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驅魔師與惡魔
第四章 驅魔師與惡魔
──啊啊……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變成這樣……!
──求求你……!請你救救她……救救那個女孩……!
村子裡的大人們再三懇求一名男子。
身穿嚴肅黑衣且毅然而立的男子名為亨利克。他體格纖瘦,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
年輕的驅魔師對村民們投以柔和的微笑。
「請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會拯救她──他說。
除了他,沒有人能夠拯救眼前的可憐少女。
「啊……唔唔……」
少女被綁在椅子上,對亨利克投以昏暗虛無的眼神。她說不出話,唯有時不時發出詭異的呻吟。
椅子上的少女沒有意識。
她被惡魔附身了。
「唔唔……唔……」
少女瞪著亨利克。
或許是感應到了眼前的青年是為了驅逐自己而造訪村莊的驅魔師,她的眼神寄宿了類似憤怒與憎恨的威嚇。
「……呃!」
青年的背脊頓時結凍。
據說每年一到春天,惡魔就會在這個村莊出沒。
起因是從距今四年多前開始的。
如今天一般春暖花開的日子,村裡的少女被惡魔附身,亨利克的驅魔師前輩因而獲邀造訪。在那之後每年一到這個時期,村裡的少年少女中都會有幾個人慘遭惡魔附身,驅魔師前輩年年都會造訪村莊驅逐惡魔。
今年換成亨利克一肩擔起這個使命。
「…………」
關於每年在這個村莊出沒的惡魔,驅魔師前輩曾給亨利克一句建言。
──這個村莊的惡魔與眾不同,你要小心。
亨利克清楚記得,每年驅魔師前輩從村莊回來時都遍體鱗傷。
因此他俯視眼前的少女。
「好、好邪惡的眼神……!」
一陣寒意竄上他的背脊。
少女瞪著青年,眼中充斥的邪氣超越他過去所有曾經對峙的惡魔,散發出危險的氣息。簡直就像是在被惡魔附身之前,心底早已豢養了一隻魔鬼一般。
令人一瞬間也不得鬆懈。
「她叫做什麼名字?」
亨利克問村民。
在他周圍悲嘆的村民們面面相覷,陷入沉默,然後對被綁在椅子上的少女投以憐憫的眼光。
一頭美麗灰髮、琉璃色雙眼的女孩一如往常,在椅子上發出「啊~」或「唔~」的聲音。抬頭看著男子的她身穿百褶裙洋裝,只要不說話倒也像是氣質出眾的少女,看起來就跟洋娃娃一樣美麗。
然而,被惡魔附身害她露出難看的表情,使漂亮的臉蛋與充滿春天氣息的可愛穿搭完全泡湯。
「啊啊……唔……」
話說回來,這名可憐的少女究竟是誰?
其中一個村民回答亨利克。
「她叫做伊蕾娜。」
「伊蕾娜嗎?我知道了。」
那麼那位伊蕾娜究竟是誰?
無須多說。
沒錯,就是我。
○
那天,我造訪一座山間的小村落。
這附近的地區幾乎沒有盜賊出沒,村子充滿和平的氣息。
村莊沒有隔絕內外的柵欄,穿越樹木茂密生長的道路,在美麗綠意中緊密依偎在一起的民宅映入眼簾。抬起頭,依稀可以看見遠方頭頂白雪,綿延不斷的雄偉山巒。
深吸一口氣,舒適宜人的春天空氣便充滿整個胸腔。
晴天之下是一片美麗的地方。
「風景真漂亮……」
傳聞中,我今天造訪的村莊儘管只是個小村子,每年仍有可觀數量的觀光客造訪,尤其是初春的這個時期最受旅客歡迎。
風景這麼漂亮,我只能說言之有理。
著迷地看著自然景觀茂盛的美麗情境,我一來到村莊入口處就跳下掃帚,改成徒步行走。
這個村子幾乎都是一層樓的小平房。樸素的民宅排列在頂多只有除過雜草,最基礎鋪設的道路兩側。
由於民宅不大,路過時望進窗內就能看到居民的日常生活。
「…………?」
但是,很不可思議。
路過的民宅裡都看不見人影。
不僅如此,路上也空無一人。看起來不像是沒有人住──難道是出門了嗎?沒有半個村民在家?
我走在路上,看著窗戶四處張望。
在旁人眼中看來或許像是可疑人士,不過根本沒有旁人看到我,所以有一點失禮應該也能被原諒。
抵達村子之後我原本想先找旅館,但沒有人可以問路,讓我傷透了腦筋。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
「哎呀?」
我停下腳步。
一棟老舊的民宅依偎著長了好幾顆紅色果實的樹出現在眼前。
探頭望進窗內,我看到幾名大人正在一臉嚴肅地交談。
看樣子,村民們全都聚在這裡。
「…………」就在我沒禮貌地開始偷看的幾秒後。
窗內聳肩煩惱的男子忽然把臉轉向我的方向。
「…………」
換句話說,我的偷窺行徑被他逮個正著。
男子一跟我眼神對上,就慌慌張張地從窗內消失。
下一秒,他居然從後門跑了出來。
「妳難道是旅人嗎?」
他氣喘吁吁地說出這句話。
「咦,啊,是的……我是旅人沒錯。」
我原本打算接著問「那個,請問你知不知道旅館在哪裡?」我原本不想特別觸及村民聚集在這棟民宅裡的理由。
但男子搶在我之前開口。他說:
「好,那妳來一下!好了快一點!」
而且態度還有些強硬。
一看就知道氣氛非比尋常。
這棟民宅明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也許不論是誰都好,必須借助他人的力量。
「喔……」
即使搞不太清楚狀況,我還是懷著這種猜測,在男子的帶領之下走進那棟民宅。
渾然不知我即將看見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
民宅之中,一群大人聚集在一名少女身邊。
村民說,少女是這家的女兒,平時開朗又活潑,是名心地善良的女孩。
「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雖然她被綁在椅子上,甩動一頭金髮啊唔啊唔地呻吟,但平常似乎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這家的父母手牽著手,悲痛欲絕地說:
「那孩子平時吃飯都會吃光光……」
「唔啊啊……」女孩把村民給的水果吃得滿地都是。
「對村子裡的老人也非常溫柔……」
「呸!」女孩對父母正後方的老翁吐口水。
「可是,今天從早上開始模樣就很奇怪──」
「唔啊啊──!」女孩狠瞪所有靠近的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就叛逆期來說攻擊性稍嫌強烈呢。
我隨便點頭應聲。一連串騷動似乎讓村民們慌張不已地全部聚集在這裡。
但是不論聚集了多少人,他們也沒有辦法安撫突然變了一個人似地開始大吵大鬧的少女,結果應對方式就只有把她綁在椅子上。
就在這個時候,旅行的魔女在窗外偷窺,可想而知是因為這樣才請她進門。
「能不能請妳想想辦法?」這個家的主人祈禱似地問我。
「就算你要我想辦法……」
我低頭看了少女一眼。她搖頭晃腦唔~啊~唔~啊~地喊,一和我對上眼就「呸!」地朝我的臉吐了一口口水。
「哎呀。」
我一個側身閃過。
「不會錯,這一定是惡魔搞的鬼……」
長得像村長的老翁擺出一副很懂的表情說。他的神情十分嚴肅,不過臉上沾了口水。看來是我躲開害他被噴到了呢,真對不起喔。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
既然會斷言是惡魔搞的鬼,就應該有什麼根據才對。
「嗯,沒錯。」村長擦乾自己額頭上的口水說:「我們村子每年一到這個時期,就會有村民被惡魔附身。去年也好,前年也罷,甚至在更久之前,都曾經有村民被惡魔附身大鬧一番。」
「嗯。」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在這座村子每年一出現被惡魔附身的村民,就會有春天來了的感覺呢……」
「啊,這樣啊……」
村民們肯定也不想因為這種事情知道春天來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個家的主人悲嘆道。
不論再怎麼傷心,附身在女兒身上的惡魔也不會憑空消失。女兒依舊啊~唔~啊~唔~地甩頭,虛無的眼神在飄忽不定。
順帶一提,只要靠近現在的她,或是跟她一對上眼,就會馬上被吐口水。剛才我也被吐了一口呢。
「…………」
然後現在我再度和她四目相覷。
「呸!」她吐了一口口水。
「哎呀。」我側身躲開。
「…………」村長默默擦掉額頭上的口水。「總而言之,令人傷透腦筋啊……」
「我想也是……」
觀光客眾多的時期遇到這種事情,這個村子想必前景堪慮。真不希望美景環伺的這座村莊變得令人不敢靠近呢。
「呸!」
「哎呀。」
我也不希望這座村子變成村民會若無其事朝觀光客吐口水的地方。
既然如此。
「你們要是不嫌棄,就讓我來替你們解決吧?」
我身為旅人,身為一名魔女,如此向他們提案。「只要讓她恢復原狀就可以了吧?」
我應該做得到,我說。
「真的嗎……!」
這個提案肯定求之不得。
以這家的主人為首,村民們騷動不已。
村長也瞪大眼睛。
「那就太好了……!我們有什麼幫得上忙的事嗎?」他問。
幫得上忙的事嗎?
我看著村長的額頭說:
「總之請你先把口水擦乾淨吧。」
○
惡魔種類繁多,無法一概而論。我記得自己過去曾經遇過名為惡魔的存在,不過似乎也有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惡魔。
而一般來說,驅逐附身在人類身上的麻煩惡魔,藉此謀生的人稱為驅魔師。
我對驅魔師這種職業不甚熟悉,但是他們與附身在被害者身上的惡魔對峙時,通常會採取下列的步驟。
首先,站在被綁在椅子上的被害者前,大罵「給我滾出這副身體!」憤怒的惡魔會利用被害者的身體回罵驅魔師,兩人的戰鬥就此揭開序幕。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驅魔師罵「快點滾出來!」惡魔就會說「吵死了宰了你喔!」吐口水。兩者間的關係宛如要求搬遷的建商與釘子戶。
一察覺光用言語無法驅逐惡魔,驅魔師就會對惡魔展開騷擾。要是三推四請對方還是不願意離開,只要讓對方待不下去就好。
驅魔師會用盡各種手段驅逐惡魔。
比如說,用水潑被害者、用力甩被害者巴掌,或是不停讓他聽無聊的話。
總之,就像這樣一面不斷騷擾,一面威脅「再不出來我就繼續騷擾你喔。」大多數情況之下,惡魔都會乖乖離開。以前遇見的驅魔師是這麼跟我說明驅魔手法的。
想當然耳,我沒有看過驅魔現場,所以不知道實際情況究竟如何。
那麼,姑且不提驅魔師的工作,就來看看我眼前的少女在做的事吧。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少女在喝水。
少女不停喝水。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多喝一點喔。」
少女含著瓶口不停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地喝水。我讓少女躺在我的大腿上,撫摸她的頭稱讚她:「做得很好喔。」
看到這一幕,村長說:
「魔女大人,這究竟是……」
他頗為猛烈地感到疑惑。
「我在讓她喝水喝到飽。」
就跟各位看到的一樣。
「但這好像不是我知道的驅魔方法……」
「去年為止都是怎麼做的?」
「在時間允許範圍內不停咒罵惡魔……」
啊啊,是一般的驅魔方法呢。
「比起那種普通的驅魔方法,用這種方式幫她驅魔比較有效喔。」
「咦咦……」
村長嚇到倒退三步。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在此同時少女繼續喝水。
然後就在她把大瓶子裡的水喝光時。
「啊!……我到底在做什麼……」
少女恢復了理智,完全清醒過來,毫無剛才險惡的氣氛。
她低聲呢喃,困惑地環視吃驚的村民們,沒有吐口水也沒有狠瞪別人。
村長向她說明情況,少女便瞪大眼睛。
「那個……?惡魔……?我被惡魔附身了嗎……?」她對剛才為止的舉動想必沒有自覺,少女唯有困惑不已。
總之不論如何──
「看來問題解決了呢。」
我心懷大功告成的成就感起身。
「您究竟用了什麼魔法,魔女大人?」
村長難掩困惑地問。解決方法和去年及前年相比簡單太多,說當然倒也是理所當然。
我倚著窗框,望向窗外說:
「那個女生本來就沒有被惡魔附身。」
庭院裡長了幾顆結了紅色果實的樹。
身為旅人遊歷各國,難免會對不少不可思議的事物印象深刻,庭院裡的那棵樹也是我過去見過的奇特事物之一。
「在別的國家,那棵樹被稱為惡魔樹。」
據說,每當春天來臨,那棵樹就會結下甘甜美味的紅色果實;然而不知為何,其中會混著唯一一顆有毒的果實。
有毒的果實和其他果實外表完全相同,唯一的不同是吃下之後馬上就會不能言語,變得只能發出「啊~」跟「唔~」的聲音,還會朝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
以甜美的果實誘惑,這棵惡魔樹卻暗藏了這種危險。
不愧是惡魔的甜蜜陷阱。
「我看到庭院裡有那棵樹的時候,就猜到大概是這麼回事了。」
若是吃下有毒的果實,只要大量喝水就能中和毒性,沖淡體內的毒素。
順帶一提,放著不管身體也會自己排出毒素,恢復正常。
簡單來說,長時間與驅魔師對峙,不停被驅魔師咒罵,被害者理所當然會恢復正常。
「那麼,就代表惡魔不存在嗎……?」
「沒錯。」庭園裡的樹若是有被稱為惡魔的習俗就另當別論了。
「怎麼會……!」
村長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總之,這就是惡魔的廬山真面目。」
常聽說亡靈的真面目其實是枯萎的芒草,只要信以為真,通常會使事情複雜化。
在這個村子裡,這種迷信以訛傳訛,使得純粹的果實中毒被誤認為惡魔附身。不僅浪費勞力,還讓被害者更晚康復。
「怎麼會這樣……」
聽到數年來信以為真的事實真相,村長唯有垂頭喪氣。
「我們都已經請驅魔師來了……」
啊,原來是那邊?
話說動作還真快呢。
「這樣下去必須支付違約金……」
這個煩惱還真寫實耶。
我不明所以皺起眉頭,卻感到村民們的氣氛漸漸開始往奇怪的方向傾倒。
他們低頭看著康復的少女,吵吵鬧鬧地討論起來。
「喂,這下該怎麼辦……」「糟糕了……」「話說那原來不是惡魔啊。」「怎麼辦……」「可是我們家也做了很多準備……」「我們家也是……」
總覺得瀰漫著一股詭譎的氣氛。
怎麼回事?這種氣氛不就像是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嗎?
「魔女小姐,那個……」少女的父親非常難以啟齒地問我:「那個,有沒有可能其實我的女兒還是被魔鬼附身……?」
咦咦……?
「不,我想不可能的說……」
「那驅魔師……」
「應該不需要了吧……」
不是,氣氛真的很奇怪。
「咦!那我就不能請帥哥驅魔師幫我驅魔了嗎?怎麼這樣啦!」
就連剛復活的少女也加進大人的討論,還誇張地煩惱起來。
我對發生了什麼事情毫無頭緒,但是總有股不祥的預感。
「魔女小姐。」
就在我困惑的時候,村長對我說出了令人無比遺憾的事實。「其實,在我們的村子,請驅魔師驅逐惡魔有被視為一大活動的一面……」
「咦!」
他說。
對於缺乏娛樂的這座村子來說,請驅魔師驅魔是難得一見的表演,近年來幾乎變成了年年舉辦的例行公事。因此今年一出現被惡魔附身的少女,就馬上委託別國的驅魔師來驅魔了。
「再加上今年負責驅魔的驅魔師是個大帥哥,村子裡的姑娘們都期待不已。被惡魔附身的女孩甚至還被稱為幸運兒。」
「咦咦……」
這種事情……就算現在跟我說……我也很頭痛的說……
「而且,最近驅魔活動還變成村莊的收入來源……」
「也就是說春天的觀光客會這麼多是因為……」
「是來看驅魔儀式的。」
「你說什麼?」
終於發現震驚的真相,害我一不小心口無遮攔。
換言之,請驅魔師來驅魔對這座村莊意義重大,當然不是路過的魔女可以隨便解決的問題。
「沒想到居然真的解決了……」「怎麼辦……人家為了驅魔儀式做了很多準備耶……」「傷腦筋啊……」
因此村子裡的大人們都抱著頭苦惱。
原本是想讓比較早來的觀光客看看被惡魔附身的女孩,他們壓根沒想到問題居然迎刃而解。
「魔女大人,能請您用魔法想想辦法嗎?」村長問我。
「什麼辦法?」
「不能用魔法把她變回被惡魔附身的模樣嗎?」
「你是惡魔嗎?」
「可是我們已經砸下重本辦了這次的活動……」
真傷腦筋,怎麼辦?現場開始瀰漫這種氛圍。同時,我幹了好事的氣氛也繼續擴散。
大多時候,一旦陷入這種氛圍,什麼也沒想的人通常會說出某種餿主意。
「我知道了!只要讓魔女小姐假裝成被惡魔附身就好了!」
看吧,就是會有人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少女剛才還對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現在反而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提出莫名其妙的解決方案。
然後大多數時候,只要有一個人拋出想法,別人就會跟雪崩一樣贊成那個莫名其妙的點子。
「喔喔……!」「還有這個方法!」「被惡魔附身的魔女……這很可以……」「這樣一定會有很多客人來看。」「哎呀說得沒錯。」
大致上就像是這樣。
唉呦喂呀真傷腦筋。
「不是,那個,我不要喔。我不做喔。」
我堅決反對。我才不想扯上這種麻煩。不是,雖然是因為我才變得這麼麻煩,但是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可是魔女小姐,妳看,這次的驅魔師是這個人耶!長得很帥吧?」少女不停靠過來。
她手上拿著一張相片。
「對方是誰都無所──」
就像這樣,我興趣缺缺地低頭看了一眼照片,馬上閉上了嘴。
原來如此,照片上的驅魔師確實長得頗為帥氣。怎麼會這樣?
「對吧?很帥吧?」
「……的確。」
我嗯嗯嗯地點頭。
不是,我可不會同意。
「只要魔女小姐願意假裝被惡魔附身,我就當妳的助手協助妳!」
「具體來說怎麼協助?」
「跟驅魔師先生開心地聊天。」
「妳根本只是想接近來驅魔的帥哥吧?」
「才沒有那回事。」
「真的嗎?」
「我只是因為村子裡沒有帥哥有點飢渴而已。」
「妳對欲望很誠實呢。」
「如果可以我還想跟他要聯絡方式。」
「妳對欲望真的很誠實呢。」
「然後最後希望他能介紹都市的帥哥給我認識。」
「驅魔師根本就只是跳板嘛。」
「男朋友最好是身高又高收入又好,高學歷又只疼我一個的型男……」
「妳說的話跟惡魔一樣呢。」
妳其實是真的被惡魔附身了吧?
「還有,魔女大人,我忘了跟您說。」村長在我和少女的對話中插嘴說:「在我們村子裡,被惡魔附身的人有反而很幸運的逸聞。」
「幸運?」
什麼跟什麼?
「被惡魔附身本身是不幸的遭遇,但因為有驅魔這種救濟措施,所以綜合來看是幸運的事情。」
「……是喔。」
話說回來,我在占卜賺錢的時候,如果結果太差也會介紹幸運物當作救濟措施,難道跟那個一樣嗎?
「此外,驅魔師的驅魔儀式對這個村莊而言是重要的收入來源,因此會支付一點心意給被惡魔附身的人當作謝禮。」
「謝禮嗎?」
原來如此,是想用金錢引誘我上鉤嗎?
這個手段還挺心機的嘛。不過我是旅人,是為了觀光才來這個村莊的。就算是為了錢,我也不想多管閒事。
「多少錢?」
但聽一聽當作參考也不會少塊肉。
我是真的不打算接受喔。我是真的想要拒絕喔。硬要說的話,我只是好奇他們能提出多高的金額而已。
村長聽了遞了一張紙給我看。
「差不多這麼多──」
喔喔,我看看。
「我願意。」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緊緊握住村長的手了。
就算請到驅魔師,恐怕也驅逐不了我內心深處飼養的貪財鬼。
「那麼,請問驅魔師預定什麼時候抵達?」
我問。
村民們面面相覷,不知從哪傳來大約明天傍晚會到的回答。
也就是說,大約有一天半的空檔。
「那麼,在那之前我必須做好假裝讓驅魔師驅魔的準備,明天中午之前請讓我自由行動。」
「嗯。」村長點頭回答:「那麼,我們有什麼幫得上忙的事嗎?」
幫得上忙的事嗎?
「這個呢,那麼可以跟我介紹這座村子最好吃的餐廳跟旅館嗎?」
「那跟驅魔有關嗎?」
沒有沒有。
「我只是想好好享受這座村莊而已。」
我本來就是來這個村子觀光的。
享受自由行動有什麼錯?
○
然後隔天到來。
「啊啊……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變成這樣……!」
「──求求你……!請你救救她……救救那個女孩……!」
村民們發揮精湛的演技。他們在被綁在椅子上的我面前束手無策,再三懇求驅魔師青年。
身穿嚴肅黑衣,毅然而立的黑髮男子名為亨利克。他體格纖瘦,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
他一抵達村子就立刻被帶來這裡,絲毫沒有動搖的神色,極為冷靜沉著地對村民們露出柔和的微笑。
「請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會拯救她──他說。
除了他,沒有人能夠拯救眼前的可憐少女(才怪)。
「啊……唔唔……」
穿著魔女的服裝難免會讓驅魔師起疑,於是我穿著便服,被村子裡的女性綁在椅子上失去自由,只能發出「啊~」或是「唔~」的聲音。
身為魔女,扮演被惡魔附身根本是雕蟲小技。
「唔唔……唔……」
只要吃下庭院裡有毒的紅色果實,就會對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於是去年的驅魔師恐怕也被吐過口水;但我才不想做那麼沒水準的事情。更別說我本來就是假裝的。
因此我只有狠狠瞪著驅魔師。
「……呃!」
不過這一瞪效果超群。
驅魔師畏懼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好、好邪惡的眼神……!」
…………
然後說出超級無敵失禮的話。
他向村民問了我的名字之後,用各種難聽的詛咒臭罵了我一頓。說到附近一帶普通驅魔師的驅魔儀式,就是言語攻擊。
換言之,一如往例的驅魔儀式就此展開。
「你、你這齷齪的惡魔!」驅魔師破口大罵。
「唔~」我姑且應了一聲。
「快點滾出她的身體!你這臭惡魔!」
「啊~」
「哈哈哈!怎麼啦?害怕驅魔師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
「唔~」
「你這傢伙,有種就回嘴啊!」
「啊~」
「唔……怎麼會這樣……!一點效果也沒有……!」
我心驚膽戰地害怕演技會曝光,唯有隨便應了幾聲。
「普通的做法果然沒效嗎……沒有辦法。」
話說回來,驅魔師必須與眾多惡魔對峙,平常會攜帶各式各樣與惡魔戰鬥的道具。
驅魔師亨利克暫時離開我身邊,帶著一個大包包回來。
看樣子,驅魔師的祕密武器就收在那裡面。
「呵呵呵。惡魔啊,你看得到這個嗎?」
亨利克從包包裡拿出某個瓶子。瓶身上貼了高雅又昂貴的標籤,內容物是他工作的組織特製的特殊水。據說,只要潑在被附身的人身上,就能讓對方感到強烈的不快感。
我對村裡的少女使了一個眼色。就是想接近帥哥,讓他介紹帥哥給自己認識,別有居心僅因為貪婪的理由自告奮勇擔任我助手的她。
她立刻介入我們之間,悄悄對驅魔師咬耳朵。
「咦?不能弄溼衣服?這樣啊……」
我不希望衣服弄溼,於是請他用別的方法。
「那麼這個如何!」
驅魔師高聲吶喊,從包包裡拿出一根鐵棒。據說,只要痛打被惡魔附身的人一頓,就能對惡魔造成痛楚,將他趕出附身的身體。我又對村裡的少女使了個眼色。
「咦?會痛也不行?這樣啊……」
麻煩你換個方法。
「那麼有獨特臭味的線香如何?」
獨特臭味的線香最適合用來騷擾惡魔了。只是,這也是會給予普通人不快感的雙刃劍。而我是普通人,於是理所當然對村裡的少女使了個眼色。
「咦?會臭的也不行嗎……?」
果然還是請他換個方法。
「那個,那我反過來問,用什麼可以……?」
三度遭到拒絕,驅魔師開始有些警戒。
「順帶一提,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村裡的少女極為冷淡地問。
昨天亂吐別人口水的模樣早已不復存在。順帶一提,「能跟帥哥說話!太棒了!」的喜悅表情也無影無蹤。她配合氣氛,散發極為冷淡的氣質。
「那個……」驅魔師亨利克困惑地翻找包包。「念無聊的書給她聽之類的吧……」
「原來如此。」少女瞥了我一眼。「妳意下如何?」
「唔~」我搖了搖頭。
「好像不行。」
「咦咦……」
「請你罵她就好。」
「咦咦……」
驅魔師看起來十分為難。
光是被綁在椅子上就夠痛苦了,要是再被做奇怪的事情,我的心理壓力肯定會突破極限。希望能盡可能和平地解決這件事。
「那我就只用罵的試試看……」
儘管過程亂七八糟,青年驅魔師亨利克依然起身,再次與我對峙。
他靠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你這惡魔!」
他大喊道。
「啊~唔~」
雖然有點吵,但我依然維持面無表情,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
我心驚膽戰地害怕演技會曝光,唯有隨便應了幾聲。
那麼。
話說回來。
只用罵的,字彙遲早會用光,說不定會讓周遭的村民與觀光客起疑。
於是──
「你可以用更激烈的話喔。」我用別人聽不見的音量悄悄對他說。
「真的假的?我知道了。」
眼前的他小聲地點頭回答。
我心驚膽戰地害怕他的演技會曝光,唯有隨便應了幾聲。
○
事情發生在距今幾週前。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
在某個國家的大街上。
身穿黑衣的男子抱著巨大的包包,無精打采地低著頭走在路上。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宛如遭到惡魔附身的青年步履缺乏霸氣,偶爾嘆出口的氣又深又重,彷彿會連同靈魂一起呼出口。
哎呀哎呀。
「你好像有煩惱呢。」
一名魔女阻擋在他面前。
「……妳是哪位?」死氣沉沉的眼神轉向我。
嗯哼,我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
「我是路過的占卜師。」
我這麼說。
旅行途中,我偶爾也會好好幫別人占卜賺錢。
「要不要我來幫你算算你的運勢呢?」
我就是像這樣,在難得經營認真占卜的時候,與身為驅魔師的他相遇。
「所以說,你想算什麼?」
我和他在路邊臨時搭建的攤位前面對面而坐,如此發問。
他垂頭喪氣地對我說:
「……不瞞妳說,我的工作是驅魔師……現在得負責超級無敵可怕的工作……」
「喔喔。」
他說從幾年前開始,附近的村莊每年都會有無比難纏的惡魔出沒,今年恐怕毫無疑問也會在近期內發來委託。
而今年換成他必須負責前往那座村莊。
「去年是我的前輩負責的……不巧的是,前輩現在正在放育嬰假……」
「原來如此。」看來是福利制度相當充實的好職場呢。
「然後今年由我負責……可是關於那座村莊,我只聽過不好的傳聞──」
他聽學長說,那座村莊出沒的惡魔不論說什麼話,用多麼強硬的手法,都完全沒有反應。
「反而只會回答『唔~』跟『啊~』而已。」
去年為止負責那座村莊的驅魔師前輩每次前往那座村莊,回來時都精疲力盡。就是因為看到前輩的模樣,他在前去之前才會這麼焦慮。
真傷腦筋呢。
「謝禮的金額高到難以置信……可是相反地好像會非常累……」簡單來說,就是他不想去那座村莊的意思呢。「老實說,如果能只要收錢,隨便做一做就回來就太好了說。」
「這樣啊,你也太老實了吧。」
「每天面對惡魔,內心會越來越憔悴啊……」
呵呵呵,驅魔師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所以說,最後你想算什麼?」
我側著頭問。
「這個嘛……總之就先幫我看看下下週的運勢好了……?」
「原來如此。」
小事一樁。我點頭回答,翻開幾張卡片。這是卡片占卜。
「我看看……」
結果很輕鬆就出來了。「兩週後的你運勢糟透了。爛到無藥可救。」
「爛到無藥可救……」
驅魔師露出世界末日降臨般的表情。「那就沒有辦法了……那個村子的委託要是來了,我就逃跑吧……」
「咦,逃跑沒問題嗎?」
「哈哈哈,怎麼可能沒問題呢!」
「…………」
「再怎麼說,起碼也比做恐怖的工作還好吧!」
青年已經半自暴自棄了。
真可憐……
「那個……總而言之,請不要那麼失望。運勢糟糕透頂的時候,有救濟措施可以補救喔。」
「救濟措施……?」
「沒錯。」
「那麼,總之請給我不用去那座村莊也能收下謝禮的救濟措施。」
「哪有那麼方便的救濟措施。」
「那有什麼?」
「只有幸運物而已。」
「幸運物嗎……」驅魔師看起來有點失望。
「總之,就先來看看兩週後能和緩不幸的幸運物是什麼再說吧。只要帶著那個,可能就不會遭遇不幸了──」
然後我再次翻開卡片。
結果。
「幸運物是惡魔。」
「惡魔嗎?」
「只要帶著惡魔就不會不幸。」
「這是要我怎麼辦?」
「…………」
你問我我問誰?
只要惡魔不在身邊就會不幸。
「這是不是代表落跑不去工作就會遇到可怕的下場啊……」
如此這般。
我這樣幫他占卜是距今正好兩週前的事情,沒想到我算得還挺準的呢。
──可是魔女小姐,妳看,這次的驅魔師是這個人耶!長得很帥吧?
由衷期盼驅魔師到來的村民少女手上拿著一張照片。
看到長得頗為帥氣的驅魔師,我大吃一驚。
他就是接受我占卜的驅魔師。
既然如此就好說了。
我來到這個村子,第二天傍晚的時候。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
一名青年獨自走在前往山間小村落的路上。他身穿黑衣,背著巨大的行李,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村莊。
哎呀哎呀。
「你好像有煩惱呢。」
一名女子從樹後現身,阻擋在擔憂的他面前。
「……!妳是……!」
青年驚訝地瞪大雙眼。
眼前出現一名灰色長髮,身穿黑長袍,頭戴三角帽的魔女。
她究竟是誰?
她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如此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惡魔。」
○
換言之。
我在亨利克抵達村莊之前逮到他,詳細說明了來龍去脈,最後跟他說好上演一齣戲碼。
「也就是說,只要收錢,隨便做一做就可以回家的意思嗎……?」
他爽快地答應。
由於驅魔對村子來說是一大活動,因此那天亨利克從早到晚不停咒罵我,我則是一如往常地說「啊~」跟「唔~」之類的話應聲。
「再怎麼說,你到底有什麼毛病!明明是惡魔居然跑進這麼沒料的身體裡!你八成喜歡幼女──」
「蛤?」
「對不起。」
儘管偶爾會脫線,亨利克的驅魔儀式就綜合方面看來,依然熱鬧到堪稱成功落幕。
我的身體也完全恢復原狀。
不過我本來就沒有被惡魔附身就是了。
「哎呀~謝謝您,魔女大人……」一切結束之後,村長立刻跑來我身邊,將謝禮塞到我手中。「您的演技真是精湛啊。居然能騙過驅魔師先生。」
「有我出馬根本小菜一碟。」
呵呵呵,愛錢的魔女也就是我笑著把錢收進懷裡。
我不記得自己曾把靈魂賣給惡魔,但也許被守財奴附身了呢。
不論如何,我的身體表面上恢復原狀,結束使命的亨利克也馬上開始準備打道回府。他是那種收下謝禮就想馬上回家的驅魔師。
「哎呀,您要回去了嗎?」
村長搖搖晃晃地從我這裡走向亨利克。「不嫌棄的話請多住幾天吧。全多虧了驅魔師先生,我們的村子才能得救。」
主要是收益方面。
「不了,我又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
畢竟只有配合我演戲而已呀。
「您在說什麼啊!要不是驅魔師先生,今年我們村莊就完蛋了!」順帶一提,我和驅魔師亨利克細說了詳情,因此他當然知道這個村莊最近想靠驅魔表演大撈一票的事情。「明年還請多多指教,驅魔師先生!」
「啊,明年也要嗎?」
從現在開始,明年也要舉辦驅魔儀式在村長心裡似乎已經變成了既定事項。這麼好賺的生意怎麼可能輕易放手?貪財的心讓村長的眼神熠熠生輝。
把純粹因為吃下果實而只會說啊~跟唔~的人綁起來,請驅魔師來驅魔就能吸引觀光客。對村子來說,想必沒有更輕鬆的生意了吧?
但是換句話說,這對亨利克而言也是一份輕鬆的工作。畢竟他只要做做秀,就能收下一大筆酬勞。
於是──
「聽起來不錯……」
「呵呵呵!就是說吧,就是說吧?」
儘管交談內容非常沉穩,村長與亨利克之間似乎瀰漫起一股汙濁的空氣。
看著兩人,在驅魔儀式中擔任我助手的少女嘆了口氣。
「唉……」
她嘆了一口又深又長的氣。
哎呀哎呀?
「妳不跟他要聯絡方式嗎?」
這可是請帥哥介紹型男的好機會喔?我這麼在她耳邊低語。
孰料她反而緩緩搖了搖頭。
「總覺得他沒有那麼帥,還是算了……」
她露出看破紅塵的表情,還順便說:「看照片的時候明明比較帥的說……」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
她是因為太過期待反而大失所望嗎?
又或者是知道長相英俊的他其實是個忠於欲望的人,而恢復了冷靜也說不定。
看著亨利克的她眼神猶如凜冬的雪原一般冰冷。
於是我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回答:
「畢竟……實物本來就是這樣。」
就跟惡魔的真面目其實只是水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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