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30<Coincidence>
第1章 00:30<Coincidence>
见浦直人只对机械感兴趣。坚定不移的机械狂,不对不对,应该说是机械宅,要不然就是个机械依赖症患者。从孩童时代起,就喜欢齿轮,喜欢气缸,喜欢螺丝,喜欢发条,喜欢导线。深深地爱着金属的光泽以及陶瓷的触感。听到时钟发出的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声心情就会平静,看着八音盒的凸点与簧片的碰撞心情就会激动。即使升上了中学,这一切也没有改变。不对,应该说变得更严重了。不管是漫画还是动画又或是游戏,一概不予问津。当同年级的学生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欣赏凸版照片时,他也只是自顾自地地在一旁摆弄着机械。比起巨乳还是贫乳的争论来,更关注自动机关驱动方式之间的不同。比起班上女生的泳装打扮来,更在意工具机床的轮廓线。比起互相交换AV来,更热衷于有关新型薇发条开发的纪录片。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无论如何也应该觉察到。——原来如此,看样子自己应该算是“异常”吧。但就算对此有所察觉,要是真能改变与生俱来的性格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俗话说三岁看到老,见浦直人始终按照自己的方式成长着。已经把所有爱情倾注于机械之上的这种扭曲人格,无论怎样努力去尝试矫正都是徒劳的。见浦直人,早已经无药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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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经135°、北纬35°。日本、区域·京都、第一层。过去曾被称作千年王都,日本屈指可数的巨大都市。在完全被机械化的城市中,偶尔能看到几幢和周围环境相当格格不入的,作为世界遗产矗立在那里的木造建筑——这里,正是见浦直人现在所居住的城市。在这个大都市边缘的一个角落,就连能勉强属于都市圈都让人感到怀疑的边缘地带,建有一幢稍稍有些倾斜的破烂公寓楼——简直就是为了举办试胆大会而存在的这幢公寓的七楼最右端。直人的住所就位于那里。“啊——!今天也是个好日子啊!”直人一边爬着好像明天就会塌掉的楼梯,一边感叹道。身穿黑色校服,身材矮小的青年。根据胸前口袋上的标志,他还是名一年级的学生。长着一副没有能称得上特征的相貌,另外像是为了压住乱蓬蓬的黑发一样,戴着一个荧光绿的便宜货耳机。唯一能作为特征的只有他那双淡灰色的瞳孔,但这一特点也被他那像是刻意要表现出扭曲人格般凶神恶煞的眼神完全盖了过去。“不就是区区威胁、敲诈、跑腿、泼水再加上书桌涂鸦的打包大赠送嘛!真是的,校内欺凌到底还有什么没凑齐的呢!哈哈!”直人自暴自弃地发出了干涩的笑声。——对自己的异常有所自觉已经好几年了。即便知道了自己的异常,直人也从不反省,甚至可以说是想开了。公开表明自己的兴趣,对所有人贯彻自己的性格,向不知为什么对这种男人发起告白的美女学姐,以“不具备任何机械装置”为理由郑重地加以回绝。从此以后便落得这般下场。即便人类生活已经建立在齿轮之上,校内欺凌还是不会消失。不过是为自己缺乏社会性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已——虽然自己已经看开了,但这也无法缓和湿透了的制服所造成的不适。“哎……真是的。我回来了……”打开油漆已经零星剥落的大门,直人回到自宅。不过没有人出来迎接。直人过着独居生活。几年前父母相继过世,既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亲戚。留给直人的,就只有这间近乎废墟的房子以及——作为三流时钟技师的父母使用过的各种工具而已。直人把书包丢到了卧室,沿着走廊走过起居室朝更深处走去。那里是工房。入口边上放着堆积如山的零件,墙边放着切割零件用的工作设备,天花板上用来吸尘的空气清净机发出轻微的驱动声。在这样一间昏暗的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手术台——不对,是工作台。平躺在台子上的是一具自动人偶。造型规格采用了东洋系,机体骨骼使用十四岁左右少女的型号。不太清澈的玻璃珠眼睛无力地对着上方空间,从身体上各处的开口中可见导线和发条纷纷裸露在外。“我回来了……”直人对少女说道。那是直人用收集来的废弃品制作出来的自动人偶。如今这个整颗星球都早已用齿轮来驱动的时代,用齿轮来再现人体已经算不上是困难的技术了。趁着上学和打工的间歇经过废品处理场的时候,孜孜不倦地将一个个齿轮一颗颗螺丝收集起来,不断地利用双亲留下来的机械设备和参考书籍反复试验,在无数次失败的基础上才好不容易用废品重现到这个程度。这件好不容易才成型的人偶是直人最宝贵的宝物。“那么,先去洗个澡清爽一下,然后接着努力吧。”自己给自己鼓了鼓劲,便转过身去。说着,直人脱去了身上所有的衣服随便往边上一扔,只戴着一副耳机悠然地往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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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唔哈——!!”直人把全身浸泡在狭窄的浴缸里的同时发出了一个怪声。为了不被洗澡水弄湿,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最新一期《Automata·Fan》杂志。“果然KARASAWA重工的脚部构件很灵活啊!!噢噢!?这个倍速齿轮的结构!MURAKAMI工业是神吗!”如此吸引直人忘我阅读的,是一本针对自动人偶<Automata>爱好家发售的月刊情报杂志。是一本详细解说业界内最新技术动向的专业杂志。对直人来说,这本杂志就和他的至宝一样是他的挚爱。“啊呀,果然造型技术还是要看KAIYOU堂啊,就整体的性价比来说,NO-SIGN的也不错嘛。嗯嗯……薇发条方面,Damase的转子式……”正兴致勃勃地翻看杂志的直人突然手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刊载的,正是自动人偶薇发条的特集。从已经停用的旧型名品,到最新的军用零件,将这些在性能和价格上做了一番比较。看着其中最旧一款零件的二手价格,直人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说道:“果然问题还是在薇发条上啊,就只有这玩意儿没可能从废品处理场捡来啊……”自动人偶的薇发条——光是存在就能从重力之中榨取能量的齿轮能源发生器在废弃的时候,有义务由专用设施进行回收。因此不会像其他零部件一样被丢在废品处理场中。“……也没钱通过正规途径来买啊……”光是四处收集零件就花费了一年时间。然后又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尝试,东拼西凑终于把机体弄出雏形,这又花去了两年时间。而耗费了漫长时间的自动人偶制作工程,现在却无法更进一步。问题出在两方面,无法得到薇发条和直人本身。虽说爱好机械并为此废寝忘食,但直人本身的技术能力却不怎么高。——的确,作为一个外行人,他是懂得不少,手也算巧,也不能说没有天赋。但也仅限于此了。姑且不说使用正规的零配件来组装,至少直人不具备利用损坏的部件来重新拼接成一具自动人偶的知识和技术。虽然也在通过旧的参考文件进行学习,但齿轮工程学这一行还不至于简单到能让外行人通过自学来掌握。而且就算想去专门的时钟技术学校学习,也凑不出足够的学费。更何况就连那具东拼西凑搞出来的自动人偶能不能动还是个问题。毕竟现在甚至没有动力,连运动测试都没办法进行。大概、恐怕、可能,能动,他是这么认为的。就是这个情况。“……唉,虽然抱怨也不会有钱从天山掉下来……”直人叹了一口气如此说道,之后又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在杂志上。——正在这时越过耳机,直人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声响。不假思索地抬头。理所当然,那里只不过是浴室的天花板,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但直人确实听到了,在高空中切开空气的声音。不是飞机,而且那东西正以极高的速度朝这边逼近过来——
咚————!
足以令人昏厥的一阵巨响直冲耳膜。浴室、房子都好像被向上打飞起来一样摇晃起来,下意识中脱手的杂志就这样落到浴缸的水中——眨眼之间,墨水就化开了,封面变成了一片马赛克。“哇啊啊啊啊啊啊!?还没看完——不对!根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刚才那是什么情况!?”短短一瞬间的逃避现实后,直人这才慌慌张张地从浴缸里跳了出来。突然之间向房子冲来,发出了吓死人的声音和冲击,就好像是被爆炸或是那种拆楼专用大锤直接击中了一样,要不就是——“陨石……?这咋可能啊!”直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只围着一条浴巾就冲出了浴室。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要先确认工房和自动人偶没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wsedrftgyfujikolp——!?”发出了不明其意的惨叫声。走廊前面的起居室和餐厅已经被完全毁坏了。整个天花板都被打穿,整个房间被瓦砾和粉尘掩埋。“怎,怎么会……这种事情……!”直人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伤心地大哭起来。“什么啊!搞什么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啊!?”完全搞不懂状况就洗个澡读个杂志想要悠闲地享受美好时光这点功夫,陨石就掉下来毁了自己的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不过——“对,对了——要确认到底发生什么了!”直人硬撑起自己瘫倒的身体,站了起来。不会是真的陨石吧。幸好,直接被击中的好像只是起居室,更里面的工房说不定没什么事。“啊啊,真是的……可恶,可恶!畜生!”直人一边咒骂着,一边冲向仍然粉尘弥漫的破坏现场。“搞什么……搞什么啊!”直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扒开一层一层的瓦砾。“呼,呼……啊!”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割到了,直人的手掌上渗出血来。另外在清除瓦砾的同时,地板也被压得嘎嘎作响。抬头一看,上面出现了一个直通顶层的大洞。这个房间的地板虽然没有被打穿,但谁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看样子,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这点是不会有错的——。“不会真的是陨石吧……?这到底是哪门子超展开?简直胡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直人怒吼着,用流着血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扒着瓦砾,想着,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的。这如果是人祸的话,绝对要让对方哭着给自己道歉并且全额赔偿。但如果真的是陨石的话……不对等等?听说陨石能卖个好价钱啊。这样一来,说不定反而是因祸得福,不仅能住上新房子,连薇发条都能买了——正这么想着,瓦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直人便停下手。“……这是,什么啊?”直人瞪大眼睛观察起那东西。埋在瓦砾堆里的是一个黑色的箱子——集装箱。从外表上就看出来材料和构造均不同于铁箱,会用到这种东西的不是“军方”就是哪里的研究所……?不管是哪种,都让人有一种里面的东西相当重要的感觉。“算了,虽然不是陨石,不过应该也是个值钱的东西吧……?”简单的观察一下就能看出来,那东西终究还是没办法承受从超高空坠落带来的冲击——集装箱的框架严重扭曲,开了一道差不多能让一个人通过的缝隙。直人稍微默想了一下,随后立刻得出结论。“……好吧,虽然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如果是值钱东西的话就直接当成给我的赔偿款和精神抚慰金了,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直人把身体挤进了集装箱的那道缝隙,进入了里面。踩着柔软的缓冲材料,直人一边嘟囔着一边朝内部深入。“如果里面没装着相当程度的宝贝,就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不管你是哪里掉来的,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让你给我道歉赔偿,通过判决也好什么也好——”然而——直人看到箱子里东西的瞬间,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不对,不仅没有说下去,就连呼吸都停止了。说不定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就是造成了如此强烈的冲击。
那是那是一口“棺柩”。
至少直人是这样认为的。那是一口凝聚了一目了然让人联想到绝妙机械式时钟机关的超绝技巧,以玻璃打造的“棺柩”。有一位少女就安眠在棺中。宛如安葬于由螺丝、气缸、导线、发条、齿轮等机械零件组成的陪葬花中一样,那名少女静静地安眠着。外表看上去正直碧玉年华——柔顺的银发,稚嫩的容貌。水润通透的白皙肌肤衬着吹弹即破的樱唇。即使身穿一身古朴典雅的黑色礼服,她那纤细精巧如妖精化身一般的肢体也能透过想象映入眼底。直人惊讶地哑口无言。不对,无论何等辛辣的评论家在她面前也会哑然失语吧。能够在一瞬间掳获观众心灵的某种“究极”之物就在眼前。那份美丽已经无法被单纯的美丽或可爱所限制,已经具备了超出世上一切的造型美。……没错,就是造型美。这正是时钟机关人偶<Automata>!而且是“究极”……!察觉到事实的那一刻,直人已经忘我地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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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一座“港口”。数条巨大的钢铁横贯在漆黑的夜空之下。那些是栈桥。长达3500米呈扇形延伸的跑道,正和缓慢转动的区域·大阪的大齿轮以相同的速度同步进行着逆转。——关西国际机场那是一处早在这颗星球被齿轮覆盖之前就已经投入使用的,富有历史渊源的国际中转站。虽然拥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但建筑物本身却在几年之前刚刚改造一新。四处传来的齿轮交错声,还是这么的清脆明晰。在这浮于半空的港口的一角,也就是被称作第七回廊——不对普通大众开放的跑道上,停着一架大型运输机。作业机械从运输机侧面的舱口处进入,在大量作业人员的监管下有条不紊地把用油漆编号区分的集装箱搬运出来。集装箱横穿过跑道,被运送至第七周转站的仓储部,然后在那里装载到卡车上,并往返运输于各个障碍现场。……虽然应该遵循这个程序,“你是说,掉了?”地点位于第七周转站的接待室,深蓝色的衬衣之上披了一件米色夏装大衣的少女回过头来,疑惑地问道。对于这个问题,一个不停擦着汗的男子肩膀一震。“那个……好像,发生了一些麻烦……”“这个看一眼就知道了。”少女的声音十分冷淡,她甩了甩披在脖子上的浅色金发,用犀利的眼光盯着那名男子,催促他继续把话说下去。呈对照的,男子始终低着头躲避少女的视线。在这副畏首畏尾的态度之下,他自己报上的运输部长之位和那一身高档笔挺的西服也被糟蹋殆尽。“你刚才说一个集装箱掉了,对此我稍微有些难以理解,具体是什么情况?”是作业机械的故障?还是操作人员的失误?不管如何这都是机场方面的失职,而且本来就是运送精密机械的特殊集装箱。就算是搬运时发生掉落事故,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大问题。“还是说是现场操作人员遭遇了事故?”“不,不是的,卸货操作方面没有发生问题,剩下的集装箱按计划将在一小时内全部搬运完毕。”越来越搞不懂了。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运输部长把擦汗用的手帕塞进怀里,满脸苦恼地看着少女。“我所说的事故,不是发生在着陆之后,而是发生在飞行过程中。”少女默不作声,静静地盯着运输部长。不知是感受到了这股视线中的压迫感,还是对于自己在面对年纪比自己小两巡的娇小少女时表现出了真心害怕的表情,男子一脸苦涩地说道:“那个,由,由于这批货物要得有点太急……那个,所以在装货作业方面产生了疏漏,忘记对其中一个集装箱进行固定……”“所以在飞行途中掉出去了?”“真,真的感到非常抱歉……这样的情况是自本机场运行以来的第一次,那个,确认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报告也有所延误……”“丢失的是哪个集装箱?”少女用宛若尖刃般犀利而又冰冷的语气问道。运输部长则是紧张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是YD-01号集装箱”“——”“实,实在是深感抱歉!”他把头压得更低,但少女完全没有理会。“……也就是说,你们是这个意思对吧?”少女说话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回响“在塞满宝贵人员和材料的大型运输机的紧急飞行途中,不知为什么舱门自己打开了,然后三千五百五十八个集装箱中的一个因为疏忽大意没有固定,而且不偏不倚恰巧就是最最贵重最最无可替代的‘那个’集装箱?”“是……”“如果这就是日本风格的笑话,那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啊。”“非,非常抱……”已经连道歉都道不利索了,男子看了一眼少女,想看看她的表情。少女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回瞪着男子。运输部长这时的心情和面对绞刑台时的死刑犯差不多。实际上,情况和这个比喻也没什么区别。这个事态已经远超出能用谢罪和赔偿能解决的次元,如果只是把他解雇就能平安了事的话岂止是三生万幸。看少女的样子,说不定公司本身都要保不住了——但是?少女笑了,笑得就像花朵般灿烂。优雅的绿色瞳孔中映出那男子的相貌,淡淡的粉红色嘴唇开心地向上翘起,
——突然一变,少女用力抡起自己的文件箱朝男子的脸上打去,鼻梁骨被打碎,鲜血四溅。少女居高临下俯瞰着蜷缩在地上只能像猪一样发出惨叫的男子,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少女不屑地抛出这句话:“工作无能,借口愚蠢,玩笑差劲——看来勤勉又有能力的日本人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下子我算彻底了解了——哈塔——!”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一直在房间角落待机的秃头男子慢吞吞地行动起来。身高超过两米,肌肉发达的身体被塞进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之中,这副模样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专业杀手或是恐怖分子的样子。他语气温和地说道:“玛丽大师——在下认为,身为淑女像刚刚那样高声喧哗实在有失体统,而且暴力是不好的啊。”听到这话,被称作“玛丽大师”的少女不屑一顾地回应道“哈塔,到底是谁雇佣了这些无能之辈?”提问的对象——哈塔可怜地看了一眼抽泣着的运输部长,说道:“也不是啦,毕竟他的履历很出色,装货的时候我记得整个团队的操作也很熟练,问题应该出在过于密集的时间安排上吧?”“那又怎样?对于最尖端的运输机在飞行中掉落货物这种前所未闻的失态——想凭区区一句‘太忙了’搪塞过去吗?”少女从外套的胸口拿出了“罗盘时钟”——大大小小一共有九个盘面的超精密钟表,也是“第一级时钟技师< Meister>”的象征——看了看上面的时间,叹了口气。“——但是,时间确实不够了。啊,糖分糖分……”少女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舔了起来,一边不太高兴地发出指令:“立刻组织回收小队。集装箱姑且不论,至少要保证里面装的东西完好无恙。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确保把她回收”“遵命。”哈塔像管家一样行了一个礼,开始播起了接待室里的电信机。侧眼看着哈塔行动的少女离开接待室,向前厅走去。“……的确,已经没时间了。”现今的世界,都市是建立在齿轮之上的,由于齿轮始终保持着转动,因此即便是相邻的都市之间,移动手段也是有限的,只有通过齿轮相互连接的“圆筒铁道”或空路这两种方式。由于这次运输有一定的距离,而且“圆筒铁道”从构造上也无法在高速下进行变道。航空运输必然成了不二之选——,一百零二名技师,五百具自动人偶,还有三千五百五十八个集装箱。要把如此大量的货物从加拿大运到日本,而且要在一天之内完成,少女也认为这种要求实在有些强人所难。然而——,“即便如此,失误也要有个限度啊……!”刚来到入口前厅,少女的整个团队就已经拿好行李在那里集合完毕了。性别、年龄、人种各不相同的超一流时钟技师们——他们一见到少女就立刻停止交谈立正站好。虽然立正不动的他们把视线齐刷刷地投向自己,但少女完全没有胆怯,冷静地问道:“全体人员,都准备好了吗?”“当然,玛丽大师。”“很好。”少女向作为代表点头确认的五十出头的男性——整备士长继续说道:“卸货作业还有一小时就结束了,在所有这些运到京都大支柱<Core·Tower>的集装箱中,请在今天之内将作业所必须用到的集装箱进行开封。”“请尽管放心。”“我在管理局办完作业手续之后就直接进入现场。开始作业的时间定在明天,当地时间〇六〇〇时,在那之前务必要把所有自动人偶都上好发条,作业编成就交给各个班长,明白了吗?”“了解。”全体队员向明确发出指令的少女敬礼表示回应。少女目送着开始行动的队员们,在前厅的中央叹了一口气。这次工作怎么一直就不顺利。如此短的准备时间也好,移动中的事故也好,都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有不好的预感啊。”希望是杞人忧天吧,少女自言自语道。正在这时。“打扰一下,请问是‘无国境技师团<MeisterGuild>’的玛丽·蓓儿·布雷盖教授吗?”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少女——玛丽转过身去。有大约十名男性站在那里,个个都穿着像丧服一样的黑西装,端正地打着毫无趣味的领带。玛丽对他们每个人脸上故作的假笑表现出反感,用险恶的语气说道:“我可不太喜欢别人叫我全名。”“那还真是抱歉了,布雷盖教授,很荣幸能见到您。”男人们保持着笑容,继续说道:“我们是‘军方’的人,代表区域·京都,欢迎您大驾光临。”“由于这次事态紧急,我方的住宿设施有些安排不过来,还请您海涵。我们在中央宾馆为您安排了房间,如果布雷盖教授不介意的话,就请……”“不麻烦了。”玛丽打断了男人的话,说道:“感谢您为此费心了,不过我现在必须立刻赶去现场视察并制定修复计划。”“是这样啊……那么,布雷盖教授准备在哪里下榻呢?”“我们的工作人员全都只盖一张毛毯在工作间席地而睡。我当然也和他们一样,住在现场。”“可是您身为布雷盖家的大小姐……”“我们可不是来这里观光的。”玛丽一副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表情,不再看那些满心困惑的男人,转身朝大门走去。那些男人急忙忙地追了上去,“请您留步,布雷盖教授。恳请您您至少今天晚上在宾馆里休息吧,晚上已经安排了聚餐会。”“没那闲工夫。”玛丽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背后人群中的一人边搓着手边央求道:“布雷盖教授,您不用这么着急的。”“说的是啊,京都可是时刻有一支四千人的技师队伍和超过一万具自动人偶在从事维护工作,安全对策万无一失。”“当然我们已经下了指示,让他们在工作期间听从您的指挥——”“不用。”玛丽回过头,漠不关心地说道:“工作方面只需要交给我的团队就行了,过会儿我会让代理人去您那里取一下测绘资料的。”“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京都属于‘军方’的管辖之下,在下认为应该没有人会比我们更清楚地把握都市的机能。”“都市调整所需要的是精密的共同作业,如果不是互相配合熟练的技师,工作就无法顺畅进行。”“布雷盖教授,恕我此言冒犯,但那些技师在我国也算是最高水准的……”“——不愧是玩笑最不好笑的国家呢。看来我不把话说清楚你们就没办法理解。”
玛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优雅的笑容
“我的意思就是——外行人少来我这碍手碍脚。”
“这……”玛丽的这番狠话让男子们一时语塞,她用冰冷的视线挑衅着他们,嘲笑地说道:“要我帮你说出你的真心话吗?这里可是‘军方’的地盘,我们也在一边监视,你们甭想在这里乱来。是想这么说吗?”“哪,哪里的话,我们绝没有这样的……”“烂泥里即使滴进一滴红酒,烂泥终究还是烂泥。不过要是红酒里混进了一丁点烂泥的话,可就没办法喝了。”“……”“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闭上嘴乖乖地待在边上,这一点当然能做到吧?”说完后,玛丽连看都不看男人们的反应便转身离去,穿过了入口大门。机场大门前的环岛处,停着一辆宛若黑宝石般的高级轿车。先行一步的哈塔正站在车边,等着玛丽的到来。把沉重的行李交给哈塔之后,玛丽坐进车中。哈塔随后也坐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玛丽便说道:“出发吧。”“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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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按计划发展呢。”目送着远去的高级车,黑衣男子中的一人说道。奇怪的是,被这样的小姑娘如此戏弄之后,从他的表情中竟看不到一丝怒气或不甘,反而稍稍露出了好像安下心来的微笑。他们其中一人喜笑颜开地说道:“幸好和传言中一样是个趾高气扬的大小姐,很好利用。”“那么,接下来就让她好好为我们工作吧。”他们纷纷露出阴险的笑容,互相交换着嘲讽那少女的话语。听到这些话的,除他们以外再无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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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累啊。”行驶中的车内。就像咻地一下子泄了气的气球,玛丽瘫伏在座椅上。哈塔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切,苦笑起来。“您辛苦了。”“什么辛苦啊,不管去哪里都像被鬣狗盯上了一样,真是的,开什么玩笑!”玛丽用充满稚气的语气回应了一句,便脱下夏装大衣,甩掉靴子。接着从包包的口袋里拿出一板巧克力嚼了起来。“‘技师团’也好,日本政府也好,没有一个把事前准备做好的。我明明只是一名时钟技师,凭什么还不得不去和当地组织打交道啊?”玛丽一头扑在后座上大发牢骚,已经完全把刚刚那种对年长男性颐指气使的千金姿态抛到九霄云外。完全是一副轻佻又自大的花季少女模样。哈塔强忍着这种反差带来的笑意,用告诫的口吻说道:“我说大小姐啊,就算是在车里,也请您不要忘记淑女的礼仪。”“少管我。”“这毕竟是我的工作嘛。您看看,衬衫的下摆不是又皱起来了嘛。”“那又怎样?怎么?是想偷看吗?”“我对小鬼没兴趣,再过个十年我可以考虑一下。”“去死。”哐,玛丽朝驾驶座后面狠狠踹了一脚。差点撞上方向盘的哈塔笑着说道:“要是被学院的小鬼们看到的话,他们会晕倒的哦。”“我管他们啊,你以为我是谁啊?”那倒也是,哈塔扬起嘴角,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您就是从多所世界著名大学以首席成绩毕业,在学期间就以十三岁的世上最年少记录,跻身于全世界两亿名时钟技师顶点的第一级时钟技师行列,大名鼎鼎空前绝后的美少女布雷盖教授大人是也。能够担任您的秘书官一职,本人哈塔,实在是三生有幸——”“太恶心了快给我住口!”玛丽发出了惨叫,而哈塔却闭上嘴在一旁偷笑。一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生气地鼓起脸颊的少女,继续说道:“不过还是请公主大人不要树立不必要的敌人。”

“怎么,是想说教吗?”“这是忠告。虽说我知道您对这种事很不耐烦,但就算他们是那个样子,也算是构成这个社会的重要齿轮啊。要是让他们吃亏遭恨的话,我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我倒是觉得我对他们已经很客气了?如果换作‘姐姐大人’的话,估计早就让他们连同他们的公司一起消失了哦。”“也不用拿那种超出规格的例子来比较吧……”“说到底,那些低能们难道还能有什么作为吗?”“——是啊,任何事都做不到呢,任何事。”这反而才是最可怕的,不过这名少女现在还未领悟这一点。拥有世界顶尖才能的教授在这方面却幼稚得很,哈塔不禁垂下了眉梢。“……不过,其实这事说来也蹊跷。”玛丽靠在后座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侧起头说道:“虽说嫌烦把他们轰走了,但明明‘军方’的基地就在附近,为什么我们还要如此仓促地赶过来?”“嗯……?话说这次派遣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只是很常见的的重力异常。说是大支柱发生了异常错误,重力回不到正常值了之类的。数值上好像增长了百分之一左右吧。”“确实有些蹊跷啊。只是这种程度的话,通过维护保养应该就能解决了吧。”“真是的,这种问题完全没必要特地把人家从加拿大紧急召唤过来嘛,还说什么‘安全对策万无一失’,那还把人家叫来干嘛。”“不过话说回来,‘军方’的技师部队可不比我们,数量上姑且不论,基本的技术水平可是不在一个层次的。作为日本政府要是不向‘无国境技师团’发出请求的话,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怕担不起这个责任吧?”“到哪里都是政治、政治、政治……为了保住那些老头子的脸面,我的休假就这么泡汤了,实在是忍无可忍啊。啊啊,好想念巴黎的艾酒啊……”“这可不是美少女该喝的饮料啊。”“你很烦诶。”“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是先去一下管理局那边吗?”对于哈塔的提问,玛丽一边一口一口咬下巧克力,一边点头认可。“啊——是的,拜托了。我今天准备办完手续写完计划书之后就去休息了。要是找到她的话,不管什么时候,立刻叫我起来。”“了解。”放眼车窗外,便是这座都市的中心——明天起就要成为自己短暂职场的大支柱高耸入云矗立其中,抬头望去,仿佛将天空一分为二的‘赤道薇发条’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运转着。由覆盖住整颗星球的无数齿轮所构成的这个世界。为其提供所有动力的,正是通过利用月球的引力运转之后产生巨大能量的‘赤道薇发条’。——时钟机关之星。
这里是风,气温,天气,甚至重力都通过齿轮来控制的机械世界。干涸的海洋、死亡的大地、连同整个地壳都被切削成为了齿轮。如今,在这巨大的齿轮之下已经空无一物。地球已经成为一个漂浮于宇宙之中的空壳。这就是自一千年前开始,持续至今的现状。但即便是这个无异于超精密机械时钟的世界,想要维持正常的运作,定期的保养维护也是必不可少的。只要作为机械,就无法随时间之轮永恒运转。总有一天会损坏、陈旧以至于腐朽,最终彻底停止运转。因此必须在这之前进行干涉,对行星的机械结构进行整备。而这,便是玛丽·蓓儿·布雷盖的工作。“真的……好想喝艾酒啊。”玛丽沉浸在颓废的气氛中,呆呆地眺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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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人缓缓地走近了眼前的“棺柩”。“地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掉,得快点把这东西转移才行……”只是稍微动一下地板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让人直冒冷汗。直人这里按按那里按按,摆弄着那口“棺柩”,四处找寻着像是锁孔的地方。一番寻找之后,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洞,看来不是用钥匙解锁的类型。可移动的部分很多,难道像解谜游戏一样……?“这样……是这里吗?不对,对不上。是这个吗?哎,真是浪费时间——”咔嚓!手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咬合到一起,“棺柩”内部沉重的发条转动起来,之后传来了齿轮转动的声音,白色的蒸汽从装置的缝隙中喷射而出。“很好,打开了!”直人慢慢打开盖子,松开固定住少女的皮带,一口气拔掉所有用途不明的缆线,把少女从“棺柩”中搬了出来。——好轻。这是直人最初的感觉。如果是一般少女的话,这样的体重也还算正常,但对于全身尺寸的自动人偶来说,这个重量太轻了。如果是性用途的自动人偶倒还有可能,但是很难想象如此高品质的人偶会单单只是一个玩具。不对,这皮肤的柔软程度是怎么回事?到底用的是哪家厂商的皮肤素材?“不对,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快点的话……”直人跌跌撞撞地背起少女,花了不少力气把她从集装箱里弄了出去。从被强制改造成开放露天模式的起居室向外看去,可以在满天星斗的天幕之下看到驱动这颗星球的“赤道薇发条”的轮廓。这幢几乎等同于废墟的建筑物再加上受到了等同于陨石坠落的冲击。再磨磨蹭蹭的话,估计就真的要塌了……?直人不慌不忙地环视着四周来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这时候才突然注意到自己所背负的少女脖子上存在某种印记。——“Y.”“……琉珠?这,就是你的名字?”当然,没人会回答他,不过这应该不会有错吧。直人再次思考起该如何处理这具“究极的自动人偶”,也就是“琉珠”——总之还是要先确保必要的工具。拨开瓦砾,直人走向工房。不幸中的万幸,工房貌似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推开门往里走,只见散碎的零件和工具散了一地。直人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让光着的脚踩上去,一边向房间的中央,也就是工作台前进。稍微看了一会做了一半还没完成的自动人偶——最终下定了决心,直人把尚未完成的自动人偶从工作台移动到架子上,取而代之地让琉珠躺了上去。在这过程中大楼也好像发出警告一般,不停的吱呀摇晃。直人触摸琉珠的脖子,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起来。“……薇发条明明还在运作,其他部件却没有运转,难道真的坏掉了?”要是这样的话,就只能在这里进行修理了。毕竟不是所有必备工具都能带出去,而且用在自动人偶身上的极小齿轮即使混入一颗灰尘也会导致异常。要进行作业就必须在这间无尘室才行。在内心反复思量下定决心。直人决定,要在大楼崩塌之前完成修理和逃离。“——好嘞!!”拍了拍脸颊鼓起干劲。穿上工作服,把挂在墙上的腰包拿下来缠在腰上,摆好作业台上的无影灯打开照明。准备完成。直人抱起少女,拉下了她背上的拉链。像揭开礼物的包装纸一样脱去她的洋装,少女那白皙细嫩的肩膀和纤细优美的后背展现在眼前……在几乎化作废墟的建筑物那岌岌可危的颤动中,直人开始了工作。直人把琉珠翻过身去,手指沿着她肩胛骨的缝隙摸索。在柔嫩的肌肤下,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轻轻一按,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同时琉珠的后背像花朵一样从中间绽放开来。“……哇!”在展开的肌肤之下,凝结了超绝技艺的运作机关让人觉得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包含了进去。直人咽了一口口水。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的话,真想把这些构件彻底看个究竟——不过直人还是摇了摇头,把极小尺寸的工具伸进了琉珠的后背。——他的操作如果让第一级时钟技师看到了,说不定会骇然出声吧。与琉珠那精妙绝伦的构造相比,直人的手法显得太过粗糙笨拙。他在迷惑烦恼之中战战兢兢地来回踱步——不知为什么总是可以准确无误地抓住位置——然而还是多次因为选错工具而重新再来。首先,不仅没有设计图,连测量仪器都没用过。完全用齿轮再现人体的自动人偶其实就是以兆为单位的精密零件的集合体。想在没有设计图的情况下修好细微的齿轮运作,就需要在确定故障位置的时候使用高价的仪器。明明本该如此,直人却只是偶尔集中听力就在摸索中作业。而且,这个步骤还没有出错。简直就像不需要检查,而是早就确定哪里出现故障了一样……“——是这里吗?”没错,直人当然知道故障出在哪里。因为只要仔细听就知道了。就和在维也纳交响乐团也不得不自叹不如的大合奏之中,混进了幼儿园小孩弹奏的管风琴的声音一样明显。在完美的艺术之中,混进了唯一一粒灰尘。听到这种杂音怎么可能忍得下去。有着完美的设计和完美的制作,却无法完美地动起来,直言不讳地说,没错——直人觉得超级不爽。但是问题在于……“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部件啊……?”在这一点上,以直人的知识和技术水平还完全不能理解。这个部件的机能也好,坏掉的原因也好,心里实在没数。结果,直人能做到的就只有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慢慢地、慎重地试着把无数锁孔一个一个进行调整的排查而已。要是一不小心手滑一下,就有可能把比蜘蛛丝还细的模拟神经切断,或是把微米级别的齿轮弄歪。一旦让脊髓气缸<Main Cylinder>产生损伤就无法挽回了。这是一次可以找出无穷危险的极限挑战。……直人这危险的修理作业,整整花费了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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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虽然只是三小时。但这是除了体力之外仿佛连灵魂都遭到切削的恐怖三小时。直人的精神和耐力已经全都耗尽了,呼吸的节奏也乱得厉害。“这样一来就修好了……应该吧?”虽然有信心,但仍然感到了不安。耳朵告诉自己已经没有问题了,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实际确认过构造。事到如今,一股后悔的念头才涌上心头。说到底,像自己这种外行人到底应不应该插手摆弄这具至高的机械呢?要是失败了的话,自己不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罪过了嘛。这么一想,直人仿佛被恐惧侵蚀了全身——他摇了摇头。“……不对,一会只要重新拧上薇发条的话就会再启动……应该是这样。”直人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向了少女的后颈——隐藏于银发下的发条,冷静地开始拧了起来。然而此时,建筑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从刚刚就一直在摇晃的天花板不断产生新的裂纹,细小的残破碎片剥落并掉落下来。“……哈……哈……”一圈一圈地拧着发条,为启动积蓄起足够的弹性能量。但是——无论怎么拧都完全没有手感。一股仿佛五脏六腑翻腾起来的后悔紧紧束缚住直人。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难道真的失手了?“——可恶……开玩笑的吧!”啪——听到了一声要命的声响。尽管没有亲眼所见,实际上也根本不想知道详情。即便如此,直人的耳朵还是透过耳机确定了这个情况,那就是,建筑开始崩塌了。“啊,糟了……”抬头一看。天花板正好塌了下来,径直砸向直人——还有琉珠所在的地方。然而在同一瞬间,手上传来了细微的手感。刹那间。
——毫无征兆之下,琉珠从作业台上跳了起来。
唐突的马力全开。少女以完全看不出才刚刚启动的流畅动作抱起直人。脚步驱动器全速运转,加速齿轮猛烈地回转着,琉珠就这样抱着直人以炮弹般的速度冲破身旁的窗户。这一切都是在天花板崩塌下来的零点几秒内发生的。“唔、哇……”坠落。惯性将两人的身体拽住。住宅楼的七层,高度大约有二十米。从这个高度坠落的话,普通的自动人偶无法安全着陆,肯定会坠毁的,而直人也会被直接拍在地面上吧……但是,抱着直人的自动人偶少女脸上所展露的是高贵与微笑——还有从容。直人迷上了她的侧脸。尽管只是几秒的短暂时间,却感觉延长了数十倍。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少女猛地摆动双脚改变姿势,迅敏地一个回旋。成功着地。“——!!”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冲击音。但是这股冲击完全没有传到直人身上。这架自动人偶到底搭载了多么高性能的冲击吸收装置啊?刚才那下有没有让脚部结构损坏呢?啊啊,人工皮肤没有被玻璃划伤吧——?“……”琉珠无言地松开手,直人轻轻地离开少女的怀抱站到地面上。然后,一个没站住直接瘫坐了下去。头脑一片空白,根本没办法正常运转,直人只是呆呆地仰望站在眼前的少女。“啊——”少女那双黄玉一般蕴含神秘光彩的眼眸正凝视着直人。他反复眨了眨眼。从微微张开的嘴唇中呼出的气体搅动着空气,“你——”发声器开始震动,流淌出混着些许杂质的声音。发生错误了,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启动吗?少女把手伸向喉部,视线投向空中开始为发声器调律。很快,少女缓缓地放下双手,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调整姿势,整理衣服之后。她已经恢复仿佛数百年来一直保持的完美姿态静立在那里。少女简单地确认了一下周围情况后,再次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是您把我修好的吗?”
仿佛由完美八音盒所演奏,清澈悦耳的声音。身穿将暗夜裁剪而成的华美洋装,娇柔可人的水银色少女。一双如熠熠生辉的宝石般迷人的金色双瞳正紧紧注视着哑然失声的直人。
“——哎,竟然因为如此愚蠢的故障被迫陷入机能停止长达一百八十万四千九百二十六小时之久,人类的智能果不其然地还停留在连水蚤都不如的境界吗?还是说,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知性和气质的您是足以名流青史的第一位毕业生呢?”
仔细听的话,能微微听到无机质的驱动声。然而那个节拍已经和胸腔中按捺不住的鼓动重合在一起。“真是的……人类的愚昧无知只能用不知天高地厚来形容。如果可以的话,我由衷希望吾主<My Master>至少是个比虫豸更高等的生物呢。”尽管脱口而出的尽是恶言詈辞,她还是以优美的动作朝直人伸出手。与锋利伤人的语言截然相反,她的眼神十分柔美,嘴边还挂着微笑。直人也跟着报以微笑,然后伸出手,用尽力气竖起大拇指。同一瞬间——直人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第2章 03:18<Complecation> 零晨三点十八分二十四秒。玛丽·蓓儿·布雷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踢开毛毯,猛然跳起。在这个原先似乎是用于保管书籍的阴暗小房间的中央,玛丽屏息聆听周围的动静。(刚才的是……)莫名地感到忐忑不安。原本在长途跋涉的疲乏之下陷入熟睡状态的意识,突然间觉醒过来。左胸口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玛丽的脚缓缓地从临时床铺上踩到地面。周围鸦雀无声。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工作人员们也在为即将开始的严峻考验休息身心。现在还没睡的,大概也只有观测班的夜班工作人员吧。玛丽也被想再次裹在毛毯里的诱惑所驱使……但还是抑制住了。刚才的奇怪感觉,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玛丽不仅是天才,还是第一级时钟技师。自年幼起就像每天的习惯一样奔波于现场,察觉了数不清的异常和危险。那份才能和经验正在发出警告。在这种状况下,拥有这般资质的自己,产生了那样的感觉。所以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有人在吗!”玛丽大声叫唤着,急忙起身。披上大衣,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房门。在昏暗的走廊里,门边有什么迟缓地动了一下。那是明明有着熊一般的巨大身躯,存在感却稀薄得令人发毛的秃头中年男性。裹着铺在地板上的毛毯的他——哈塔缓缓地抬起头,“……怎么了公主,梦到可怕的东西吗?”“你想死吗?”玛丽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哈塔。“快点起来,慢吞吞的肥猪。现在马上把120秒前后的测量资料拿过来。”“好的。马上拿过来…………啊——还有。”“什么事啊。快,赶紧的。用冲刺的!”对于表情险峻的玛丽,哈塔好像要平息她的怒火一般说:“我知道啦,至少请你先穿上内裤可以吗?”“?”玛丽先是一惊,然后动作、表情、呼吸一起戛然停止。向下看去。“————”没穿。一丝不挂。更准确的说是赤身裸体。双手叉腰什么都没有穿的天才少女,正傲然站在那里。“~~~~~~呃!”等她抬起头时,哈塔已经不在了。反射性举起来的手掌失去了目的,玛丽满脸通红地急忙跑回房间。 ● 按照玛丽的要求,哈塔很快就回来了。玛丽捡起随便脱在屋子里的衣服,刚好穿戴整齐敲门声就响了。“——请进。”用严肃的声音说道。语音刚落,哈塔抱着堆积如山的资料走了进来。本来,玛丽是怀着至少要打断他一条小腿的想法等候的,但是看到继哈塔之后走进来的观测班成员,才不得不放弃。虎背熊腰的混混之流暂且不说,在“技师团”的优秀工作人员们面前必需保持体面。玛丽忍住不禁要咂嘴的冲动,向哈塔送去尖利的一瞥。——去死吧这个小混混。不知道有没有领会隐含在那道视线里的意思,哈塔稍微弓起身,将抱在怀里的资料堆积在办公桌上。观测班长汉斯从那堆资料中拿起一张递给玛丽,“玛丽大师,从这份刚才的观测结果来看——”“有间歇性地重力变动吧?”玛丽抢先说道。汇报被打断的汉斯睁大了眼睛。“哎呀,真是让人吃惊。您已经觉察到了吗?”“瞎猜而已。只是觉得大概会是那种情况。”“不,就像大师讲的那样。在这一个小时里,从0.92到1.04,发生了三次间歇性的重力变动。”“……大约0.1G的变化?不对,准确地说是更小的差距吧。真亏得您察觉到了啊。这不是能让人从睡梦中清醒的刺激吧?”哈塔用马马虎虎的敬语插嘴道。“毕竟你已经义肢化了嘛。因为植入了陀飞轮组织,误差级别的重力变动会被抵消掉。”看着比在场的任何人都高大的体格,玛丽回答道。负责玛丽的保镖兼秘书的他是“军方”出身的技师,而且身体早在年轻的时候就被机械化了。尽管体能上仅靠拳头就可以破坏战斗型自动人偶,但是相比之下细微的知觉不如普通人。“话虽如此,这充其量也只相当于坐上电梯程度的重量吧?”“足够了。而且,问题不在那里。”玛丽耸了耸肩,汉斯同意之后接着说。“变化范围本身确实只有误差级别,但是问题在于次数。振动数图表跟过去三十年的数据比较起来也是前所未有的状况。尽管现在以1.03的重力值维持稳定……”“从这份观测数据来看,那也该差不多……”——随着身体加重的质感,玛丽停止了说话。还没有达到会让人倒下去的重量。但不是可以能够忽视的变化。冷静地分析过压在全身上的重量之后,玛丽喃喃地说。“——达到1.34了呢。”“玛丽老师,果然这是……”“是啊,已经不是靠一句‘常见的重力异常’来解决的问题了。照这个速度变化下去的话,迟早会对齿轮上的所有人产生影响。”这意味着。“最坏的情况——有可能会引发都市结构的瓦解。”“————”玛丽平淡的语气,令在场的所有人紧张起来。仅凭这点程度的重力变化,充其量也就是喝醉酒的程度。可是,如果在这基础上施加更强烈的重力的话?或者变成无重力状态呢?有可能突然被自身的重力压碎,也有可能被抛到太空中去。或者,超出擒纵器可以抵补的范围,机械将会陷入控制失灵。如果这只是机动车<Automobile>或机械房屋还好。但是,如果控制都市环境的十二座『时钟塔』和耸立在都市中央、一直延伸到平流层的『大支柱』遭到破坏的话——到时候就没办法重建了。这座城市——京都将永远消失。用齿轮重组世界的“时钟机关之星”是经过了一千年也没有人能重现的空想技术。就连世界上仅有的六千三百零五名第一级时钟技师也是如此。“——大家请听我说。”玛丽开口道。环视着骚动不安的工作人员们,用坚定的声音继续。“想必大家都已经发现,事态变得紧迫起来了。突如其来的派遣也好,相比之下只有简单的故障报告也罢,本身就是奇怪的案件。但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两脚分开与肩膀同宽,左手叉在腰上,右手悠然地高举。尽管只是幼小少女的体格,但是散发出女王般威严的玛丽接着说。“在场的诸位是共认的一流技师。当然,确实还比不上创造世界的‘Y’。但是,不论是我,还是你们,都是从世界各地召集起来的精英。没人能够超越我们,也没有我们无法解决的故障。首先要想到,并承认这一点。”这段完全可以称作狂妄的发言,让在场的工作人员们改变了表情。——是的。被派遣到这里来的技师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无能的。他们所有人都是从“三级”开始,在现场的洗礼中升格为“二级”,将才能和经验两方面纳入手中才达到了“一级”,是千锤百炼的的技术者。从指挥者玛丽到观测班的下级工作人员无一例外,都是任何企业甚至“军方”愿意倒履相迎的第一线人材。“是的。我们是‘无国境技师团’。”“无国境技师团”。以维持和保全行星结构为目的的国际组织。过半数的第一级时钟技师所属其中,具备最顶尖的技术和装备,应对所有都市故障的技术员集团。他们的活动不受任何政治、思想制约,是非政府组织。这就是“无国境技师团”。“看来,‘技师团’总部有相当特殊的理由,才会慌慌张张地把我们从世界的另一头派遣过来强制介入。而且‘军方’的态度让人感觉他们在搞些不可告人的勾当……不过,被那群家伙讨厌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吧?”在工作人员之间扩散的赞同的苦笑,显示出他们对这方面的经验。“这次的工作看来要多花点工夫。就让我们来尽情地享受一下吧。”玛丽的语气好像真的那么想一样,听起来非常起劲。“虽然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但是可以断定‘没有时间’了。”然后,话里带着一不做二不体的觉悟说:“观测班,尽快确定原因出在大支柱的哪一层。随处可见的凡庸技术人员需要花一年时间的工作——请在两周内完成!”“““是!!”””尽管玛丽提出了荒唐到不晓得限度的刁难要求,但是在场的工作人员们全都用气势十足的声音响应。 ● 目送着收到详细指示,回到工作中的观测班工作人员们离开以后,玛丽“扑通”倒在临时床铺上。“啊——……真累人。”“辛苦了。真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说啊。”对于望着天花板呻吟的玛丽,哈塔将飘着热气的杯子伸过去。里面是放了份量十足的牛奶和砂糖、精心搅拌过的热可可。忽地站起身接过杯子,玛丽挖苦似地歪着嘴唇。“真想感谢他们呀。居然愿意被这种小姑娘的演说蒙骗。”“大家都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受骗的,毕竟是大人啊。”“是不是这样呢。”“当然了。都市的机能故障摆在自己眼前还能真正从容不迫的白痴怎么会是‘一级’技师。毕竟我是停留在‘二级’的技师,那点程度还是知道的。”“…………”哈塔把折叠椅放到陷入沉默的玛丽面前坐下来。“可怕啊。不堪忍受啊。如果你搞砸了,就会有人死去。都市也会灰飞烟灭。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尽管如此,大家还是会像赌徒一样胆战心惊却又心甘情愿地直赴赌场——看啊,还有在那边明明快要吓得尿裤子却还要拼命逞强的小姑娘。”“……听起来,确实很滑稽呢。”“这可真是,只能笑了。”默默露出笑容的同时,哈塔接着说。“笑过,被骗过,然后一样会逞强。只能这样啊,连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都能谈笑自若,作为大人还临阵脱逃的话,岂不太丢人了?”“明明就是个哈塔而已,挺能装的嘛。”玛丽轻笑起来,把杯子送到嘴边。享受着可可的糖分在疲倦的大脑内渲染的快感。“接下来,利索地给我去干活吧?作为年长者。”“是,请公主大人尽管吩咐。”“去调查一下‘军方’。我想知道他们所掌握的情况。”“唔?他们,应该答应过会公开情报吧?”“他们公开的计测资料里确实没有可疑的地方。但是也不见得会老老实实地把所有情报如实报上来。我想要那份证据和内容。”“您的意思也就是——”哈塔降低音量,表情严肃地低语道:“——‘军方’在隐藏致命性的故障,是吗?”“至少可以说,有那种可能性。”“……状况有那么不妙?”“也许吧。‘技师团’的总部没有任何说明就把我们从世界的另一头派遣到这里来的这种状况,果然让人很在意。”“私家情报?但是,如果掌握了‘军方’和日本政府隐藏的秘密,总部也会有所解释吧?”“也许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更何况,‘技师团’并不是跟外部世界没有任何瓜葛。不能忽视五大赞助企业的意向,而且——也有想除掉我的一伙人。”“……喂喂,真吓人啊。”玛丽抿嘴一笑。“正因为这样,才会让你跟着我吧?”玛丽·蓓儿·布雷盖。史上最年轻的第一时钟技师,同时也是五大企业之一布雷盖公司的社长千金。由于那份才能与地位,尽管表面上不会受到任何批判——但是嫉妒和憎恶的视线早已习以为常。想找机会拖后腿的鼠辈比比皆是。当那些人直接用暴力来诉诸时,负责保护玛丽的便是哈塔。“只是杞人忧天的话,这事就算了。不过,我想有个保险。”“知道了。姑且去调查一下。”哈塔刚站起身,就有人敲门。“嗯?——请进。”“打扰了。”得到玛丽的许可进来的,是刚刚出去没多久的观测班工作人员。“什么事?难道工作有什么进展?”“不,其实是关于YD-01集装箱的报告。”“嗯!找到琉珠了吗!?”对于不禁要站起来的玛丽,工作人员难以启齿似地支吾着。“不,其实是……逆算航行路线的结果,总算确定了坠落地点,虽然已经派回收班去了现场……”“然后呢?”玛丽一边为工作人员的说话方式不爽快感到焦急,一边攥紧拳头。“坠落地点上,不巧、建有一幢公寓……”“……公寓?”“是的。而且由于坠落的冲击,那个……整个建筑都崩塌了。”“————————啥?”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怪叫。同时杯子从玛丽手中掉落。热乎乎的可可直接洒在膝盖上,烫得玛丽的身体直打哆嗦。对于差点昏厥过去的天才少女,年轻的工作人员连忙关切地问道。“不、不要紧吧,玛丽大师!?”“不……没、没有问……”玛丽把已经涌到喉咙的悲鸣拼命咽下去,回答道。一把夺过哈塔手中的毛巾,用眼角含泪的目光望着工作人员。“崩、崩塌……是吗?”“是的,那个……该怎么说呢,似乎原本就是老朽化严重的房子。”“喂喂喂,难道死人了!?”对于哈塔悲鸣般的声音,进来汇报的工作为员连忙否定。“不,不幸中的万幸,没有出现死者。与宽敞的房子相反住在里面的人很少,而且从坠落到崩塌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看样子来得及避难。”“是、是吗。那就好……”面对一边擦拭可可一边说话的玛丽,工作人员的话还在继续。“那个——关于这一点……其实并不太好。”“难道还有别的问题?”“也就是,公寓崩塌了。”“这一点刚才就说过吧。”尽管玛丽蹙起眉头,但是工作人员露出急不可耐的表情来,“所以说是塌方!YD-01集装箱,连同公寓,掉到了都市区地下!”“————————”玛丽久违地产生了眼睛变成点的错觉。不由得问回去。“刚才,你说什么?”“据报告,YD-01集装箱崩塌到都市区地下了。好在崩塌的瓦砾残留在浅层里,但是由于我们没有准备土木作业用的机械材料,恐怕回收工作十分困难……”“喂喂……”哈塔把手贴在额头上,发出呻吟。这次即便是他也没有从容地说俏皮话,但是看到主人呆然愣住的样子才好不容易醒悟过来,低声说:“……总之,先跟总部取得联系吧。关于这次的损失跟法务部的负责人说明情况,并把挖掘用机械材料运送过来。那个东西对于布雷盖公司来说是不能忽视的资产,所以说明情况的话也许会派人过来。”“是……是啊。那么虽然很抱歉,能把办理手续的事情拜托给你吗?”“明白了。”哈塔点点头,带着进来汇报的工作人员走出房间。关上门,独自留在房间里的玛丽自嘲似地歪了歪嘴唇。“……看来这次也会变成有趣的工作啊,真是的。” ● 同一时刻——凌晨三点一七分四十六秒。见浦直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里是一座公园。广阔的操场和布满了面向幼儿的游乐设施的运动公园。建立在角落的休息场所中,直人捂住耳朵咬牙说道:“……吵死了。”有一阵不谐调的声音。从都市结构传来令人不快的异样声音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刚才的格外刺耳。大支柱的地下第二十四层,从这里深度达到七万零六百二十米的地方,齿轮发出着实令人不愉快的声音。就因为这样被吵醒了。通常这种噪音都会被自己爱用的耳机的噪音消除功能隔绝——但是,耳机在哪儿……倒不如说。“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睡觉?”独自嘀咕着,歪起脑袋。由于睡在坚硬的地方,全身像铅块一样沉重,完全不觉得自己刚才睡了一觉。“您醒了啊,直人大人。”清澈悦耳的声音从背后传入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里。回过头就看到近在咫尺的眼前有一张天使的脸庞,直人不由得向后仰。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宝石之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让人不禁屏息的美丽——却又令人难以捉摸的人造眼神。这个女孩子,好像是……挣扎着端正姿势,却又踉跄起来。因为沉重的压力突然施加在整个身上。支撑上半身的手一滑,直人从长凳上摔了下来。然后后脑勺顺势狠狠地撞上坚硬的长凳边缘。“呜哦哦哦哦哦哦哦脑袋像裂开一样痛!?”从抱着脑袋痛苦呻吟的直人上方,传来悦耳的声音。“真是新颖的体操呢。称之为划时代的高雅情趣也不足为过。”“不对!话说刚才是怎么回事!”“似乎是重力变动呢。我想应该是都市结构的细微差错导致的。”“可恶,该死的政府。只不过是维护而已给我好好干啊!”直人嘴里抱怨着站起身。把衣服上的尘土拍掉的同时,重新面向悦耳声音的主人。少女端正地跪坐在长凳上。突然发现直到自己醒来以前似乎一直枕在她的大腿上,直人内心感到惊惶失措起来。“你叫、琉珠……对吧?”“是的。我是Initial-Y系列一号机,琉珠。”看着浮现出优雅笑容回答的琉珠,直人从总算恢复功能的记忆中枢将昨晚的记忆快速地恢复原状。然后,随着翻阅重组之后的记忆无奈地笑了。“……真是一个荒唐的夜晚啊。”直到放学回家都跟往常一样。但是回到家进入浴室,就遇到陨石掉下来,而那个陨石其实是个充满谜团的集装箱,里面是个天使般的自动人偶——最后在马上就要倒塌的建筑物里,进行一决生死的修理工作。“啊——对了!我家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啊。”“如果是指直人大人所住的房子……”对于直人的问题,琉珠用视线来回应道。在她指点的方向对面,猛烈升腾起来的红色烟雾仿佛最终融化在黑夜之中。“那个……难道是我住过的公寓?”“是的。倒塌之后由于发生了火灾和塌方事故,所以就选择到这里避难。”仔细聆听的话,都市的噪音之中混杂着消防队的警笛声。看来这里是距离公寓几个街区的公园。冷静下来观察可以看出周围都是眼熟的景观。“——呵呵,goodbye我的家……终于连我也沦落为无家可归的人了吗……”直人望着从跟废墟没有两样的状态转变为废墟本身的家,不禁缅怀起来。“身上又没钱,今后该怎么办……”“关于那件事……”琉珠用平和的声音说:“就在房子完全倒塌之前,我回收了衣服和少许像样的贵重物品。”“什吗!?”提醒之下,直人的目光集中到放置在休息场所桌子上的东西。“哦哦,钱包、存折和印章!还有耳机!”毫不犹豫地戴上自己爱用的廉价耳机。除此之外还校服和学生包、运动鞋、便携工具等细心地摆放在那里。面对本以为跟公寓一起压碎的财产,直人发出欢呼声。“另外恕我冒昧,我擅自确认了您的存折——您的名字是见浦直人大人——没有错吧?”“唉?”被问到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报上姓名。“啊啊……嗯。没错。”“——那么”依然保持着正坐,琉珠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首先,我对您把我修复表示万分感激。其次,虽说本人并不知情,但是对于破坏了直人大人住所一事,表示深刻歉意。尽管应该由负责人把脑袋塞进地里面以表歉意,眼下就让我——”琉珠优雅而不失古风,却又让人隐约感到毒舌气质的谢罪让直人不仅听得入了神。她那修复之后发挥出来的性能完全让人匪夷所思。启动的瞬间掌握周围状况的判断力。从倒塌的建筑物里,一瞬间跟直人一起逃脱的机动性。不仅如此,在自己昏厥的那段时间内从即将塌方的建筑物里回收财产的周到。再加上——如此流畅的赔罪言辞。“没什么好赔罪的啦。”直人摇了摇头。“倒不如说,对琉珠的性能惊讶到感动的程度了。”“那就再好不过了。那么,直人大人能否允许我将您登录为主人,并在身边侍奉呢?”说着,琉珠向直人伸出手。主人的认证。主从关系的缔结。“唉……?”突如其来的违和感令直人犹豫起来。“不、那个、稍等一下……”琉珠一副不解的样子歪起头,“那么,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吗?难道是因为完美无瑕且无所不能的我侍奉于直人大人左右这件事,会让您那不如线粒体的渺小自尊受到伤害吗?”——从琉珠启动的那一刻就让人十分在意的语调。不留任何情面的辛辣言辞——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不知为何不会让人产生不快的感觉。甩开就要跑题的想法,直人回答道。“并不是那个意思,琉珠,你是非常了不起的自动人偶对吧?”“是的,您现在才发觉吗?”“那么多的零件放在这么小的身体里,而且机能美也好样式美也好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是的,直人大人的眼睛居然具备着审美能力,令琉珠深感放心。”“不论是什么样的最新机种,比琉珠有魅力的自动人偶是不会存在的!”“是的,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无从得知最新锐的自动人偶是何种程度的东西,但人类如果能制造出勉强企及我脚后跟程度的玩具,我也就不会陷入机能停止二百零六年了。”琉珠充满自信地随即回答。这话让直人惊讶地叫出声来。“二百零六年!?——话说,究竟琉珠是什么时候被制造出来的啊!?”“大约一千年前,有什么问题吗?”“千——!?”约一千年前。也就是——于地球正在被齿轮替换的时代被制造出来的自动人偶。……这就是?这就是仿佛用来体现“究极”一词的完美自动人偶?——对啊,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产生疑问呢?最新机种完全无法望其项背的“她”,到底是什么?“琉珠……到底是什么?”“‘什么’是指?”“我是说啊!突然从天上掉下来!而且超可爱!还很明显有一种‘I am an Over Technology’的感觉嘛!”“那又怎么了?”“可是、那个……而且我,只是一个高中生哦?”“是吗?既然能把我修好,琉珠认为直人大人是现在这个地面上拥有最优秀技术的人类哦?”“不不不不!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甚至还是个人生的失败者,硬要说的话就是个非现充。”“——那么,为什么把我启动呢?”琉珠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那、是……”直人猛然察觉。……为什么?就像琉珠所说的那样。修好这个人偶之后,自己想做什么。直人再次面对琉珠。——一千年前制造的骨董品少女。的确,她拥有让人舍不得触碰的可爱、美丽以及完美。……不过话又说回来,是不是完美得过了头?启动刚不久所展现出的机体性能甚至超过了军用机体,刚才的谈话也好感情表现也好,自然到让人吃惊的程度。如果只是日常对话和喜怒哀乐的表现的话,现在的自动人偶也能做好,但是总会留下人造物的感觉。相对而言,琉珠会让人产生拥有生命一般的错觉。即使抛开在一千年前被制造出来的这一事实,这个水准的自动人偶不可能是个人制造的。要说是企业制造的民用侍女人偶……性能也未免太高了。既然如此,难道是“军方”制造的吗?怎么看也不像是批量生产的,难道是秘密制造的新型兵器的原型吗?……不不,怎么会呢。即便是新型的军用自动人偶,没有理由和意义制造成少女型。或许技术上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一旦把这种美少女新兵器发表于世,开发者的脑袋无疑会保不住的。越想越弄不明白。究竟是哪里的什么人,怀着怎么样的意图制造了这具自动人偶呢。——会不会是怀着非比寻常的意图制造出来的?——会不会背后隐藏着骇人听闻的秘密?想到这里,就算是超级可爱、完美无缺的自动人偶,在这种心血来潮的情况下随随便便地缔结主从契约——是不行的。“——是、吗……”似乎察觉到了直人的那种想法。琉珠将伸过来的手静静地收了回去。气质与从容,以及充满微笑的那张表情微微——无比真实地微微泛着感情色彩。正因为如此才格外得显眼。“我是……不被需要的存在呢。”那是悲叹。感到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忧郁和寂寞。 刹那间——直人的脑海里出现一架巨大的天秤。这具至高无上的自动人偶和可能会袭击自己的未知风险。权衡一下这两个哪边更沉重,是这个意思吗?……正合我意。直人在脑内不屑地一笑,先把琉珠放在左边的托盘子上。刚放上去,天秤就被压坏弹到桌上碎裂陷进地板中炸成粉沫,将直人的理性、踌躇、顾虑和其它各种重要的什么东西破坏得失去原形—— “对不起————————我超想要啊啊啊啊——————!!!”直人以接近光速的势头跪地赔罪。紧接着下一帧之后就五体投地地吐露出真心话。“我逞强了!其实一丁点也没有舍弃的想法!事到如今管它发生什么事呢,今后的漫长人生之中还请多多关照!”一边五体投地地叫着,一边把双手抬到尽可能的高度。对,这才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这还用想吗?遇上这么个“宝贝”,哪个白痴会白白放过!制造者?原来的物主?琉珠的真实身份?那种东西鬼才关心!就算幕后黑手是“军方”或哪里的企业——只要得到琉珠其它的都无所谓。那是绝对的!“——那么,请恕我借您右手一用。还有,可以的话能站起来吗?”直人如同弹簧装置一般猛地站起来,迅速伸出右手。琉珠双手捧起直人的手掌,“那么,失礼一下——啊呣”无名指从指尖到根部,被整个含进嘴里。http://ww2.sinaimg.cn/mw690/6ec2d841tw1e8is9w5ik6j20nu0xl44r.jpg令人不禁一颤的刺激窜过背脊,直人不由地叫出声。琉珠温暖柔软的舌头在她口中蠢动。好像要试探直人的无名指一般,湿滑的舌头细心地舔上去,含在嘴里,缠住,搅动。从软性素材中分泌出来的润滑液泛起气泡发出“啾啾”的声音。好像要溶化了一样,直人心想。有一种就这样从指尖开始被琉珠永远含在嘴里一般的错觉。天使般美丽的少女含着自己手指这种不雅的现状,令他产生无法名状的内疚感和难以言喻的愉悦。一股灼烧大脑的感觉令直人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从琉珠体内传过来无数齿轮一齐发出运转的声音。 “嗯——啊……”这就是认证结束的证明吗?琉珠的口缓缓离开直人的手指。直人不顾一片空白的思考,用得到解放的手掌触碰琉珠的脸颊。那是温暖柔软的重量……。目光湿润的琉珠轻轻靠在那只手上,呼出湿热气息的同时…… “——Initial-Y系列一号机——‘遵从者<Your slave>’琉珠在这里发誓,直至这身齿轮坏掉停止运行的那一刻为止——时刻侍奉于见浦之人大人左右,献上自己绝对的服从于忠诚。” 与普通的“主人认证”相关甚远,甚至充斥着能与婚姻誓约相媲美的神圣言辞,经琉珠之口化为语言。 ● “慢点、已经……受、受不了……”在仿佛要穿破青空一般,耀眼清爽的朝阳之下。上气不接下气的直人正抱着贺茂大桥的栏杆凄惨地喘气。“不、不行了……琉珠、小姐、真的不行了……救命……”“直人大人。这点程度的运动就喘不过气来,真亏您能以如此贫弱的身体生存到今天呢。”“……昨天、发生那种事……呼……而且基本没睡觉、也没有好好吃饭、呼……还让我跑着、去上学……真佩服你还说我、贫弱……”“能得到您的赞誉是我的荣幸。”难得拿出勇气说出来的挖苦就这么轻易地一带而过。从“曾经是”直人公寓的场所沿着鸭川向上游徒步一个小时左右。建立在高野川和贺茂川的合流地点“鸭川三角洲”里面的白色校舍。那就是直人就读的京都区立糺森高中。别看我这样,姑且还是保持着全勤奖章呢——才刚和琉珠说到这,就被她以近乎拖拽的方式拉着跑到这里……但是一看表才刚刚七点十二分——距离开始上课还有足够的闲余时间。在这个事实面前不禁双目含泪的直人对琉珠说道:“说到底,我可是名副其实的‘无家可归’了……比起来学校上课,更应该为床铺啦晚饭之类的事情担心吧?”“请放心,关于这件事,我会利用直人大人在学校上课的这段时间妥善处理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如果因为我的过失令直人大人得不到全勒奖,也会让我的脸面扫地已尽。”直人半睁睛望着琉珠,“结果,主人因为睡眠不足和过度疲劳而差点丧命又如何呢?”“那是因为直人大人的无能与虚弱,在我侍奉以前疏于养生导致的结果,琉珠一概不负责任。”“嗯,道理虽然是这样……”“坦白地说,与我无关。”“你还真直接啊!”对于过份的语言暴力,直人反而笑出声来。尽管琉珠每次开口都必定要吐出辛辣之词,却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绝对不是因为觉醒了新的喜好,直人这样说给自己听。“……直人大人?”“啊,抱歉抱歉。话又说回来,你说的妥善处理具体要做些什么?存款只剩下这个月的伙食费……”“从一开始我就不对直人大人的能力怀抱半点期待,所以尽管放心。如果只是区区借宿和生活费,我一个人就能筹备。”琉珠若无其事地回答。对此,直人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意思是琉珠要打工吗?那就有点……”“您真会说些奇怪的话呢,直人大人。请您用常识来想想。金钱哪里是用劳动来换取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奇怪的常识呢。”“更何况,我是直人大人的所有物。即便只是一时之策,被不知底细的卑贱之辈用金钱差遣之类的情况,无论从论理上还是物理上都是不可能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吗?嘴角不由地露出笑容,直人连忙岔开话题。“那么,到底想怎么做……?”“直人大人。那些琐碎的事情就请不要继续过问了。即便现在是无药可救的落魄书生,身为杰出人物也应该时常保持从容。”“我可不记得自己有那么了不起……不过算了。”说着叹了口气,直人继续道。“其实,昨天为了修理琉珠花了三个小时……精力体力都透支殆尽疲惫不堪啊。能帮忙处理一些麻烦事的话就帮——话说怎么了?”直人抬起头,看到睁大了眼睛硬直在那里的琉珠。她将那种状态足足维持了五秒之后,“…………让您担心了。为了鉴别自己没有听错直人大人刚才所说的话,特意反复确认了两千万次左右。”“唉?我,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您说,用三个小时就把我修好了。”“嗯,说过。”“……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哦哦,好啊。尽管问吧。”直人面带笑容回答道。琉珠以优雅的举止把手贴在胸前,“请问——构成我身体的齿轮总数是?”“那个……四兆两千零七十六亿又八千六百四十三个对吧?”“……请您回答我的Main Cylinder划定的规定振动数。”“好像是脊梁上最大的家伙吧?没错的话是六十二亿五千四百九十四万一千三百九十五。”“…………连接在我薇发条上的模拟神经网络总共有几根?”“直接连接的有一百五十亿四千五百五十四万九千八百四十六条。包括共振连接的话,六十二兆九千四百五十六亿三千四百五十七万四千五百七十八条。”“……直人大人。先确认一下,您看过我的设计图吗?”“没有啊?倒不如说,还有那种东西吗?”“不存在。理应不存在的。因此我才斗胆质问。直人大人怎么会对我的构造知道得如此详细?”“为什么?”“仅凭私人能拥有的测量仪器——不,即便是专门机构的观测仪器,在短短三个小时内是无法解析我的构造的。因此,我只能认为直人大人事先看过我的设计图。”对于追问的琉珠,直人一脸茫然地歪着头。“但是,毕竟你本人就在眼前啊?就算不用机械去一个一个调查,那种程度的事情只要听声音就能明白吧?用常识来讲。”琉珠满眼怀疑地注视着直人,“我才是第一次听说那么奇怪的常识——声音,是吗?”“怎么说呢,算是一点特技吧?我的听力从以前就比别人好。只是机械构造的话,就算不用直接看,只要侧耳一听就能把握啦。”“也就是说,连我也一样吗?”“是啊,只要听声音就可以了。毕竟琉珠的身体非常漂亮嘛。从头到脚都搭配的没有任何多余成份。所以很快就知道哪里坏了。明明发出超级棒的声音却夹杂些许杂音,就不由地火上心来开始修理。我并没有反省。”“………………”“嗯?怎么了,琉珠?”“直人大人。”“嗯。”“直人大人,是变态。”“嗯……咦?好像前后没有联系吧?”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直人站起身来。“差不多出发吧”休息的这段时间里,上学的学生们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一边过桥一边远远地望着两个人,暗中还在议论着什么。诧异地望着那些人,琉珠问道。“……视线好像都聚集到这边来了,原因是什么呢?”“啊——这个嘛,当然是因为像我这种人跟琉珠在一起咯。”对于直人的回答,琉珠颇有体会一般点点头。“具备如从天而降的神圣天使般美貌的我,被肮脏邋遢又卑微下贱的庶民们投以羡慕的目光也是自明之理呢。抱歉,恕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嗯。虽然话是没错,但是我也在场哦。”“也就是因为看到堪比天上至宝的我和立于下等人类顶点的直人大人两个人站在一起,惶恐之心不禁倍增了?”“不是啦。那是‘那种没用的家伙为什么会跟那位超级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啊’的意思。”“直人大人。虽然您在直观外表上的确散发着难以掩盖的底层味道,但是绝不意味着有被那些比蠕动在地面上的蝼蚁更低贱的人类辱骂的道理。”“就算是我,再说下去也会哭的哦。”尽管被打击得差点倒下去,但是直人摇了摇头。“总之怎么样都好啦。毕竟是自作自受,而且早就习惯啦。”但是对他的这番话,琉珠不高兴地摇了摇头。“不,一点也不好。”“为什么啊?”“因为这是极端难以理解的事情。我不能理解那群人到底以什么样的理由,将直人大人定义为藐视的对象呢?”直人不可思议地扬起眉毛,“反而是我想问,琉珠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如此高度评价我呢?”“能把坏掉的我修好的,在人类之中只有直人大人您一人。”“但那只是琉珠的视点吧?大多数人并不会这么想。”“那不正是因为,他们是连这一点都无法理解的低能以下的无能——”“可是社会就是由他们构成的哦,琉珠。而且不能被大家理解的人就和不存在是一样的——这就是这个社会的规则。”……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琉珠不情不愿地开口道。“尽管承认被直人大人驳倒是件极其不服气的事情,但是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明白了啊。那么,还有事吗?”“非常抱歉。还有一件事,可以问吗?”“嗯?什么事?”把就要离开的直人叫住,琉珠好像在思索、试探什么一般问道。“据说人类这种生物拥有奇怪的习性,把被不特定的多数异性毫无根据且毫无意义地抱有好意作为优越的象征。”“虽然很想听听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算了,你说的对。所以呢?”“那是在直人大人所属的团体之中能单纯明了地当作‘出色之处’的要素吗?”“嗯?这话题真是跳跃啊……”直人歪着头说。“反正,受欢迎的家伙自然会得到很高的评价吧。毕竟有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嘛。”“——明白了。”“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先走了哦?”“好的。那么直人大人,稍后再见。”伴随着琉珠目送自己离开的视线带来的奇妙感觉,直人朝校舍走去。直接通过设有鞋箱的便门,径直朝正门玄关走去。自己的室内鞋早已被人偷走,所以直接借用客人用室内鞋。发出“哒、哒”的脚步声,直人急忙走向教室。尽管临近班会的走廊里十分热闹,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到直人的身影之后过来问候。要说与往常不同之处,那就是偶尔听见的窃笑声变成了似乎在暗地里议论着什么。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如今甚至感到亲切的画满涂鸦的书桌上,然后坐在位子上。然后,直到上课铃响为止用装睡来打发时间便是直人的日常生活。趴在桌上,突然想起琉珠所说的话。“评价、吗……?”老实说,果然还是没兴趣。优秀的奇人凭一句人无完人就被人所接受,但是无能的怪人只有被指指点点的份。而且无能也好异常也罢,自己并没打算去掩饰。所以,这个现状是自作自受。尽管很麻烦,却也没办法挽回。想着这些事情趴在桌上,结果真的泛起困意。……毕竟发生了太多事情,没辙没辙……。平时只要班主任进教室就会醒过来,不过今天就这么睡吧。直人就这样渐渐陷入深深的睡眠。 ● “——嗯嗯……?”班上异常的骚动将直人吵醒了。已经到午休了吗?他看了看时钟,现在是十点四十六分。也就是第三节课刚开始。自己才睡了两个小时。究竟在吵什么啊?直人疑惑着抬起了头。“啊……尽管事出突然,现在向各位介绍一位转学生。”负责第三节课的授课老师,还有一位少女站在讲台上。一位仅仅站立在那,就彷如散发出夺目光辉的美少女。顺滑飘逸的纯银色长发,通透雪白的肌肤。微泛桃红的唇瓣,玫瑰色的双颊光彩照人,眼瞳闪耀着如王冠一般的黄金之辉。那副惊为天人的美貌,使全班同学都目瞪口呆。“……她在搞咩啊?”直人不由脱口而出了一句方言。大概是听见了这句话吧,讲台上的少女往前踏出一步,朝着直人轻挥小手。这时,教室中原已完全醉心于绝世美少女的众多视线,一起投向了被孤立而不起眼的同学身上。“我的名字是琉珠·尤娅斯内布。从今天开始将会成为大家的同学,但我没有兴趣将时间花在凡庸低等的人们身上,即使不特意多多指教也没有关系。”银发少女绽放出鲜花般的微笑行礼致意后,直人再次趴倒在桌子上。 ● “我认为,这样就能简明易了地向你所属的集团展现出你的‘卓越优秀之处’。”“——啊……嗯。也是呢。不过你知道这世上有句话叫过犹不及吗?”面对四周扎来的视线,直人耸了耸肩。嫉妒、憎恶、嫌恶、敌意……若是这些视线拥有物理上的破坏力,直人大概已经被千刀万剐了吧。“对方要是像琉珠这样的美女,这次就变成‘为啥会是那种家伙’的情况了。”“……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我开始觉得与其在人类身上追求合理性,反而是去教牛学会双足行走更容易了。”“是啊,无法否认。”对直人而言,从第三节课开始的这一天有如暴风雨过境。琉珠先是强硬地夺下了直人的邻座,然后在上课期间一直粘着直人不放。到了午休去食堂吃饭时,她侧身坐在直人大腿上,以缺乏抑扬的语调“啊——”地请直人喂她吃午饭。之后还到中庭里坐在草地上,揪住直人的头强行给他提供膝枕……尽管直人并不算是很在乎旁人视线的类型(如果真那么在乎就没法公开宣称自己异常了),但在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压力之下,他也还没有厚脸皮到可以安心享受琉珠的膝枕。也由于琉珠毫不避讳而且强硬地实施各种亲密行为吧。班上的同学们都只是在远处默默地守望着二人,连常有的转校生问答时间都略过了,直到放学后才有几位壮起胆子的学生出现。不过……“你、你好,可以打扰一下吗?”“嗯?找我有事吗?”“啊、嗯、嗯。刚转校过来应该有很多——”“但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找你。那请恕我失礼了。”“如果有什么不明白——咦?”……“呐、呐呐!小琉珠真是漂亮呢。”“嗯。我知道啊,那又怎样?”“……呃、我想想。小琉珠嘛——”“能请你这种扛着看不出片缕知性的脑袋的家伙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好吗?而且还加个小字什么的。请认清自己的立场重新——不,没必要重新来一遍了。只会浪费时间。”…………“啊——我是二年级的——”“特意带着一副坏我心情的连从楼上远道而来,想必是相当痛恨我吧,很抱歉我的神经没有大条到会对蚂蚁怀有关心,请回吧。”“呃,不,但是——我还是相当受欢——”“我已经说过请给我消失。还是说——对你来说人类的语言太难懂?”…………“啊——”“如果你已经深思熟虑过,现在准备说出的这句话对得起地球上因为这句话而消耗的氧气,还有为了你使用的热量而做出伟大牺牲的众多生命,甚至还有我无法取代的时间——那么就请继续吧。”………………可谓尸横遍野。尽管琉珠与直人对话时会带着天使般的微笑,与他人对话时却会以冷若冰霜的神情、无情的声线、恶魔般的话语攻击施予对方穿刺之刑。结果,从直人和琉珠离开教室到走出校门这一路上,有两位数的少年少女心灵遭受了沉重伤害。 ● 走出校门后,直人和琉珠沿着鸭川前进。与干劲十足地跑步的老人,还有练习乐器的大学生擦肩而过,两人从出町柳向着四条通方向走去。琉珠回头看了步伐沉重的直人一眼。“直人大人,看来您相当疲惫呢。”“嗯,是啊……多亏你了呢。如坐针毡,原来说的就是那种感受啊……”“会如此在意那些不值一提的视线,直人大人还真是胆小鬼呢——虽然我对此毫不意外。”“别说了,再说下去我都要进入新的境界了。”直人苦恼地蜷起身体说道:“——说起来我有一件事要问你。琉珠你是怎么转校进来的?”琉珠平静而又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是递交转入申请书。”“就算你用这种脊髓反射的方式回答,今天早上才提交的申请,当天就能完成转校吗?”“我只是和校长先生稍微‘聊了一下’。”“……‘聊了一下’?”“直人大人即使不去了解也没关系的。”“不对,等一下,为什么我突然有种强烈的不安感。”“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和校长就他顶在头部的毛状试品稍稍,当真只是稍稍地闲聊了几句而已。”“威胁啊!那是威胁吧!?”“不会啊?我只是在闲聊之后提出了‘一点点’愿望而已。”“……我说,琉珠小姐?你确实说过,家也好钱也好都会亲自妥善安排好,该不会是采取犯罪手段去准备……吧?”“直人大人。”琉珠以沉鱼落雁的笑容开口。“说到犯罪,‘只有在被发现时才会成为犯罪’——可是永恒不变的常识哦?”“………………很好,我什么也没有听见。说回来,你说已经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已经近在眼前了,就是那座大厦里侧的旅馆‘The Uh-huh’。”“……琉珠小姐?”直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不是爱情旅馆吗?”听到直人的疑问,琉珠睁大了眼睛。“——如您所言。真意外呢,直人大人。难道您曾经利用过?”“怎么可能啊。只是班上的现充们经常使用而已——不对,那种事怎么都好!怎么可能住在爱情旅馆啊!?”“但是,那座爱情旅馆‘TheUh-huh’恰恰是我们所在的区域·京都市内最便宜,设备最齐全的住宿设施。”“才不是这个问题!要是我和琉珠被目击到从爱情旅馆里出来,就会直接被退学啦!?”“…………真是难以接受呢,那么请让我听听直人大人的伟大替代方案吧。”琉珠略有不快地皱起眉头,然后丢下了几句讽刺话。直人则慌忙开始运转头脑。“……总、总之,今晚先住到漫画咖啡厅吧!”直人牵起琉珠的手,迈开了脚步。由于在爱情旅馆附近耽误了不少时间,走到商店街时,人流已经密集起来,周围也逐渐变得昏暗。当他们终于找到一家合适的漫画咖啡厅时,太阳早已完全西沉了。“也好。再等一会就能直接选择包夜套餐了,还可以便宜一点——”——直人回望琉珠时,脸色顿时一沉。不知何时,有三名男子从琉珠的两侧逼近她。他们都是年约大学生的年轻男性。可以说是物以类聚吧,容貌不净,衣冠不整,手上佩戴着锵啷作响的闪亮饰物。其中一人,干脆叫小混混A吧,正一脸自来熟的表情向琉珠搭讪。“喂喂喂!你不是一位上等的美女么?”“是的。然后呢?”“啊哈哈哈,还说‘然后呢’!不过真是个超上等的货色啊!”“喂喂——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会请你吃饭哦~?”直人马上弄清楚了状况。这一幕正是小混混ABC为了钓上琉珠这一最上等的猎物,而聚集起来下手的场面。换作平常,直人完全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双方都不会进入对方的视野,就算遇到了也只会呵呵地傻笑着路过,只不过——“——”直人全身燃起一股热流。他趁着这股冲动,握住琉珠的手。“琉珠,我们走。”“好的。”琉珠也点头准备动身,但三人并没有那么轻易放过她。他们中的两个快步绕到直人和琉珠的前方挡住去路。“等下等下这犯规了吧……突然搞啥?”“她之后要跟我们一起约会哦?小鬼头一边去。”小混混AB露出近乎猥亵物的下流笑容。余下的小混混C则以充血的双眼打量着直人。“而且你算哪根葱啊,该不会说是她的男朋友吧?”“小拓这笑话真逗!不可能啦,绝对不可能!”三人一阵哄笑,最初搭讪的小混混A向琉珠伸出手。注意到他的动作,直人立即狠狠地拍落对方的手。“——好痛啊……这家伙搞啥?啊?”三人脸上收起了嘻笑,怒火越烧越旺。即使这样,直人仍然在激情的驱使下怒吼。“吵死了——你们这群自称·智人的家伙,不好好掂量自己有几两重,连碰得碰不得的对象都分不清楚吗!只有脸皮够厚就行了吧,你们这群会走路的垃圾!!”——我都说了些什么啊。头脑中较为清醒的部分在警告自己。对方虽然看上去是不太健康的小混混,但始终是三名年轻男子,而自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个子瘦弱豆芽男。要是发展成互殴的局面,再怎么挣扎也只有被当成沙包这一种未来。明明如果更巧妙地周旋一下,也许还能更息事宁人地跑掉——但直人内心却没有一丝后悔。即使有机会重来,他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不,下次肯定还会再踹对方一脚。——没错。要是他们敢向琉珠出手,自己会不惜任何代价地保护她——因愤怒而丑陋地扭曲了表情的男子们打算伸手抓住直人。直人则咬紧嘴唇狠狠瞪着三人。顷刻之后。“——直人大人。非常感谢。”一道清凉的声音响起。“——我对直人大人的认识,又提升了一个层次。”“咦?”直人不由反问。而随后,琉珠的裙摆微微飘起。至少直人肉眼所能辨认的,仅此而已。但是,风的流动,还有声响——都透露出有“某种物体”如同轻抚三名男子一般飞驰而过。接着啪嚓一声怪响。男子们的衬衣、裤子、饰物、鞋子、内裤,乃至头发都如同一个精细的戏法般被彻底分解,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非常抱歉。”琉珠朝着全裸瘫坐在地上的三人,拈起裙摆优雅地行了一礼。“本来我的心情已经因为学校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对待直人大人的态度而不是很痛快,所以情不自禁就出手了。不过我并没有特意反省的打算。”“啊、啊、哇……”“至于诸位的处置,还请庆幸自己没有对直人大人出手。无论直人大人是怎样的变态,看到被斩断的首级恐怕也不会感到愉快。”琉珠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然而她的眼神就像看着聚集在腐肉上面的苍蝇一样,是绝对零度的眼神。再脱线的人也应该能理解她所表达的意思吧。三个全裸的男子像野狗一般仓惶而逃。伴随着几声悲鸣,骚动越闹越大,在远处还传来了警官响亮的怒吼声。“……好、好了,我们快进漫画咖啡厅吧。琉珠晚上走在外面太危险了!”直人推着琉珠的后背,匆匆忙忙地走进店里。他是这家漫画咖啡厅的熟客。店内宽敞明亮,卫生毫无死角。另外设备保养完好,饮品吧的选择也很丰富。琉珠停下脚步环顾店内四周。“……还可以吧。”她不满地嘟起了嘴。“不过,我认为还是‘TheUh-huh’的环境更好。难道真人大人比起舒适宽敞的房间,更喜欢狭窄憋闷的房间吗?”“唔,别说了,这点事情就算了吧。好吗?”两人刚走近接待处,一位年轻的男店员就从屋内走出来。他在看见琉珠的第一眼时惊呆了片刻,但马上转换好心情以笑脸相迎。“欢、欢迎光临。请问您有会员卡吗?”直人递出会员卡。“我想包夜。”“从现在开始的话,需要额外支付约一个小时的普通时段费用,请问这样可以吗?”“可以。就这样定吧。”“谢谢惠顾。请问想选哪种座位?”直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看着店员递出的店内示意图烦恼不决。自助席、包厢席、商务席、躺椅席……虽然种类繁多,但考虑到要两人同住……直人烦恼之际,琉珠从身旁上前一步。“请给我们情侣席。”“咦……?”“我明白了。那么就安排在四号的包厢。”琉珠将惊呆了的直人撇在一旁,干脆利落地完成登记手续,然后从店员手中领取了卡片与发票。“等等,琉珠!?情侣席什么的。”“那不恰好是您的目的吗?能够看穿直人大人比起趟在宽敞的卧室里,更情愿在拥挤的座位上和我亲密相拥这种倒错的欲望,您是不是开始对我的洞察力心存感激了呢?”“才不是啊!?我才没那么想过!”“这样考虑的话,也就能对您如此顽固地拒绝爱情旅馆的行为作出一个合理的说明了。”“那是因为我还未成年啊!”“请直人大人放心。就算您内心抱有再怎么无法被社会容忍的特殊欲望,我都会无一例外地全盘接受下来。”“就说了——不,算了,仔细一想这也比较安全。”“是啊。这一带的治安貌似不太好。尽管只要我在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不过回避危险还是很重要的。”“啊、嗯……”主要是对方遇到危险的意义上吧,直人小声地嘟囔。——万一有哪个笨蛋在店里调戏琉珠的话,肯定会当场发生杀人事件吧……!进入指定的包厢后,直人马上瘫倒在沙发上。“……好长,这一天太漫长了……”灌了铅一般的疲劳感蔓延至全身。这样下去就会像一滩烂泥一般睡着吧,但这可不行。直人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一鼓劲,慢悠悠地站起来。“直人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去借一下淋浴间。一大早就出了一身汗,就这样睡觉太不舒服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直人从低头鞠躬的琉珠身旁走过,直接走向淋浴间。但他没走多远就停下脚步回头。然后朝呆望着自己的琉珠发问。“我说啊,为什么要跟上来?”“……?您不是命令我要替您擦背吗?”“这种话我连半句都没说过!”“是的。但是直人大人似乎并不那么愿意直率地表露自己的欲望,所以我尝试深入解读您发言中隐含的真实意图。”“不用解读也没关系!”“……真的?这样好吗?您不是希望在拥挤的密室里,脱掉衣服,由我用沐浴液和海绵进行特殊的侍奉行为吗?”“………………”“直人大人?”“…………没事,不用了。我一个人洗。”“这样啊。那我就回座位等候您回来。”“……嗯。一会见。”鞠躬过后,琉珠走回了先前的座位。等她的身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后,直人不由得屈下了双膝。拭去眼角浮现出的泪滴,喃喃自语。“…………我这都干了什么啊……” ● “哇啊!?这都是啥!”直人淋浴过后全身清爽地回到包厢,却发现情侣席上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志和漫画。端坐在沙发里侧的琉珠正以惊人的速度阅读着。她暂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看着直人,“欢迎回来,直人大人。”“啊,嗯,我回来了……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收集情报的其中一环。由于机能停止了二百零六年之久,我认为自己有必要尽可能多地补完现代的情报。”“……包括这些漫画?”“大众娱乐也是重要的参考要素。”“是、是吗……我太累了,就先去休息了。”“嗯,晚安。”说完琉珠就面朝直人正坐下来。直人在她身旁坐下说道:“琉珠……因为是自动人偶所以不需要睡觉吧。那薇发条呢?”“请不用挂心。是自动上好的。”“噢,原来如此……咦,完全自动上好吗?超过四兆的齿轮都能?”“是的。那又怎么了?”深吸一口气后,直人点点头。“——不,嗯。要是这种程度都办不到反而更奇怪吧。”即使是最新型的自动人偶,每周也至少需要拧一次薇发条……直人再次体会到了琉珠的高端规格。与她至今所展现出来的性能相比,区区自动上发条机能简直不足为奇……说服自己之后,直人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闭上眼睛。然后立刻传来了琉珠冷淡的耳语。“——是无视我吗?”“咦?”直人不由睁开了眼睛。咫尺之遥便是琉珠极度不满的脸色,直人倒抽了一口气。“这是在无视我的膝枕吗?”琉珠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直人瞪大了双眼反问。“……可以吗?”“白天午休时也做过吧。更何况直人大人现在是我的主人,有哪里不方便吗?”“不会,全无问题。”迅速回答之后,直人便将头轻轻枕在琉珠的大腿上。柔软又温暖得像是要溶化在其中的触感使他不由舒了一口气。将瘦小的身体蜷缩在沙发上后阖起双眼,睡意便随之袭来。“直人大人。”“嗯?”“今天我一直注视着直人大人。”“嗯。”“恕我直言,直人大人真是一位彻彻底底不明所以的人。”“也许吧,我不否认。”“是的。而且,我认为直人大人对自己的评判过于卑贱。”啊,直人不太甘心地哼了一声。“抱歉呢……遇到我这种逊毙了的主人。”“——没错。知耻是极为重要的……不过……”直人正要侧耳倾听下文。“……算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晚安。”“……嗯。”直人很快就坠入了梦乡。琉珠一边轻柔地抚摸着直人的头发,一边轻声细语。“……直人大人,究竟是怎样看待我的?”没有回答。琉珠也并没有寻求回答。通过今天一天的观察,可以确认直人只对机械感兴趣。那样的话,他从自己这具至高无上的自动人偶身上所追求的,也不过是身为机械的身份而已。但若是如此,又为什么要以对待人类少女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呢?“真是,难以理解呢。”银铃般的一笑后,琉珠垂下了眼帘,回想起刚才的纠纷。尽管还没办法判断直人究竟将我当成他的所有物,还是当成一位少女。但至少直人打算保护我。……他相当重视我。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那就已经足够了。琉珠露出不带丝毫恶意的微笑,继续梳理着直人的头发。http://ww2.sinaimg.cn/mw690/6ec2d841tw1e8is9yrl6yj20p80zkjxo.jpg ● 自全体人员出动进行解析工作起,已经度过了二十六个小时。解析工作正在顺利地推进中。总计二十七层的大支柱,也已经完成了到第二层的确认。遗憾的是还没有发现问题所在的地方。但只要按照这个速度继续推进,估计两周之内就能完成全部楼层的确认。但即使获得了这样的成果——玛丽也无法从心底里为之高兴。“……工作过于顺利了。”没错——这才是最异常的地方。工作能顺利进行——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没有人来妨碍”。妨碍者,也就是“军队”。当然,既然有条约存在,“军队”也不可能过于露骨地进行妨碍。最多只是郑重地提出“协助”申请。而“技师团”则对这一申请表示谢意,然后为了能圆滑地完成工作予以婉拒。不过由于“军队”本来就有在日常保护管理都市机关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自尊,对于擅自跑来恣意行动的“外人”肯定不会给好脸色。毕竟他们在都市居民面前也得充充门面。结果而言,“军队”往往以机密或者责任为盾牌,对“技师团”的工作横加插嘴,“技师团”则设法回避“军队”的干涉而完成工作。在“军队”眼中,“技师团”是抢走自己的工作而揽下功劳的秃鹰。在“技师团”眼中,“军队”是只会空口说大话的无能者集团。这就是玛丽他们一直以来面对的构图,然而——“今天一整天,只能看见寥寥几名做样子的军属技师< Technical·Force>而已。”他们并非毫不关心。在到达时就申请“协助”,现在也有一位负责监察的军属技师坐在会议室的一角,默默监视着这边的行动。但也仅此而已。起初拒绝他们的协助申请后,他们就干脆地收手了。位于都市心脏部位的这根大支柱内平常总会挤着一千名以上的人员,他们也并没再三反问就离开了。虽然他们这么明白事理也是好事,但反而使人毛骨悚然。“技师团”无法判明意图的指令。黎明前夕突然的重力变动。“军队”奇怪的反应。即使单独看来只是一处处细微的异样,放在一起考虑,也使玛丽脑里浮现出了“最糟糕的事态”。“这说不定真的会……说不定真有这个可能。”“玛丽大师……”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向她小声搭话。玛丽从表情察觉出他的意图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要紧,我早有准备。”“那,果然……?”“现在还不能明言。不过,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玛丽回答时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平静,他注意到这一点后,边轻声清了清嗓子,边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好了。”深吸一口气,玛丽以安稳的步伐走往升降机。担任监察的军属技师沉默地随后跟上。估计他平时是这里的主任吧,与军人相称,锻炼过的厚实胸膛前的口袋上,佩戴着作为第二级时钟技师证明的徽章。在等待升降机的同时,玛丽对这位男子说。“我只是打算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你不会在意吧?”“请自便。”回答的语气很冷淡。玛丽却毫不在意,片刻之后升降机抵达,她就走进升降机,按下往地面的按钮。玛丽的团队现在身处的工作地点位于从都市区往下约八千二百米深的位置——也就是第三层。即使乘坐每分钟一千米的升降机,到达地表也需要花费大约八分钟。玛丽盯着门上的深度计看了一会。没多久她似乎终于耐不住这份沉默,转过身来说道:“那把枪,是BR-19吧?”她以开朗的语气打开话题。她所注视的是别在男子腰间的手枪。男子并没有回答,保持立正的姿势纹丝不动,玛丽也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并非依靠齿轮的旋转运动将子弹击飞,而是通过高速运动产生的空气压缩与解放将子弹击飞——比起以往的手枪有更大的后坐力,却又利用这股反冲增幅下一发子弹的压缩力,故而具备优秀的制敌能力(stopping power)。装弹数通常为七发。握柄有防止被敌人夺取的防抢绳。口径嘛——噢,是.45口径吗?要是以威力优先的话,BR-sp33的短突击步枪不是一个更为便利的选择吗?”玛丽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军队”制式的手枪,男子对此面带惊讶。“你还了解得相当多嘛?”“当然。因为这是我老家制作的手枪嘛。”“——哦,原来如此。说来您是布雷盖公司的千金呢。”“你知道吗?出生在布雷盖家的人,都会被灌输布雷盖公司设计及发售的所有产品的详细资料。作为五大企业之一——它的所有产品,从婴儿床到大型输送机都有,那真是……”“看来也很辛苦呢。”“嗯,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呢。”“不过老实说,我无法理解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且不说公司职员,真有必要让千金也接受这种教育吗?”这口吻里渗透着嘲笑的意味。然而玛丽也露出深有同感的微笑。“果然你也这样想?”“是啊,我觉得这实际上是多此一举。要是有这种空闲,还不如多学几样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也对。比如这方面?”“哈?嘎——!?”男子在开口的瞬间,就已经被打趴在地。“啊、啊咕、唔唔唔……!?”——毫无头绪。即使是技师,既然从属于军队就必须接受战斗训练。即使不是实战部队,也修习了足以轻松解决两三个小混混的格斗技能。但这样仍在一瞬间连抵抗的机会也没有,就被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打趴在地夺走武器,还被她踩在身上用枪口对准自己的后脑,究竟是什么情况?“我说过吧?我被灌输了所有产品的‘详细资料’。当然也包括了‘使用方法’吧?——于是能请你暂时安静一会吗?”“你、你、你这家伙,究竟有什么——呜!?”“呐,我不是说了让你安静下来吗?贱狗。”玛丽以轻浮的语气说。既不兴奋也不紧张,极其自然的声线。这句话以及顶在后脑的枪口的触感逐渐夺走男子的抵抗意志。升降机来到了地面。伴随着气体排出的声响,门打开了。在门前等待着的是一位虎背熊腰的巨汉——哈塔。他往升降机里瞅了一眼,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然后以同情的语气向被玛丽踩在脚下的男子搭话。“你也真是遭难了呢。怎么说呢,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吧——”“别废话了还不快点进来。”“是啦是啦,打扰了。”哈塔进入升降机后,按下了下降的按钮。升降机再次往地底急速下降,经过十多秒后强行停止了。在成为了密室的升降机内,哈塔反绑起男子的手脚。这时男子仍然拼命挣扎以作抵抗,但在机械化的哈塔面前血肉之躯根本无能为力,他就这样被封锁行动倒在地上。玛丽踩住男子的头部。“那接下来,要不要让各种地方发出声响呢?”“——咕……”尽管男子仍试图挣扎,但玛丽踩住他头部的脚却连晃都不晃一下。看见他这副样子,玛丽翘起了嘴角。“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啦?就这样还打算反抗吗?这副拼命挣扎的样子,好像感到很愉悦嘛,这个变态。”“心情不错嘛,公主。”“小时候我就很喜欢调教犬只。即使是体型庞大而且任性的狗,到最后都会变成只要我一扯锁链就汪汪叫的可爱小狗呢。”就像这样呢——玛丽说着就扯起男子的领带。被踩着头还被箍紧脖子,男子边发出混浊的呻吟声边挣扎。“说起来,哈塔你把玩具带来了吗?”“嗯,姑且带了……你真的要用吗?”哈塔不太情愿地掏出了一支白色的注射器。注射器内充满了性质不明的银色液体。注意到这一幕,男子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什……喂、喂那是什么!你们想给我注射什么!?”“注射什么,当然是自白剂——”“什——”“——的话就好了呢,但是我们恰好没有呢。你想啊,毕竟我们是普通市民嘛。”“哪里会有你们这种普通市民啊!”男子拼命呼喊。尽管他说出了任何人都会点头赞同的悲痛主张,但玛丽并没有配合他的话题,只是一脸喜悦地笑个不停。“其实这是水银啦。”“水……水银!?”男子瞪圆眼睛吸了一口气。“是啊,就是维修自动人偶时用的那种。”“你、你们,是认真的吗!要是被注射了那种东西——”“应该会死吧?”玛丽得意地微笑着。“那又怎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男子的脸色一片苍白。嘴角绷紧,眼角浮现出泪水,被绑紧的手脚也哆嗦不止,全身冷汗如雨。“那么,现在就来决定规则吧?我是主人,你是狗。无论被问到什么问题,都要老实地汪汪回答哦。怎样,很简单吧?”“你、你们,做出这种事情别以为可以轻易了结——咳喔!!”玛丽狠狠地往男子脸上踹了一脚。“喂,该叫汪才对吧?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听不懂?难道是在愚弄我吗?”“这、这个死小鬼……咳啊!”“就那么想让我将你那本来少得可怜的脑浆踩到飞溅?区区一名无名小卒的技师,竟然还想反抗我?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吧,这条杂种狗。”“好了好了,公主,话题扯得够远了。”哈塔以规谏的口吻插嘴。他以非常同情的友善语气向那位脸已经被泪水、鼻血弄得一塌糊涂的男子搭话。“我说兄弟啊,虽然那位公主现在相当享受,不过我不一样,只是单纯想问点事情而已。要是你能老实交代的话,我就马上放了你。约好了。”“咕……唔……”“我想问的问题有两个。听好了哦?‘究竟发生异常的位置在哪里’以及‘军队对此状况掌握到哪种程度’。你能老实交代吗?”“不……不行。我不能说。”男子看着哈塔的双眼,然后一脸怯懦地摇了摇头。“我说兄弟啊,别让我多费工夫了,知道吗?”“要是我说了,我会被杀的!”“于是你就情愿陪着那位公主被玩弄到死?”哈塔扬了扬下巴,玛丽则一脸愉悦地握好了注射器。“先忠告你一句,那位公主可是真正的抖S哦?法国出生的女性贵族,当真只会将平民男性当成家畜看待啊。”“办、办不到。”“喂,兄弟。”“要是跟你们说了,已经从都市逃出去的家人也会被‘军队’杀死的!!”男子声嘶力竭的喊声中夹着啜泣。“可恶,混账啊!要杀就杀!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喂喂,冷静点啊兄弟——不对,该称呼你新岛良治先生吧。”“什……”突然被喊到名字,男子愣住了。为什么我的名字会——男子颤抖之际,哈塔笑盈盈地将某样东西递给他看。小块的白色塑料板。是ID卡片。“!?”“你刚才失口说了一句‘已经从都市逃出去’对吧?本来住在这座都市,现在已经离开的新岛一家……只要花十五分钟就能确定下来哟?”“哈塔,这个男人已经没用了,将他处理掉吧。我们换个目标好了。啊对了,别忘了让他的家人遭遇事故而死哦。”玛丽以一副了不起的态度下命令。哈塔耸了耸肩,将枪口顶在男子的太阳穴上。“就是这样了——抱歉呢。”“等一下!请等一下!!我明白了,我说!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请让我说吧,拜托了……!”“很好。”玛丽以冷漠的视线俯视着蹲坐在一边啜泣的男子,开口道:“那先问第一个问题。发生异常的位置在哪里?”“在……在第二十四层。”“二十四……相当深的下层呢。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气压和重力控制系统的所在地?”“没、没错……在气压控制中枢,发生了致命性的故障……”“很好。变得相当老实了呢——那么,‘军队’对此状况掌握到哪种程度?”“那、那就……”“没必要问啦,公主。”哈塔说。“应该完全了如指掌,而且在此前提下放弃了修理。明明清楚了解发生异常的位置,却不提供任何情报。甚至将修理人员也全部调走,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对吧?”男子沉默不语。他的态度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哼……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要拯救这座被‘军队’放弃修理的,居住着二千万人的都市呢。”“哈——”玛丽点头说完后,男子却噗嗤一声予以嘲笑。“哈哈哈哈哈!要是你们修得好就去修吧。”“——哎呀,真嚣张,对你稍微友好一点就蹬鼻子上脸了。一点学习能力都没有吗?这条没用的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根本就不可能修好!”“别把我们优秀的工作人员跟你们这群低能相提并论好吗?”“哼……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早就没有那个时间啦!”“……这是什么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座都市马上就要被‘破弃’掉了。在四十二小时之后!!”——“破弃”。这是刻意为之的都市的——崩塌。对于发生了无法修理的故障的都市,为免其错误波及到整个行星机关,就将整座都市切离废弃掉,也就是所谓的“筛选行为<Triage>”。“——少在这睁眼说梦话啊。如果在四十二小时之后就要破弃掉这座都市,怎么可能不发布避难通告!”“已经发布了哦……对‘军队’与政府相关人员,早就发布了。”“——”哈塔一把揪起嘿嘿傻笑的男子的前襟,朝他怒吼。“你们这群家伙!要对这座都市的二千万人见死不救吗!?”“哼……其实你们自己比谁都清楚迄今为止有多少座城市因为维修失败而遭到破弃,还自以为了不起!你们所引以自豪的技术,说到底不过是以无数牺牲为代价磨砺起来的,不是吗!?”“给我闭上你的脏口,你这个贱货。”玛丽怒瞪着男子说道:“没错,我们并非全能。无力回天而抛弃掉的都市也不止一座两座——但即使这样,我们也会全力以赴直到最后一刻。我不觉得能把那群为了明哲保身,对二千万人见死不救的家伙们和我们相提并论。”“哈!说得就跟我们从来没有全力以赴过一样嘛!?那就说啊,你们现在还恬不知耻地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是啊,没错,反正我们是因为上头的面子啊体制啊之类无聊透顶的理由打算抛弃这座城镇!可是你们现在呆在这里的理由也差不了哪里去吧!?”“——”“怎么啊,被我说中了吧!什么‘无国界技师团’!装出一副善人嘴脸!那种家伙切开来看肯定都是全黑的。快老实交代吧!那个传言是真的吗!?”“……那个传言?”“别再装傻啦!你们这群家伙故意破坏大支柱,然后再当成自己独家专利的传言!两年前的阿姆斯特丹,那也是你们干的好事吧!!”“——”玛丽挥下了注射器。粗而尖的针头刺进了男子的胸膛,目睹这一幕的他发出了悲鸣。“咕啊啊啊啊!可恶、可恶!混账!你竟然当真注射了啊!这个发疯的死小鬼!”“看来你似乎搞错了,就由我来告诉你吧。”玛丽以看待蝼蚁一般的黯淡眼神回答。“上头的意图怎么都好,我们干了什么都好,都不会改变你们‘军队’抛弃了二千万市民这一事实,没有任何理由足以将其正当化。”“吵死了你这混账,杀人犯……!”“然后,别用那些肮脏下贱的想法对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一定会拯救这座城市给你看看。拯救这座被你们‘军队’抛弃的城市。”“哈、哈哈!少虚张声势了!只有四十二小时而已啊!?就算再多一百倍时间也肯定不可能修好的!”“那不过是到时候我与这座城市陪葬罢了。”“什……”玛丽将视线从不住喘息的男子身上别开,对哈塔说。“没时间了——快走吧。”“明白。这家伙怎么办?”“随便处理一下吧。这样吧,扔到最底层任他自生自灭附就行了。”“你、你们!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快把解毒剂给我!”“反正都是之后就要处理掉的无能狗,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吧?”“啊——啊啊!可恶,混账!你们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是吧!什么天才啊混账!去死吧你这淫妇!”哈塔的拳头深深嵌入了大吵大闹的男子的心窝。因痛苦而扭曲了表情的男子失去了意识,玛丽俯视着他嘟囔道。“……明明还是位第二级技师,却连有机水银和粒子齿轮保存液都分不清。这种人竟然还能负责维修呢。”“毕竟即使对人体无害,如果没有机械化就用不上这个吧。”哈塔把失去意识的男子扛到肩上站起来。他一边再次启动暂停运作的升降机,一边向表情僵硬的玛丽搭话。“还好吧?你看上去可累坏了。”“没什么。这种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玛丽低着头回答。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糖果塞到嘴里。“先不提我的事,哈塔,以我的名义和布雷盖家交涉一下,保护好他的家人。”“明白。”“还有,以最快速度确认一下,‘技师团’将我们送来究竟有什么目的。”“我试试。还有吗?”“能帮我买点巧克力吗?裹满牛奶很甜的那种。”“喂喂,会胖哦?”“少说废话。把那些能填饱肚子的整箱买过来。”嘎啦嘎啦地咬碎口中的糖果后,玛丽抬起头。“已经没有吃饭的时间了。” ● 赶回第三层的工作现场后,玛丽连一口气也不歇就扯开嗓子大声吆喝。“大家先停一下,听我说几句!”正在从事各自任务的工作人员们抬起头,为了弄清事态而看着玛丽。玛丽环视一遍众人的表情后,开口说:“已经确定异常发生的区域了!是第二十四层的气压控制装置发生了故障!全体人员马上开始转移!到达的班组就尽快开始进行观测!”尽管工作人员们都吃惊得略微睁大了眼睛,还是立刻开始了撤离准备。房间顿时变得人声鼎沸,站在角落的军属技师只是瞪大双眼一副在问“为什么”的表情。整备士长康拉德不知何时走到了玛丽身旁。“——玛丽大师,你真是令人惊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只是诚心诚意地用心‘拜托’了一下而已。”“嗯,原来如此——别太勉强了。”康拉德整备队长只是表示规谏而苦笑一声,但玛丽却没接过话题。“别谈这个了,我们得快点——限制时间只有四十二小时了。”这句话让观测班发出了惨叫。“怎么这样!只有四十二小时什么也办不到啊!”“即使确定了发生异常的区域,要确定发生故障的具体原因所在以及试验各种修复方法,至少需要花上一周的时间啊!”“那就甘心夹起尾巴逃跑吗?”玛丽瞪着众工作人员的眼瞳里,燃起了翠绿色的火焰。“‘军队’已经放弃这里的修理工作了。这座都市已经被决定破弃。一无所知的居民们都会被见死不救。”“什么……!”“不可能!一定搞错了什么——”“不对,那帮家伙的话说不定真会这样!那就是‘军队’所为!”玛丽的怒气迅速传染到现场所有的工作人员身上。沐浴在数十人轻蔑与批判的视线当中,军属技师们纷纷落荒而逃。玛丽击掌几记后大喊。“万一到了那种时候,由我负责发布最终的避难通告。总之现在先行动起来,从此刻起容不得一秒浪费!”这之后,他们的行动可谓疾迅如风。仅仅花了五分钟,四散遍地的器材和大量的文件资料就被收拾干净带走了。最后一名工作人员离开后,玛丽再度环视了空无一人的大厅一周,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背靠在墙上,然后缓缓地滑坐在地,抱起双膝,将额头贴在上面。双手颤抖不已。注射器刺穿肌肤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中。手枪的触感,踩在人身上的柔软感,以及男子怨恨的话语,全都历历在目。——还以为自己能办到的。只要她开口,恐怕这些事哈塔都会代劳——毕竟这可是他曾经的本行。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换作是姐姐的话,只要觉得应该由自己动手就会毫不犹豫地实行。反正也是要动手,玛丽认为至少要用自己的双手,要以自己的意志去实行。正是以这样的思路,才进行了了刚才的“询问”——到了后半完全是一塌糊涂。刺下注射器那个行动实在太差劲了。毫无任何意义,只是为了一扫心中的闷气。自己只是受到感情驱使施予暴力而已。那是对舍弃了救助二千万人的义务与责任之人的愤怒。还有……“用四十二小时来修理——?不可能的……你以为那里有几十兆的零件啊!”那也是对背负着同样的义务与责任,而试图与他们一样逃跑的自己的愤怒。嘴唇在颤抖。“神啊……”玛丽并不信神。至少她从不相信由人类创造的拥有名字的神明。玛丽一直相信着人类的理性和知性。然而,即使如此,玛丽依然体验过突如其来的天启——在头脑运转到极限时所发生的,仅仅一个小小齿轮的契合。玛丽也相信,高度敏锐的精神与逻辑的彼岸,有着对人类而言无法估量的伟大存在。缓缓抬起头后,玛丽重新站直身体。“——得走了……总之,现在一秒也不能浪费。”因为,命运的恩宠只会降临在拼尽全力挣扎的人身上。擦掉眼角渗出的某种东西后,玛丽也向着第二十四层迈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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