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第五譜

  ☗ 三段循環賽第11回戰

  「早安。」

  我在對局場御黑書院現身的瞬間,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這陣氛圍,簡直就像把我當地雷。

  光從他們的反應,便大致能猜到我兩週前的醜態,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在獎勵會員之間流傳開來。

  不過這陣氛圍也馬上就煙消雲散。

  三段循環賽總共有18回戰。

  其中10回已然結束,接下來即將進入終盤戰。

  黑白星的數量也開始拉開差距。

  領先集團感受到壓力。

  緊追在後的第二集團焦慮不已。

  至於黑星過多的後段集團,則因為剩餘的對局毫無意義而深陷絕望。

  ──假設今天慘遭連敗……我也會變成那樣。

  開幕時曾滿溢希望的面孔如今已一個都不剩。

  明明是自家主場,但關西的三段棋士都像初次來到這裡一樣坐立難安。

  沒有容身之處的關東三段則蹲踞於房間角落,有些人正閉目養神,有些專心一意地解詰將棋,也有一些人只是茫然地凝視半空中。

  我回來了。

  回到這座地獄。

  在這座地獄之中,唯獨屬於領先集團的兩個人,具備能保有人類尊嚴的特權。

  「…………」

  堅守一敗的鏡洲飛馬三段,短短一瞬間向我投來了關心的目光,不過他很快又低下頭,為自己的對局聚精會神。

  還有另一個人。

  他也是我今日的對手──────────唯一以無敗記錄領先群雄的史上最年少三段。

  「好久不見,銀子姊。」

  櫪創多笑容滿面地走向我。

  從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壓力。

  明明是等一下要交戰的對手,他面對我的態度卻彷彿對局早已結束。

  「上次例會我是在東京對局……聽到結果之後大吃一驚呢!銀子姊妳連敗了對吧?不過請打起精神來!即使四敗也還勉強維持在升段線上。」

  ──目前才三敗而已好嗎?

  眼前的小學生天真無邪地如此說道,讓人連反駁的心情都沒有,一面對他,一股想拔腿就逃的恐懼便油然而生。

  儘管這孩子曾是我的手下敗將,實際上我確實很害怕與他再度對決。

  在三段循環賽中慘遭四連敗的最糟想像,促使我逃跑了。

  「失禮了。」

  天才於棋盤前就坐。

  我向眼前這名能與電腦同樣以棋譜思考、智慧超越人類的怪物提出疑問:

  「創多,你以前曾經說過,下次再碰上我的話肯定能贏,對吧?」

  「是。那又如何?」

  創多面帶笑容肯定道。

  他並非在挑釁我。

  只是在闡述事實罷了。他計算過敵我的實力差距,預測了相互對戰之後的勝負結果,並將其轉告我。

  創多甚至不曾想像,自己的言語會讓對手產生什麼樣的情感、會為世間帶來什麼影響,最後又會以何種形式回歸自己身上。

  ──我就是想確認這點。

  我心滿意足,將手伸向棋盒。本以為會不停打顫的手,出乎意料竟牢牢抓住了棋盒。

  ──太好了……幸好沒有切斷它。

  我向令人安心的夥伴,獻上歉意與感謝。

  今天唯一能與我共同奮戰的,就只有這隻右手。

  沒有其他能仰賴的事物。

  也不打算仰賴任何事物。

  我從散落盤面的棋子當中拿起王將,一面確認那睽違兩週的觸感,一面排列二十枚棋子。

  如同師傅的教誨。

  恭敬地。

  且強而有力地。

  一切都是為了被將棋之神所愛。

  「開始吧。今天由我擔任先手。」

  ☖ 指尖的記憶

  我們的對局,在詭異的氛圍中拉開了序幕。

  三段循環賽獨特的緊張感自不必說……但不僅如此。

  「……?」

  下完初手之後,我感受到視線抬頭一看,只見兩側的對局者正時不時地瞥向這裡。

  他們所關注的並不是我。

  而是創多的初手。

  「「………………」」

  在決定人生的循環賽中,三段的棋士竟無法專注於自己的對局。

  小學生以全勝記錄在三段循環賽中遙遙領先,就是如此異常的事。

  壓倒性的才能形成一股龐大的重力,將眾人吸引過去────然後將之壓碎擊潰。

  「哦,2六步啊?」

  目睹我在初手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之後,創多喜不自勝地同樣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他將棋子筆直推向我。

  已經能夠預測戰型了。因為這是──

  「是八一哥的得意戰法呢。」

  創多綻露燦笑,並望著我說道:

  「究竟誰比較瞭解八一哥……要一決勝負是嗎?」

  ──即便自己是後手,他也一副自認絕不會敗北的表情。可恨的天才……

  戰型為────『相掛』。

  聽說那小鬼(雛鶴愛)和八一下的第一盤棋是相掛以後,我極為不悅;不過八一透過這種戰型的下法而決定收她為徒,確實有一番道理。

  因為相掛是純粹的力量之爭。

  以料理來比喻的話……就好比玉子燒。

  從很久以前便存在,單純到連小孩子都做得來,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得考驗廚師的手藝及想像力。也就是憑才能一較高下。

  即便如此,至少還是確立了最低限度的定跡。宛如敲破蛋殼一般,先清除飛車前方的步,接著再緩緩加熱蛋,為了爭奪盤面整體的支配權而進入漫長的中盤─────本應是如此才對。

  「「「「咦!?」」」」

  然而目睹創多的棋步之後,兩側的四名對局者一齊驚叫出聲。

  「………………啊?」

  在對方落子之後過了數秒……我才意會到他將棋子擺向何處。

  創多竟然無視定跡────將好不容易清除的飛車前方的步,又再度打入盤面!

  ──8七步!?顯然是鎖定了角,不過……

  這個舉動就像將破殼的生蛋直接扔出去一樣,這時候偏離定跡實在太性急了。

  如此強硬的攻勢,換作是外行人的話,肯定會被喝斥『給我從定跡開始學起!』。

  ──假如這麼做有利於後手……將會否定整個將棋史!

  「如何啊,銀子姊?要是八一哥看到這一手,想必會很興奮吧?」

  創多的口吻,聽起來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玩具。

  「本來想等當上職業棋士之後再對八一哥使用這招,所以一直保留到現在……結果實在按捺不住,不小心就出手了!」

  滿面燦笑的小學生,輕易否定了棋士們耗費一千四百年累積的成果。

  天才透過盤面如此說道,令我差點信以為真……不過……

  ──……不。將棋應該更為複雜才對。

  八一的話肯定會這麼回答。既然如此,我應當選擇的道路便是────相反的持久戰!

  ──我要在勉強不讓蛋殼碎裂的情況下繼續烹調料理!!

  「哦──!真有意思的想法。」

  我腦中描繪的構想,是在保護角的同時讓飛車及桂馬齊心協力,剝奪整個盤面的制空權。創多將臉湊向棋盤並來回張望當下的局面,然後陷入了漫長的深思。

  連時間的運用方式都是無視定跡。

  創多在序盤便將持棋時間消耗殆盡。照理說在『有兩次終盤』的獎勵會,將時間留給終盤才是鐵則……

  「好!果然還是進攻吧!」

  思考到進入一分將棋的創多徹底無視我的構想,並下達了宣言。

  就算貴重的持棋時間完全付諸流水也毫不在乎。

  他將既有套路盡數否定,就像把複雜纏繞的絲線一刀兩斷似地,就這麼單純地筆直前進。目睹創多的下法之後……我深刻體會到了才能的差距。

  對自身的終盤力抱持絕對自信,堪稱王者的將棋。

  擁有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感官,能看見人類目不可視的東西。面對這種外星人,究竟該如何取勝才好?

  「……在這次例會之前,我一直在分析某場棋局。」

  我像是在撒餌一樣,透過犧牲步來勉強抵擋創多的攻勢,同時開口低喃道:

  「讓我晉升三段,與你對戰的那一局棋。」

  「仰賴靠偶然獲勝的棋局,也不可能找出擊敗我的方法唷?」

  「沒錯,確實是偶然。」

  正因為我承認了這點,才會絕望地認定自己無法再次戰勝創多。

  「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們的力量差距相去甚遠,然而最後的最後,卻是我將勝利納入囊中……我獲勝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我一直很想解開這個謎團。」

  「…………?」

  「然後我察覺了。正因為你看得見別人目不可視的事物……正因為你具備與生俱來的強大,才缺少了某樣東西!!」

  「「先手主動出擊了!?」」

  我在意外的時機發動了進攻,兩旁的獎勵會員下意識驚叫一聲。

  畢竟我目前為止都表現出持久戰的態勢,也難怪他們會吃驚。

  ──可是這樣就好!現在正是最佳時機!

  只要仔細回想,便會發現創多的每一句發言都藏匿著線索。

  既傲慢又樂天。

  過度自覺天才的他因為蔑視庸才,於是從序盤就開始強硬進攻,並早早耗盡了時間。他對局面實在太過樂觀了。

  此時我總算明白了。小學便晉升三段,又被四周的人吹捧為天才或史上第一位小學生棋士。這個得意忘形的孩子不畏懼任何事物、不尊敬任何人,也絲毫不相信所謂的將棋之神。

  沒錯────就如同從前的我。

  「你就是沒有遇到八一的我……」

  我捨棄桂馬並用角強攻換子,將後手的金銀圍玉一一剝除。

  將天才的假面具慢慢撕去。

  「像我一樣,在培養出作為人類最重要的事物之前,僅能在病床上度日的『可憐孩子』。那就是你的真面目。」

  「可憐?我嗎?」

  創多以意外的口吻如此說道,同時輕快地移動玉,僅在千鈞一髮之間避開我的攻勢。從他的手勢感覺不到一絲恐懼。

  一瞬間熱烈起來的其他棋士,都急速地冷靜下來。

  「……不行,先手的攻勢被徹底讀透了……後手的反擊太強勁了。」

  「無論聚集了多少金駒,一旦把飛行道具拱手讓人……」

  我的攻勢被完全看透,棋台上僅剩被我叫吃的金、銀,以及一枚步。包含盤面上,我的手邊共有六枚金銀,相對地後手則擁有角與桂。

  創多立即發動反擊。宛如天使跳躍一般輕巧。

  遞送死亡的天使────在我的步面前飄然著地了。

  居然白白捨棄桂馬……!!

  「怎麼樣?這下妳還敢說我很可憐嗎?」

  那是能直接進攻玉頭的最強一手。

  除此之外他又在一筋,準備施展能直射我方玉的角之雷射砲。

  被兩名狙擊手鎖定頭部的恐懼朝我席捲而來。

  我緊緊握住右膝,拚了命地擠出聲音。

  「確實很恐怖……即便只是坐著,膝蓋都止不住打顫…………但是!」

  「但是什麼?」

  「你所缺乏的重要事物────正是『恐懼』。」

  「恐懼?那種不純的感情,在勝負世界中根本不需要吧?」

  「大錯特錯。」

  我搖了搖頭,並鬆開握緊膝蓋的右手。

  我將手伸向棋台,以顫抖的指尖拿起棋子。

  「正因為你不知道『恐懼』為何,才會朝錯誤的方向全速飛撲而去。儘管能憑藉超乎常人的終盤力,強硬地拉回正軌……可是由於你沒有確實培養出恐懼的心────才會導致大局觀扭曲!」

  接著我打入棋子。

  那是我使出渾身解數的──────4七金!!

  「……用金防禦?這樣沒問題嗎?用5七桂成就能一擊解決了吧?」

  「以如此單純的棋步應對……?對手可是櫪耶?」

  獎勵會員紛紛提出疑問。

  唯獨一個人,目睹這一手之後啞然失聲。

  「唔!?咦…………咦!?怎麼會!?」

  僅有櫪創多,在看見我的棋步後深受動搖。

  本以為掌握了勝勢的局面,卻因為這愚鈍的一手而變得如岩石般堅硬!

  「即使你瞧不起我也無所謂。我也深知自己僅有這點程度的實力。」

  「………………」

  「不過啊,小鬼,連將棋也瞧不起的話,可就太得意忘形囉?」

  「唔……!」

  創多緊咬下唇。

  與能夠留名歷史的天才相比,我只是個默默無名的棋士之一。

  然而眾多無名棋士累積下來的定跡,能夠戰勝天才獨自創造的戰法。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

  我將年幼時曾深深折磨過我,但現在卻拯救了我的理論告訴創多:

  「『握有金銀六枚即為優勢』……這在關西獎勵會可是常識。牢牢記著吧。」

  「那、那種意義不明的理論──」

  即便創多試圖反駁那超乎好壞的理論,不過他已經進入一分將棋。

  「……唔!!」

  創多又打入一枚桂以增強戰力,但多虧了我的金之防壁,他的攻勢毫無魄力。

  「居然放棄了5七桂成的進攻機會!?為什麼……?明明能輕易擊潰她……」

  「可是既然櫪選擇這個棋步……代表這樣比較好吧?」

  三段會員陷入了迷惘,不知該如何判斷。

  究竟哪個是正確答案,哪個才是錯誤的?

  我瞥了一眼手足無措的獎勵會員,並開口說道:

  「你剛剛說,要比比看誰更瞭解八一對吧?」

  「…………」

  「八一超越了我。只會照著書本下棋的我,與從零開始全部親自構築的八一,即便下棋的次數相等,思考過的局面及手數也相去甚遠……」

  創多肯定也是如此。

  將棋星人總是利用與生俱來的才能累積『力量』,而非『知識』。

  「但是!!」

  這裡就是勝負關鍵。

  我傾注剩餘的時間,以探索致勝的一手。

  「和九頭龍八一下最多將棋的人是我!縱使才能不足!即便判讀量很少!就算不是將棋星人!!我的指尖都記得一清二楚!!」

  與八一相遇的我,以及未曾與八一相遇的我。

  未曾與他相遇,我是否會更加幸福?

  沒有和他相遇的話,我能變得更強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正因為與八一相遇……正因為喜歡上他,我才能變強。

  寄宿於胸口中的純粹結晶,為我帶來了生命力。

  誰都無法否定這份心情。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我也一樣。

  因為笨拙的我,只能透過戰鬥來確認自己的心意────!!

  「我絕對不會輸給你這種人!因為我……我還得追上八一呢──!!」

  本以為只要奪得頭銜便能追上他。

  我曾經深信,勝利能解決一切。

  但是就算獲得別人締造出來的榮譽,即便偶然利用他人的研究而贏得勝利,也沒能獲得我渴望的強大實力。

  我是否做錯了?我一直為此苦惱、後悔。深怕自己選擇的道路或許是一條死路……導致我無法積極向前。

  『沒有任何人走過的道路,不存在對錯。』

  神如此說道,並推了我一把。

  我做了許多讓將棋之神討厭的事。向師傅頂嘴,違背他的教誨,還堅稱世上沒有神……

  這一切神都看在眼裡。

  可是他教導了我──

  能受將棋之神寵愛的唯一方法。

  『命運必定會對勇者綻露微笑。』

  既然如此,我就鼓起勇氣奮戰吧。

  綻露微笑,面對坐在眼前的怪物。

  因為即便是天生不具才能的我──────也擁有勇氣。

  「開始吧,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勝負。」

  來,下棋吧。

  踏上沒有對錯的道路。

  指尖的記憶,將帶領我前進。

  ☗ 雙石

  隨著「喀啷」的鈴聲響起,一名男人在店內現身了,那瞬間,坐在吧檯座的唯一客人雙眼圓睜。

  「真令我吃驚…………看來不像是偶然呢。」

  從關西將棋會館徒步不到三分鐘的地方,座落著一間咖啡廳。

  有兩個人在那裡重逢了。

  「我從清瀧先生那裡聽說了。好久不見……上次見面是幾年前了?」

  「大約二十年了吧?充你幾乎沒變呢。」

  「你倒是胖了很多。要不是事先聽說,我根本認不出來。」

  「這、這也沒辦法啊……畢竟生活很不規律……」

  明石俯視當上醫生之後便逐漸膨脹的腹部,並找藉口說道。

  點了冰咖啡的《運子的巨匠》在他身旁就坐。

  「所以呢?你該不會每逢例會的日子,就在這裡待命吧?」

  「三段循環賽揭幕之後才開始的。之前我會在清瀧老師的道場下棋。假日下將棋很正常吧?」

  「受不了……昔日的勁敵如今卻變成了小女孩的跟蹤狂。真不想變老啊。」

  語畢,生石搖了搖頭。

  冰咖啡擺上了吧檯。

  用馬蹄鐵製成的罕見杯墊上,擺了沁涼的錫杯。生石啜飲滿盈其中的黑色液體,並繼續往下說:

  「話說回來,你未免太過度保護了吧?三段循環賽確實很嚴苛,會擔心銀子的身體狀況也是無可厚非……但她不是已經痊癒了嗎?」

  「過度保護的人是清瀧老師才對。得知銀子上次在三段循環賽連敗的時候,你知道他率先做了什麼嗎?」

  「不曉得。做了什麼?」

  「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打算把八一叫到自己家裡去!你想嘛,傷心的銀子或許會自暴自棄,然後……清瀧老師大概是猜想會有那種狀況吧。」

  「怎麼?那個大叔反對他們兩人交往嗎?」

  「畢竟他一直把銀子留在身邊,像親生女兒一樣寵愛她、扶養她長大……看看桂香就能明白吧?清瀧老師完全不肯讓男人接近她。」

  「身為有女兒的父親,我倒也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但八一也是他親自培育的,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吧?不過嘛……八一的桃花確實是得清算一下。」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銀子似乎和八一一起去了他老家,應該發展得很順利吧。」

  「哦,你挺清楚的嘛。不愧是跟蹤狂,你該不會偷偷跟在後面吧?」

  「我是聽桂香說的啦!」

  「連銀子關東遠征的時候都悄悄跟在後頭的人,可沒資格反駁。即便是自幼時起就由你負責看診的病患,有必要做到這地步嗎?」

  「沒有啦,感覺就像去觀光一樣,還挺開心的喔?況且我沒經歷過三段循環賽就退會了,所以未曾以獎勵會員的身分造訪東京的將棋會館。」

  「要是知道明石圭來了,關東那些人肯定會大吃一驚。因為大家當年都很害怕你晉升三段參加循環賽。」

  「就我看來,辛香和銀子一起在三段循環賽戰鬥才更讓人震驚呢。」

  「呵,說得沒錯。」

  兩人一齊笑出了聲。

  明石圭、生石充與辛香將司,三人是同學年。

  他們獎勵會也是同期,棋風截然不同,是相互競爭的勁敵。

  然而被認定為三人之中最具才能的明石,卻是最早放棄將棋的人。

  「……喂。」

  生石望向昔日的勁敵,並拋出了藏在內心二十年的疑問。

  「我一直是以明石圭為目標,出道的時間也是你遠比我更早,但是你卻在晉升三段的瞬間從我面前消失……為什麼?你為何要捨棄將棋?」

  「因為有你在啊。」

  明石爽快地回答道。

  「我確實很煩惱。比起將他人推落谷底,我更想拯救眾生……不過追根究柢,我之所以萌生這種煩惱,其實是因為遇到了比我更具才能的人。正因為喪失了成為職業棋士的意義,我才察覺到世上還存在著其他生存方式。」

  「……你進步的速度明明遠比我更快。」

  「但直接對決時我從未贏過你。記得當時我們三人是互相牽制對吧?我能夠戰勝辛香,卻總是輸給充;你雖然能贏我,卻一直敗給辛香。」

  「少胡說,我才沒輸給辛香那個傢伙。我只是懶得陪他下那種死纏爛打的棋局,所以投降罷了。那種東西根本不是將棋。」

  「這種情況就叫輸棋啊。」

  明石綻露一抹懷念的笑容。

  「只要嚐過你的運子,任誰都會因才能的差距而感到絕望。肯定連名人都嫉妒著你。」

  「……」

  「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承受最多次運子的人就是我。於是我在三段循環賽開始之前就主動辭退。而對自身才能深陷絕望的辛香,仍持續在三段循環賽戰鬥,直到因年齡限制而退會。所謂的才能,最終就是這麼一回事。」

  明石凝視著空杯,如此訴說道:

  「若缺少不屈不撓的心,就什麼事都無法開始。」

  那正是明石想賦予銀子的事物。

  同時亦是他自身極為渴望的事物。

  「原本一直跑在前頭,某一天卻被追上,被追趕過去之後……沒過多久便會被拋諸在後。明知如此還要持續不懈地奔跑,是極其困難的事。追趕他人的人……無論何時都面向前方奔馳的人,是無法體會這種滋味的……」

  「…………」

  生石本想出言反駁,結果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他確實時時刻刻都在追逐別人的背影。獎勵會時代是明石,成為職業棋士之後是名人。而現在則是……

  明石代替陷入沉默的生石繼續往下說:

  「銀子與我相同,一直親身接觸著令人畏懼的才能。」

  「八一嗎……?」

  「沒錯。我曾在拜訪清瀧老師家的時候與他下過棋,那根本…………那根本是劇藥。完全是不同境界……」

  明石以夾帶敬畏的口吻如此說道。

  儘管明白清瀧的意圖,但得知他收九頭龍八一為內弟子之後,明石也曾經詛咒過銀子的悲慘命運。

  「不過,時刻接觸那可怕才能的銀子卻在十五歲便晉升三段……不僅得挺著那副身軀執行繁重的公務,還背負著莫大的期待,即便如此她仍持續奮鬥著,無論怎麼想都令人難以置信。銀子她!真的具備驚人的才能!」

  「明石……」

  「那孩子還能跳得更高、跑得更快。縱使已經看不見前方的背影……她還是能夠追上去,甚至超越對方。我想以醫生的身分,見證那孩子努力的身姿。如此一來────」

  明石沒有把話繼續說下去。

  『如此一來我似乎就能以醫生的身分,超越在將棋世界沒能追上的才能。』──在本人面前說出這種台詞,未免太遜了。

  《運子的巨匠》凝望著昔日勁敵令人炫目的身影。

  「你很讚賞銀子的才能呢。」

  「那當然囉。」

  明石挺起胸膛,用拇指指向自己並主張道:

  「因為教導空銀子……教導《浪速白雪姬》將棋,第一個發掘她才能的人就是我啊?」

  接著他又向長年的摯友提出疑問。

  「你不也一樣嗎?聽說《運子的巨匠》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唯一的研究會夥伴就是銀子。」

  「呵……」

  生石回憶起往事,強忍笑聲,並道出他選擇銀子的理由:

  「因為初次見面就找我吵架的女人,除了我妻子以外就只有那孩子了。」

  過去被稱為關西獎勵會『雙石』的兩人並肩而笑。彷彿倒轉了二十年歲月一般。

  他們的腦海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身影。令兩人再度重逢的那名少女。

  低頭看著空杯的明石圭抬起頭來,並喃喃低語。

  「跳吧,銀子。妳已經能自由翱翔到任何地方了。」

  ☖ 他的居所

  好熾熱。

  我能感受到身體前所未有的灼熱。

  ──這就是……三段循環賽終盤的對局室氛圍……!

  這讓我憶起了初次接受獎勵會測驗的那天。

  當時是由於冷氣故障,但此刻的熱氣全是對局中的人所散發出來的。

  ──將棋竟然蘊藏著這般熱度……

  滑過臉頰的汗水,滴落緊握裙子的右手。

  緊迫逼人的局面令我焦躁不已。

  創多早已進入一分將棋。

  我的持棋時間也見底了。

  至於局面……儘管是我單方面承受攻擊,但還能勉強維持平衡。只要可以熬過去,反而會是……!!

  ──別被才能蒙騙了!要專注於眼前的棋局!!

  我用拳頭敲打幾乎要屈服的膝蓋,喝斥自己的心。

  我一直對所謂的「才能」抱持著劣等感。

  所以和比自己更具才能的年輕對手戰鬥時,才會使我喪失冷靜。

  ──……在研修會指導對局中,初次和那小鬼下棋時也一樣……

  雖說是拿掉飛車與香車的指導對局,不過面對開始下棋才三個月的小孩子,我卻祭出了封印已久的盤外戰術。

  換言之,我逃跑了。

  不敢與比自己更具才能的對手正面對決。

  不願承認自己缺少才能的事實。

  不院正視自己的弱小,又怎麼可能變強。

  「我不會再逃了。不會逃離敗北,也不會逃離自己的弱小。」

  為了將這番話烙印於自己心中,於是我出聲宣誓。

  敗北的代價很沉重。

  倘若輸給創多而慘遭四連敗……意味著第一名的他將獲得十一勝無敗記錄,同時升段的機會也會離我更加遙遠。遙遠到令人絕望的地步。

  敗北的代價很沉重。

  一旦輸棋就是四連敗。對於三連敗就打算自殺的我而言,可說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情況。

  敗北的代價很沉重。

  「但是!我還承受得住!!」

  在我下定決心的那瞬間──

  「咦?」

  心臟「怦」地劇烈鼓動了一下──────我下意識驚呼一聲。

  因為眼前將棋盤上的局面,突然大幅變動了。

  「???」

  本以為是疲勞過度使我視覺錯亂,於是我用右手揉了揉雙眼。

  即便如此,棋盤還是沒有從眼前消失。

  縱使闔起雙眸,將棋盤仍然存在於眼前。

  與腦內將棋盤不同。

  極度逼真且清晰的將棋盤就近在眼前。

  而且排列其上的局面…………正是我試圖讀透的局面。

  ──看得見…………?

  那是超越了  『看得見』  的感覺。

  ──……能感覺到棋子的脈動……

  過去,我曾向桂香姊如此說道:

  『我們是看了棋子的位置後,再經由判讀確認棋子動向。可是年輕的男性職業棋士和獎勵會高段棋士,就算不判讀也能掌握動向。他們可憑感覺看出棋子的攻擊範圍。』

  啊……原來如此。

  就是這種感覺啊。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判讀。而是一看就明白了。』

  並非看得見。

  而是就明擺在眼前。

  對於那些持有與地球人相異感官的存在,我是如此形容他們的──

  『他們是將棋星人。』

  ──我也…………我也能掌握棋子的動向!!

  那是極為不可思議的體驗。

  宛如自己的身體與將棋盤直接相連。無須判讀便能徹底掌握棋子動向的全能感油然而生。

  看到的瞬間我才明白。

  原來不是在腦中移動棋子……而是張開眼睛就自然映入眼簾。

  「唔……!?」

  我睜開雙眼,又連忙闔起眼瞼。因為現實的棋盤與腦內棋盤交纏混雜,令我差點陷入混亂。

  感覺就像……有複數文字重疊在一起似的。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把棋子擺在對手的棋台上。」

  一想到那衝擊力十足的違規,我不由得流露苦笑。

  祭神雷也未能抑制這股力量。當時她恐怕還沒習慣吧。

  「既然這樣,錯就不在我了!」

  總算能大聲駁斥祭神雷四年前的咒罵之後,我緩緩地睜開了雙眸。

  並將剛獲得的全新力量徹底解放!

  「這就是!!我的將棋──!!」

  我選擇的是────防守。在金與銀構築而成的防壁內,再安插一枚銀!

  「又是防守?光維持守勢,可是贏不了的喔?」

  「我不是說過了嗎?『握有金銀六枚即為優勢』。」

  創多不以為意,又用桂馬及飛車兩種飛行道具發動攻勢。滿弦的弓唯有進攻一途。

  我以金銀之壁彈開攻擊。彷彿能看見虛幻的火花於盤面激烈迸散。

  ──運子成功!!

  儘管與《運子的巨匠》的華麗運子相去甚遠……即便如此,我仍然勉強撐過去了,然而下一瞬間,創多的手竟然延伸過來,企圖從背後捏碎我的心臟!

  「在下段祭出※割分!?竟然還有這招!」(譯註:打入銀之後,便能叫吃位於銀右斜後方或左斜後方的飛車與金。)

  「6九銀的王手金取……她會如何防守!?」

  對局結束的獎勵會員陸續聚集於棋盤周圍。創多不花一秒施展的這一手,甚至讓三段棋士都驚愕不已。假如我還看不見的話,想必會為那華麗的技巧徹底震懾吧。

  ──不過就憑這點程度的陷阱,對現在的我可不管用。

  「回敬你。」

  我冷靜地用玉吃下創多打入的銀,接著輪到我將飛車打入敵陣並施加王手。如此一來,總算抵達了我事先看見的局面。

  倘若我的感覺無誤,局勢為──────先手有利!

  「雖然這樣講很失禮……」

  一連串攻防結束之後,大吃一驚的創多開口說道:

  「銀子姊妳有這麼強嗎?」

  「連我自己也很驚訝。看來我正值成長期呢。」

  「原來是這樣啊!都這個年紀了,真是厲害~」

  創多面帶天真無邪的笑容,並給予我讚賞。

  「不過我成長得更快哦。」

  接著他祭出了殘酷的一手。

  創多僅用一枚步,便徹底抵擋住了我傾全力打入的飛車。

  「呿!可恨的天才……!」

  然而我沒有閒工夫絕望。

  我緊接著跳桂,向後手玉施加壓力。儘管並非下一手成詰,卻也是魄力十足的一手。

  然而創多僅在半瞬之間便看透了沒有下一手成詰,於是反過來將角打入我的陣勢深處,以施加王手。

  我才剛讓玉逃跑,他便在同一瞬間讓自己的玉也逃入圍玉中。

  ──好快……

  正因為接近了他,我才深刻理解──

  理解這名天才的厲害之處。

  當我判讀一手的期間,眼前的天才早已輕鬆判讀出一百手。

  若演變成以判讀決勝負的區域戰,我肯定贏不了。

  ──…………好深奧。

  創多大概是在剛才的攻防戰中,看出若不能先打入角,後續將無路可走吧。假如是從前的我,是無法在一分將棋中看破他的意圖的。

  ──我正慢慢地……慢慢地追上他。

  我指的並非局勢。局勢早已是我方有利。

  而是實力。

  經歷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的高端攻防之後────

  「櫪退回了角!」

  「第二回合開始了……好熾熱!!」

  守望戰鬥的獎勵會員都熱血沸騰。

  創多自認無法將我的玉逼上絕路,於是決定轉攻為守。

  換言之──

  「你總算承認了吧?承認自己錯了。」

  「…………」

  創多不作回應。

  他平時那令人憎惡的輕鬆態度,早已蕩然無存。

  持相掛後手的創多挑起速攻,企圖以速度擊潰我,然而此時,他卻將方針轉換為持久戰。

  自尊心甚高的這孩子,不惜承認自己的大局觀扭曲,也想贏取勝利。

  「打從我出生以來,大約敗給人類一百次左右。」

  ──我輸棋的次數可是你的一百倍以上……

  在我備受衝擊的同時,創多又道出了更加令人震驚的事實。

  「不過我從來沒有輸給同樣的對手兩次。接下來我要拿出真本事了。」

  「可笑。」

  我表面上嗤之以鼻,同時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句話絕非虛言。

  上次的勝利只是偶然。

  戰勝之後,留在我心中的反而是挫敗感。

  正因如此,這次我一定要──

  「打倒你!!」

  創多決定轉攻為守,反過來也意味著他自認局勢相當不利。

  在他心理層面也變得怯懦的此刻……正是攻破他的唯一機會!!

  「喝啊啊啊啊啊────!」

  我伴隨驚人的氣魄,將銀打入了玉的腹部!不惜承受駒損,也要將他的玉拖出來!!!

  接著我讓香車嚴陣以待,鎖定被逼到端筋的後手玉。

  「來吧!你要如何防守!?」

  「………………」

  創多把玩著手中的棋子,同時尋覓著某樣東西。他握在手中的是……銀。

  然後他將那枚銀,打入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位置。

  9四銀!?

  「銀!?……在那裡,打入銀!?」

  那是我人生重來三遍都絕對不會選擇的棋步。這舉動實在太有勇無謀,簡直就像把自己最重要的心臟,主動伸向我舉起的槍尖。

  而且只要我讓龍退後,便能※捉雙創多的馬或銀。乍看之下是壞棋。無論怎麼看都是壞棋!(譯註:能從對手的兩枚棋子中,任意叫吃其中一枚。)

  「櫪的鬼手出現了!」

  「根本不是人類會下的棋步……」

  已有數不勝數的獎勵會員前來觀戰。

  沒有任何人能看透這一手。

  ──這是……看得見的棋士之間的戰鬥!!

  若想在終盤戰勝能在一瞬之間看破任何棋步的對手,就只能施展出對方根本不打算判讀的棋步。

  偶爾那也意味著得主動選擇致命的壞棋。

  「只要不會被對手看出破綻,壞棋也能變成好棋。妳知道正確解答嗎?」

  「臭小鬼……!」

  儘管來吧。

  我將創多祭出的壞棋一一擊破。

  讓龍後退,捉雙馬和銀,接著打入飛車祭出王手銀取……創多刻意製造出了選項極多的局面。而我則回應了他的邀請,作成兩枚龍並攻入敵方的堡壘。

  創多的所有棋步全都是一秒落子。他似乎認為如此一來我肯定會失誤。

  兩枚龍與兩枚金相互對峙。

  我憑直覺嗅到了那種氣味。

  ──這個局面似乎有詰!倘若用同龍叫吃,或許有機會……!?

  這是最後且最關鍵的難題。

  如果把兩枚龍當作導彈並向前挺進,或許能夠將後手玉擊墜也說不定。而且可能性很高。

  核彈的按鈕就握在我手中。

  只要按下去,一切便會畫下句點。

  然而萬一無法一擊打倒他……我就會遭到反擊而死!

  ──沒時間了!該怎麼做!?要上嗎!?

  判讀詰是棋士的本能。假如是稍早之前的我,縱使沒有徹底讀透,恐怕也會發動攻勢吧。

  因為上次靠這種方法獲勝了。於是祈禱這回也會如此。

  ──但是!!

  我已經放棄祈禱了。

  我捨棄沒能完全讀透的詰,相對地將桂馬打入玉的上方並施加王手。

  「哈!」

  那瞬間,低著頭的創多抬起了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

  創多對我打入的桂馬毫無畏懼,並欣喜若狂地讓玉向前邁進,嘲諷我的決斷。

  「妳錯失了詰呢。明明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所謂『錯失最佳時機』就是這麼回事!竟然在最後的最後失誤了!!」

  「那又如何?」

  還沒有!

  那種詰怎樣都好!

  『那種勝利毫無意義。』

  不知何時從某人口中聽聞的話語,再度於腦海復甦。

  沒錯。那種勝利方式沒有價值。只懂得碰運氣,仰賴尚未讀透的詰來取勝,這種勝利無論反覆多少次,都絕不可能變強。

  「我要用自己的將棋取勝!!用我相信的這隻手掌握勝利的榮光!!」

  如此吶喊過後,這回我終於挺進龍的核彈。

  「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創多讓玉繼續向上逃跑。

  我用龍追趕著玉……不過一旦玉向斜前方逃跑,就很難追上了。

  「不是都說過了,那種棋步根本不可能將死嗎!?快啊快啊快啊,玉要逃向上方囉?我要反過來將死銀子姊妳的玉了唷~?」

  創多宛如玩弄獵物的小貓一般挑釁著。

  緊接著,他又像個撒嬌的孩子激動吶喊。

  「明明連那麼簡單的詰都判讀不出來!明明連積極贏取勝利的勇氣都沒有!像妳這種缺乏才能的人……怎麼可能讓我兩次敗下陣來!!」

  什麼?

  我天生就缺乏才能?

  「既然如此,就代表我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才能)。」

  健康的身體。

  能瞬間讀透詰的才能。

  足以構築獨特將棋的構想力。

  從前的我曾渴望著這一切。我詛咒天生身體虛弱的自己,也對缺乏才能的自己感到絕望。

  然而對現在的我而言,那種東西早已微不足道。

  「比起那種東西,我還有…………還有更加渴望的事物──!!」

  想聽到他的聲音。

  想看見他憨然的笑容。

  想回到我們在兒童房度過的那段時光。

  『銀子。』

  ──我只希望,再次聽到他如此呼喚我!

  為了牽起一度放開的那隻手,我將手伸向了棋台。映入眼簾的,是打入3六桂並施加王手的手順。

  但是……

  ──不行!這種棋步是無法觸及他的……!!

  我縮回伸向桂馬的手,並緊緊揪住裙子。還不夠!這種棋步還遠遠不夠!

  憑最短的詰是來不及的!!

  ──還得更高!還得更遠!

  一切變化,猶如雲層般於眼前擴展開來。

  我的判讀愈發深入、廣泛且迅速,是至今的我所完全不能比擬的。

  「………………夠……………………」

  然而思緒的廣闊雲層,卻掩蓋了最重要的事物。

  不是這個!

  還不夠──────!!

  「…………不夠………………不夠………………」

  我將雙手抵住榻榻米,並覆蓋盤面。

  為了探索出我真正渴求的答案。

  「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不──────────────────────夠──────────────────────────────────────────────────────────────────────────────────────────────────────────────────────────────────────────────────────────────────────────────────────────────────────────────────────────────────────────!!!」

  突破了。

  穿越思考的雲層之後,於眼前延展而去的──是湛藍的晴空。

  為了尋求遠比藍天更高、更高,位於遙遠彼端的其他事物,我伸出了手。

  我選擇的棋子並非桂馬────而是銀光閃爍的星星。

  刻劃著我的名字的那枚棋子。

  我將它奮力打入創多的玉頭!3四『銀』!!

  「咦……!?不是……3六桂!?」

  目睹3四銀這一手,創多流露出意外的神情。因為如此一來,他便能直接穿越銀的側方,成功逃往上方。

  這確實是一波遲緩的攻勢。

  「但是,已經足夠用來對付你了。」

  我需要的不是最短或最佳的詰。

  要是由電腦來判讀的話,它肯定早在很久之前就能告訴我更短的即詰吧。

  不過我讀透了,這個棋步能帶來勝利。

  我憑一己之力,判讀出只要自玉沒有被將死,就絕對能獲得勝利。

  重要的是這個事實。我並非想用壞棋來迷惑對手。

  看得見之後我才總算明白。

  是否能判讀眾多棋步根本不重要。

  「想逃的話就儘管逃吧。我會追著你到天涯海角,直到擊潰你的玉為止。」

  「唔……!!」

  創多不甘心地緊咬下唇。接著正如我所言,他讓玉逃向了上方。

  目睹此狀,某個獎勵會員低喃出聲。

  「是嗎……這就是空銀子的將棋啊。」

  簡直是最大的讚美。

  我瞥了一眼逃跑的創多的玉,接著跳了中央的桂馬,以補充自己失去的金。

  這是最不可動搖的鐵證,宣示我的玉絕對不會被將死。

  「好了。若天才小學生想贏棋,就非得將死白雪姬的玉不可………」

  圍繞棋盤的獎勵會員,全都開始判讀能將死我的玉的手順。

  倘若有任何一個人發現了詰,察覺到那股氛圍的創多肯定會將死我的玉。我等同於在和所有獎勵會員戰鬥著。

  即便如此,我仍毫不畏懼。

  因為我已經決定,要變得比在場任何人都強。

  ──玉的右側……只能在棋子密集處打入某枚棋子,並施加王手而已。

  6八角或6九飛。

  我鎖定這兩個選項,判讀該如何防禦。

  ──沒問題。無論何者我都絕對不會被將死。

  但創多卻將棋子打入了出乎意料的位置。他白白捨棄香車前方的角,祭出了9七角王手!!

  「「從反側進攻!?」」

  正在觀戰的三段棋士,都忍不住高聲驚叫。

  「而且還白白捨棄了角!?真、真的可以叫吃嗎!?」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能祭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棋步……!」

  「能讀透嗎!?只有一分鐘而已耶!?」

  ──一分鐘就綽綽有餘了。

  我用右手緊緊揪住裙子。

  並將左手交疊其上。

  師傅總是告誡我們不可輕率下子,我依循他的教誨,仔細深入地判讀……最後我冷靜地,用香車叫吃了創多打入的角。

  「…………叫吃了。」

  「原來如此,這麼做就行了……」

  「好強。」

  已經沒有人試圖判讀局面了。

  創多不花一秒立即打入9九飛,繼續施展王手,然而他的棋步,只不過是在祈禱罷了。

  經歷了極盡漫長的戰鬥,我總算……

  ──……總算抵達了。

  目前為止所下的一三八手,以及十二年來下的幾千萬手的盡頭。

  我終於到達了……本以為如高掛夜空的繁星一般遙不可及的場所。

  「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樣啊。這裡果然……

  空氣稀薄。

  是個草木不生,既寂寞又孤獨的場所。

  八一讓我看到的故鄉光景極盡美麗,但這裡卻不同。

  過去只能憑空想像的場所,比我預料中更加嚴苛。

  但今後我必須一直在此持續奮戰。為了盡早習慣這裡,我利用僅剩的最後一分鐘,將這幅景象牢牢烙印於腦海。

  那裡就像將棋盤一樣空無一物。

  宛如用灰色岩石製成的將棋盤,在漆黑的宇宙中飄浮著。

  僅有無數的足跡,殘留於那片灰色的荒野上。

  有筆直前進的足跡,亦有在相同場所原地旋轉的足跡。同時也有半路中斷的足跡。

  在空無一物、且連路標都沒有的那片荒野,僅有足跡能證明有人身處於這裡。

  有古老的足跡。

  亦有新的足跡。

  其中之一就是我必須追趕的足跡。

  僅有一次,八一曾帶我見識過這個空間。

  本以為身為地球人的我一旦來到這裡,便會立即喪命。

  但是────────

  「我到了,八一。」

  我將棋子穩穩地擺上了盤面。

  我從棋台中拿起桂馬,讓它在玉及飛車的中間緩緩著陸。猶如初次降落其他星球的太空船一般。

  然後,我也留下了足跡。小小的、小小的第一步。

  儘管速度緩慢。

  即便我追尋的背影還遠在天邊。

  但我總算憑自己的雙腳站上了這片土地。我能感受到遺留於此的足跡前方,有他的存在。

  這裡就是將棋星人棲息的星球。

  ☗ 聲援

  「櫪敗北了!!」

  觀戰對局的某位三段棋士如此喊道,使御黑書院掀起了一陣騷動。

  「《浪速白雪姬》阻止了櫪創多的連勝記錄!?」

  「二段時他也輸給了空對吧?是相性的問題嗎?還是說……」

  騷動逐漸擴大。

  眾人的目光沒有對準我,而是紛紛指向敗北的創多。

  『難道說 這傢伙其實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本以為是最強存在的美麗年輕野獸,卻在荒野正中央身負重傷。嗅到那股鮮血腥臭的其他野獸想像著肉的滋味,並開始喧鬧嘈雜。

  低垂著頭的創多,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離下一場對局已經沒有時間了。感想戰──」

  「嗯。沒什麼好檢討的。」

  點頭贊同之後,我用雙手掃掉盤面,並著手收拾棋子。

  累積一次又一次的失誤,最後失誤的人敗北。這盤棋局不過就是如此。儘管是一場白熱化的對局,但從盤上真理的角度看來,簡直是無聊透頂。

  然而從勝負的角度來說────卻是一場價值無可限量的棋局。

  「………………」

  將棋子收拾完畢之後,創多仍杵在原地動也不動。勝利者得向幹事報告勝利的消息。他頭一次不用執行這項工作,大概是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吧。

  『櫪創多也會失誤。』

  在三段棋士之間逐漸傳開的這項事實,對於循環賽終盤的賽況意義極為重大。

  換言之,創多喪失了信用。

  今後所有人都會在終盤死纏爛打。他再也無法像之前一樣輕鬆取勝了。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

  「……全勝者消失了……!」

  「這下子,領先的就是一敗的棋士……」

  「櫪的排名最低,所以實質上等同於有兩敗……」

  「既然如此,連排名一起考慮在內,真正立於頂峰的人就是──」

  三段棋士的視線,都聚焦在佇立房間入口並凝視這裡的男人身上。

  鏡洲飛馬。

  從他們的反應,我意會到鏡洲先生在上午的對局也獲得了白星。而且面對最後機會的他,在此刻站上了頂峰。

  ──太好了……

  即便同為競爭對手,我還是希望他成為職業棋士。

  緊張感緩和下來,我下意識綻露笑容,打算與他搭話。我當然還記得,自己剩下的對局者當中亦包含了鏡洲先生,但雙方都贏得勝利的事實令我鬆懈了。

  「鏡洲先──」

  「真是悽慘的終盤呢,銀子。」

  鏡洲先生唾罵一聲。

  「唔!?」

  我本以為他會以溫柔口吻回應,訝異得將話給吞了回去。

  他像是要乘勝追擊一般,以充滿敵意的雙眸狠瞪著我,並放聲說道:

  「以區區小學生為對手,竟然因為太過害怕而錯失好幾次詰。那種將棋就算下一萬次也無法戰勝我。」

  「………………」

  那敵意滿溢而出的視線及言語,令我渾身打顫。

  接著鏡洲先生踩著粗魯的腳步聲,走過了呆立原地的我身旁。

  「……立刻就下馬威?真可怕。」

  「畢竟這次是鏡洲先生的最後機會嘛。」

  「她等於是提高了鏡洲先生的升段機會,道個謝也不為過吧。」

  「領先所有人也讓他喪失了餘裕……」

  四周的人悄聲地交頭接耳,不過我十分清楚,他們全都誤會了。

  因為──

  『在關西獎勵會有個習俗。被大家認為「這孩子沒什麼進步呢」的獎勵會員會備受呵護,處處受到稱讚;相反地倘若是前途有望的孩子,就會徹底貶低並鍛鍊他。』

  大家一直以來,都提心吊膽地對待在測驗中病倒的我。

  尤其鏡洲先生更是時時刻刻都在關心我,這次三段循環賽開始之後,縱使沒有直接向我搭話,也能感受到他隨時都在守望著我。

  所以我才會渾身顫抖。

  甚至發不出聲音。

  「………………啊…………」

  初次聽到嚴厲批評的我────因喜悅而顫抖不止。

  儘管已經看不見對方的人影……我仍朝那寬大的背影低語道:

  「…………謝謝你,飛馬哥……」

  我心懷著最鼓舞人心的聲援,在下午的對局中下出了和第一局同樣的將棋。

  屬於我的將棋。

  並且獲得了具有意義的勝利。

  全勝者消失

  本日在東西將棋會館舉辦了三段循環賽第11~12回戰。

  有可能成為史上首位小學生棋士而備受期待的櫪,在今天為止維持10戰全勝的無傷記錄。而他今日的對手,則是同樣以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為目標的空。

  空稱霸了這場對局,使全勝者消失。加上排名差,暫定第一名為保持1敗的鏡洲。

  本次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後,鏡洲將迎來30歲生日。他靠過半勝率得以延長待在獎勵會的時間,這次是真正的最後機會。接下來便是關鍵時刻,考驗他是否能活用這最後且最大的機會。

  且鏡洲因為在新人戰中榮獲優勝而拿到了次點。即便位居第3名,也能藉由2回次點的規則而成為※自由階級棋士。(編註:可參加除了名人戰排名戰以外棋戰的職業棋士。)

  只不過今後將由領先集團互相爭奪白星,三段循環賽不可能就這樣毫無波瀾地迎來尾聲。3敗以下的人還握有十足的機會。將棋之神所準備的劇本,總是同時伴隨殘酷及歡喜。

  空阻止了櫪後在第12回戰也贏得連勝,並以9勝3敗的成績維繫著升段的希望。

  (鵠)

  ☖ 名字

  我彷彿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

  「………………嗯?」

  我停下腳步並回過頭去,卻沒看見任何人影。

  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席捲而來……然而有名的僅限名人及《浪速白雪姬》。

  ──其他人根本不在乎龍王。

  名人的國民榮譽獎帶來了驚人的效果。光是申請證書的人數,就輕易達到了上個月的十倍。返回大阪之後,我立刻被會長及男鹿小姐給拘捕,隔離在天滿橋的飯店裡。

  『不是說過了嗎?我會先幫你訂房。』

  在綁架我的惡人及他的秘書監視下,我就這麼過著不斷簽署證書的監禁生活。在桂香姊陪伴下輪流前來探望我的弟子及JS研成員,是我唯一的救贖……但也多虧如此,我才能假裝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工作……

  相隔兩週之後,我獲得解放,一踏出飯店────便感覺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

  我對那聲音有印象。

  「是錯覺嗎…………想必是的。畢竟此時此刻──」

  還在進行三段循環賽。

  就在此時,手機突然震動了。簡訊寄件人是關西獎勵會的幹事。

  「唔……!!」

  一回想起兩週前的事,我得鼓起勇氣才敢確認內容。

  幾經躊躇之後,我打開簡訊。上頭僅記述了對局結果。

  『空勝利,櫪敗北。』

  手機再度震動,簡訊接連傳來。

  『空獲得連勝。』

  『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突然之間就變強了。』

  從簡短的字句便能感受到對方的興奮之情。

  如梅雨般持續傳來的簡訊,最後形成了問句。

  『你做了什麼?特訓嗎?』

  技術上來說我沒有幫任何忙。因為師姊選擇了獨自鑽研。

  不過……我並非什麼也沒做。

  稍作思考之後,我如此回應他。

  『我叫了她的名字。』

  『那算什麼?』

  我們的對話到此告一段落。

  雖然他總是以最快速度通知我結果,但例會結束之後幹事還是有其他工作。安撫戰敗的獎勵會員亦是其中之一。話雖如此,幹事也不能只顧慮特定的獎勵會員。

  不是因為不能偏袒。

  倘若過於在意某個獎勵會員……對方退會的時候會過於不捨。

  「真辛苦呢。雖說總得有人接下這份工作,不過和他一同競爭的夥伴都還待在獎勵會……」

  他大我四歲,卻和我是獎勵會同期生,一成為職業棋士便自願成為了幹事。

  之後便一直在向我轉達師姊的狀況。

  「……師姊因為他而晚一年入會,在獎勵會的處境也格外辛苦。他大概一直為此感到愧疚吧。」

  我也同樣懊悔不已。

  在她成為女王的那一天,我放開了絕不能鬆開的那隻手。

  固執地決定在變強之前都不再呼喚她的名字。

  然而與此同時……我們繞過的遠路卻又如此惹人憐愛。

  明明懷著相同的心情,兩人卻從未道出口,只是一股勁地下著將棋。

  接著,這回又輪到師姊固執地決定要『封手』。

  因為如今已能夠確定……縱使放開了手,我們仍一直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也許是因為這樣吧。

  我從剛才開始就感覺師姊近在身邊。且近在咫尺。

  「抱歉久等了,銀子。」

  我朝天空如此低語道。那聲音沒有傳入任何人耳裡,就這麼被街上的喧囂聲給掩蓋。

  但是────

  我能聽到與剛才相同的聲音,再次呼喚了我的名字。

      太慢了,笨蛋八一。

  後記小事──『女兒』

  第10集發售前不久,我的女兒出生了。

  初次經歷孩子誕生使我不知所措,不過我至今為止只能茫然地撰寫『父母的心情』、『生產』、『育兒』,也能藉由這次機會進行實地取材(?)。

  本集的故事主軸,為八一及銀子幼年時期的故事。

  故事的脈絡是從孩子出生前就開始構思了,可是在撰寫過程中也逐漸產生了變化。希望是往好的方向前進。

  話說回來,從前採訪職業棋士時,曾有好幾個人表示孩子出生之後成績便節節攀升。

  當然也是多虧了有妻子在支撐家庭,不過明明鑽研時間減少,棋力卻能變強,實在令人感到很不可思議。詢問理由之後……大家都回應道「不曉得」、「自己也覺得很神奇」……

  但是自己的女兒出生之後我才明白。

  根本不存在什麼理由。他們並非希望棋力變強才生孩子,等在眼前的也是成為父母之前完全無法想像的人生。

  無法預測的未來令人滿心歡喜,所以才能變強。我認為這也是一種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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