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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七年三月十日。我與深雪目送暫時在一高獲得席次(不是「學籍」)的一条將輝返回金澤之後,回到魔法協會關東分部的會客室。

  名義上是我母親,實際上是我姨母的四葉真夜,已經坐在沙發等待。

  「母親大人,讓您久等了嗎?」

  這裡是魔法協會關東分部。雖然應該沒人膽敢偷聽四葉家當家與下任當家的對話,但我使用名義上的稱呼以防萬一。

  「不,達也,還沒到約定的時間。」

  姨母裝出一如往常只有蠱惑可言的假笑如此回答。

  我有確認時鐘,知道還沒到預定的時間。但如果姨母覺得我讓她等了,這種事就失去意義。

  這句回應令我暫且放心。自家人的摩擦只會浪費時間與勞力,可以避免的話是最好的。身旁的深雪也傳來鬆一口氣的感覺。

  「你們兩人都坐吧。」

  姨母不是以命令語氣,而是以慈祥語氣邀深雪與我坐下。像是在觀察我們心情的這個聲音,不是平常「四葉真夜」的聲音。

  因為這次沒被刁難,所以我重新繃緊放鬆的心情。

  深雪不知所措。和我的待遇不同,姨母至今肯定都以柔和的態度對待深雪。即使如此,她似乎還是忍不住對於四葉真夜現在的態度感到疑惑。

  但是在這個場合,就這麼站著反而不周到。我先行坐下,藉以促使深雪就坐。

  幸好深雪立刻明白我的意圖。

  兩人一起坐在沙發前緣,看向姨母。

  我們還沒開口,姨母就先說話了:

  「達也抱歉,雖然你剛處理完顧傑的事情沒多久……」

  背脊竄過一陣冰冷的緊張。

  大漢出身的恐怖分子引發的事件,以「結束」的意義來說已經處理完畢,但還不算是解決。

  比方說警方還在繼續搜查,國會也熱烈討論防止事件連續發生(不是再度發生)的方案。

  恐攻事件沒以理想的形式解決,這一點我已經謝罪得到原諒。不過這種事隨時都會反悔或是翻舊帳。我不認為姨母這麼快就會翻臉,但她或許會交付難度較高的任務。

  「但我想再拜託你一件工作。」

  我自認並未表露戒心。姨母這次微笑告知時的態度和以往沒有兩樣。

  「其實只要您吩咐一聲,在下就會前去向您報到。」

  但我以更勝於以往的慎重心態回應。

  「不用這麼費心沒關係的。我也正好有事要來這裡一趟。」

  確實是這樣吧。如果只是要交付任務給我,打一通電話叫我過去就好。也可以派葉山先生、花菱先生或是分家的某人傳送命令書就好。

  既然像這樣來到東京橫濱區域,我知道應該是有事情要辦,也猜得到是要辦什麼事。

  四葉家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在那座山間村落不可能自給自足。

  不,那裡的整座村莊原本都是軍方的祕密研究設施。有必要的時候必須斷絕和外部交流保護研究成果,基於這個前提並非不能自給自足。不過即使自己消費的食衣住能夠自給,有時候還是需要金錢。

  四葉也有用來賺取金錢的旗下企業、客戶以及贊助者。例如FLT就是四葉暗中支配的企業之一。知道「隱情」的客戶以及贊助者,有時候當家也需要親自拜會吧。

  我不認為自己的推測是錯的,所以對於姨母這趟的來意沒興趣,等待她進入正題。

  「這次想拜託的工作……與其說是你,應該說是以深雪為主。」

  但是聽到姨母的這段發言,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強烈感到意外。以言語來形容就是「某方面不太對」的感覺。

  「我認為世間果然不能老是害怕我們。」

  「說得也是。」

  內心湧現不明的突兀感。我在覺得困惑的同時出言附和。

  如同姨母所說,四葉家所處的現狀絕對不理想。

  不得碰觸之物。不可侵犯之禁忌。

  即使不是魔法師,只要稍微涉入魔法師的世界,應該會一度聽聞四葉的惡名吧。但是詳細知道實情的人肯定不多。形容為「幾乎沒有」或許比較妥當。

  外界人們對於這一族所知道的唯一事實,就是四葉曾經實質上獨力推翻一個國家。之後只有「別對日本的四葉出手,出手的人會毀滅」這句毫無根據的警告逕自傳播。

  關於四葉家的不祥傳聞之中,也有一些傳聞捕捉到事實。

  例如「二○九五年十月底的『灼熱萬聖節』是四葉魔法師引發的」這個傳聞是事實。因為當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國際犯罪組織『無頭龍』的毀滅有四葉魔法師參與」這個傳聞也是事實。我也有參與。

  「北美利堅大陸合眾國的最強魔法師部隊STARS敗給四葉魔法師」這個傳聞,也有一部分是事實。其實應該說「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個人比不過四葉家下任當家及其未婚夫」,不過或許有人會覺得這種說法比較震撼。

  但我在前幾天被STARS搶先收拾顧傑了。雖然沒有證實,不過那個「分子切割」應該是STARS隊長級成員使出的。說不定是STARS的第二把交椅,擁有「老人星」代號的魔法師幹的好事。基於這層意義,四葉對於STARS不算是單方面在實力上占優勢。

  從這一點來看,「四葉家的力量足以對抗國家」的評價也是錯的,卻不能說毫無根據。因為如果修正為「四葉家的力量足以推翻一國政府」就沒錯。在近代戰爭相關的知名著作,提出了防禦比攻擊容易的守方有利論點。但是軍隊如果不是正面硬碰硬,而是躲在黑暗裡祕密進行破壞行動,攻方就壓倒性地有利。

  某些傳聞反映了這種事實或是部分事實,反過來說,也有不少例子是把實際上完全無關的事件說成是四葉家所為。

  例如正在香港發生的軍方大量逃兵事件。很多人謠傳是四葉在幕後指使,但是本家與分家肯定都沒涉入這個事件。關於驚動日本與美國的「吸血鬼事件」,「該不會是四葉家進行危險實驗的結果吧」這個傳聞也相當廣為流傳,但是四葉家在日本的事件是四處奔走解決的這一方,和美國的事件毫無關連。

  總歸來說,只要發生和魔法相關的重大案件,總之先懷疑四葉參與其中。這種風潮不只在日本,也在亞洲與北美區域形成。歐洲或非洲發生的事件終究不會怪到四葉家頭上,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完全沒成為任何慰藉。

  被世人害怕並非只是壞事。無論是畏懼、恐怖還是惡名,「要是出手會吃不完兜著走」的評價會成為逼退敵人的遏阻力。

  話是這麼說,不過先不提惡名,動不動就揹黑鍋的這種狀況,即使有著遏阻敵人的優點也還是不令人樂見。為了成為文明社會的一分子活下去,和平的交易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在真正有必要的時候,有人相挺肯定比沒人相挺來得好。

  所以姨母說出「想試著扭轉我們老是被世人害怕的現狀」這個意見,我並不覺得奇怪,反倒該說是理所當然吧。但是關於姨母──四葉真夜接下來親口說出的事情,知道她懷著破滅願望的我不禁感到疑問。

  何況她是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這麼說的。

  我今天在這裡受命接下的任務,應該是更加不同的任務吧……?

  但是我沒聽錯姨母的發言。現在這才是「現實」。我應該斬除雜念避免思緒變鈍。

  「四葉家確實被誤解了。如果只是被提防就算了,動不動就揹黑鍋的現狀應該不太好。但是具體來說請問要做什麼?」

  我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現實,自行推動話題。

  「這件事不只限於四葉家喔。魔法師絕對不是國民的敵人。許多國民敵視魔法師的現狀,對於這個國家來說不是好事。」

  但是姨母的回答令我覺得愈來愈不對勁。這位姨母不只為了一族,而是為了全體魔法師;不只為了魔法師,而是為了整個國家追求利益,這樣真的很「奇怪」。難道我知道的姨母不是「四葉真夜」的全部嗎?她現在的模樣和我知道的「四葉真夜」有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達也,怎麼了?」

  「沒事。」

  「該怎麼掩飾」的這個思考在瞬間掠過意識。但我換個心態認為這時候應該老實回答。

  「在下覺得有點意外。因為難得聽母親大人不只提到魔法師的利益,還提到國家的利益。」

  這段話或許會招致姨母不悅。但是依照姨母的反應,我或許會得到線索可以查明剛才感覺到的「差異」。如此心想的我刻意給予近乎真心話的答覆。

  這是一種賭博。

  「確實很難得。但我只是平常沒說出口,心裡總是在想這件事喔。」

  然而結果令我感到掃興。

  聽她說了這麼多不同於以往的「正派話語」,我不得不體認到繼續試探也無濟於事。

  「這真的恕在下失禮了。」

  「不必道歉喔。得知連你都覺得我只為四葉的利益著想,我反倒對自己的演技有自信了。」

  演技?我不禁在內心低語。之所以沒脫口而出,只能說我運氣好。

  總覺得和「平常」相比,我對自己的控制變得鬆散。思考比行動還難以隨心所欲。簡直像是有另一個自己在隔著一張薄紙的場所觀察對方的思考與言行,令我感到不耐。

  這樣下去或許會落入意外的陷阱。

  「所以姨母大人,請問我要做什麼?」

  深雪之所以這麼問,或許是看出我狀況失常而出言相助。被應該保護的對象保護,我內心過意不去,但是老實說,我很感謝她幫忙爭取時間讓我重整態勢。

  「我認為魔法師需要一個被人們喜愛的象徵。」

  從姨母的回答摸不透真意,我與深雪只能等她說下去。

  「雖然應該不必重新向你們說明,不過魔法師主要是在國防、維安、災害對策的領域為社會貢獻良多。但是我們至今並沒有強烈主張自己的功績,反倒是處處注意留心不讓魔法師的參與過於顯眼。」

  姨母說的確實沒錯,但這絕對不是因為魔法師充滿謙讓的美德。

  「我們魔法師之所以低調不邀功,不是為了避免無法使用魔法的人們被刺激戒心嗎?」

  如同深雪的論點,魔法師沒主張自身對於社會的貢獻,是想避免被人畏懼與嫉妒。

  人們害怕強大的力量。如果知道這是自己無法利用的力量,就會試著遠離、封鎖並且抹殺。

  人們嫉妒強大的力量。即使知道這是自己無法利用的力量,也會試著搶奪、糟蹋並且毀損。

  就算知道魔法對社會有益,只要這份貢獻的力量愈強,無法使用魔法的人們就愈是希望魔法消失在世間。

  社會即使沒有魔法也會成立。魔法在現狀沒成為社會根基的一部分,只不過是如果有魔法會比較有利罷了。魔法師的立場很脆弱,而且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魔法師自制避免過於高調。其中當然也有血氣方剛的傢伙想要高聲主張自己的實績,但是這種人至今都被率領魔法師的長老或領袖制止。

  「是的。但是我們已經被害怕、被嫉妒了。」

  「您認為反魔法師運動的動機,在於人們對魔法師的恐懼與嫉妒嗎?」

  我為了釐清論點而刻意明說。

  「一點都沒錯。」

  「而且母親大人計劃要積極宣傳魔法師對於社會的貢獻,爭取人們的共鳴嗎?」

  「是的,但不只是這樣。」

  我原本想反駁說「如果只是要宣傳魔法師對於社會的貢獻,沒必要由深雪擔任發言人」,不過看來問題沒這麼單純。

  「我們對社會貢獻良多,所以希望大家認同我們是社會的一分子……不只是這種消極宣傳,我認為必須更加積極宣傳,讓人們對魔法師抱持好感。」

  「積極讓人們對魔法師抱持好感?請問這種事做得到嗎?」

  聽到深雪的反駁,姨母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認為有勝算喔。但應該沒辦法適用於世上所有人吧。」

  「……方便在下請問您的根據嗎?」

  姨母的笑容過於邪惡卻感覺不到惡意,這樣的矛盾令我不得不這麼問。

  ──但我立刻後悔心想早知道別問。

  「因為啊,深雪不是非常漂亮嗎?沒有男性討厭美女吧?」

◇ ◇ ◇

  逃回家裡的我們無力癱坐在客廳沙發。是的,心情簡直是敗逃兵──雖然實際上沒有敗逃的經驗。

  深雪難得放鬆背部力氣躺在椅背。沒直接受害的我也精疲力盡。被硬塞不合理難題的深雪或許疲勞到連坐正都很吃力吧。

  我們默默陷入沙發的這時候,水波端咖啡過來了。我的是泡得很濃的黑咖啡,深雪的應該是加入滿滿砂糖與牛奶的咖啡歐蕾。對於我們非比尋常的模樣,水波一臉想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的氣力還沒回復到能為她說明。

  坐在正對面的深雪撐起上半身拿起杯子。剛才那件事是深雪受到的精神打擊較大。既然深雪已經試著重振心情,我也不能繼續懶散下去吧。

  我也效法深雪,決定以咖啡轉換心情。

  「哥哥……我接下來到底會怎麼樣呢?」

  但是放下杯子的深雪按著臉頰嘆氣說出這句憂愁的話語,我差點手滑沒拿好咖啡。水波驚愕睜大雙眼。她將托盤用力按在圍裙胸口,肯定是因為剛才差點摔到地上。

  「應該不會做太奇怪的事吧。」

  原本開頭要說的「暫時」兩個字,我在最後一刻拿掉了。

  「姨母大人也說要以學業為優先,也不可能讓妳這個下任當家接近真正危險的現場。」

  「可是那個……必須打扮成對媒體宣傳的模樣吧?」

  「不……要是在災害現場打扮得過於招搖,別人會認為不檢點而造成反效果吧?或許服裝多少會比較顯眼,但我認為應該不會穿上電視裡武打女主角那種服裝。」

  「是這樣的話就好……」

  嘴裡這麼說的深雪看起來明顯沒接受。

  這也是當然的吧。我也覺得這只是字面上的安慰。

  到最後,深雪即使猶豫依然說出真心話。

  「一高放長假的這段期間,我不認為會湊巧連續發生需要魔法師出面的大規模災害。即使是姨母大人,應該也不會親自策劃火災或是事故吧。」

  「說得也是。」

  她果然發現了嗎?

  「姨母大人說的積極宣傳,我實在不認為只限於魔法師平常會進行的活動。」

  深雪的雙眼不安晃動。

  但我無法回答「不可能是妳想的那樣」消除深雪的預感。

  「妳真的不想做的事,即使對方是姨母大人,我也不會允許。所以如果妳覺得『不想做』或是『做不到』,就不用客氣老實告訴我,我會想辦法。」

  「……好的。哥哥,您是我的靠山。」

  說來遺憾,深雪的眼神沒有百分之百的信賴。水波明確向我投以「這種事做得到嗎」的懷疑視線。

  我不打算責備這一點。能夠排除姨母的意向到何種程度,我自己也沒有堅定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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