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笑的露琪兒
第六章 不笑的露琪兒
小女孩的母親是個笑口常開的人。
不論是說早安的時候、說路上小心的時候、說歡迎回來的時候,還是說晚安的時候。小女孩眼中的母親總是面帶微笑,理所當然般溫柔,就跟太陽一樣溫暖。
她從沒看過母親生氣,也從沒看過母親悲傷。小女孩的母親總是充滿愛。
某一天,小女孩仰望溫柔的母親問:
「媽媽為什麼這麼溫柔?」
小女孩的母親回答:「因為妳平常很乖呀。」
「那麼我不乖的話,媽媽就不溫柔了嗎?」
小女孩的母親說「有可能呢。」溫柔地輕聲笑了笑。
小女孩問:
「媽媽為什麼總是笑咪咪的?」
小女孩的母親回答:「因為隨時都有開心愉快的事情呀。」
「那麼不是隨時都有開心愉快的事情,妳就不笑了嗎?」
小女孩的母親笑說:「對呀。」
她望著很遠很遠的遠方笑了笑。
「說這種話妳可能不相信──可是媽媽很久以前有一段完全不笑的時候喔。」
母親跪在女兒面前,筆直地看著她的雙眼。
小女孩大約十歲左右。
不展露笑顏差不多也是在這個年紀吧──她溫柔地撫摸那頭橘紅色頭髮,小女孩就害羞地說:「好癢喔。」
小女孩是笑口常開的孩子。
儘管外表相似,卻跟自己截然不同,無時無刻不充滿笑顏。她心想,她願意為女兒的笑容付出一切。
「我想聽媽媽小時候的故事。」
所以回應這小小的要求也是理所當然的。
小女孩的母親回答:
「這個呢──那麼,就來說說以前的故事吧。」
她面帶笑容回應:
「那是媽媽差不多跟妳一樣大時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跟一個騙子在一起時的故事──她說。
○
隨波逐流的旅人通常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裝飾品。
旅人就如同過境的風雨,沒有必要散發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感,就算裝飾自己讓別人記住意義也不大。若是高級品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我身上的裝飾品就只有直接了當象徵自己存在的魔女胸針,別人送的禮物,或是有問題的可疑物品。
大多都是這種東西。
「唔唔唔……」
在寶石店。
我盯著一條項鍊,差點在上頭看出一個洞來,店老闆則是摩拳擦掌看著我。
「魔女小姐,您意下如何?這條項鍊是上等貨,雖然用了藍寶石裝飾,不過在我們這邊價格非常便宜──」
基本上,我是不隨身攜帶高級珠寶的人。
但是也有例外。
因為是漂泊的旅人所以才有的例外。
物價會隨著不同的國家產生有趣的變動。例如說,在這個國家還算便宜的珠寶,能在其他國家高價出售,這種事情當然會發生。在便宜的國家買進,在昂貴的國家賣出,就能賺一大筆價差。
簡而言之,這就是我目前抱頭苦惱的原因。
今天我造訪的這個國家和其他國家相比,寶石類的價格相對低廉,店裡陳列了十分便宜的珠寶。
但雖說便宜,仍是以珠寶為基準,沒辦法輕易下手購買。
「這條項鍊平常一條要價三十枚金幣,看小姐妳這麼可愛,就特別優待算妳三條三十好了。」
就是因為會聽到這種話,甚至有點太便宜了,感覺很可疑。
「真的假的?」哎呀真傷腦筋呢。「可是我長得可愛是眾所皆知的事實……」更別說我本來就不需要三條一樣的項鍊……
「那麼我再送妳一條,這樣如何?」老闆緊咬住我不放,消失在店後面,馬上帶著另一條項鍊回來。
那是一條還算漂亮的項鍊。
「我多送妳這條,妳說如何?」老闆這麼說道。
「那條項鍊多少錢?」
「這條無價。」
「…………」
「現在買我就送妳兩條!這樣妳說如何?」
「…………」項鍊確實很漂亮,但是越看越像便宜貨。「不會是便宜到不值錢吧?」
「…………」
「老闆?」
這時老闆遙望遠方。
他露出清爽的表情望著遠方,刻意清了清喉嚨。
「魔女小姐,妳沒聽過免錢的最貴這句話嗎?」
他這麼說。
哎呀哎呀。
「那就太貴了我付不起,恕我拒絕。」
我揮了揮手,離開了那間店。
○
有句話叫做免錢的最貴。
這是句是在告誡他人,一般來說能免費到手的東西,之後都必須支出額外費用,結果付出比原本還多的代價。
雖然免費這個詞聽起來非常甜美誘人,雖然不用出錢具有至高無上的吸引力;但是願意免費提供,就代表對方能獲得某種金錢之外的好處。
而那種時候,那些好處大多都會比金錢還要昂貴。
所以才說免錢的最貴。
「嚼嚼嚼。」
不對,可是呢。可是喔。這個世界有免費發送,卻一點壞處都沒有的好東西。各位知道是什麼嗎?
「這位客人,您還喜歡嗎?這是本店的人氣商品。」
「太好吃了,我買一個。」
在麵包店門口。
我啃著試吃品的麵包,乾乾脆脆地決定購買。這一刻真是幸福無比。換句話說,我不只能免費吃到美味的麵包,還能買到好吃的麵包。太讚了吧……?
「謝謝惠顧!歡迎再次光臨!」
「呵呵呵,下次就準備十種試吃品等著我來吧。」
我自始至終興高采烈地離開麵包店,走進熙來攘往的大街。
免費發送就代表對方能獲得一定的好處。與此同時,若是免費獲得什麼好處,就應該給予對方一點回報。
「──你今天會為我們帶來什麼表演呢?」
離開麵包店又走了一陣子,這句話不知從哪傳進耳中。
「……?」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雖然不知道在跟誰說話,但環顧周圍就能發現聲音從何而來。
大街一角聚集了一群人。
喧囂的人群後清楚地響起男性的嗓音。
「你從以前就不停向我們挑戰呢。我很期待今天會有不錯的結果喔。」
究竟是什麼人在做什麼?
我無法理解狀況,仍然受到有趣的氣氛吸引,在人群外圍蹦蹦跳跳。
「……看不到。」
頂多只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別人的後腦勺,什麼也看不見。
既然如此就沒有辦法了。結果我取出掃帚,輕飄飄地飛上天空,從人群的正上方俯瞰。
「來,讓我們看一場好戲吧!」
在人群中央,一名身穿上等服裝的紳士這麼說,他身旁還有一位端正地坐在輪椅上的女孩。
小丑裝扮的魔法師面對兩人,正在揮舞魔杖噴出煙霧,將頭髮燒得焦黑,在自己頭上潑水,或是揮舞魔杖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露出非常滑稽的模樣。
小丑是喜劇演員的一種,展現詼諧的一面,以博取歡笑維生。
實際上,眼底揮舞魔杖的小丑也替四周的人帶來歡笑。
有人張大口大笑,也有人大白天喝酒配小丑的表演,有人邊吃爆米花邊笑,也有人高雅地掩嘴笑,還有人指著小丑笑,反應非常多樣。
在人群中心的紳士看到小丑的表演,也說「真精彩啊!」拍手大笑。
在這裡,恐怕只有一個人表情絲毫不為所動。
「…………」
紳士身旁。
坐在輪椅上的女孩。
她的年齡大約十歲左右,一頭橘紅色髮絲長及腰際,有著一雙藍色的眼睛,並穿著華麗的歌德風洋裝。
那副模樣就跟洋娃娃一樣。
或許是因為精心製造的華美服裝給人那種印象,坐在輪椅上的女孩儘管坐姿端正,仍一副無聊的模樣,臉上沒有浮現任何感情。
在周圍環繞的歡笑聲中,唯有她獨自一人別說微笑,就連表情都毫無改變。
這究竟是在做什麼?
「那個,不好意思。」
話說回來,似乎有另一個魔法師看到人群跟我有一樣的想法。人群頭上除了我之外,還有另外一位坐在掃帚上的魔法師小姐。
於是我飛了過去,偷偷問她:
「請問那個小丑在做什麼?」
魔法師小姐聽了,把爆米花拋進嘴裡「嗯~」地沉吟了一聲說:
「我也不太清楚,可是那邊不是有一位紳士嗎?他好像是正在旅行的富豪喔。」
「正在旅行的富豪。」
那什麼莫名其妙的設定?
「那兩個人大約從一週前就開始在這個國家做這種事了。」魔法師小姐邊說,邊指向依然完全不笑的女孩。「那個女生叫做露琪兒,聽說不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笑。那個紳士說,他活到現在還沒看到她笑過。」
「嗯。」
「可是紳士說,想看她笑的模樣。」
她這麼說,指向紳士正後方的招牌──上頭寫了幾行文字。
上面寫:
『只要能讓不笑的露琪兒展露笑顏,我就雙手奉上我全部的財產!』
就是這樣。
雖然不知道紳士與露琪兒之間是親子關係,還是完完全全毫無瓜葛,可是看來紳士非常關心她。
換句話說,他想必就是為了讓她展露笑顏,才環遊世界的吧。
魔法師小姐又把爆米花拋進嘴裡,津津有味地邊嚼邊說:
「所以說,這個國家的藝人才會爭相參加,挑戰他們。」嚼嚼嚼。
「然後,因為能免費看表演,所以觀眾才全部聚集在這裡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嚼嚼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妳還有別的問題嗎?」嚼嚼嚼。
「妳那個爆米花是在哪裡買的?」
○
不笑的女孩。
露琪兒。
在那之後,我又看了一陣子挑戰紳士與女孩的藝人,發現表演給紳士看似乎不是免費的。
這想必是代表,想獲得在不笑的女孩面前博君一笑的機會,需要抱有一定程度的覺悟。
「來,下一個挑戰者是誰!挑戰一次一枚金幣!」
結果小丑沒辦法達成任務,垂頭喪氣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他背後響起一陣子溫暖的加油聲。魔法師小姐說,小丑第一個出現在紳士兩人面前表演,並每次都遭到擊沉,也每次都被觀眾安慰。
觀眾對這一幕想必已經習以為常了。
「接下來換我!」「不對,換我!」「下一個是我才對!」
邊嚼爆米花邊看,觀眾之中接連有人舉手。對於這個國家的藝人來說,沒有比這個地方更適合的宣傳舞台了。只要在不笑的露琪兒面前表演,讓她笑出來就能一夕致富。她就算不笑,也能在大批居民前留下印象。一枚金幣明顯是非常划算的代價。
不過,他們心底還是有讓絕對不笑的女孩笑出來的純粹心情。
但是不論街上的觀眾笑得多開心,露琪兒依然沒有展露笑顏。
「…………」
不僅如此,在她眼前表演的時候,她始終是死氣沉沉的表情。要是視線沒有移動,就真的會誤以為她是洋娃娃。
即使這個城市小有名氣的喜劇演員在眼前出現,哪怕沒沒無聞的業餘少年讓觀眾哄堂大笑,就算小女孩試著搔癢露琪兒讓她笑出來。
露琪兒也絕對不笑,許多人在她面前犧牲了一枚金幣離開。
舉手的人漸漸減少,直到終於沒有人舉手。
「哎呀,結束了嗎?」
紳士驚訝地聳了聳肩。
然後他說:
「以前造訪的國家,挑戰者好像比這裡還多呢。」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多人都無法讓露琪兒笑出來。想讓露琪兒展露笑顏,不花上一番功夫是不可能的。
「……唔唔?」
但再換句話說,這代表紳士至少持有那麼多金幣。
也就是說,只要能讓露琪兒笑出來,我就明顯能夠得到數不盡的金幣。簡而言之,就是今後再也不必為錢煩惱了。
「唔唔唔……!」我跟在珠寶店裡一樣,瞪著眼底的露琪兒與紳士思考。
我的大腦開始運轉計算。
這個時候,我在腦中展開金錢會議。
『關於這件事,請問各位怎麼看?』
我對其他的我問。我沒有在腦中飼養別的自己,不過做決定的時候,人不是常會跟自己心中的價值觀做比較檢討嗎?
比如說──
『我覺得可以試試看。』樂觀的我這麼說。
『絕對不行,太浪費錢了!錢很重要!』守財奴的我堅決反對。
『貿然出手太危險了。妳不覺得那兩個人看起來很可疑嗎?』這麼說的是疑心病的我。
『嚼嚼嚼。』還有肚子餓對凡事都無所謂的我。
『那個叫做露琪兒的女生長得挺可愛的呢。』以及喜歡可愛事物的我。
不論如何,各式各樣的價值觀會在眨眼間相互衝撞,最後做出決定。理所當然,這次形形色色的價值觀也在我腦中激盪。
『聽好了?這麼多國家的喜劇演員聚集起來都沒辦法讓她笑耶?應該想成背後有鬼才對。』
疑心病的我再次展現堅決反對的態度。
『畢竟很浪費錢啊,而且剛才不是買了爆米花嗎?那個的價格是一般行情的三倍,比其他國家還貴很多耶?就我看來,賣爆米花的跟那個紳士絕對串通好了。』
守財奴的我在表達同意的同時,還順便批判了購買爆米花的行為。
和組成共同陣線的兩人對抗的是腦袋裡裝棉花的兩人。
『嚼嚼嚼。』就算遭受批評,肚子餓的我依然沒有停下吃爆米花的手。
『可是那個叫做露琪兒的女生長得很可愛呀。妳不想跟她說說話嗎?』喜歡可愛事物的我主要靠好奇心生活。
疑心病的我、守財奴的我、肚子餓的我跟喜歡可愛事物的我開起會來;但是討論陷入僵局,遲遲無法取得結論。
『這一定是什麼陷阱,絕對沒錯,所以還是不要攪和比較好。追根究柢,剛才的小丑也很可疑。那個人八成也跟紳士同夥吧?』『妳這句話有什麼根據?嚼嚼嚼。』『他恐怕是利用小丑吸引注意力,聚集人群啊。』『就說妳有什麼根據嚼嚼嚼。』『我只是說,換作是我絕對會那麼做而已。總而言之我反對。』『可是露琪兒那麼可愛。』『可愛又怎樣?可愛就可以浪費錢嗎?』『嚼嚼嚼。』『再怎麼說,那個紳士是不是真的有錢人也很可疑呢。該不會有什麼隱情吧?』『嚼嚼嚼。』『就跟我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一樣。』『就是說呀,我很可愛呢。』『喜歡可愛事物的我原來那麼自戀嗎?』『這不是當然的嗎?』『嚼嚼嚼。』『妳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嚼嚼嚼的吵死人了。』『妳想吃嗎?』『咦,可以分我嗎?』『請便請便。』『……明明是行情價的三倍,這怎麼這麼難吃啊?』
不是,這場會議完全缺乏最關鍵性的決定。
討論了這麼久最後還是沒有結論,唯有一再離題。不停討論,不停討論,卻欠缺關鍵決定,最後每個人自然而然地開始尋找結束的契機。從展開會議以來,樂觀主義的我就一直在看書,結果這次的會議就由她的一語決定。
『參加看看有什麼關係?反正就算浪費一枚金幣,也能在這個國家買寶石再賣去別的國家賺回來。』
她砰一聲闔上書本說:
『簡單來說,這不就跟報名費免費一樣嗎?』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的確沒錯。
因此,我腦中的金錢會議輕而易舉地找到結論,簡而言之就是我最後舉手了。
「好!」紳士看到我開心地綻放笑容。「下來吧!」
我照紳士所說讓掃帚慢慢降落,接著一蹦跳到地上。然後我隨手一扔把爆米花的垃圾丟進垃圾桶說:
「只要讓她笑出來就可以了嗎?用什麼方法都無所謂吧?」
「只要支付一枚金幣的報名費,不論用什麼方法都沒有問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麼。」
我付錢給紳士之後走到露琪兒面前,在她面前蹲下。「妳好,露琪兒。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
我邊說邊抬頭看她。
「…………」
露琪兒沒有回話,只用不帶感情的雙眼俯視我。洋娃娃般的表情一成不變,唯有雙眼追著我移動。
我和露琪兒四目相覷。
「…………?」
直到她把眼睛別開,望向放在輪椅扶手上的白晰手掌。
哎呀,我們還沒握手呢。
「請多多指教。」
我也伸手。
但她卻沒有移動。
無可奈何,我只好握起她的手,勉強跟她握手。感覺起來就跟洋娃娃握手一樣──話雖如此,她無疑是貨真價實、活生生的人類。
手溫暖的觸感確實傳進掌心。
然後我握著她的手對她說:
「露琪兒,能請妳想想妳覺得有趣的事情嗎?」
我邊說,邊拿出魔杖「嘿」地一聲揮了一下。
魔女學會的魔法五花八門,從日常生活中能夠使用的方便魔法,到令人側頭納悶「奇怪,我學這種魔法幹嘛?」的魔法,種類相當多樣。
這次我用的魔法屬於後者。
白色的霧氣在牽著手的我們兩人面前浮現,停在她眼前發出光芒。接著模糊的光輝映照出唯有我們兩人看得見的光景。
那是名為「最渴望的光景」,名字稍嫌滑稽的魔法。
這個魔法非常難用,能將和魔法師牽著手的對象最渴望的光景顯示在兩人眼前。換言之,在場露琪兒最渴望的事物──覺得最有趣的事物在我們之間浮現。簡單來說,她能看見自己最想看見的東西,我想絕對能讓她展露笑顏。
因此,我邊用魔法邊想「呵呵呵,我要變成大富翁了呢~」暗自竊喜,篤定自己勝券在握。
然而,說到實際狀況如何。
「…………」
見到眼前浮現的景象,露琪兒只有看著沒有笑,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她心中最渴望的光景在眼前上演時,她的表情始終一成不變。
「這是什麼……?」
在我眼前,露琪兒最渴望的光景每隔幾秒就切換一次。比如說,有邊走邊吃冰淇淋的露琪兒、吃著爆米花觀賞戲劇的露琪兒、買新衣服的露琪兒、在麵包店買麵包的露琪兒、看書的露琪兒、自己戴項鍊的露琪兒。
大致上都是這種景象。
奇怪的是,雖然跟富豪一起旅行,她的願望卻顯得格外普通。
而最令我感到不對勁的,是這些光景之中到處都看不到擔任她監護人的那名紳士。
莫非對她來說,最有趣的事情是不需要紳士的存在嗎?
看著我一連串舉動的紳士最後看了看露琪兒的表情,誇大地嘆了口氣。
「……非常可惜,魔女小姐,露琪兒沒有笑。」
這次挑戰大失敗。
我原本以為絕對能讓她笑的說。
「……浪費了一枚金幣嗎?」
雖然有買賣寶石賺錢的打算,失去一大筆錢依然難免令人受到打擊。我失望地放開牽著她的手,收起魔杖。
我和露琪兒之間的霧氣也消失無蹤。
「──啊。」
這時,露琪兒第一次發出聲音。
她口中發出鳥鳴般細小的聲音。
「那我們走吧。」
雖然不知道紳士有沒有聽到那一聲,但他推著露琪兒的輪椅,快步消失在廣場上。
表演結束了。
爆米花店隨後便開始準備打烊,聚集在廣場上的人群也各自散去。藝人們則嘆著氣,垂頭喪氣地離開。
現場只剩下我一個人。
「…………」
我低頭看著剛才牽著露琪兒的手心。
雖然我跟她牽手是為了方便使用魔法,但對她來說也許有某種別的意義。
握到她手的瞬間,她塞了什麼東西到我手中──說不定,她也和過去所有面對的人要求握手。
說不定,她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只用眼神傾訴。
我的手心裡。
留著一張看似麵包包裝紙的小紙片。
骯髒又被揉爛的紙片破爛不堪,用勉強看得懂的文字寫了一句話。
『救救我。』
●
「聽好了,露琪兒。我們是好人。」
紳士男子總是對露琪兒這麼說。
男子是在一年前遇到露琪兒的。他對無依無靠、差點死在巷子裡的小女孩伸出援手。
他洗去露琪兒身體上的髒汙,讓她穿上漂亮的衣裳,還請她吃了很多美食。
男人還有兩名夥伴。小丑打扮的男子每天都會做有趣的表演逗她笑,賣爆米花的男子則是每天都做爆米花給她吃。
自從被紳士男子撿到以來,露琪兒每天都幸福到難以置信。
她每天都笑容滿面。
就在某一天。
「露琪兒,我們三個是遊歷各國的旅行藝人──如果可以,我們想讓妳一起表演。妳願意幫幫我們嗎?」
紳士男子如此提案。
她每天都笑容滿面。
「嗯!」
露琪兒心想不只有自己,還能讓別人充滿笑容是非常美好的事情。無須多說,她點頭同意紳士的提案,並跟他們一起旅行。
但從隔天開始,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
可憐的小女孩坐在輪椅上,眼神毫無生氣,失去感情、喪失內心,只能看著天空發呆。
紳士指著她悲嘆道:
「喔喔,有沒有人能讓這個女孩微笑?不論是誰都可以,請讓她展露笑顏吧!只要能讓她歡笑,我就雙手奉上我全部的財產!」
男子身穿漂亮的衣服,聲淚俱下地向路人說道。
這麼做不可能不顯眼,而且一眼就能看出紳士男子財力豐厚。
「我看看,那我來試試看吧。」
不久之後,一名小丑開始表演把戲。身穿奇葩服裝的男子突然開始在路中央表演奇怪的把戲絕對引人注目,吸引觀眾的目光。結果露琪兒雖然沒有笑,但是在男子之後,不少人接連挺身而出。
然後又有好幾個藝人試著挑戰讓露琪兒笑,但她絕對不會笑。等時刻到了傍晚,紳士會說「很可惜,但是看來露琪兒沒有笑。」推著輪椅離開城市。
他們日復一日,做著同一件事。
紳士男子會在城外與夥伴會合。他的夥伴是在大街上第一個表演的小丑,與賣爆米花的攤販。
「今天也賺了不少。」
他們回到馬車上,圍著今天賺到的錢大笑。
悲嘆希望讓不笑的女孩微笑的紳士也好,碰巧就在一旁賣爆米花的攤販也好,自告奮勇說自己絕對能讓她笑的小丑也好,在幕後全部都是同夥。
一切都是為了賺錢。
紳士自稱富豪純粹是一派胡言,他根本沒有什麼錢。只是,只要打扮得體面,人就會受騙上當。
整晚喧鬧之後,他們呼呼大睡。
等到早上到來,同樣的一天又重新開始。
「早安,露琪兒。」紳士穿上體面的打扮,面露虛偽的笑容將早餐遞給露琪兒。
這是為了確保露琪兒不會笑。
其實她根本不需要坐輪椅,也能正常歡笑。
她不露出笑容,純粹是因為她身在笑不出來的處境。
「──來,露琪兒。該吃藥了。」
吃完早餐,紳士面帶微笑,將裝了藍色黏稠液體的小瓶子交給她。
是魔法藥水。
喝下去發揮藥效之後,身體會有好幾個小時無法自由行動。別說自己走路,就連手都抬不起來。
當然,她也笑不出來。在魔法藥水發揮藥效的期間,她就跟動彈不得的洋娃娃一樣。
「…………」
露琪兒默默接下藥水,自己打開瓶蓋喝下。
她知道只要喝下藥水,就會失去自由。
但她卻沒有辦法拒絕。
「就是這樣,乖孩子。」
她在過去的這一年之間,深切理解到拒絕喝藥就會受到更殘酷的對待。
看到小女孩順從的樣子,紳士滿意地點頭。
「要是沒在那個巷子裡被我撿到,妳早就沒命了吧?」然後紳士摸了摸她的頭髮。「是我們給了妳活下去的價值。」
他看著眼神如同死人般繼續喝著藥水的女孩。
如同咒語一般。
「聽好了,露琪兒。我們是好人。」
就像這樣,自從她被紳士男子他們買下,就日復一日過著相同的日子。她不停偷偷在麵包包裝紙上寫下求救訊號,藏在小小的手心裡,不斷用眼神希望表演的人能夠發現。她在心中祈禱,不停等待。
可是遲遲沒有人發現,她心中只剩下不知何去何從的絕望,過著無法歡笑的每一天。
一年前也是、半年前也是、一個月前也是、昨天也是。
然後今天早上也一樣。
「──剛才好險。」
傍晚時分。
紳士男子一如往常地走出國門,和已經回去的夥伴會合,在馬車裡數錢。這個時候,打扮成小丑的男子抽著菸說:
「露琪兒那丫頭,藥效是不是差點失效啊?」
「看來是。」就是因為這樣,紳士男子才在奇怪的魔女用了奇怪的魔法後馬上結束營業。「要是繼續那樣下去,搞不好會露出馬腳。都怪那個奇怪的魔女,害今天的收入差強人意啊。」
「是不是增加一點魔藥的量比較好?」
「可是那個藥很貴,很難買啊……」
紳士男子邊說,邊望向在馬車角落縮成一團的露琪兒。最近她總是這樣,從早到晚不發一語,在馬車裡窩成一球,根本看不見她展現感情的樣子。
甚至令人心想,就算不用藥水她也不會展露笑顏。
「話說回來,那傢伙怎麼那麼慢?」
工作結束後三人會錯開時間返回停在國門外的馬車。賣爆米花的男子應該早就回到馬車了才對,卻遲遲不見人影。
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啊,應該是我叫他買酒才比較晚回來吧。」小丑男子抽著菸回答:「他好像剛好回來了喔。」
紳士男子側耳聆聽,聽見靠近馬車的腳步聲。踐踏花草的腳步聲慢慢接近。
小丑男子自馬車中探出頭來。
「慢死人了,我們都等得──」
孰料話還沒說完,小丑男子就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眨眼間一陣風吹來,只剩下尚未熄滅的香菸掉在馬車地板上。
「……啥?」
發生了什麼事?紳士男子困惑地在馬車裡倒退一步。
他就這樣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在馬車裡盯著車外。
車外安靜到不自然,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半個人。
「喂、喂……別開這種玩笑啊!」
接著,就在男子以顫抖的聲音勉強擠出這一聲的下一刻。
某個人影探頭看進馬車。
「你好。」
伴隨這聲爽朗的問候並揮了揮手的是賣爆米花的男子。
並不是,而是一名女性。
頭戴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長袍,灰色長髮,琉璃色雙眼,胸口別著星辰造型的胸針,越看越像魔女的她不是別人,就是白天紳士等人看見,使用了怪異魔法的奇怪魔女。
那個人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
隔天,那個國家的頭條新聞是關於某個旅行富豪的報導。
約一週前開始在這座城市宣傳只要能讓與他同行的小女孩歡笑,就將全部財產讓給對方的旅行富豪,遭到揭發是詐騙居民金幣的詐欺犯。
只要將一枚金幣交給富豪,就能在小女孩面前表演,讓少女笑出來就能一獲千金。富豪以這種誘惑吸引藝人與路人,然而實際上,小女孩被迫喝下了絕對笑不出來的魔藥。
某人發現旅行富豪的不當行為,昨天傍晚逮到了他,將他繩之以法。
詢問碰巧路過現場的旅行魔女關於該犯罪團體的問題,她表示旅行富豪一行人異口同聲地承認犯行。雖然不知道被誰做了什麼,但他們似乎遇到非常可怕的遭遇。魔女一將旅行富豪等人交給國家政府,他們就懇求盡快將自己關進大牢。
經過調查,詐騙集團直到現在的一年之間,不停利用無家可歸的小女孩詐取錢財,詐騙金額相當龐大。
與他們同行的女孩則受到國家保護。幸好她並沒有受傷,現階段也沒有發現魔藥造成的後遺症,今後將會交由孤兒院照顧。
此外,沒有人提出詐騙集團的被害聲明。若是在一年之內不曉得金錢歸屬,這筆錢全部都會歸被害女童所有。
「…………」
順帶一提,這篇新聞報導被下了這樣的標題。
「沒有被害者的詐欺事件。」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日前旅行富豪才在這個國家,帶著坐在輪椅上的小女孩悲嘆她不會笑,卻沒有任何人提出被害報告。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詐騙集團被捕的消息,現在應該傳到了他們曾經滯留過的國家,但結果恐怕一樣才對。
「哎呀~魔女大人,這次真的非常感謝您。」
在咖啡廳裡。
我放下隨便掃過一眼的報紙,坐在對面的國家官員便向我低頭致謝。
「要不是魔女大人發現他們的詭計,露琪兒小妹妹恐怕就小命不保了。您特地將她送來我們國家,我們感激不盡。」
我偶然間經過詐騙集團被五花大綁的現場,帶著露琪兒回到國內。這就是表面上的事發經過。
若被人知道魔女居然會一不小心被這種人騙錢,就太丟臉了呢……不僅如此,要是張揚為了把錢拿回來做了一點亂來的事,也會遭到羞恥心苛責,結果我選擇什麼也不說。
但就算少了這些,對這個國家來說,我似乎還是被視為拯救了少女的人。
「該怎麼答謝您才好?」
官員笑盈盈地問。
「沒有被害者的詐欺事件。」
我在看過這篇報導之後,他才這麼向我提案。讀完沒有人要回自己金幣的佳話,才問我「能不能讓我們答謝妳?」事到如今,就跟說「妳應該會察言觀色吧?」一樣了。
「那麼,我可以做一個要求嗎?」
但我是旅人,老實說對這個國家沒有任何牽掛,當然也沒有該察言觀色的對象。
於是。
「其實,我是一名旅人──」
我展現自己貪婪的內心,向官員要求了某個酬勞。
有什麼辦法呢?
因為我絕對不是好人。
○
隔天。
我在國內觀光。
五顏六色的建築物並排在大街上。我手中握著冰淇淋,在晴天下漫步。
我很不規矩地邊走邊吃。
「嗯嗯嗯。」
一手拿著冰淇淋沒辦法翻地圖,於是我一面用魔杖讓地圖飄浮在空中,一面看接下來的路。「從這裡直走應該就會到劇場喔。」
我低頭望向身旁說。
我身旁,有一個跟我一樣沒規矩地邊走邊吃,一頭橘紅色頭髮小女孩。
她點了一下頭,對我說:
「好期待喔。」
說完,她露出淺淺的笑容。
我只對這個國家的官員提出唯一一個要求。
「我希望她能陪我一起觀光。」
僅此而已。
畢竟我是旅人,偶爾會想要有人陪我逛逛。既然對方想要感謝我,那麼請她陪我觀光應該正巧合適才對。
我帶著她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四處溜躂。
比如說看劇場、去咖啡廳、買正正當當做生意的爆米花店、幫她買新衣服,或是去書店。
「這位客人,您還喜歡嗎?這是本店的人氣商品。」
我們還去了麵包店。
「嚼嚼嚼。」「嚼嚼嚼。」
吃完試吃品後我說:「總而言之全部給我一份。」
「好闊綽的買法……!」露琪兒在我身旁眼神閃閃發光。
我們一整天在國內逛個不停。
那只是一般的觀光,我們看見的每一個景色,都應該是平凡無奇的普遍風景。
但是對她來說,這些景色或許都是無價之寶,或許都是她一直以來的嚮往。
「唔唔唔唔唔唔……」
一天的最後,我們來到珠寶店。
露琪兒果然是女孩子,對閃閃發光的東西沒有抵抗力。她盯著店面裡的項鍊沉吟,差點在上頭看出一個洞來。
「妳有想要哪一條嗎?」
我在身旁探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面帶嚴肅的表情,抱著頭說:「我沒有錢……」
「要不要我借妳?」
她聽了不改嚴肅的表情,轉頭面向我。
「……可以嗎?」
「只要妳長大以後能自己賺錢還我,就沒關係喔。」
雖說明年她就能收到一大筆錢,不過那筆錢如果突然得拿去償還貸款,就難免令人覺得前景堪慮。
就耐心等她長大之後再還吧。
我又問了她一次。
「所以說,妳想要哪一條?」
「…………」
露琪兒畏畏縮縮地指向一條項鍊。
那是條沒有標價,還算漂亮的項鍊。
哎呀呀。
「那我就買兩條那個吧。」
我把老闆叫來。
接著對摩拳擦掌現身的老闆說:
「給我兩條這個項鍊……啊,對了,麻煩再順便給我三條藍寶石項鍊。」
藍寶石項鍊拿去別國能高價賣出,就順便買露琪兒喜歡的項鍊給她吧。
結果那一天,我和露琪兒買了成對的項鍊,離開珠寶店。
我幫她戴上剛買給她的項鍊,露琪兒就向我低頭道謝。
「……謝謝妳。」
「不用客氣。錢等妳長大之後再還我吧。」
「……這個多少錢?」
露琪兒側著頭問。
就算妳問我多少錢,我也很傷腦筋呢。
「等妳長大能自己賺錢以後,要記得還我喔?」
我猶豫了一瞬間該怎麼回答,最後決定老實回答她。
免錢的東西最貴,簡單來說──
「是貴到我差點付不起的金額。」
●
露琪兒是在離開孤兒院,獲得一大筆錢,然後長大成人,工作賺錢存了一筆存款的時候,才發現魔女說謊騙了她。
她來到珠寶店,拿出十歲時魔女買給自己的項鍊給珠寶商看。
「這個多少錢?」
她這麼問時才終於知道。
「連看都不用看。客人,那是不值錢的假貨。」
頂多只是買項鍊時附贈的便宜貨。珠寶商毫不留情地回答。
結果,魔女嘴上說長大以後再還,卻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露琪兒還錢。
魔女是個大騙子。
知道沒有辦法估價,應該還給魔女的錢本來就不存在,露琪兒獨自笑了出來。
或許是因為小時候備受折磨。
長大成人以後的人生,對她來說幸福到難以比擬。
她找到工作,在職場邂逅優秀的男性,墜入情網,結婚生子,現在每天過著照顧小孩做家事的生活。忙碌的每一天也可說是平凡無奇的日常光景。
可是對她來說,平凡的日子就是她最大的心願。
某一天,十歲的女兒問她:
「媽媽為什麼總是在笑?」
她溫柔地摸摸女兒的頭回答:
「因為隨時都有開心愉快的事情呀。」
所以她的人生充滿數不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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