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便的種族
第二章 方便的種族
森林中冒出濃煙時,我想得到兩種可能。第一種是火災的前兆,第二種則是一般的旅行車隊在開伙做飯。
今天我無意間遭遇的是後者。
眼前出現許多馬車與人群。
他們看似正在準備紮營,馬車旁有人在搭帳篷、有人在搬食物、有人在煮飯、也有人手持槍械巡邏──不知到底有多大陣仗?光是視野可見的範圍內就有十幾個帳篷,人數看起來將近帳篷的一倍之多。
「…………」
越看他們的模樣,就越顯得可疑又森嚴。
每個人都毫無例外,用布遮起住口鼻,雙眼戴著厚厚的護目鏡,身穿幾乎不露出肌膚的長袖衣褲。男女的穿著都一樣,乍看之下倒也像是眼前出現許多分身。
看到如此令人納悶的團體,我在營地前側頭納悶了好一陣子。
就在這個時候,巡邏營地的其中一人注意到了我。
「妳是旅人嗎?」
是男人的聲音。「這附近很危險,勸妳不要靠近比較好。」
哎呀哎呀。
「有什麼危險的東西嗎?」
「有我們。」
原來如此,看來森嚴可怕的不只有他們的穿著而已。
「我沒有非得經過這條林中小徑的理由,要我離開是沒有問題──」我看了一眼他們背後的大量馬車。「請問你們是運送什麼貨物的車隊?」
他順著我的視線回頭。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馬車上的貨物被搬了下來。
一個接著一個,貨物自己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他們踩著踉蹌的腳步,雙手被繩索綁在一起,面帶死氣沉沉的空虛表情走下馬車。
另一輛馬車上抬下一張擔架。
虛無的雙眼望著天空。
眼前盡是大同小異的面貌。
他望著這一幕半晌,再次轉向我說:
「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是黑暗精靈。」
然後他自稱是黑暗精靈獵人。
○
我對精靈這個種族認識並不多。
金髮碧眼、尖尖的耳朵、不論男女外表皆美麗又充滿魅力、長生不老或是與之相近、壽命長達數百年之久,甚至更多。這種方便又具有誘人特徵的種族稱為精靈,據說住在人煙罕至的森林之中。
另一方面,黑暗精靈則是以精靈的亞種,或是近緣種為人所知。
銀色頭髮、金色雙眼、耳朵一樣又尖又長,並具有淺褐色的肌膚。顏色宛如精靈相反的他們,除了外表之外,和精靈幾乎別無二致,據說也是住在森林中的長壽種族。
若是說到與精靈唯一最大的差別,就是他們和精靈不同,容易遭受迫害。不知道為什麼,黑暗精靈是壞人的印象,似乎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
我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之中,曾經遇過幾次黑暗精靈。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就知道黑暗精靈是具有這種特徵的種族了。
真不可思議。
當時的我才剛滿五歲。
「伊蕾娜,牽好媽媽的手。」
我第一次遇見黑暗精靈的那一天,我的故鄉剛好正在舉辦活動。
路上行人全都抱著書本,臨時搭建的帳篷從大街一路蔓延到廣場上。帳篷中則是此起彼落地傳來這本書精彩絕倫,這本書令人拍案叫絕,或是誰看了這本書也深受感動,這本書很好看一定要買一本的吆喝。
這是由書癡舉辦,獻給書癡的慶典。
我牽著媽媽的手,一同參加了那個活動。
「媽媽。」
當時我抬頭看著媽媽問:「妮可的書在哪裡?我找不到。」
「嗯?妮可的書?」媽媽的反應有點微妙。「……妳不是已經有了嗎?」
「我還想要。」
「哎呀,為什麼?」
「收藏用傳教用觀賞用。」
「這句話妳跟誰學的?」
媽媽聳肩笑了笑,對只看同一本書的我無奈地笑著說「妳要多看一點不一樣的書。」積極地買下路邊陳列的書籍,接連丟進背包裡。
儘管說想要妮可的書,結果當時的我還是在每次肩膀上增加新書的重量時,感到充足的幸福感。真是太單純了。
「妳還想要買什麼嗎?」
「妮可冒險記。」
「嗯,除了那個之外。」
「咦~那麼──」
我們聊個不停,全身壟罩在微微的疲勞與莫大的幸福之中,我牽著媽媽的手,依然走在一年一度的慶典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
「──啊。」
我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點上。
我發出細小的呼聲。
路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對面,有一名靠在民宅牆上專心看書的女性。她披上大大的斗篷,但或許是因為當時的我身材比較嬌小──我能清楚看見她美麗的臉龐。
我會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肯定是因為她美到令人看到出神。又或者是因為她在斗篷下隱藏著與普通人類不同的部分。
「……?」
她察覺我的視線,從書中抬起頭來。
金色的眼眸俯視著我,那時斗篷下的長耳朵抖了一下。
眼前是一名黑暗精靈。
「…………」
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黑暗精靈,格外普通地溶入街景之中。我記得當時的自己十分驚訝,因為我在書上看過,黑暗精靈應該住在人煙罕至的森林之中才對。
然而,她想必不喜歡注目的眼光──她一看到我就闔上手中的書本,豎起自己的食指擺到唇前。
這是祕密。
她跟我約好,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她的存在,可見她一定不喜歡受到矚目。
又或者是在我的故鄉,黑暗精靈也遭人忌諱。
於是我對她點了點頭。
「怎麼了,伊蕾娜?」
看到我突然呆愣地停下腳步,媽媽側著頭問。
順著我的視線望向民宅牆壁,媽媽肯定更加訝異。因為別說黑暗精靈,那裡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了。
黑暗精靈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如剎那間的幻影,如夢境一般消失無蹤。
我想就算跟媽媽說,她肯定也不會相信我剛才看到了什麼。
於是我搖了搖頭,牽起媽媽的手。
「沒有,沒什麼。」
然後再次邁開腳步。
○
如果兒時的記憶正確無誤,我就是在五歲時第一次見到黑暗精靈。
第二次則是距今一個月左右之前。
那天,我在旅行途中造訪一座市中心能看見漂亮噴水池的城市。
朝空中噴濺的水柱如花朵般綻放、散開,化為粒粒分明的水珠灑落,令水面蕩漾不已。
這座噴水池廣場好像是熱鬧的會合地點,無關天氣日期都常有人使用。我造訪那國的日子不巧是陰天,又是平日午後;但是傾注而下的水花前仍有不少人在等待碰面。
「嗨,寶貝!」「我等好久了,達令!那我們走吧?」比如說,有一看就知道興奮不已的男女。
「說好的東西你帶來了吧?」「嘿嘿嘿,那當然啊,大哥……」或是散發可疑氣氛的男人們。
「真假~?」「笑死~!」「好可愛~!」又或者是哪兒也不去,留在現場七嘴八舌,就連對話方向都莫名其妙的年輕女孩。
這類光景稀鬆平常地在眼前上演。
然而,這座噴水池似乎具有與純粹的會合地點截然不同的一面。
這裡還能看到以不同目的造訪的人。
「……希望我先生的病能夠治好。」
撲通,一枚硬幣伴隨著祈禱落入水面。
「希望我能找到另一半。」「希望失蹤的朋友能被找到。」「希望我能變成有錢人。」
一個接著一個,我在遠方觀察噴水池才發現,偶爾會有人現身,喃喃說著願望把硬幣拋進水中。
前來許願的人五花八門。不論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向噴水池許願,把硬幣丟進池裡。
「希望──」
其中,我還看到和小時候遇到的黑暗精靈小姐一樣,深深戴著斗篷的神祕女子。
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哎呀,妳沒聽過噴水池的故事嗎?」
噴水池前旅館的老闆回答了我無知的疑問。我無意間造訪,卻聽到旅館老闆說「本旅館是國內最幸運的旅館。」這種不知道想表達什麼的問候。我問「請問把硬幣丟進那座噴水池裡會發生什麼好事嗎?」就得到這句回答。
故事。
「什麼故事?」
「哎呀,妳是真的沒聽過呢。還真難得──」
「非常不巧,因為我是旅人。」我對國內的傳聞與各國獨自的傳說不熟。
老闆說了聲「原來如此。」點了點頭。
「那座噴水池被稱為幸運的噴水池。據說只要把硬幣丟進去,願望就會實現──」
看樣子,他很習慣回答相同的問題,如同念出預先寫好的稿子般,精彩絕倫地跟我說了噴水池的傳說。
距今數十年前,這個國家還在跟鄰國爭戰不休時。
某位女性為了祈求上戰場打仗的情人能平安歸來,將硬幣投入噴水池中祈禱。日復一日,女子都辛勤地來到噴水池,將硬幣丟進水中。不論國家多麼荒廢,哪怕生活多麼困苦,她每天都祈求情人的安全,將硬幣投進噴水池許願。
即使硬幣被人偷走,噴水池乾涸,她依然繼續投錢。
她的習慣在周遭之人眼中看來非常怪異,直到其中一個居民終於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我說妳,既然有這麼多錢,就乾脆給我吧。」
當時物資匱乏,每個人都捉襟見肘。她的行為在旁人眼中看來就只是浪費錢而已。
沒有人知道,她為了每天都來噴水池而省吃儉用。她其實根本沒有錢能幫助別人。
「好的,當然可以。沒有問題。」
但她仍然把錢交給拍她肩膀的男子。
隔天、再隔天,她每次造訪噴水池,男子與他的朋友或家人都會聚集而來,向她索取財物。
若是有人想要她的衣服,她就帶衣服給對方。若是有人想要麵包,她就把麵包送給對方。若是有人想要藥品,她就把藥分給對方。她無償將太多事物分給城市的居民。
「妳為什麼要分這麼多東西給我們?」
某一天,其中一位居民問一如往常來噴水池丟硬幣的女子。
這種行為究竟有什麼回報?
她回答:
「我只想跟情人──跟他再見一面就好。其他我什麼也不想要。」
她面露微笑,回答:
「我相信我的祈禱、給別人的幫助,到頭來都會為我帶來祝福。」
在那之後,她依然每天許願祈禱。她帶著慈悲心腸,將希望分給城裡的人們不停祈禱。
直到情人歸來的那一天,毫不間斷。
「──故事的舞台就是那座噴水池。」
說完了。旅館老闆為故事畫上句點,露出大功告成般心滿意足的表情,問我:「妳還喜歡嗎?」
就算你問我喜不喜歡。
「這個故事聽起來好差勁喔……」
結果居民只有霸占女子的財物,女子自己也跟壞掉了一樣,撲通撲通地不停朝噴水池投錢,聽起來只像是經過美化寫成的佳話。
「妳怎麼這麼說!她可是幫助了很多人耶?這座城市因為她獲得了繼續活下去的活力,才得以從後方支援戰場。被她拯救的其中一個男人,後來甚至在戰場上拯救了她的情人,多令人熱血沸騰啊!」
「是喔……」這時我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話說回來,那個故事有幾分事實?」
不知該說是越聽越像是創作,還是太美好了,簡而言之就是和現實相距甚遠,充滿創作的味道。於是我試著問了一個有點不懷好意的問題。
想玷汙美麗事物的醜陋人類。沒錯,就是我。
「哈哈哈!妳在說什麼呀!」旅館老闆對我爽朗地笑了笑。「全部都是假的啊!」看來全部都是假的。
…………
嗯?
「全都是假的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國曾參與戰爭是事實,要是有奇怪的女人每天都來噴水池丟硬幣,早就被壞人抓去利用了。就算去找當時的紀錄,也沒有那種女人存在。」
「咦……」
「實際上,剛才的故事是某個不知名的作家,以那座噴水池為主題寫的故事。女子將硬幣丟進噴水池,讓城市許多人受到幫助,最後使戀人回到她身邊。這種小善事帶動巨大齒輪的劇情,想必很受歡迎吧。」
「然後,最後就是這間旅館賺錢嗎?」
「這就是受到影響的小事之一了。」
原來如此,看來這間旅館的確是這個國家最幸運的旅館。
「話說回來,請問住四晚要多少錢?」
我把入住登記表交給旅館老闆,瞥了一眼錢包裡面。錢包裡有一枚金幣與幾枚銀幣,非常充裕。
老闆回答:
「四晚的話一枚金幣。」
一點都不充裕。
「…………」我狠狠地瞇起眼,瞪著旅館老闆。「這裡既然是賺錢的幸運旅館,房價應該可以再稍微壓低一點吧……?」
老闆聽了反而爽朗地笑了笑。
「哈哈哈!這位客人,幸運也得支付相對的代價啊。」
結果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浪費了一枚金幣,這才出門觀光。
這個國家除了那座噴水池之外,還有好幾處觀光名勝。比如說,只要前往城市中的運河,就能搭船遊覽色彩繽紛的街景。此外還有美術館、博物館跟劇場,以及好幾間知名作家曾經光顧的名店。除了這些,這座城市堪稱美麗的事物多到不勝枚舉。
我越走越發現自己對這座城市著迷,在這個國家的五天四夜,恐怕眨眼間就過去了。
今天第一天,我拜訪城市的運河。
與其說是拜訪,這座城市大約有一半的路都是運河。
在船上看見的風景如同大街直接變成流水一般,帶有一股不可思議的美感。藍、橘、黃、綠等五顏六色的住宅,貢多拉小船在七彩斑斕的民宅間穿梭。
「我是介紹這座城市的專家,妳就放一百個心上船吧!」
女船家划著小船這麼說。
她誇張地手舞足蹈,向我介紹這座城市。
「來,魔女小姐,請看左手邊~!那邊就是這座城市最出名的許願池!」
我從運河上看見噴水池朝空中噴水的模樣,水花彷彿往我的方向灑落,景觀十分壯觀。總而言之,我「喔~」地歡呼拍了拍手。
「…………」
拍手的同時,我看到剛才在噴水池前看見的斗篷女子和一名男性幸福地手牽著手散步。雖然不知道她許了什麼願──不過她的願望實現了嗎?
船家小姐又划了划槳。
「來,那麼請看右手邊!」
她介紹道:「那邊能看見這座城市的美術館!光是身在裡頭,就能散發一股知性的氣質!」
「妳的介紹好隨便喔。」
「不好意思,我對不熟悉的事物只有模糊的印象……」欸嘿嘿,船家小姐低頭致歉,並說自己還是新手。
「我還不太習慣介紹這座城市。」
「看似如此呢……」
「而且我今天狀況不太好……」船家小姐嘆了口氣。她停下划船的槳,水面的波紋也逐漸穩定。
哎呀哎呀,怎麼了嗎?
「請看那邊。」
我側了側腦袋,她就伸手一指。
那邊正巧是貢多拉船碼頭。
一名深深披著斗篷的人等在我們接下來即將抵達的最後一站。從結實的身材來看,他應該是名男性,外表看起來十分可疑。而且他手中還捧著一束花,堪稱可疑人士的典範。
那究竟是誰?
「那邊可以看到我的跟蹤狂。」
船家小姐的眼神幾乎死透了。
「那個,妳可以不用勉強自己用介紹城市一樣的情緒介紹喔?」
「魔女小姐……最近那種披著斗篷的可疑男子會在城裡到處跟可愛的女生求婚請小心注意。」
「從妳的模樣看來,妳也被求婚了嗎?」
「就是這樣。」船家小姐再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而且我猜魔女小姐等一下八成也會被求婚……」
「咦咦……」
好沒節操的男人喔……
在那之後,貢多拉船非常緩慢地滑進碼頭,船家小姐想像的事情也大致成真。
「小姐!妳好可愛啊!跟我結婚!」
唯一的失算是斗篷男子對船家小姐不屑一顧,直接把戒指交給我。動作之順暢,宛如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向我求婚;但是戒指上清楚地寫著「給親愛的船家小姐」,讓他多麼欠缺思量的行為也直接曝光。
「恕我拒絕。」
我無視男子走下貢多拉船。「想結婚請找別人。雖然看不太出來,不過我其實是個旅行的魔女。很可惜,我對戀愛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種毫不留情的感覺好棒!」我到底說了什麼他聽不懂的話?「妳這種又可愛又堅強的女生最棒了!妳一定要當我的同胞!」我以為自己有冷淡地拒絕,但男子反而有點興奮。
「噁哇啊……」
我在物理及精神上都被嚇到倒退三步。
這種程度的拒絕似乎不足以讓斗篷男子打退堂鼓,他再度起身對我遞出戒指,說:「跟我結婚吧!」
就在這個時候。
「請不要這樣,客人!你打擾到客人了!」船家小姐說著讓人聽不太懂的話,闖進我們兩人之間。
好專業……!
「不要干擾我!」
「你才是不要干擾我工作!就算在貢多拉碼頭被求婚!也只會讓人傷腦筋而已!」船家小姐氣噗噗地說。
「妳們兩人只要有人接下這枚戒指我就住手!」
「我絕對不要!死也不要!」船家小姐把臉撇開。「啊,我也死也不願意。」我從船家小姐背後探出頭說。
換作是正常男性,在這個時候難免會有點心裡受傷。
沒想到眼前的斗篷大哥似乎和正常相去甚遠。
「妳們不收下嗎……那就沒辦法了,我只好靠蠻力──」
他口吐可怕的威脅,朝我們步步逼近。
孰料下一刻,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嘿。」
真是太神奇了。貢多拉碼頭突然吹起一陣強風,不知為何精準地襲擊斗篷男子,留下一枚戒指將他吹飛。
「什──!」
男子直接落水,嘩啦一聲激起巨大的水花。更不可思議的是,四處噴濺的水花居然漂亮地避開我跟船家小姐。
哎呀,簡直就跟魔法一樣。
「這樣他應該就會安分點了。」
話雖如此,其實是我揮了揮魔杖。
我收起魔杖,探頭瞄了水面一眼。
男子馬上冒出水面。
「有兩下子嘛。妳果然應該當我的同胞──」
因為披著斗篷所以看不出來,不過男子的面容比想像中還要俊俏。只要不亂求婚,乖乖閉上嘴,甚至會有女生主動向他搭訕。
「看樣子今天是我輸了!」他即使變成落水狗依然精神百倍,接著說「後會有期!」敬了一禮,就這樣消失在水中。
「咦咦……」
男子宛如暴風過境般突然現身又消失,就這樣再也沒有浮出水面了。
「謝謝妳,魔女小姐!」船家小姐拍了拍胸口。「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妳才好……」
「小事一樁。」
「請收下這個當作謝禮。」她撿起掉在一旁的戒指塞進我的手裡。
…………
「那不是原本要送妳的戒指嗎?」
「不是,可是他改成送給妳呀。」
「我不要……」
「老實說我也不要……」
在那之後,貢多拉碼頭壟罩在尷尬的氣氛中,最後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下來。
後來我繼續觀光,可是在貢多拉碼頭看到的神祕男子又繼續在我腦海中徘徊了一陣子。
我從看到他容貌的那一瞬間起,其實就對他感到有點好奇。
不是不是,絕不是因為他外表英俊是如字面所述水靈靈的美男子。當然也不是我對他一見鍾情。
銀色頭髮、金色眼眸與淺褐色皮膚。
他消失在水中時,我還看到比人類略長一點的尖耳朵。
他是我只有機會見過一次的種族。
黑暗精靈。
○
在至今為止的旅途中,我都沒有機會好好認識黑暗精靈。
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我原本想跟他多聊一點的;但他在那之後就沒有現身了。
在返回旅館的途中,依然有人在噴水池前丟硬幣許願。我看到跟這個國家流傳的故事一樣,辛勤許願的人。
我第一天看到、第二天也看到、第三天仍然不變。
我每天出門觀光或是回到旅館的時候,都會看到相同的光景。人們宛如被囚禁在靜止的時間之中,每天虔誠地祈禱著。
「希望──」
頭戴斗篷的女性當然也在。
我不知道她究竟許了什麼願,也不想要特地問她;不過由於我看見了在貢多拉碼頭向我搭訕的男子斗篷下的真面目,害我總覺得祈禱的女子是不是其實也是黑暗精靈。
「希望──」
祈禱後,她靈巧地用手指玩弄硬幣。硬幣在指背上翻滾,直到她心滿意足地點頭,這才用拇指一彈,將硬幣拋進噴水池中。
看起來會很奇怪,或許是因為她每天都重複這種儀式。
然後她會和前一天不同的男性手牽著手離開噴水池──看樣子素未謀面的她是個情種,每次牽手的男人都不一樣。
有機會的話,跟她搭話或許不錯呢──
我這麼想,今天也出門觀光。
今天是第四天。
明天就是我留在這個國家的最後一天了。
「──我先生的病治好了!真是奇蹟!」
一名前來造訪噴水池的女子和我擦身而過,踉踉蹌蹌地跪倒在地,滿臉淚水地仰望水柱。
看來。
丟硬幣進噴水池倒也不是毫無意義的行為呢。
我如果也丟一枚硬幣,許願「希望能跟黑暗精靈聊天」的話,黑暗精靈是不是就會恰巧出現呢?
我心中抱著這種淡淡的想法,最後決定不必為了這種事情許願而作罷。
今天我到這個國家的美術館參觀,但是在美術館體驗了知性的氛圍後,雨點在我一離開就一點一滴地落下,於是我逃也似地躲進附近的咖啡廳。
我從中午開始就在窗邊座位聽著雨聲,讀了一下午的書。
即使到了傍晚,窗外的雨也沒有停歇。
「…………」
然後。
這時我篤定,果然還是不必許「希望能跟黑暗精靈聊天」的願望。
我一面心想幸好自己沒有浪費錢幣,一面闔上書本,就這樣離開了咖啡廳。
我撐著傘在下雨的城市裡邁步。傾注而下的大粒雨點消除路上行人的腳步聲,遮蔽眼前的視野。
即便如此,我還是清楚地看見了前方的她。
看來這座城市的人不怎麼友善──人人像是遇見路上的水窪般躲開。
他們想必是不想被扯進麻煩吧。
沒有人替她撐傘。
除了外地來的我之外。
「──妳還好嗎?」
雨傘正下方,幾天前開始在噴水池前許願的斗篷女子躺在地上。她還有氣,金色的雙眸轉向我,銀色髮絲滑落在淺褐色的肌膚上。
長長的尖耳朵探出斗篷的縫隙間。
眼前是一位黑暗精靈。
○
「我的名字是艾梅莉。如妳所見,我是高貴的黑暗精靈。」
她一撥剛洗好澡的柔順頭髮,全身暖烘烘地再次於我面前出現。從她自稱高貴就看得出來,她是個有點奇怪的人。
結果,既然都對她搭話了,我無法將她丟在溼答答的路上不理,最後只好把她帶回旅館。我請她吃飯、喝水,再借她浴室洗澡,等了幾分鐘。
然後她就說著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現身。
無須多說,我一聽皺起了眉頭。
「高貴的黑暗精靈難道有倒在路邊的興趣嗎?」
「那怎麼可能會是興趣?」艾梅莉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她坐在床上,撫著自己的胸口說「話雖如此,得救了。謝謝妳借我衣服穿。」說完她把撫著胸口的手移到臉上。
「哪裡哪裡,不用客氣。」
「話說回來,這件上衣有股好聞的味道呢……」
「可以請妳不要亂聞嗎?」
「可是胸部有點緊──」
「蛤?」
「沒什麼。」
真是太沒禮貌了。
我嘔氣地往窗外一看,雨點依然一滴一滴地敲打著窗戶。陰天一望無際,看來暫時不會放晴了。
話說回來。
「妳有地方回去嗎?」
「沒有。」她馬上搖頭。
「妳也沒有衣服可換呢。」
「如妳所見。」
她驕傲地挺胸。我的上衣發出啪嘰啪嘰的悲鳴,快點住手。
「話說回來,妳有錢嗎?」
「說來慚愧,我身無分文。」
「…………」
也就是說,我現在如果說「既然洗完澡就沒事了吧?快點給我出去。」將她掃地出門,她的結果就只有一個。
她大概又會倒在雨天的路邊吧。艾梅莉一定會懷著熱水澡的回憶,再次趴倒在地。
那樣就太殘酷了。不過我倒也不是沒有人性。
「那麼,今天妳就先住在這裡吧。」
於是我會脫口說出這句話,應該也十分自然才對。「不用擔心錢的事情。可是作為回禮,請教教我關於妳的事情。」
我判斷只要能問關於她故鄉的事情,就這樣讓她住上一晚也沒有關係。她可是黑暗精靈耶,黑暗精靈。過去我從來沒有好好聊過天的種族,這種機會得來不易。
究竟該問她什麼呢?一定能聽到非常稀奇有趣的故事,絕對沒錯。
我一面豎起耳朵專心聆聽,一面在內心提高期待的門檻。
「作為回禮,我要教教妳我的事情……?」
但是怎會變成這樣?
她的模樣突然變得很奇怪。雙眼溼潤,瞳孔深處亮起詭異的光輝,呼氣更帶有一股熱意。氣氛感覺不太對勁。
「我、我想也是,是我誤會了……怎麼可能會毫無回報就讓我沖澡。哪裡會有那麼好的事情嘛……」
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在心中把我的話轉換成某種暗示。艾梅莉坐在床上,撫著胸口臉頰泛紅,誘人地扭動身軀,露出少女害羞的模樣,抬頭用嫵媚的眼神仰望我。
哎呀?那是什麼態度?
身體熱呼呼的害她腦袋燒壞了嗎?
「請放心……我會好好負起這一晚的代價的……」
簌簌簌,艾梅莉把手放上上衣,用莫名性感的動作解開鈕扣。
「…………」我陷入沉默。
此時我懷疑這個人是不是什麼呆瓜,不過我似乎太晚發現了。
「來吧,請便……請妳盡情享用我吧……」簌簌簌,艾梅莉用流暢的動作露出香肩。
「……那個,妳在做什麼?」
「妳想讓我說出口嗎……?」
「不是我只是純粹沒辦法理解眼前發生什麼事而已……」
這個情況或許像是自己變成了邪惡大人正要對涉世未深的少女做壞壞的事情,令人有點興奮;可是比起這個,借她沖個澡就要求這麼龐大的代價,罪惡感反而比較強烈。
「那個……總之妳先把衣服穿起來吧?」妳誤會了喔。我帶著這種言外之意,抓住她脫到一半的衣服硬是替她穿上。
「難道說妳喜歡穿著做嗎……!」她露出今天最錯愕的表情。
「妳在胡說什麼啊?」
「還是妳對我這種身體骯髒的女人沒有興趣……?」
「髒掉的地方剛才不是在淋浴間全部洗乾淨了嗎?」不然我為什麼要借妳洗澡?
「也就是說,妳想這樣跟我睡……?」
「黑暗精靈難道聽不懂人話嗎?」
總覺得不論說什麼全都被她曲解成那種事。「我不是有那種目的才借妳住的。」
「…………」
她回以沉默,我在她肩上披上毛毯。
艾梅莉維持了好一陣子傻眼的表情,接著在毛毯中扭動身體。「……那麼,是要無償借我住嗎?」她的聲音充滿困惑。
「不是,不到無償。」剛才應該跟妳說過了。「我只是希望妳能跟我說說妳的事。故鄉的事,或是妳的家人朋友的事等等。」
「…………」
「當然,妳如果不想說,不說也沒關係。能請妳告訴我妳覺得能跟我分享的事嗎?」
我純粹只是對黑暗精靈這個種族感到好奇而已。
「這樣嗎……」纖細的手指緊抓毛毯,她呼出一口氣。「可是,這樣不就跟無償讓我住在旅館裡一樣嗎?」
「視妳說的內容會是如此呢。」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關係。因為我不知道對艾梅莉而言沒有價值的話,是否對我也毫無價值。
她嘆了口氣。
「我是第一次接受這種不求回報的愛。」
「妳說得太誇張了……」
「妳也是第一個不跟我親密接觸的人。」
「這應該很普通吧?」
「妳不問我為什麼會倒在路上嗎?」
「我以為妳是有那種奇特興趣的人,所以還好。」
「可是妳不問的話我會過意不去。」
「妳想說嗎?」
她聽了說「我想──」點了點頭。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度過這麼平靜的夜晚。」
──所以,不說點自己的事情反而會坐立難安呢。
然後她一點一滴地,如同敲打窗戶的雨點般慢慢地、綿延不斷地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
艾梅莉從小就體弱多病,不常外出。每天看著在外頭玩耍的同年齡小孩嘆息,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而她認識的某個男生,是她唯一一個稱得上朋友的人。
住在隔壁的他從小就常常來拜訪。有時候會坐在床上陪艾梅莉說話,有時候會親手做菜給她吃,有時候會買新衣服給她穿,有時候會帶漂亮的花來送她,有時候會教她硬幣把戲排憂解悶。那是讓硬幣在指背上翻滾的把戲。拿到硬幣在手上把玩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笨拙。
練習把玩硬幣變成消磨時間的好工具。在那之後男孩依舊每天都來拜訪。隨著時間過去,他們長大成人,艾梅莉把玩硬幣的技巧也熟練不少。
在那之後,他也一直來陪伴她。
艾梅莉會對他抱有好感可說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她每天都把玩著硬幣,等待男孩來拜訪。而他也回應她的心情,仍舊每天都來。兩人光是聊天,日子就變得色彩繽紛、絢爛輝煌。
這種日子要是能永遠持續下去,不知該多令人開心。她希望這種幸福的時間能繼續到永遠。
無奈好景不常。
從幾年前的某一天開始,艾梅莉的青梅竹馬就再也不來拜訪她了。問村子裡的同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沒有人知道答案。
在那之後大約幾個月的時間,她過著十分無聊的生活。她每天從早到晚把玩硬幣,由衷盼望心上人來敲門。
但最後,他終究沒有回來。
不僅如此,村子裡的夥伴還一個接著一個地消失。
直到距今半年前。
身懷病痛的她,也成為離開村子的人之一。
「我們黑暗精靈正面臨種族存亡的危機。」
她不改平淡的語調,繼續說道:「魔女小姐,妳聽過黑暗精靈獵人嗎?」
黑暗精靈獵人。
我沒聽過這個單字。
「那是什麼?」我側著頭問。
「那是不好的工作──」艾梅莉窺探四周似地看著窗外。雨點仍在敲打窗戶。「如許多人所知,我們黑暗精靈具有許多人類覺得方便的特徵。」
長生不老,又人人都是俊男美女。
至少他們無疑持有許多人類羨慕的特質。
「但是對我們黑暗精靈來說,這些卻是最厭惡的特徵。」
「……?」
「黑暗精靈獵人指的是那些以捕捉我們黑暗精靈維生的人。」
艾梅莉說,過去有好幾名夥伴被黑暗精靈獵人抓走,關進牢裡。目的自不待言──永保青春的俊男美女,利用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因為這樣,大多數時候黑暗精靈都被人厭惡。不論多麼隨便地對待他們,良心都不會受到苛責。
奴隸商人會在黑暗精靈身上看見商品價值,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黑暗精靈獵人最近幾年活動越來越頻繁。我們黑暗精靈一一失去夥伴。就我所知,還沒被捕,一命尚存的夥伴只剩下僅僅幾人而已了。」
「…………」
「因此,我們這些黑暗精靈才會為了留下後代,離開村子到外面的世界旅行。」
她說。
他們這些黑暗精靈遊歷各國尋找配偶。男黑暗精靈會在造訪的國家向女生搭訕,女黑暗精靈則是會向男性攀談,如此努力留下黑暗精靈的後代。
「……黑暗精靈之間不行嗎?」
黑暗精靈跟黑暗精靈談戀愛不就好了嗎?
可是艾梅莉慢慢搖了搖頭。
「想增加黑暗精靈的後代,必須注入新血才行。黑暗精靈之間禁止戀愛。」
「…………」
「所以我也在半年前離開了村子。」
她說自己就這樣遊歷各國,過了半年。
「身為人類的妳也許會覺得可笑而笑出來也說不定。」
她無力地笑了笑。「我們的觀念是只要能增加黑暗精靈的數量就好,所以我們沒有婚姻這種風俗習慣。」
「…………」
「我在各式各樣的國家,跟各式各樣的人交往。」
當然,在這個國家也是──她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早上,我原本也預定跟向我搭話的人在一起。」
但是她傍晚卻倒在雨中的路上。「今天早上向我搭訕的是黑暗精靈獵人的同夥。他一發現我是黑暗精靈,就當場掏出刀子威脅我,說我不乖乖進籠子裡就會沒命。」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逃跑了。我朝他丟東西,躲進人群裡,死命地逃跑。」
然後她在逃跑的途中發現,自己這幾天都沒有好好吃東西,就連水都沒有喝。
直到她用盡力氣倒在路中間,然後被我撿到。
這就是事情的始末。
「……請至少給我好好吃飯。」
我頂多只能這麼抱怨一句。
「誰叫我身無分文,沒有辦法呀。」
她笑了。
我看著她,想到她每天在噴水池前許願的身影。
她現在身無分文,卻每天都朝噴水池丟金幣祈禱。
她究竟許了什麼願?
○
隔天。
漫長的對話最後,我們不知不覺間睡著,然後在太陽升起時醒來。艾梅莉的衣服已經乾了,因此我收回了我的上衣。
這是我在這個國家的最後一天,所以我打包好行李,和她一起離開旅館。
「我是跟夥伴一起來這個國家的。」
艾梅莉說,她原本預定跟夥伴在今天內一起離開這個國家。
而她和夥伴的會合地點,不出所料就在旅館旁邊。
正是噴水池的前面。
她的夥伴已經先到了,男黑暗精靈──面孔似曾相識的黑暗精靈已經在那裡等了。
「……那就是妳的夥伴嗎?」
具體來說,我來到這個國家的第一天好像在運河附近看過他。
「沒錯,他是很善良的人喔。」艾梅莉平淡地點頭回答。
黑暗精靈男子一發現我們,就揮手朝我們走來。
「妳好晚啊,艾梅莉……那位是?」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和黑暗精靈男子簡單交代了昨天的來龍去脈。遭遇黑暗精靈獵人的事情,以及偶然間被我撿到的經過。
說不定,她經歷過好幾次這種事了,男子邊提案「這樣嗎……那今後還是暫時在森林裡避避風頭比較好……」然後他看著我胸口的胸針,又說:
「我的同胞受您照顧了──謝謝您,魔女大人。」
畢恭畢敬地鞠躬。
他的模樣給我一股難以抹滅的違和感。
「……你跟幾天前見面的時候樣子很不一樣呢。」至少在幾天前見面時,不知名的黑暗精靈先生應該是個更沒節操的人才對。
現在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他抬起頭,歪了歪腦袋。
「哎呀,我們見過面嗎?」
接著宛如和我初次見面般這麼說。
「……?」
看樣子他完全不記得我。哎呀哎呀,搭訕失敗的事情已經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我說:
「你不記得我們幾天前在運河旁見過面嗎?」
我試著問,他卻只有在斗篷下露出曖昧的微笑。
他肯定不記得了,他一定忘記了。我原本這麼想,可是看來我和他是真的在這個地方初次見面。
「那大概是別的黑暗精靈吧。」他語氣平淡地說:「我們黑暗精靈只要身體完成發育,外表就全都一樣。」
他說。
黑暗精靈這個種族只要長大成人,長相幾乎都一模一樣,頂多只有聲音與身高不同。若是同性別的人站在一起,就連黑暗精靈自己都會分不出來。
換言之,我眼前的黑暗精靈男女是黑暗精靈之中長相極為平均,最中間值的人。他如此告訴我。
我試著把幾天前在運河邊遇到的黑暗精靈男子塞給我,寫有「給親愛的船家小姐」的戒指交給他,他也毫無印象。不僅如此──
「居然有同胞送這種東西……真沒品味……」
他甚至還用手指捏起戒指,頗為輕蔑地說。原來如此,另有其人確實不是謊言。
「就我們的同胞來說品味很差,可是這個戒指拿去賣,一定能賣個好價錢呢……」艾梅莉則在一旁估價似地看著戒指。
「…………」她好像想要。「不嫌棄的話請收下,我可以送妳喔。」
「哇!真的可以嗎?」
「我拿著也不是辦法,沒有關係。」更何況,「以後在城外相見的時候,也能靠那個知道是不是艾梅莉妳。」
既然黑暗精靈這個種族的人長得都一模一樣,有和別人區別的一兩個特徵應該比較好才對。
簡單來說就只是比較方便而已。
真要說起來,她會在噴水池前祈禱到身無分文,我希望那枚戒指能起碼充當她的旅費。
不過這種話太難為情了,我就算嘴巴爛掉也不可能說出口。
「話說回來,艾梅莉。我看妳每天都會來這座噴水池許願。」
反正都得離開這個國家了,她一定不會再祈禱了吧。
「妳之前都許什麼願望?」
我有點好奇。
從第一眼看到艾梅莉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感到在意。她如同故事中的女主角一般,犧牲自己持有的一切,究竟許了什麼願望?
「那不是當然的嗎?」
她回頭望向噴水池,好一陣子看著如花朵般在空中綻放的水柱。
然後才轉頭看向我。
她的願望只有一個。
「我希望明天也能繼續活下去。」
她這麼說,笑了。
對於為了族人,為了傳宗接代而遊歷各國,卻得時時提心吊膽防備黑暗精靈獵人度過每一天的她來說,延續生命一定比任何事情、比金錢都還要重要。哪怕噴水池的故事只是憑空杜撰,她仍非得許願不可。認真的她笑著說「妳給我的性命,我會好好珍惜的。」就離開了國家。短短一個月後,她就死在黑暗精靈獵人手中。
○
在黑暗精靈獵人的營地。
我一回答自己遇過黑暗精靈,他們的態度便急轉直下。
什麼時候,在那裡遇見的,又是什麼樣的黑暗精靈,是否和那名黑暗精靈發生親密關係──男子讓我進到營地,請我在簡單的椅子上坐下,詳細地問了我這些問題。
我一一回答每一個問題,但是難免有些畏縮。我原本聽說黑暗精靈獵人是恐怖又心狠手辣的存在,因此讓我感到有點訝異。
「……妳還好嗎?身體有沒有異狀?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對待我的方式,簡直就像是對待病人一樣。「既然妳從一個月前遇見以來就一直旅行到現在,就應該沒有問題才對──不過還是建議妳,今後請盡量避免跟黑暗精靈接觸。」
只要看到他們,就盡可能逃遠一點。他對我說。
「……為什麼?」
這個說法簡直就跟黑暗精靈是危險生物一樣。
「長相被他們記得,就代表今後也有可能被盯上。」
這個說法簡直就跟黑暗精靈是壞人一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來告訴妳黑暗精靈這個種族的真相。請跟我來。」
我的頭頂依然不停冒出問號。黑暗精靈獵人男子便給了我一條遮蔽口鼻的布塊,這才帶我參觀營地。
「黑暗精靈這個種族受到很大的誤解。」
他說。
銀色頭髮、金色雙眸、耳朵又尖又長、淺褐色肌膚、不論男女外表皆美麗又充滿魅力、長生不老或是接近這種狀態、大多數住在森林中。
這些特徵有很多與事實矛盾。
「首先,他們的壽命只有不到一年。」
身為黑暗精靈獵人的他說:「就我們所知,最長也沒有超過一年的紀錄。變成黑暗精靈之後,他們一年之內就會死去。長生不老的傳說,恐怕是因為他們的外表全部都長得一模一樣的關係吧。」
──我們黑暗精靈只要身體完成發育,外表就全都一樣。
過去見到的黑暗精靈男子確實說過這句話。
「…………」我眼前是好幾名被繩子綁在一起的黑暗精靈男女。他們眼神渙散,對我露出嫵媚又甜美的表情,不顧自己身處的狀況低語。
「好漂亮的女生喔。」「妳好可愛喔。」「要不要跟我共度春宵?」「要不要跟我結婚?」「能見到妳是我的榮幸。」「我喜歡妳。」
同一張臉喃喃說道。
這一幕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我畏縮,黑暗精靈獵人說:
「魔女大人遇見的黑暗精靈症狀恐怕還很輕吧。這裡的人全都是末期症狀,剩餘壽命不到一個月。」
「你說得跟疾病一樣呢。」
「我就是說跟疾病一樣。」
他用清楚明瞭的語氣說:「肉眼看不見的微小生物與傳染病。這就是黑暗精靈的真面目。」
「…………」
他說。
他們這些黑暗精靈獵人,從很久之前開始就在研究黑暗精靈這種生物的生態。根據研究成果,只要感染名為黑暗精靈的病,身體發生的變化大致能分為兩個階段。
首先,第一階段是身體完全復原。不論身體多麼不自由,罹患何種疾病,縱使被醫生宣告來日無多,這些病痛全部都會在感染黑暗精靈的幾天內立即康復。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變態。
患者的身體會在半個月的時間內漸漸變成眼前黑暗精靈的模樣,人格也會伴隨身體產生變化。原本的人格瓦解,並捨棄人類的個性,對自己是黑暗精靈信以為真。原本的記憶據說也會遭到竄改。
長相全部相同的黑暗精靈,全部都為了一個目的而生。
為了傳宗接代而誘惑人類。
黑暗精靈在活了一年之後就會壽終正寢。越是接近生命的盡頭,黑暗精靈的人格就會越崩潰,最後變成無法言語,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型狀態。
最後的最後,身體會溶解成黏稠的黑色液體消滅殆盡。
「這個黑色液體最麻煩,只要接觸到,就有極高的機率會感染黑暗精靈。為此,我們會在病情進入末期之前事先下手。」
換句話說,就是在他們散播病原菌之前結束他們的生命。
「原來如此。」
我大指理解了黑暗精靈這種生物的生態。然而──
「要怎麼樣才會感染黑暗精靈?」
黑暗精靈獵人點頭回答:
「雖然尚未有所定論,不過只要知道跟黑暗精靈產生黏膜接觸,就有極高的機率會被感染就好。」
「…………」
「魔女大人似乎沒有跟黑暗精靈有過黏膜接觸,應該沒有問題──可是請不要掉以輕心。他們說不定會在魔女大人面前再次現身。一度遇到黑暗精靈的人,之後也容易再被盯上。黑暗精靈是看不見的微小生物聚集而成的群體,藉由人的身體作為媒介傳播,並透過增殖的方式繁衍後代。換句話說,具有相同記憶的個體會無限增生。」
意思是,遇見我的黑暗精靈如果和別人有過黏膜接觸,記得我的黑暗精靈就會增加。
黑暗精靈獵人想必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包住全身,讓人無法辨識。
「……這樣啊。」
在那之後,黑暗精靈獵人說:「今後您要是再遇見黑暗精靈,請立刻逃離那個國家。」
簡而言之,這裡的黑暗精靈全部都曾是人類。全都因為和黑暗精靈發生了親密關係,所以才會變成他們的同胞。
「我們為了警告世界黑暗精靈的危險,才會故意將他們關在籠子裡巡迴各國。這是啟蒙活動。為了避免他們的被害者繼續增加,我們會將黑暗精靈的真相告訴所有靠近籠子的人。」
這一定就是為什麼他也跟我說出這些事情的原因吧。
但是──
「這種工作很辛苦吧?」
「是啊,還挺辛苦的。」
他這麼回答時,有幾名黑暗精靈獵人從我們眼前經過。他們兩人一組,用擔架抬著已經不會動的黑暗精靈,筆直朝濃煙的方向走去。
「可是沒有辦法。為了保護人類避免疾病的威脅,這份工作不可或缺──哪怕非得殺害曾是人類的人。不過我相信,到頭來我們的行動肯定能造福人群。」
他說到一半。
一隻手無力地從經過的擔架上垂了下來。手上戴著全新的戒指,手中似乎還握著什麼東西。
叮叮一聲,手中的物體掉落地面。
他撿起那個東西說:
「而且,這份工作的收入還不錯。」
尤其是對不論如何都得存錢的人來說──他說。
邊說邊靈巧地用指背翻滾硬幣。
○
在那之後不曉得又過了幾個月。
我在某個國家的慶典中漫步。
古色古香的街景之中,路上行人全都抱著書本,臨時搭建的帳篷從大街一路蔓延到廣場上。帳篷中則是此起彼落地傳來這本書精彩絕倫,這本書令人拍案叫絕,或是誰看了這本書也深受感動,這本書很好看一定要買一本的吆喝。
這是由書癡舉辦,獻給書癡的慶典。
跟我的故鄉舉辦的活動非常相似。
讓我想起小時候牽著媽媽的手的那一天。
「…………」
也讓我想起他們。
熙來攘往的人群對面,有一名靠在民宅牆上,專心看書的女性。
她深深戴著斗篷,看著我宛如在等待我的視線。
銀色髮絲間的金色雙眸注視著我。
然後她豎起自己的食指擺到唇前。
這是祕密。
就跟對年幼之時的我一樣,她用手指要我安靜。
「…………」
我正要開口的下一瞬間。
黑暗精靈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如剎那間的幻影,如夢境一般消失無蹤。
但是黑暗精靈剛才確實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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