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篷车对驰骋在沙漠的夜色中。

挂着“弯刀”标志，由三架MS—09组成的小队，从裙状装甲底下发出推进核热焰的光，不断地向前进。

巡航速度超过200km/hr。

重量超过五十吨，由Z—MMAD公司制造的重装MS，在沙漠中疾行的样子，宛若沙漠暴风中的魔鬼。

“才不过拿掉了炮塔，就以为开起来变得很轻松了吗？”

真是个恶劣的玩笑，瓦吉握着山姆迅托普的粗重方向盘，心中十分沮丧。

从亚历山卓港基地出发的“马姆陆克小队”，从海岸街道西进之后，进入利比亚沙漠，朝目标所在的友方据点前进。

北非海岸附近大多是平坦砾漠地形，德姆的机动性在这种地形中还能够挥洒自如。利用气垫构造的山姆迅托普，冷却水温计的指数也十分安定。

“空气中有一股联邦的臭味哩。”

这是最近流行在吉翁士兵间的一句话。

制空权正掌握在敌人的手中。

第五机动师团的航空战力，在敖得萨攻防战中失去了派遣支援的能力，也无法继续进行组织运用。

如果对友军的拖普战斗机飞行员说他们真烂，这些吉翁军的驾驶员即使喝了一晚上的酒，也不能解开心中的结。吉翁是建立在宇宙殖民地上的国家，在能适应类似大气圈特殊环境的飞机开发方面，并没有任何的认识。

吉翁一开始能在地球侵略战中取得优势，是因为他们早已习惯在米诺夫斯基粒子遍布的地方进行视界内战斗，而当时联邦军还不能适应。

米诺夫斯基粒子能让雷达或无线电之类的电波装置无用武之地。

当电子战进入全盛时期后，精密兵器全部失去了其应有的神通。导弹能力低落，使空军的战力显著地下降。战斗机的机炮无法贯穿MS的装甲。无诱导性的火箭弹要命中空中的MS目标，更是难上加难。

不只如此，无法根据GPS进行卫星定位的驾驶员，只能一边照着地图，一边学习天测、推测等传统航法。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存在，果然像是一个翻转的沙漏，把战略与战术的运用，重新推回旧世纪世界大战前的态势。

“星星好美呀。”

瓦吉不讨厌夜晚。

因为太阳下山后，就可以看到他们的故乡了。

那里是吉翁的制宙圈。

“我们要像联邦攻下敖得萨一样，把地球赢回来。”

不用引用某吉翁军官的话，即使是虚张声势的说“吉翁还拥有宇宙”，那不论是在宇宙或地面上的吉翁兵都会感到相当欣慰。

所以瓦吉才会喜欢夜晚。

如果晚一天出发前往亚丁港，敌方的制空行动就会更加紧迫。如果天空被封锁，就不能逃回太空。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王牌驾驶员。

他到底是何妨神圣？

对瓦吉来说，这次作战充满了矛盾，使他不能接受。

“地球自己会转，星星却也会自己旋转，真是不可思议呀……”

对在太空殖民地生活的人来说，星星就是这个名为可罗尼的箱子之外，“不会动”的背景。而对生长在密闭型可罗尼的瓦吉而言，这种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这是常识。

但是，地球跟那里不一样。星星是一天转一圈的！登陆地球的吉翁兵，一开始最先被教导的事情，就是认出北极星的方位，从北极星分辨方位角。

瓦吉使用内部通讯。

“小队长！”

“——什么事？”

在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的情形下，无线通信也会受到干扰，除了短距离通讯以外，其他方式一概不通。反过来说，因为没有被截波窃听的危险，因此话匣子也就关不住，话也越来越多了。

“我该说什么好呢……？对了，是哪个学者最早提出不是星星在转，而是地球自己在转的呢？”

“现在是作战中喔！”

克蕾雅打断对话。

“我记得是哥白尼的地动说吧。”

在瓦吉心中，小队长就像一个谜。他不能相信这会是一个职业军人会知道的事情。

那小队长原本是干什么的？

听到这样的问题，基司和克蕾雅都笑弯了腰。小队长也呆住了一时词穷，因此没回答瓦吉。看来像这种只会把规则命令挂在嘴边的人，顶多只能当公务员之类的。

“——一些东西学校应该也有教过的吧？月面上的每一个坑洞不都有名字吗？”

“哈哈哈！我都已经不记得了，瓦吉你应该记得吧？”

“别把我当白痴！”

“基司！你少说几句。”

“……算了。我说，那个哥白尼……真是厉害啊。看到同样的夜空，居然会发现地球自己会转动。”

“搞什么？你是不是醉了？”

“基司不是说要退出了吗？”

“快闭嘴吧，否则等我变成医生，就在你身上开刀。”

“嘿嘿嘿！克蕾雅变成医生的话就太好啦……到时候会怎样呢？”

“基司……要在护士小姐面前，连屁眼也不放过地用酒精消毒吗！”

“……？”克蕾雅一时之间陷入沉默。“是呀。”

“克蕾雅是高才生，所以作什么都很棒！不论是当兵或操纵机器人。”

“——那，瓦吉，你的梦想呢？”

“咦？没……没什么……”

“一看就知道你很危险，等你到了小队长那个年纪，会变成什么样子，根本没人敢想像。”

“…………”

“虽然这是题外话，不过我觉得，能撑到最后的，才够格说有梦想。”

“米诺夫斯基粒子变浓了！”

阿尔·纳斯尔的喊叫声，再度紧绷了原本已经缓和的气氛。

“接近战场！——保持警戒！”

“听说联邦MS部队的进军速度很慢——而且不会深入沙漠。”

“一定是怕迷路吧？”

“他们没必要冒这个危险吧？”

联邦军的MS沿着街道前进，只能沿途将吉翁的据点逐一击溃。如果路上有防御阵地，包围后最好能迂回前进，因为联邦军也只有这么多的后备兵力。再坚固的防御阵地，只要中断几天补给，最先用完的会是水。

“总之我们吉翁军，现在正处在被称为重力的联邦包围网里。”

“我们可以硬上……或是用什么战术之类的牵制他们呀！”

“光凭物资取胜，不用战略也不需要战术——我说的就是这回事。”

最后只能看谁的数量多。

补给线断掉的一方就输。

历史上，有数不尽的战争不得不受制于北非炎热的沙漠地形和气候，如今吉翁面对这条铁则，也只能乖乖屈服了。

第一个听到推进器喷射音的人，是克蕾雅。

“小队长！”

“夜间警戒机……？”

三台德姆的十字眼，同时仰望着星空。

在无法使用雷达侦测的米诺夫斯基粒子下，首先应该目测敌人。

不是用肉眼。

用的是MS的机器之眼。光学夜视摄影机捕捉敌机踪影，影象会出现在超钢材质装甲包围的驾驶舱的监视荧幕上。

驾驶员发现目标。

克蕾雅机紧急停止，将MMP—80机枪对空待机。

高度偏低，在射程范围内。

90毫米炮弹一齐往黑暗中射去。

“——可以了！放他走，克蕾雅！”

没打中，敌机似乎就这样往西飞走了。

“对不起。”

“不，已经被发现了。”

核热炉的缺点，在于推进器喷出的高热火光，入夜后容易被发现。

“即使那是警戒机，在回到基地报告坐标再回来，我们也老早不在这里了！”

既然远距离无线通讯不能使用，所以警戒机也一样。

一道光柱贯穿了夜空。

“？”

瓦吉打开车窗，探出头来左顾右盼。

光束枪的集中炮火，映照着MS的侧影。

之后，是一道光。

爆炸震波卷起一阵狂风，大量涌入瓦吉的眼睛和鼻孔里。

德姆。

克蕾雅的德姆——

“骗人的吧？……竟然从后面？”

基司哀号着。前线应该还在这里以西两百公里之远的地方。

然而，那台一定是联邦的MS，因为吉翁没有可以携带光束武器的MS。

“克蕾雅。”

瓦吉用无线电呼叫。

“克蕾雅！”

“基司——快退下！那个人形机用的光束枪射程很短！”

小队长座机以推进疾奔，一边撤退，一边屈身取出马杰拉炮。

散射光束枪的光雨，凌乱而逐渐地跟上来。

是吉姆。有一个小队。

只要顺着光线来源，马上就能知道敌人的位置。

“瓦吉！继续跑，别停下来！”

敌方的攻击处于视线外。

德姆的攻击处于视线内。

视线交集之处，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175毫米炮弹四发，再加上基司座机的大型火箭筒上的一只弹匣。吉姆顿时沉默下来。此时瓦吉一边揉着因为跑进沙子而充血的双眼，一边把山姆迅托普紧急加速。气压引擎产生的气流，将风沙吹进驾驶座，瓦吉急忙关上窗子。

小队长和基司的座机在左右并行。

高速穿过沙尘的帐幕，德姆从装甲挂钩上取出备用弹匣换上。MS的手部模拟器，可以模仿人手进行一连串精细的动作。

“克蕾雅她……”

发生在黑暗、闪光，及沙尘中的事，瓦吉到现在还不能明白。

“小队长！”

“克蕾雅已经死了。”

“！”

终于了解德姆只剩下两架这件事。

“瓦吉！”

基司的德姆，在山姆迅托普紧急刹车准备折返时，挡在车前。

“基司你闪开……克蕾雅她……！”

“是直接命中。什么都没留下，你想回去捡尸块吗？”

“什么……”

“克蕾雅已经死了。搞清楚了吗，瓦吉？不过，你还没死。”

阿尔·纳斯尔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哼！——看来司令部的情报，好像都已经过了使用期限的样子。”

“这里已经是前线了……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进入联邦的怀中了……走吧！”

“走……难道又要作战？”

“这里有联邦的MS，就表示我们的友军被包围了。”

“……不对！防御阵地早就已经毁了！不然又怎么可能有敌人——”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确认。”

“不论这位亲爱的维嘉中尉是死是活，只要还找不到他，我们就回不去了吧？”

“岂有此理……”

“这次任务打一开始就非同小可。知道就赶快上路吧，小子！”

两台德姆在烟尘中出发，被丢下的山姆迅托普，急忙在后面追赶。

失去一机，又进入联邦怀中的“马姆陆克小队”的四周，由寂静逐渐变得热闹。

炮声划破黑夜的寂静，接连不断地从远方传来。有野炮部队。

基司座机先发。

单眼从沙丘后方窥视，透过夜视摄影机，原本应该是友军所部署的高地映入眼帘。小队所有成员都看得到这个画面。

“有炮声表示友军还在抵抗吧？”

“怎么办，小队长？”

“敌方应该也盖了阵地……突破阵地！”

“是要发动奇袭吧？”

“我们只好祈祷，联邦军的驾驶员个个都是小鬼——瓦吉！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停下来！”

“…………”

“瓦吉！”

“是……小队长。”

两台德姆和一台山姆迅托普同时出发。

敌阵。

前后夹击。

联邦的61式战车还来不及热车就被击毁，成排停靠的吉姆成为大型火箭筒的目标，如骨牌般接连倒下。当部队发现异状时，敌人已经不见了。仍然睡眼惺忪的联邦官兵面对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德姆，连个影子都抓不到，只能即跳脚。

“实在没必要替敌人担心呀……”

联邦的男孩们，实在还不成气候。

“马姆陆克小队”在蹂躏并突破联邦军的阵地之后，直奔友军的阵地。

“？”

瓦吉突然发现到一件事。

基司座机的肩膀上冒出火花。失去平衡的德姆，在地上滑行，扬起沙尘，膝盖着地。

“基司！”

150毫米战车炮将基司座机的肩甲打掉，直直飞到天上去。

开发作地面战用的德姆，当初的设计构想是用来对抗战车用的。由绝妙曲面构成的复合装甲，在防止被击中的效能上，远远优于萨克。

“你他妈的……”

基司的德姆在翻倒之前，已经发射了大型火箭筒，他击中的战车，爆炸威力之大，把炮塔整个炸飞，整车陷入火海。

“在这里！”

通讯频道切入一个声音。

十字框里的红眼睛闪烁着。一台MS手执附有防护盾的长型火箭筒，矗立在“马姆陆克小队”的眼前。

“有一条通道没有地雷。”

突然出现的友军德姆，像要带路一样伸出手来。

从沙里爬起来的基司座机，同时还击四周的零星攻击。瓦吉在小队长的火力掩护下，也进入了防御阵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