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老师的回忆

正如题目说的,这篇是幸村老师的故事

本篇透过风子一家来访说出了老师过去的事……

SCENE 1

老师的家

我在走廊边上坐下,看着庭院的景色,对孤身一人居住的我来说,这个庭院实在有点大。

可是,今天这里很快就会变得和这大小相称的热闹了吧。

以前教过的学生今天会带上家人来这里玩。

伊吹风子:“哇——好大好漂亮的庭院啊,连池塘都有,里面有鲫鱼啊,可以给它喂饲料吗?”

伊吹公子:“唉,小风真是的,兴奋过头了啊,首先应该是打招呼吧?”

伊吹风子:“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风子……啊,跑掉了。”

伊吹公子:“不是对鲫鱼,而是对这边的幸村老师说呀。”

这热闹岂止是和庭院相称,都快容不下的感觉了。

伊吹公子:“那样吵闹实在对不起,打扰您了。”

有礼貌地向我鞠躬问好的女性是伊吹公子,她是我以前的学生。

在庭院东奔西跑的是她的妹妹。名叫风子。

结束了长期的住院生活,现在她能这样精神活泼,看了实在叫人欣慰。

芳野佑介:“初次见面,我是芳野。”

站在公子旁边的是她的丈夫芳野先生。

幸村俊夫:“初次见面,我是幸村。”

确实和传闻一样,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给人一种很沉稳的印象,礼貌而恰到好处地向我打招呼。

公子真的找到一个很好的对象啊。

幸村俊夫:“来,我都泡好茶了,请来这边随便坐。”

我在走廊边上放上坐垫和昨天买的西洋点心,沏上红茶。

尽管这些对老人来说不太合适,可年轻人应该会喜欢吧,所以就买了。

幸村俊夫:“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实在很抱歉,请不要客气,随便吃吧。”

公子和芳野先生很快就在坐垫上坐下,可还有一个人的身影却不见了。

环视庭院,发现她在池塘旁边身体缩成一团跪坐在地上,正窥视着这边的样子。

就像小狗在警戒着陌生人那般滑稽。

伊吹公子:“小风,你在那里做什么啊,快过来这里。”

伊吹风子:“是个很和蔼的人,和姐姐所说的不同,肯定隐藏着什么阴谋,绝对不会有错。”

幸村俊夫:“唔,哪里不同了呢?”

伊吹风子:“姐姐她说,幸村老师是个很严厉非常强悍的人。”

伊吹公子:“小风——”

幸村俊夫:“唔……”

严厉强悍的人、吗……应该没有错吧,那正是在我那伴随着迷惘和困苦的教师生涯里给人的印象啊。

伊吹风子:“可是姐姐不会骗我的。”

幸村俊夫:“……强悍什么的姑且不说,生气的时候确实可以说是相当严厉的。”

伊吹风子:“是真的吗?!风子会被很严厉的责骂吗?!”

这次是整个人弹跳起来,躲到树的后面去了。

幸村俊夫:“没事,我不会生气的……”

伊吹风子:“不会像在校庭那样揪起风子扔出去吗?”

幸村俊夫:“我不会那样做的……不会伤害你的,过来这边吃东西吧。”

伊吹风子:“风子对甜的东西没兴趣,才不会被你拐走……不过我累了,就过去坐一下吧。”

她小心翼翼地从树后面走出来,在我和公子之间的空位坐下来。

伊吹公子:“不要那么说嘛,吃吃看吧,小风一定会喜欢的。”

公子用勺子把点心送到妹妹的嘴边。

大口吞下。

伊吹风子:“嗯~这是什么啊!非常非常好吃的说!那好吃的秘密就在于……那入口即溶的甜味!”

伊吹公子:“没骗你吧?”

幸村俊夫:“还有很多啊,尽量吃吧。”

嚼嚼……

风子高兴的样子就像小狗摇尾巴那样边晃着双腿边把点心塞进嘴里。

幸村俊夫:“可是连在校庭发生过那样的事也告诉你了啊……”

伊吹风子:“是的,姐姐很高兴地说给风子听了,风子很想知道老师以前的事啊。”

幸村俊夫:“……唔。”

真是让人怀念啊,记忆角落里留下的自己那年轻时的身影。

我看了看公子,她正觉得很不好意思似的低下了头。

幸村俊夫:“不必介意。”

我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开始一一解开那尘封记忆。

SCENE 2

往事

幸村俊夫:“应该是在昭和中期吧……(注:约50年代末60年代初)”

经济高度成长的时期,我开始执教。

赴任的是本地的一所工业高中。

那里尽是些自暴自弃的学生,别说育人了,光是教书都让人气馁。

前辈的老师们死心放弃了,负责生活指导的老师生病住进病院疗养了,这就是当时的实情。

年轻的我会担任起生活指导老师的角色,大概是因为我有那样的一面吧。

幸村俊夫:“那个时候的我和学生们都太胡来了……”

有学生把摩托车骑到学校里,在走廊飙车。

上课写板书的时候,从后面飞来刀子刺进黑板的事也发生过。

我把那些家伙一个一个抓起来进行指导。

没有忍耐性的我有时还对他们挥拳。

半夜被叫出去在校庭决斗的事也发生过,当然不是真的决斗。

伊吹公子:“对了,您之前有和那个人见面吧?好像叫……高木,对吧?”

幸村俊夫:“有那么回事吗?”

伊吹公子:“就是特地来到学校附近向您打招呼,大约1.9米高的巨人啊。”

幸村俊夫:“……啊。”

对了,就是那个对我的指导反抗到底的学生。

他总是不肯认输,三番四次的向我挑衅。

伊吹公子:“尽管约30个人围着老师,老师您也毫不动摇,笑着全部揪起扔出去,不是吗?”

幸村俊夫:“……那家伙说话总是太夸张了啦。”

可我真的连那帮家伙也赢了,精力过盛到打赢那样的架的程度啊。

石油危机之后(注:两次石油危机分别发生在1973、1979年),社会渐渐走向平静的阶段,消极的学生增加了,学生问题演变成拒绝上学的方式。像硬闯学生家中和学生父母直接面谈这种事更是数不清了。

幸村俊夫:“好像你的父母也有被叫过到生活指导室说教过呢。”

伊吹公子:“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件难为情的事啊。”

变得消极的理由各不相同,像是家庭问题,学习不好所以不上学,被欺负,被孤立等等。

在学生身上贴上不良标签,认为他们不会接受别人劝吁,这些都只是大人单方面认定的而已,只要不放弃的话,总会有方法可以沟通的。

整个晚上在镇上徘徊找学生,追赶学生的事也有过。

学生家庭出现了问题的话,我不怕产生矛盾,不只学生,我连他的父母也找来谈话,有时还和他们对峙起来。

就这样,怎样的孩子也好,我让他们在这三年里不会变得消沉颓废。

我教的孩子们所有人都顺利毕业了。

伊吹公子:“这一点就是我最尊敬老师的地方了。”

芳野佑介:“学生生活的这三年可以说是人生的缩写呢。”

公子说完后接着芳野先生初次开口了。

芳野佑介:“毕业这个目标假如途中不幸遭受挫折的话,之后等待着的漫长人生或许也会受到重大挫折。这种想法可以说是以小见大吧,让我深感佩服。”

幸村俊夫:“唔……可是,那样做真的正确吗,那时的我还未能肯定。会不会只是抱着一种作为老师的自我满足感才那样做的呢?曾有过这样想的烦恼时期。”

伊吹公子:“老师也会有烦恼的时候呢。”

幸村俊夫:“当然了,我也是人啊。”

伊吹公子:“之后让您得出答案的,是那些毕业了的学生,是这样对吧?”

幸村俊夫:“嗯。可是,在这条路上迷惘的时候,中途在背后推我一把的……”

我低下头,眯起双眼,焦点却聚在地面那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幸村俊夫:“是妻子说的话。”

工作狂的我,连照看生病的妻子也没能做到。

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得知了她去世的消息。

那个时候,我正在呵斥着一个哭着说要申请退学的学生。

我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因此常常因为和妻子一点小摩擦而大发雷霆。

说真的,最后的最后这样的离别……我是不是给过她一点点的幸福呢,我没有自信。

我想照看她,起码临终之际我想留在她身边。

可讽刺的是,因为我那还抱着疑问的教育方针,连这也没有实现。

接到那电话后,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察觉到,比起道德的自我满足,本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才是。

葬礼之后,我从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写给我的信。

她预测到自己临终前我会不在她的身边这件事了。真是到最后我都是个没用的丈夫啊。

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眼前是和她性格同样一丝不苟整齐的字迹。

比你早就寝是不行的,

比你晚起床也是不行的,

就像那首流行歌所唱的那样生活着。

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有过辛苦的时候,

有过觉得你生气是无理取闹的时候,

也有过想离开你的时候。

可是,这都没关系,请你拿出一点自信来,

你没有做错。

因为,和你一起走过的这段人生啊,

正是多亏有你才会如此美满。

最后,离开你先走一步实在对不起,

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做到那首歌里唱的那样了。

我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一个人放声痛哭。哭过之后,我不再迷惘了。

说完了往事,壮年的自己的影子渐渐淡去了,视线重新聚焦回到地面,看到的是坚实地踏着地面的自己衰老干瘦的双脚。

伊吹公子:“对不起,让您说起这些事……”

公子一时语塞,低下头来。

幸村俊夫:“没什么,只是老人说说自己的往事而已。真的没什么……”

伊吹风子:“呜哇——,那真是很悲香(伤)的胡(故)事啊——”

风子的眼泪在我面前扑簌扑簌掉下来,哭成大花脸了。

伊吹公子:“啊,真是的,小风。鼻涕都流到下巴了,作为女孩子来说是很失仪的哟?我帮你擦干净吧。”

公子不辞劳苦的用手帕擦着妹妹的鼻子。看着这对像是母女的姐妹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可就是这样的风子口中却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伊吹风子:“真的让我非常感动啊。风子来代替你的妻子吧,请让风子来照顾你的起居饮食!”

伊吹公子:“又说出这种吓人一跳的话了……那是非常辛苦的啊,对小风来说不可能做到哟?小风都比我先睡,比我晚起不是吗?”

伊吹风子:“是的,因为在家可以不用客气,可以呼呼大睡啊。”

尽管风子完全不害羞的说出这话,可她的坦白让我笑了,接着芳野先生呆呆的笑着说道:

芳野佑介:“而且那首歌的其中一段歌词是这样写的:要做好吃的饭菜,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你做得到吗?”

伊吹风子:“呜,触到风子的痛处了。放一边吧,那些风子想避开不谈啊。”

芳野佑介:“不能放一边吧,那是最基本的……”

伊吹公子:“做饭还在学,化妆也在学呢,对吧?”

被姐姐和姐夫抓到话柄儿取笑,同时又被他们戏弄似的抚摸着头的风子,看见这样的她让我又再开怀大笑了。

伊吹风子:“真是的,你们两个就像是在说风子要当一个合格的妻子还差很远嘛!”

伊吹公子:“不是吗?要是你说有自信能做到姐姐我才吓一跳呢。”

伊吹风子:“可是,尽管这样也好!”

她站起来,突然转身面向我。

伊吹风子:“风子十分年轻,绝对不会比老师先离开人世。所以我一定可以握着老师的手,为老师您流泪。”

那是那首歌曲里主人公结婚前和妻子作的最后约定。

温暖慢慢地在心中扩散开来。不愧是公子的妹妹,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幸村俊夫:“谢谢。”

我笑着向她传达谢意。

天色暗下来了,我把相册合上。我让公子她们看孙子的照片了。

我的孩子们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忙于工作,总是很不容易才回来一趟。

取而代之的是常常会寄孙子的照片和录像带回来。

伊吹公子:“新年孩子们会和您一起过吗?”

幸村俊夫:“天晓得……他们太忙了……”

也不是不想见他们,只是他们在忙,我不好意思特意叫他们回来。

伊吹公子:“那么有打算过什么时候搬去和他们一起住吗?”

幸村俊夫:“没有,因为妻子的墓在这边……”

伊吹公子:“一个人会很寂寞吧?”

伊吹风子:“风子因为是代理妻子,新年会来的!”

幸村俊夫:“不,没关系……你和家人一起过新年吧。”

我用理解她的表情点点头。

幸村俊夫:“而且,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乐趣……”

公子提出要告辞了,我说要送她们到门前。

尽管她不停客气地说着不用不用。可我逞着老年人的任性还是坚持送她们。

幸村俊夫:“……有空便来玩吧。”

伊吹风子:“好的,风子有空就来,下次风子会带饲料来喂给鲫鱼吃。”

这让我想起“小孩是风的孩子”这种说法,一直到最后她都那么活泼可爱。

幸村俊夫:“……嗯。”

东边的天空已经染上深蓝色了。伸出手用力挥着的风子和回头向我鞠躬的两人,她们手拉手地走了。

我一直看着她们在通红夕阳下的身影直到消失。

SCENE 3

新年

电视上映出恭恭敬敬地说着“致爷爷”的孙子。

说着不能回来对不起,口齿还不利落地说着最近身边的事。

大概是到哪里玩了吧,画面映出他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奔跑着。

我眯起双眼,翻开一张张寄来的贺年卡。

有人向我报告说自己过了40岁终于结婚了。

也有人向我报告说第三个孩子出生,并把孩子围着自己的热闹照片付上寄来了。

还有个向我报告说学徒修业完结,可以独立开业的家伙。

也有写着自己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将来选择当老师的。

还有,最近的记忆中的那两人也寄来了。

一张照片中,被同事围着的家伙已经把金发染回黑色,后面写着:“老头子要长命百岁啊!”,字还是写得那么难看。

与那张不同,另一张贺年卡上面的字很端正,还有另外一些可爱的字添写的句子:

“女儿明年就上幼稚园了,请你务必来我家玩。”

这些家伙都让我费了不少心,就像是我的孩子们。

虽然已经不在身边了,可还是记着我的。

我已经是什么时候离开都没有什么留恋的人了,可是,还有人记得我的话,我就期待着活下去吧。

~被光守护的坂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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