀這本書來解悶。而且──』

  『而且?』

  『英文的midnight express(深夜特急)也有逃獄的意思。怎麼樣,獎勵會員想必會喜歡這本書吧?』

  逃獄。

  簡直與此刻的情境如出一轍。

  在大阪的記憶與將棋密不可分,無論走在何處都無法逃離將棋。

  將棋的監獄,將棋的牢籠。宛如八十一格將棋盤的這座城市,不知何時化成了一座牢獄。所以我們才要逃跑,逃出這座城市。

  我們之所以離開出生家庭,成為了棋士家的孩子。

  明明是為了盡情地下最喜歡的將棋……

  駛向北方的末班特急列車,意外地相當擁擠。

  我在最後一刻搶到連號車位,讓師姊坐在靠窗的位置,將兩人的行李擺上置物架之後,便在靠走道的座位就坐。

  我試著勸師姊吃點車站商店買來的輕食和飲料。

  「要不要吃些什麼?」

  「……不需要。」

  師姊凝視著漆黑的窗外,並簡潔答道。她的聲音中帶著強烈拒絕的意志。

  「這樣啊?想吃的話再告訴我。」

  師姊屬於對局不怎麼吃東西的類型。

  三段循環賽一天要下兩局,但她肯定什麼都沒吃吧。搞不好從昨天晚上就空腹到現在。

  ──記得小時候,吃東西反而會導致師姊身體不適……

  我不經意想起了從前的回憶。

  當時師姊的身體遠比現在更加虛弱。不僅住院好幾次,也經常在下棋過後發燒倒下。

  要是獲勝了,師姊就會心滿意足,停止下棋,然而敗北之後她總是會不服輸地不斷挑戰。萬一我放水的話她又會瞬間看穿,最後開始大吵大鬧,根本拿她沒轍。師傅和我都傷透了腦筋……

  「八一。」

  「嗯?要吃東西嗎?」

  「手。」

  「啊……是。」

  在師姊的催促下,我重新握起了她的手。

  師傅初次帶我們到關西將棋會館時,下了一道命令──

  『兩人外出時一定要牽手,否則就逐出師門。』

  我將那句話視為『必須保護比自己年幼的女孩子』。

  對師姊而言則是『得引導師弟避免他迷路』的意思。

  要是只有其中一人緊抓對方,我們兩人的手肯定很快便會放開吧。

  還是孩子的我們懷著各自不同的心情,動作卻神奇地相互吻合。正因如此我們才能緊握彼此的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鬆開。

  就這麼過了好幾年、好幾年。

  然而以某一天為界線,這雙絕不能鬆開的手卻分離了。

  同時自那一天開始,我和師姊作為一名棋士,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率先鬆手的人,是────

  「師姊,好歹喝點飲料…………啊?」

  話才說到一半,我頓時噤聲不語。

  我感覺到有東西靠上了肩頭。

  一陣微弱的呼吸聲隨即傳入耳際。

  「……老愛擺出姊姊的架子,卻每次都先睡著。」

  就在此時,我總算意識到了一件事。

  原來自己也已經筋疲力竭了。

  「呼~~────……………………好漫長的一天……」

  一大早便參加『浪速王將戰』的活動,甚至還與步夢進行了一場公開對局,我早就累到疲軟無力了……

  「話說回來,比起我自己的對局,JS研成員的對局反而更令人心驚膽戰。小夏、小綾乃和小澪,大家真的都成長許多……」

  不妙。一回想起來,眼角又泛起了淚光……

  我趕緊繃緊鬆懈的神經。現在可不是沉浸於感傷之中的時候。

  「……今天尚未結束,還是趁現在休息一會兒吧……」

  我將鬧鐘設定在抵達目的地前五分鐘左右,接著闔起雙眼,輕輕地將自己的臉頰靠向抵在肩頭的師姊頭上。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擁有灰色眼眸及銀髮的四歲女孩────在夢中與我相會了。

  ☖ 兒童房

  目睹眾多孩子身處那房間的瞬間,強烈的既視感令我不由得一陣暈眩。

  「桂香姊?妳還好吧?」

  「咦?啊…………我沒事。謝謝妳,小愛。」

  我漾起笑容,向一臉擔憂地仰望我的雛鶴愛女流初段如此回應道。

  年僅小學五年級,這名天才少女卻已經挺進頂尖女流棋士雲集的女流名跡循環賽。單論詰將棋的才能,她甚至是凌駕男性職業棋士的怪物……

  她與培育出兩名驚人怪物的這個房間,真是再相襯不過了。

  「小愛妳已經在這裡睡過幾次了吧?」

  「嗯!我想想……師傅瞞著愛偷偷收小天為弟子那時,還有愛在Mynavi本戰輸給月夜見坂老師之後倒下的時候吧?因為師傅把我趕出了公寓。」

  「每當八一做出無可奈何的事情時,小愛妳就會借住這房間呢~」

  「就是說呀~♪」

  語畢,小愛環抱住我的手臂。

  那舉動與年幼時的八一及銀子身影重疊,不知為何令我的眼眸湧起一股熱流。是因為年紀大了嗎?

  「不過……師傅他今天果然不能來嗎?」

  「這也沒辦法,畢竟突然有工作。」

  我掛著笑容撒了謊。

  內心並非沒有罪惡感。

  接到聖市哥……月光會長的聯絡之後,我便向小愛解釋道「八一突然有工作」。

  那是我預先編好的謊言。

  自銀子初次在三段循環賽敗北……不,在更早以前,我就預料到事情終究會演變成這樣。

  正因為早有預料,我才會事先拜託八一。

  倘若銀子向他尋求協助,希望他能將所有心思擺在那孩子身上。

  至少在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前,要把銀子放在比任何人都優先的位置。

  八一此刻正試圖實現我們的約定。

  所以我也得代替八一,守護他重要的人才行。

  「夏夏呀,是第一企睡桑層床哦──!」

  「我也是!對獨生女來說,雙層床可是永遠的憧憬……!」

  夏綠蒂•伊索亞爾及貞任綾乃閃爍著碩大的雙眼,不停喧鬧。

  她們倆造訪這個家時雖然笑容滿面,眼角卻又紅又腫。

  我立刻就知道她們肯定在大賽上號啕大哭過。於是我顧不得年齡,決定一起參加睡衣派對,並將兩人帶到這房間,試著讓她們開心一點。

  ──不過……沒想到雙層床能讓孩子們高興成這樣。

  這麼說來,包含我在內,現場全都是獨生女。也難怪大家看到雙層床之後會如此興奮。

  「呵呵,其實我也偷偷睡過上鋪唷。」

  我如此告訴大家之後,孩子們立刻興奮激動地問道「真的嗎!?」、「感覺怎麼樣!?」。

  「當時我已經是高中生了,所以有點擁擠。」

  「對澪來說剛剛好!我可以睡上鋪嗎?」

  身為JS研的隊長,並在本日大賽中榮獲優勝的『浪速王將』水越澪,馬上便撒嬌著要霸佔上鋪。

  小澪換上睡衣,不過頸部仍掛著優勝獎牌。看來她十分開心。那模樣與八一及銀子成為小學生名人時如出一轍。

  「吶~吶~桂香姊!九豆龍老師和空老師都睡過這張床嗎?」

  「是啊,這張床就是為了他們兩人買的。」

  剛把這張雙人床搬到這房間時的光景,我當然還歷歷在目。連兩人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他們立刻開始下將棋的身影,都記得一清二楚……

  「誰睡上面?」

  「本來是預計讓八一睡上鋪。畢竟銀子當時還小,身體又虛弱,讓她爬梯子太危險了。」

  「「預計……?」」

  「因為銀子堅持『身為姊姊,我應該睡上鋪』,怎麼樣也不聽勸。最後演變成『每天下贏將棋的人睡上鋪』。」

  其實在這之前,兩人一直是親暱地在地板鋪棉被並排著睡……不過還是別在小愛面前提這件事為妙。

  「那兩人總會為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點小事立刻起爭執,然後每次都會用將棋來解決紛爭。」

  仔細一看,房裡還留著各式各樣的缺損及痕跡。

  那是銀子和八一吵架過後的痕跡。雖說是吵架,但八一絕對不會動手打銀子。至於銀子痛毆八一的次數倒是數也數不清。

  那個痕跡與那個痕跡,都是銀子所流下的數公升淚水。

  那個缺損則是八一在獎勵會錯失晉級機會,痛恨自己的無能敲打柱子後所留下的。

  有許多的孩子們,為了和他們下棋而造訪過這個家。在這裡留宿、下將棋,然後留下了更多痕跡與缺損。

  其中當然也包含了……不斷輸給遠比自己年幼的兩人、清瀧家親生女兒的淚水。

  「這房間原本是我祖母住的。她在銀子和八一住進來的前一年過世,之後就變成了空房,所以才決定把這裡改為兒童房。」

  「奶奶她……已經去世了嗎?」

  心地善良的小綾乃露出悲傷的神情。

  「沒錯。所以啊,當八一第一次踏入這房間時……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害我大吃一驚……」

  「咦?師傅他……說了什麼?」

  見小愛流露疑惑的神情,我這麼回答她:

  「他說看到了幽靈。」

  JS的尖叫聲,撼動了整間屋子。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