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良分子薩莉歐
第八章 不良分子薩莉歐
初夏。
那一天,我在旅行途中抵達的亞歷薩里公國,據說是治安良好,居民對來訪旅人十分親切的好國家。
比如說,如果在路上看到旅人迷了路,這個國家的居民不但會理所當然地主動幫忙,還會一邊閒聊一邊陪旅人走到目的地,聽說偶爾還會請旅人吃飯。
唉呦喂呀,真是個好國家。
另一方面,治安良好同時代表具有絕不容許作奸犯科的國民性。在充滿善良市民的這座城市裡,說謊和背叛是不可原諒的重罪。
告訴我這個亞歷薩里公國的人,如此評價這個國家:
「不良分子住起來非常痛苦,善良的人住起來非常舒適的國家。」
諸如此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對我來說就是個好國家了呢。」
我聽到這個國家的事情,當下隨便應了一聲,沒有多想於今天抵達這裡。
我走進國門,在街上行走。
如傳聞所說,這裡盡是善良的好人。
「歡迎光臨敝國,亞歷薩里公國!」
聽著敬禮的衛兵在背後這麼說,我在國家的大街上漫步。
「您好哇,魔女大人。您是從哪裡來的?」「不嫌棄的話,請來我們店裡喝一杯吧?啊啊,當然是由我們招待,嗯呵呵。」「長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我們的旅館能替您準備上等的房間喔。」
整個城市充滿親切過頭的親切感。
稍微走在路上,各式各樣的店鋪都朝我揮手搭訕,還告訴我這個國家街上哪家餐廳最好吃、這個國家最近流行什麼,以及其他各種資訊。
賣麵包的路邊攤甚至還說:「沒關係沒關係,免費請妳吃。拿去吧!」請我吃剛出爐的麵包。
真是個好國家。
真是個充滿好人的國家。
這個國家真的真的,全部都是清廉正直到令人頭昏眼花的人。
「…………」
我在那個國家待了約三個小時就離開了。
三個小時。
與其說是停留,這個時間說是路過還比較恰當呢。
由於時間實在太短,出境時衛兵甚至對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說:「咦咦……?您已經要出國了嗎……?」
在全部都是好人的美麗國家,在親切的人包圍下短短三個小時就回到國門,衛兵肯定覺得非常可疑。他還戰戰兢兢地問我:「難道是我們國家對魔女大人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我回答「沒有沒有。」搖了搖頭。
「我不是因為討厭這個國家才離開的。」
我造訪這個國家只有一個目的。
與其說是目的,其實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才繞來這裡。
「我只是想確認這張照片是不是在城裡流傳而已。」
我邊說邊舉起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來自這個國家的不良分子拍的照片。
○
稍微回溯時間,晚冬。
那一天,我剛從貧寒的小村子啟程,乘著掃帚飛進銀白色的世界。
天空蔚藍深遠,行進方向沒有半個足跡,掃帚尾端在尚未有人涉足的白色世界之中描繪出曲線。我在和緩的斜坡上畫出一道軌跡,朝尚未見過的道路前進。
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充滿我的胸口。
晴朗的陽光將冬天的枯木照得鮮紅。
我在掃帚上又深呼吸了一口氣。
哎呀。
「什麼也沒有呢……」
真的什麼也沒有呢……
追根究柢,那時我經過的山路純粹是大雪覆蓋的一般道路,不論飛了多久都空空如也,就只是條普通的交通要道而已。
放眼望去空無一物。
在看不見雪之前,就只有一片一成不變的銀白世界。
要說有什麼事能做,頂多就只有用掃帚在雪上畫畫而已。簡而言之,那時的我還挺無聊的。
「…………?」
所以,雖然不算是因為這樣,不過我很快就察覺到前方的山路上發生了異變。
掃帚握柄前方,我的行進方向出現幾個人影,以及一隻動物。
我看見一隻宛如小貓般的小動物乖巧地坐在漂亮的雪地上。
牠比一般小貓還大一點,黑色斑點散落在一身漂亮的白毛上。牠的雙腳很短,整體體型圓滾滾的,輪廓讓人聯想到雪球。
「……那是什麼?」
我停下掃帚瞇起眼睛。
絕不是因為長得像貓的動物很奇妙。不對,無法否認我因為從沒見過的生物內心有些雀躍;但真要說起來,讓我感到疑惑的是更前方──小貓般的動物打呵欠看著的方位。
那裡看得見三個人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女子躺在雪上發出類似慘叫的聲音。她在雪上不停打滾掙扎,雙手遮住頭護住自己的臉。也許是因為她穿著白色的衣服,看起來倒也像是溶入雪景之中。
除此之外,還看得到兩名男子殘忍地朝她揮下棍棒。身披可疑披風的兩名男子毫不留情、毫無顧慮、毫不猶豫,恐怕還使出了全力痛打那名女子。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大叫。
「…………」
我不知道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說不定奇裝異服的兩人有某種原因,而在雪上尖叫的她也有被打的理由。
但這一幕無疑令人不快。
我清楚明白不瞭解詳情,看到對方受苦就反射性地感到同情,是愚蠢之徒才會做的事;不過就算知道,旁人還是難免反射性地幫助弱者。
於是我跳下掃帚。
然後取出魔杖走向女子,姑且先用魔法將兩名男性帶離她身邊。
「那個,妳還好──」
沒想到。
「不對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介入的下一刻。
不停挨打的女子發出足以在雪山上迴盪的怒吼,當場跳了起來。她胡亂甩動一頭褐色長髮將雪甩落的模樣,狂野到不像是年輕的女孩。
她手中握著魔杖。
白色的衣服是長袍與長裙,代表她是魔法師。乍看之下,我看不到胸針或是胸花,所以她應該是魔導士才對。
話說回來,她分明被不停痛毆,看起來還挺有精神的。
「完全不對啦白癡──────!」
她一起身就舉起拿著魔杖的手,「喝啊啊啊啊!」一聲全力痛毆男子,然後又「嘿呀啊啊啊啊!」地用力踢飛另一名男子。
──她不用魔法嗎……?
我在遠方旁觀,只能對過於異樣的一幕啞口無言。不用魔法直接訴諸暴力的樣子很奇怪,但最奇怪的是全力攻擊兩名男性的她身上雖然沾了一點雪,卻完全看不到受傷的痕跡。
她的臉也毫髮無傷。
剛才她應該被毫不留情地毆打,就算多少受一點傷也不奇怪──
「你們兩個動作為什麼都那麼單調啦!要像真人一樣再逼真一點啦!」
褐髮魔法師小姐又一腳踢飛倒在雪上的兩名男子。
「…………」
──她,不用魔法嗎……?
我唯有困惑地看著這一幕,仍然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我唯一理解的,就只有剛才被用力踢飛的兩名男子並不是人類而已。
兩名男子被她一腳踢飛,身體直接支離破碎,融化之後留下骯髒的雪消失無蹤。
看樣子,兩人是用魔法做的人偶。
「話說回來,妳是哪位?」
或許是告一段落恢復了冷靜,褐髮女子握著魔杖轉頭問我。
剛才粗暴的表情蕩然無存,她露出滿面微笑看著我,眼神十分清澈。
她的年齡大約二十歲出頭。
笑容相當友善可愛。
「妳好,能在這裡遇見妳真巧呢。」
她輕聲笑了幾聲說。
「…………」
不行,我辦不到……
從被人偶用力毆打的現場,變成拳打腳踢的場面,看到這一切又對我露出笑容,我的修養可不足以讓我回以若無其事的微笑……
「哎呀,抱歉抱歉。看來讓妳誤會了呢。」
她聳了聳肩。我嚇到不知所措,她卻沒有放在心上,反而把魔杖舉到自己面前,又拿出一張紙。
隨後,魔力自她的魔杖前端湧出,如搖曳的煙霧般形成某個形狀。
形狀類似四角形的箱子,卻有著指向我的圓形鏡頭,越看越像是照相機。
「……那是什麼?」
我很不機靈。
她用指尖咚地按了一下魔杖前端取代回答。
隨後啪嚓一聲,魔杖前端光芒一閃,紙片就翩翩飛到我腳邊。
一臉呆愣的我映照在那張紙上。
看來是即時拍攝照片的魔法。
「剛才全部都是為了攝影做的準備。我剛好在嘗試能不能邊拍邊操縱人偶。」
她笑著說:「難道說妳看成有女生被凶神惡煞的男人攻擊嗎?如妳所見,那種壞人並不存在。」
她指著雪地上的汙漬笑了笑。
…………
不是……
「真要說起來,我反倒以為是可怕的魔法師在痛毆兩名男子的說……」
她又笑了笑。
「那種魔法師也不存在喔。」
○
在雪山上攝影的她接著說「我的帳篷就在那邊。在這裡相遇也是某種緣分,跟我喝杯茶吧。」替我帶路。
站在外頭繼續聊下去太冷了,我對她也有點好奇,因此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們踏雪行走的途中。
小動物搖著尾巴,走在前頭帶領我們。我們則是跟著雪上可愛的足跡走。
不過,這隻究竟是什麼動物?
看到我側著腦袋,隔壁的她「啊啊~」了一聲,想起來似地轉向我。
「話說回來,我還沒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薩莉歐,初次見面。」她伸出手來。
是握手呢。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也是旅人。」我握起她的手回答。輕輕握住的手在寒冬之中冰冰冷冷的。
「如妳所見,我是魔導士。我對成為出人頭地的魔法師沒有興趣。」有興趣的是這個啦這個,她從魔杖前端變出盒子說。是拍照用的魔法呢。總而言之我比了個耶,她就說「剛才不是拍過了嗎?」收起相機。
她說,她堅持盡可能不拍不能賣錢的照片。
哎呀。
「我的臉沒有商品價值嗎……」
讓人有點失望……
「沒啦,只是跟我想拍的照片不一樣。」她搖著頭說:「我對拍攝風景、可愛的人、可愛動物之類的沒有興趣。」
「可愛的人……」
有點難為情耶……
「妳是怎樣,就那麼喜歡自己的臉嗎?」薩莉歐不假修飾地傻眼。「我想拍的是獨家新聞的照片,所以才不拍一般的風景照與肖像。」
「獨家新聞嗎?」
不過那個願望跟剛才被兩名男性拿棍棒痛打一頓的原因完全連不起來的說……?
我納悶地想,但是她肯定完全沒有領悟我心中的疑問。薩莉歐接著低頭俯視不停留下足跡的小生物說:
「話說回來,我還沒介紹牠呢。牠叫做斑斑,是我的搭檔。」
她伴隨這種悠哉的氣氛向我介紹小動物。
「斑斑……」
「這名字不錯吧?」
「是,不錯……」聽起來確實很可愛。「這種動物叫什麼名字?」
看起來像貓,身體卻格外渾圓,腳很短、毛很長,看起來像貓卻又不像貓,相當不可思議。可是叫聲跟貓一模一樣。
「這種動物叫做安奇亞喔。妳不知道嗎?」
「因為我是旅人。」
「這傢伙是棲息在這附近的稀有動物喔。」
她說,安奇亞這種動物主要棲息在這塊地區的雪山上。
牠們鮮少在人前現身,悄悄生活在銀白色的世界裡,即便長大以後也比貓咪還要嬌小。在雪中的時候因為毛皮的保護色,甚至會幾乎看不見。
安奇亞大多都有強烈的警戒心,一看到人馬上就會逃跑。
分明如此,薩莉歐的搭檔,帶領我們的斑斑看起來卻很親人。
「牠比較奇怪。」
薩莉歐看著自己嬌小的搭檔說。
不久之後,我看到一人用的帳篷,以及擺在前方的一張椅子。
「妳坐吧。」
她請我坐下,走進帳篷裡拿出備用的椅子,坐在我的對面。
一看,我們之間插著一根棒子。搭檔斑斑跳到薩莉歐的大腿上窩成一球,她便揮舞魔杖點燃那根木棒。
魔法點燃的火在我們之間發熱,受到冬天寒風的吹拂大幅搖曳。
「很溫暖吧?」
薩莉歐呵呵呵地面露微笑。
她說這是一種魔法道具,能在冰天雪地中點燃營火,非常方便。
「就是說啊……」
淡淡的暖意讓我感受到渾身放鬆的感覺,忍不住嘆出一口氣。「不過,妳想在這種冰天雪地拍什麼?」
若是沒有取暖的火源,這個環境顯得稍嫌嚴酷。
我只不過是路過而已,馬上就會下山了;但從在這裡紮營看來,她似乎打算待上一陣子。
她想拍的照片那麼重要嗎?
「從這裡稍微往南走有一個叫做亞歷薩里公國的國家。」
聽她一說,我四處張望。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白雪,從這裡看不到國家的蹤影。亞歷薩里公國距離這裡好像有點距離。
薩莉歐操縱魔杖,兩個茶杯便從帳篷裡輕飄飄地飛來。
她一定是懶得動。
「從這裡看不到,但是亞歷薩里是我的故鄉。春天很溫暖,冬天會下雪,夏天還算涼快,秋天則是能看見楓葉。國內有很多親切過頭的人,聽說是個被評為充滿友善居民的美好國家。治安也很良好。」
「…………」
倒了紅茶的茶杯飄到我面前。
我對她點了一下頭接下杯子,回答:「那就是個好國家呢。」
「是啊,可是我很討厭。」
「為什麼?」
「因為國家太好了,沒有半個我這種卑鄙的人。」
「妳自稱卑鄙,對我還挺親切的說。」我伸手指向我大腿上的茶杯,以及兩人間搖曳的火光。
「不是不是,我很卑鄙喔。」
哪裡哪裡,我其實知道喔。會像這樣自嘲的人,內心深處幾乎都是好人。妳也是那種人吧?別以為騙得了我。
「魔女小姐,話說回來妳聽過炎上商法嗎?」
嘿嘿嘿,薩莉歐突然露出鬆弛的笑容。
那個表情和面對一大筆錢時的我差不多。
「…………」
哎呀,有股不祥的預感呢?
「在我的故鄉,安奇亞非常受到歡迎,售價相當昂貴。我剛才也說過,安奇亞警戒心強,不常出現在人前,甚至幾乎抓不到野生安奇亞。」
「那妳的搭檔斑斑是從哪裡來的?」
「嗯?盜獵。」
「噁哇啊。」
「騙妳的啦,我是用買的。」雖然不曉得是真是假,不過大腿上的搭檔聽到她的話打了一個呵欠。
薩莉歐憐愛地低頭看著牠,輕撫牠柔軟的毛皮說:
「最近呢,在可愛無比的安奇亞上嗅到錢的味道,企圖濫捕濫抓的歹徒源源不絕。妳還記得剛才爆打我一頓的人偶嗎?」
「記得。」感覺會夢到一陣子。
「那種打扮的傢伙最近在這座雪山盜獵安奇亞。這附近剛好就是盜獵的好地方,很多安奇亞都比生長在其他地方的警戒心低。只要用食物引誘就會被輕而易舉地抓住。」
「警戒心低……」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飄向她的大腿上。
「不是,牠不一樣啦。」
「我什麼都還沒說的說。」
「我大概猜得到妳想說什麼。」
沒禮貌的傢伙!薩莉歐說。
她說想拍獨家新聞照,恐怕是想拍安奇亞的濫捕現場吧。
「所以妳才來到濫捕地點,用莫名其妙的人偶攝影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納悶地歪頭。
「不是不是,我其實是想拍真的照片喔。追蹤真的盜獵業者,拍下犯罪經過帶回故鄉。可是看樣子,這幾天運氣比較不好。」
「妳找不到盜獵現場嗎?」
「我這幾天都在跟野生的安奇亞玩耍……」
「看來盜獵業者的警戒心還比較強呢……」
「所以說我才決定使出最終手段。」
她邊說邊揮舞魔杖。
隨後,旁邊的雪聚集過來,化身為人的形狀。她仔細端詳人偶,點頭說「差不多吧。」從口袋裡拿出小瓶子。
打開蓋子把瓶中的液體潑在雪人上,變化旋即出現。
雪人慢慢變成剛才被薩莉歐打到四分五裂的男人。
「這個是我的特殊魔藥,潑在雪上就能做出長得跟本尊一模一樣的人偶。只要不揍一頓,應該不會被發現是假的。」
「…………」
聽到這裡,我也隱隱約約發現她想做什麼了。
她說:
「我不論如何都拍不到,所以想用這些傢伙和我的搭檔重現盜獵現場。」
「……可是邊用魔法操縱人偶邊拍照不是很困難嗎?」
「妳說得沒錯,所以我剛才才會忍不住打爆它們。」呵呵呵,她笑了笑。
簡單來說就是進行得很不順利。
我想一次施展兩種複雜的魔法一定很累;不過對想拍下獨家畫面的她而言,或許不想隨便妥協。
但會想要用假照片妥協我倒是有點難以理解……
「只要在故鄉散布我拍到的照片,一定能在報社賣個好價錢。這把火能燒起來,我也會聲名大噪,百利而無一害。」
「簡而言之只要有錢賺就好嗎?」
「差不多就是那樣。」
人是追求刺激的生物。
尤其若是知道舉國上下愛不釋手的寵物被邪惡的大人濫捕,不論好壞,一定會在國內引起討論。
然後賺大錢的好題材,就是濫捕安奇亞。
「可是照片是假的吧?」
「不過盜獵是事實。只要能拍下激怒群眾的照片,不論是好是壞都能吸引目光。」
常言道壞事傳千里。
然而這種激烈的做法,總是會在和重點無關的地方,引起和重點無關的騷動。
火苗一旦點燃,就絕對會一發不可收拾。
「就算點燃話題,最後也有可能沒有人記得喔。」
「但我能賺飽荷包。」
我們之間的微弱火光依然在風中搖曳,散發淡淡的熱。
原來如此,她想必是認為只要有錢拿就好。
「不愧是自稱不良分子呢……」
甚至令人難以想像她出生自全是善良好人的國家。
「話說回來,魔女小姐。我雖然討厭全是善良好人的故鄉,但是我只喜歡故鄉的某個風俗習慣。」
真突然。
「什麼風俗習慣?」
我喝了一口紅茶,側著頭問。
她說:
「在我的故鄉,有喝別人一杯茶,就必須回報的規矩。就算不是茶也沒關係,總而言之就是受人親切,就得投桃報李的意思。這是只有充滿親切好人的國家獨有的美妙習慣呢。」
「…………」
「順帶一提,我故鄉的人都很注重規矩,受人恩惠卻什麼也不回報,不守規矩的人,可能會被徹底修理一番喔。」
「…………」
「然後我現在想重新開始攝影。」
說完這句話,她一口乾了冷掉的紅茶。
她似乎吞下了剩下的話,但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在說:「妳懂我的意思吧?」
與其使用完全不可靠的人偶幫忙,她一定是想拍更寫實的照片。
哎呀哎呀。
「真的假的?」
「我不是說了很多次嗎?我是個卑鄙的人。」
「我還以為那是妳在自嘲。」
「是事實喔。」
我喝完手中剩下的紅茶,眺望蔚藍遼闊的天空。依然留有一點餘溫的紅茶替身體深處帶來一股暖意。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白色混濁的淡淡霧氣便舞上空中,搖曳兩人間的火光。
「溫柔跟卑鄙還挺類似的呢……」
○
經過這番對話,我和薩莉歐一起在雪山上為非作歹。
直白地說,就是拍攝偽造的獨家畫面。
原本應該用假扮成盜獵業者的人偶拍攝,但兼做事先預演,由我來取代人偶,扮演強行捕捉珍奇異獸安奇亞的角色。
「那妳先擺個姿勢給我看看。」
我在薩莉歐隨便的指示下開始攝影。
啪嚓、啪嚓,魔杖發出閃光。
「呵呵呵……我從剛才開始就很在意了……你的毛非常蓬鬆柔軟呢……」
在一片雪景之中,我把斑斑放在大腿上撫摸。「喵嗚」小動物舒服地叫了一聲,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要不是圓滾滾的,就真的跟貓咪一樣。
牠一定很舒服……
「喂喂喂,慢著慢著!妳以為盜獵業者會充滿愛意地撫摸安奇亞嗎?給我跟對待東西一樣隨便一點!」
「咦咦……」
她要我重來一次,看來跟她想要的畫面不一樣。
「那麼妳用這個道具試試看。」
她著麼說,給我一根綁了肉塊的釣竿。
「啊,好。」
我照她所說,回應她的要求。
啪嚓、啪嚓。
「來啊,你想要嗎?呵呵呵……那就跳起來吧!」
「喵嗚~」
斑斑在雪地上飛躍,牠的雙眼鎖定肉塊一口咬下,肉汁就在雪地上噴濺。接著牠就這樣發出低吼大啃特啃起來。真狂野……
「哎呀怎麼啦!快點在雪地上逼牠吃呀!我的搭檔啊!可不會那麼高雅地吃肉喔!」
「…………」
這邊更狂野呢……
「那麼接下來,妳把斑斑裝進這個袋子裡看看。」
薩莉歐這麼說,給我一個大麻布袋。
「喔……」
我繼續依照她的要求做。
啪嚓、啪嚓。
「這樣可以嗎?」
我「嘿呀!」一聲,把麻布袋蓋在斑斑上面。
「不行不行!要用更邪惡的表情把牠裝進去!」
啪嚓、啪嚓。
「不是,連表情都要講求寫實很傷腦筋的說……」這是預演吧?
「剛才的表情不錯喔!」
啪嚓。
然後薩莉歐又拍了好幾張,不停在現場產出我和安奇亞嬉戲的照片。
乍看之下像是在吵鬧的攝影師面前跟小動物玩耍,但是她說這還挺重要的。
「總之,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
薩莉歐拿了幾張她拍的照片給我看。
她說要將我跟斑斑玩耍的照片當作正式攝影的參考資料。
假造獨家畫面現在才正要開始。
我和薩莉歐肩並肩拿起魔杖。
我們注視的方向有盜獵業者──的人偶,以及一隻安奇亞。
「讓人偶擺出這個姿勢。」
薩莉歐給我看剛剛才拍的照片。
「好好好。」
我揮舞魔杖,操縱人偶。
邊操縱人偶邊進行攝影不論如何都難如登天,於是我們分工合作進行拍攝。
我負責操縱人偶,由薩莉歐拍攝。
換言之,我完全成為她卑鄙買賣的幫凶。
「這樣會害我不太敢去妳的故鄉呢……」
啪嚓,她拍下照片,人偶到處追著斑斑跑。
「咦,為什麼?」
啪嚓,薩莉歐邊拍,邊對我露出傻眼的表情。「不用那麼在意,去不就得了?反正我打算銷毀預演的照片,不會留下妳幫我做壞事的證據喔。」
「這是心證問題。」
即使不留下證據,也不代表我幫助她的事實會就此消失。照片最後如果真如她所願,在國內引起注目就更不用說了。
只要去那個國家,就會看到拍下照片造成的結果。
薩莉歐可能會因為拍下假的獨家畫面大賺一筆,也可能會備受注目。故鄉的人們也有可能展開活動,保護被當成寵物飼養的安奇亞。
但是我不認為整個國家的人都會稱讚薩莉歐。當然也會有人看到可愛生物受到悽慘的對待而感到不愉快。
「妳是知道國家裡的人會將矛頭指向自己才拍這種照片的吧?」
她打算讓國家裡的人看假照片,令他們怒火中燒,集中注意力大賺一筆。
當然,這把火也有可能燒到她自己身上。
啪嚓。
她繼續拍照回答:
「那當然。」
否則我就不會拍這種照片了,她說。
「…………」
我在不停拍照的她身邊繼續操縱人偶。小動物安奇亞在雪地上被我的人偶裝進袋子裡。袋子裡傳來「喵嗚」這聲無聊的叫聲。
乍看之下,這像是悲慘可憐的情境。
全是善良好人的國家要是看到這種景象,怒火肯定會舉國延燒。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什麼?」
啪嚓,她繼續拍照。
斑斑從袋子裡跳了出來,在雪地上打滾。薩莉歐馬上說「接下來拍這個吧。」舉起剛才拍我的照片,我就依照她的指示移動人偶。
啪嚓、啪嚓,我們不停創造假的盜獵現場。
我很懷疑。
「妳為什麼要這麼多此一舉?」
想賺錢應該有更輕鬆的辦法,不必特地背負遭到故鄉人們厭惡的風險,繼續拍正當的照片絕對比較腳踏實地。
她口中的炎上商法無疑能吸引注目,她獲得名聲的可能性也絕非為零。
但與此同時,她也有失去一切的風險。
她現在不斷拍攝的光景,真的划得來嗎?
她邊啪嚓啪嚓地繼續拍照,邊說:
「安奇亞第一次引進我的故鄉,是在距今五年前左右。」
她說。
外表小巧可愛的安奇亞眨眼間在國內大受歡迎,被許多家庭飼養寵愛。儘管價格高昂,也不斷有人購買,舉國上下為安奇亞瘋狂。
話說回來。
「進口安奇亞過了半年的時候,開始頻頻傳出安奇亞失竊與遭到虐待的事件。」
或許是因為受歡迎而價格高昂。
原本購買的人都是富裕階級,但從安奇亞流行的時期開始,富裕階級的竊盜事件開始頻頻發生。
小偷看上的不是錢,而是小動物安奇亞。
同一個時期開始出現受到虐待的安奇亞。巷子裡接連發現受傷、倒下,甚至死去的安奇亞。
「就算是全部都是好人的國家,也有一點為非作歹的不良分子。我故鄉的人判斷,有人偷走安奇亞並虐待牠們。」
亞歷薩里公國是只有善良好人的國家。
為了尋找偷竊虐待安奇亞的犯人,城裡的居民理所當然瘋狂尋找可疑人士。
他們馬上就找到一名嫌疑犯。
「她的名字叫做凱伊奈。她當時差不多十七歲左右,黑頭髮黑眼睛,是名總是穿黑衣服的詭異魔法師。她沒有朋友,甚至不常跟別人說話,是個沉默寡言的傢伙。」
據說她是報社雇用的攝影師。也許是沒有什麼積蓄,收入也不穩定,因此她總是穿著便宜的衣服,飲食也很節省。
竊盜與虐待事件出現之後,凱伊奈馬上就遭到懷疑。據說,證據是一名巡邏城市、防止安奇亞竊盜事件的善良國民偶然間發現的。
凱伊奈持有大量安奇亞的照片。
「……那個凱伊奈只因為這種理由就被懷疑嗎?」
純粹因為持有照片。
然而──
「她被懷疑的理由非常足夠。當時安奇亞不是能輕鬆買到的寵物。十七歲左右的女生買得起很奇怪的意見占絕大多數。」
凱伊奈因此遭到懷疑。
終於,城裡的人們開始對可疑的她這麼想。
凱伊奈是偷竊安奇亞虐待,把牠們痛苦的模樣拍下來後,丟棄在巷子裡的危險人物。
懷疑的眼光終於在人們心中轉為篤定。
再加上她平常就很詭異,亞歷薩里公國的居民因此斷定凱伊奈肯定就是壞人。
決定她是壞人之後,證據如雨後春筍般一個接著一個冒了出來。
最近她常在巷子裡徘徊。最近幾個月她變得很不一樣,開始和別人說話。最近她開始提早回家。
城裡的人們認為,這些一定都是她偷竊安奇亞、虐待牠們,排解內心鬱悶的證據。
充滿正義感的人衝進她的工作場所,揭露她做過的各種惡行惡狀,大肆宣傳她是多麼惡劣的壞蛋。
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證據了。
在城市居民們心中,她就是虐待安奇亞的罪魁禍首,而群眾的聲浪就是最佳證據。
就這樣,她不停受到城市居民的批判,過著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
但是不久之後,某個事實突然浮上檯面。
「到處偷竊安奇亞的犯人是外國來的商人。他看上價格昂貴的安奇亞,將牠們從有錢人家中偷走,企圖靠繁殖大賺一筆。商人一如往常想去偷竊的時候被逮個正著,這才終於真相大白。」
「…………」
簡而言之,全都是一場誤會。
「凱伊奈會在巷子裡徘徊,是因為她在進行安奇亞保護活動。」
安奇亞這種可愛的小生物主要棲息在雪山上。突然被帶到四季分明的亞歷薩里公國,想必有不少安奇亞備感壓力。聽說有不少安奇亞出於心理壓力而撞牆,或是逃家。
「雖然是不太能公開的事實,實際上有不少有錢人照顧不起安奇亞,帶到巷子裡丟棄。他們一定是因為外表可愛就決定購買,牠卻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而感到困惑。只要帶去巷子裡棄養,然後緘口不言,就能當成被偷走,假裝成被害者。」
「所以凱伊奈其實在保護被棄養的安奇亞嗎?」
薩莉歐點頭回答:
「她保護的安奇亞全部都送去國家的收容設施,也就是跟竊盜事件毫無關聯。」
「……那她身上的照片呢?」
「她只是愛看自己養的安奇亞的照片而已。」
當時十七歲的她沒有朋友,總是形單影隻。
國內開始流行安奇亞時,她跟許多國民一樣,愛上了牠們可愛的外表。
所以她才會每天縮衣節食,忍著不買新衣,存錢買了一隻。
但街上的居民卻完全不相信她。就算收容設施的人公開說是誤會,他們也充耳不聞。
就這樣,不幸的誤會讓正義失控。
「結果,商人被捕讓事件告一段落。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城市就此恢復了和平。可憐的十七歲少女後來怎麼了,已經沒有人在乎了。」
啪嚓,她回想似地拍攝雪地上的安奇亞繼續說:
「很不可思議吧?城裡的人以為逮到一個商人,世上就再也沒有危害安奇亞的壞人了。那麼稀有又好賺的動物怎麼可能不被人盯上?」
如果在國內偷竊會被逮捕的話。
「比如說,找到安奇亞的棲息地濫捕濫抓之類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呢。」
「對吧?」
啪嚓,她繼續拍攝。「所以我才想讓城裡的人看看,那些卑鄙下流的商人還活著。」
「……就算是假照片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
反正我故鄉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麼──她回答。
我看了一眼在身旁不停拍照的她。
身穿白袍的魔導士攝影師。她有著一頭褐色的頭髮,就外表看來和故事中出現的凱伊奈似乎是不同的人。
「……凱伊奈現在在哪裡?」
我問她。
她停下拍照的手轉向我。
「她已經不存在了。」
她露出邪惡的笑容說:
「那傢伙改了頭髮跟名字,決定身為卑鄙的魔法師生活下去。」
○
季節流轉,初夏。
「歡迎光臨敝國,亞歷薩里公國!」
聽著敬禮的衛兵在背後這麼說,我在國家的大街上漫步。
我聽說這裡是治安良好,國內全是善良好人的美好國家。
這個國家的國情習慣體貼他人,旅人在路上徬徨當然會有人主動搭話,不僅如此,這個國家的人們還會一邊閒聊,一邊陪對方走到目的地。
「您好哇,魔女大人。您是從哪裡來的?」「不嫌棄的話,請來我們店裡喝一杯吧?啊啊,當然是由我們招待,嗯呵呵。」「長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我們的旅館能替您準備上等的房間喔。」
諸如此類。
「……啊,不用,謝謝。」
接受如此直接的善意難免令人畏縮。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在這個國家久留。
因此我對每個親切靠近的人說「不用不用沒關係嗯呵呵。」加以婉拒。
聽說在這個國家受到別人親切的對待,就得回以親切,那麼我就更不想依賴這個國家的人了。
「您好哇,魔女大人──」「不嫌棄的話,請來我們店裡──」「長途跋涉您一定累了吧──」
但是就算拒絕,不久之後他們又會再跟我搭訕一次。
「…………」
真纏人……
逼迫他人接受善意真的很煩……
「不用,那個,真的沒關係……」
亞歷薩里公國被稱為好國家的原因之一,肯定就是這個強加於人的善意。據說,這個國家是推崇互相幫助的國家,在鄰近諸國廣為人知,只要不喜歡互相幫助的精神,就根本不會入境。因為很煩呢。
換句話說,只有喜歡這個國家風土民情的人才會入境。相對地,只會留下這是好國家的評價。
因此,儘管實情和風評頗為不同令我疲憊不堪,我依然走在國家裡。
在大街上走了一陣子,我邂逅了一間麵包攤。
輕盈飄來的香味令人放心,我的腳如同被花蜜吸引的蝴蝶,輕飄飄地將我帶向攤位。
「哎呀,小姑娘,妳是旅人吧?歡迎光臨!」
體型豐腴的老闆娘歡迎我說:「麵包剛剛出爐喔!」
來吧來吧請吃我吧,鬆軟的麵包漂亮地陳列在攤販前,彷彿對我說出這句甜蜜的誘惑般。
話說回來,我還沒吃午餐呢──
「那我就買一個吧──」
我毫不猶豫地掏出錢包。在麵包面前,我這名旅人時常會無力抵抗。誰叫它那麼香,有什麼辦法呢?
老闆娘看到我打開錢包,說:
「沒關係沒關係,免費請妳吃。拿去吧!」
免費……!
「咦,真的免費嗎……?」
「旅人姑娘妳那麼可愛,請妳吃啦!」
老闆娘笑了笑說。
請我吃嗎?真的可以嗎?太棒了吧……?
就像這樣,平時的我肯定會馬上接受這個好意,說著「耶~我開動了~」接下麵包。
但我可不能忘記。
這個國家是受到別人恩惠就必須報答的國家。
免費吃別人的麵包,同時代表必須做什麼事情回禮。我如果是好人的話,對於給予麵包的回禮肯定不會有絲毫的抵抗。
但老實說,我是個還算卑鄙的人。
如果願意免費給我,我就想免費收下。
話雖如此,我也絲毫不抵抗付錢購買。
「不行不行沒關係,我付錢。」
「沒關係!就當作是慶祝妳入境!拿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付錢。」
「沒關係啦!」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老實說,我想付錢劃清界線。我不打算跟剛入境就找到的攤販超出顧客與老闆間的關係。
「那麼,妳能把錢投進這個募款箱嗎?這樣的話如何?」
攤位上擺著一個箱子。
「…………」
募款箱上貼著一張照片。
一張小動物躺在雪地上的照片。
「這種動物叫做安奇亞,在我國是很受歡迎的寵物。」
老闆娘對盯著照片看的我說。
她說,安奇亞這種生物大約是在五年前引進這個國家,開始當作寵物飼養。雖然數量稀少價格昂貴,但由於外表相當可愛,馬上就大受歡迎。
這個傳聞也立即傳遍商人之間。
商人們知道這個國家的人對安奇亞的購買意願很高,於是在山上濫捕濫抓。
他們硬是捕獲在雪中逃竄的安奇亞,粗暴地對待牠們,並賣到亞歷薩里公國。
照片中的安奇亞被關在雪地上的籠子裡。這張照片被視為象徵了可憐小動物受到的真實對待,轉眼間在這個國家蔚為話題。
當然是負面的意義。
「這張照片讓我們大受打擊。因為這張照片不論怎麼看,都是濫捕安奇亞的盜獵者拍的照片吧?」
「…………」
「當然,拍下這張照片大賺一筆的魔法師薩莉歐被驅逐出境。她絕對是濫捕安奇亞的幫凶。」
批判薩莉歐是邪惡魔法師的聲浪接連不斷。不僅如此,她散布照片,撰寫安奇亞遭到濫捕文章的行為,還讓盜獵者更加猖獗。
由於她引發注意,害安奇亞的棲息地廣為人知。
要是沒有人知道,盜獵者就只是悄悄地去捕捉安奇亞。
這是非常悲哀又令人遺憾的事情。
這個國家的人們深感憤怒。
「於是我們把薩莉歐驅逐出境,致力於保護活動。」
看樣子,這座城市到處都在舉行保護安奇亞的募款活動。此外,作為保護活動的一環,這個國家的魔法師還會定期上山取締盜獵者。
這個國家在保護安奇亞免於壞人侵擾。
然而,這個事實只要換個說法──
「也可以想成,是這張照片公開之後才開始保護安奇亞的呢。」
薩莉歐要是沒有提出這個問題,安奇亞說不定會繼續遭到濫捕濫抓。
「哈哈哈!怎麼啦?妳是不是想說薩莉歐拍了照片之後,才有人開始保護安奇亞?」
麵包攤的老闆娘大笑。「那妳就大錯特錯了,魔女小姐。從事保護活動的魔法師從當地居民口中聽說,薩莉歐的照片蔚為話題之前,就有我們國家的人在到處捕捉盜獵者了。」
「……是這樣嗎?」
「沒錯。」
麵包攤老闆娘點頭說:
「只不過是被許多人看到引起騷動,讓保護活動擴大了而已。」
現在做的事情和以前一樣──她說。
○
回溯時間,晚冬。
我和薩莉歐在雪山上度過了短暫的時間,就直接下山了。
她好像要在山上多拍一點照片才回故鄉。「總而言之,我要再等一下,看能不能遇見盜獵業者。」她說。
既然都拍到照片了,我不理解她繼續待下去的理由;但是身兼攝影師與記者的薩莉歐想必也有自己的堅持吧。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遇見別人,幾個小時後順利抵達山腳下的村莊。
我第一次造訪這座村落。
雖然沒有仔細數,不過民宅的數量寥寥無幾,沒有大門也沒有衛兵,更沒有白雪,是個綠意盎然的和平村莊。
「喔喔!是魔法師啊!歡迎歡迎!」
一看到乘著掃帚到訪的我,村民們開心到舉雙手歡迎。「來來來,請進!您一定累了吧!」「請務必嚐嚐我們村子的名產!」
哎呀哎呀,真好客呢。
我又驚又喜地道謝,露出諂媚的笑容跟著村民走。您從哪裡來的?今天一定要住在我們村子裡的旅館。我們待會兒會將料理送去──如此這般,村民們親切的心意令人喘不過氣,讓人誤以為雪是被這個村子的人們的熱情給融化。
村子裡隨處可見的木造屋舍十分老舊,柵欄圍起的庭院中,看得見小孩子在跟安奇亞玩耍。
這個村子也流行飼養安奇亞嗎──
難道說,這裡就是薩莉歐誕生的故鄉,亞歷薩里公國嗎……?我一瞬間這麼想,但這麼說來就太近了。我聽說她出生的故鄉要再繼續往南走。
「很可愛吧!我們村子的安奇亞很親人的!」
帶我參觀的其中一名村民熱情無比地向我介紹。「我們村子會飼養寵物用的安奇亞,賣給鄰近的國家。有名到只要提到安奇亞的故鄉,就是指這個村子喔!」
「嘿……」
村子裡的人說,這個村落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飼養安奇亞,而長年受到飼養的安奇亞,基本上不怕人。
他們又說,棲息在附近山上的安奇亞,恐怕是以前從村子裡逃出去,野化後的族群。
原來如此,來自於村子飼養的安奇亞對人類的警戒心較低,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村子裡的人說到這裡,又說:
「不過,最近開始有盜獵者跑來這座山。」
他們向我吐露了最近村莊面對的問題。這座山能抓到不怕人的安奇亞,這項情報不曉得從哪裡洩漏了出去。由於某個國家願意高價購買,因此盜獵者一味地增加。
「……原來如此。」
我瞥了村莊角落一眼。樹蔭下有幾名男子。「那麼,那邊的人是?」他們被繩子綁了起來,癱倒在地上。
「就是那些盜獵者。」
村民們想必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們乾脆地回答我。
他們說:
「最近似乎有魔法師住在山上,把所有盜獵業者抓起來喔。」
奇怪的魔法師似乎用「會妨礙我攝影」為由,四處緝拿盜獵業者。
難道是宣稱想靠炎上商法賺一大筆錢而上山的她嗎?
真是令人傻眼。
「到底哪裡卑鄙了。」
卑鄙跟溫柔果然挺類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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