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玛利亚·克蕾雅下士死了。

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瓦吉，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防御阵地中静悄悄的。

敌人的炮声到了他的耳中，就像是送葬曲。

星空闪耀。

透过挡风玻璃，映入眼帘的是满身征尘的巨人，正低头往下看。

MS—09F/TROP·热带德姆。

德姆的热带作战衍生机种。除了装甲和冷却系统经过强化，关节、进气滤网维修便利性也提高，全机为了适应沙漠作战而作了修正。足以自豪的长型火箭筒附有防护盾，在MS的携带型兵器中夸称有最大口径；更多直线的装甲，以及犹如重战车中的重战车一般的大魄力，更增视觉冲击度。实际上，本机的核热喷射引擎经过重新设计，在重量上却比初代德姆更轻。不由分说，是为了增加比火力更重要的机动性，以及作战行动时间。

跟雄花一样。

雄花不会结果。实在想给他这个别名，高性能机种每次都出现得太慢。

“是维嘉·亚征中尉吗？”

从守备部队大队司令部回来的小队长，走向从热带德姆下机的驾驶员。

“是的。”

“‘马姆陆克小队’的阿尔·纳斯尔少尉。”

两人脱下手套握手。

热带德姆的驾驶员，是位年轻小姐。

而且是美女。

不过还是略逊克蕾雅一筹。声音冰冷，表情阴沉，是两大致命伤。虽然凛亮，却像朵人造花。

“我们是来救你的。”

“咦？”

“在补给结束后出发。中尉也请做好撤退准备。”

“……就为我一个人？大老远跑来这个前线？”

维嘉中尉表情极为狼狈。

“这里的大队长已经知道了。”

“我不走。”

“……啊？”

阿尔·纳斯尔重新问了一遍。

“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我不能丢下部队只顾自己回去。你想想……不就是这样吗？这场战争里，我失去多少部下。这场战争到现在，我不能只顾自己啊！”

“我们一样是小队长，我能体会你的感觉，不过这是师团的命令。”

“你在胡说什么？”

瓦吉下车，对着维嘉数落一顿。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跑来这里呢？都是为了救你呀！师团司令下令叫我们来把你救走。实在是……我们本来应该去亚丁港的，应该回太空的！”

“瓦吉……住口。不得对中尉无礼！”

“果然——”

维嘉面带一丝意外的表情嗫嚅着。

“……这又算什么？”

阿尔·纳斯尔擒住失控的瓦吉。

“你说‘果然’——是什么意思？”

“师团命令，”维嘉低着头道，“曾经是家父的部下。”

“……”

“我只能说这么多，你们也应该知道了吧。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告诉你们了。”

“亚征……就是那个……？”

吉翁的高阶军官。现在应该进入幕僚圈了。

“……那又怎么样？你的父亲为了想救你，就可以劝说师团司令劳师动众了吗？”

“上个月，我在敖得萨失去了哥哥，家父不想再失去我，所以才一直叫我回去……”

“这不就是私情吗……只是一个父亲想救出亲生女儿，才要公器私用！就为了这件事——”

瓦吉露出绝望的神色。

“……对不起。”

“克蕾雅她……要不是当兵打仗，也应该变成一个医生的。医生耶……！会变成我们这种人吗？……会变成你这种人吗？像玛利亚·克蕾雅这种完美的女人，我找不到第二个了！为了任务，连她的生命也可以不顾，这种人到底……到底哪里伟大了？”

“瓦吉——”

“为什么！为什么克蕾雅要死？小队长！为什么你要接受这种命令？为什么你一定要接下这种命令呀——！”

瓦吉的下颚被痛殴一拳，接着满地打滚。

“够了！小子！”

“基司……妈的，痛死了！”

基司把才刚刚爬起来的瓦吉，又一拳打倒在地上。

“士兵要是拒绝他不喜欢的命令的话，军队还能成立吗？”

“克蕾雅死掉，你能心安吗？小队长能心安吗？”

“谁说我不会难过了？如果死一个人就要哭的话，流下的眼泪连一个水槽都装不下哩！”

“什么叫命令……？吉翁军又算什么？上面那些伟大的家伙随便发动战争，随便发号施令……把我们当玩具一样到处摆，到最后我们还不是会输？你们……你们不都只顾自己好而已吗！”

“骂人最简单，像你这种笨蛋也会嘛！”

“！”

“可是……要报答别人的恩惠，却比这要难上几十倍呢。”

基司松了手。

“如果不是小队长不厌其烦三令五申，我们可能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哩。我这一两个月以来，都没有冲过澡。你呢，瓦吉！”

“…………”

“我到部队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说穿了，我每次任务都甘愿被小队长骗，最后都因为他的关系而草草收场。——你的情形又是如何？你每次都只会用自己的猪脑袋衡量别人！失去克蕾雅，最伤心的还是小队长呀。因为最疼爱你这个任性家伙的克蕾雅，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呀！”

基司把想说的话全说完，回到自己的座机。

瓦吉还是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下巴，低头不语。

“你还好吧……？”

“被碰我！”

瓦吉冷冷地挥开维嘉的手。

气氛紧张，连空气也为之凝结。

“瓦吉，算了！”

听到这句话，瓦吉也只能热泪满眶。

“我的部下。”

对不起。阿尔·纳斯尔弯腰道歉。

“没关系……”

“维嘉中尉，”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壮年男子，从野战帐篷里走出叫住维嘉。

男子容止温和，看起来具有学者气质，从军人角度来看，就像是一个副官。

“大队长……”

“你就从这个阵地撤退吧。”

“可是……！”

“命令内容不是叫还能用的驾驶员全部上车吗……阿尔·纳斯尔少尉？”

“是。”

“是这样的话，就撤守这个阵地，全军撤退！现在还剩——”

“不行呀！”

“为什么？”

“这是师团的命令！”

“把所有具行动能力的MS驾驶员全部集合，从亚丁港遣送回太空。所以残存部队要全力投入延迟战。——就是这回事。”

“这就对了。所以根本不考虑放弃阵地。”

阿尔·纳斯尔跟大队长的意见一致。

“维嘉中尉，就算有你一个王牌，还有仅存的一台新型德姆，也救不了整个大队。”

“……”

“我们一个小队继续待在这里也一样。不过，包括你在内，所有驾驶员说不定能够死里逃生。”

“是要叫我作抉择吗？”

“要抉择的是司令部。我们身为驾驶员，只能选择在战场上尽全力作战！不是吗？”

“你也不想有任何罪恶感吧？”

“为了护送运兵用的山姆逊托普，一台德姆也不嫌少。让你这样想想看。”

“维嘉中尉，”大队长道：“你负责跟‘马姆陆克小队’一起护卫。可惜全队可以随行的MS，只剩你一台德姆而已。我们还有几台萨克能动，但是跑不快。我调派一支马杰拉战车队支援你们撤退，你们要想办法打开一条通路喔。”

“……”

“你要相信我的部下！阿尔·纳斯尔少尉。不管是什么人，要是没有踹他一下的话，是不可能成功的。”

“噫？”

阿尔·纳斯尔对刚才还轻拍了维嘉的屁股一下的大队长，许下达成任务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