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假期─Another─(下)

    夏日假期─Another─(下)

  待在北山家別墅的第二天早晨。

  眾人吃完早餐,就這麼在飯廳放鬆休息的時候……

  「今天要做什麼?」

  艾莉卡向大家這麼問。

  「我想去逛街。」

  首先回答的是深雪。或許是因為昨天抽籤敗北不甘心,所以今天率先提出意見想誘導眾人。

  「啊,我也是。」

  雫附和這個意見。她也從昨天就是逛街派,所以可說是在幫深雪助陣。

  「那個,我也想一起去。」

  美月出聲贊同。或許是在配合深雪與雫,但她是室內派,可能只是覺得逛街比運動或健行好一點。

  「逛街啊,這也不錯。大家一起去的話感覺很好玩。」

  艾莉卡這麼說應該是受到三人的影響。也可能是察覺場中氣氛。她也是女生,不討厭逛街。不,反倒算是喜歡。

  「那我也要去。」

  這麼一來,女生組的最後一人穗香當然也順從了。

  「穗香妳不行。」

  但是雫意外地拒絕她一起去。

  「為什麼?」

  被排擠的穗香當然以帶著哀號的語氣反問。

  雫不是在捉弄也不是同情,而是平淡回答。

  「因為腳傷。」

  「咦,已經好了啊?」

  「因為腳傷。」

  「就說已經……」

  「腳傷。」

  「…………」

  雫的回答不容反駁,穗香不禁語塞。

  此時深雪不是對她們兩人,而是對達也難以啟齒般開口:

  「……哥哥,不好意思,請您陪著穗香吧。」

  「深雪?」

  對於深雪出乎意料的這個委託,達也以眼神詢問:「可以嗎?」

  「因為穗香只有一個人應該會寂寞。」

  「……我知道了。」

  隱約感覺不自然的達也,還是接受了深雪的請求。

  「咦,只有一個人……?」

  幹比古發出疑問的聲音,是因為察覺深雪那句話的語病。

  「吉田同學沒要一起來嗎?」

  美月對他這句話的詢問沒有太深的意思。

  但是艾莉卡視為大好機會緊抓不放。

  「Miki,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我叫做幹比古!……不,並沒有。」

  幹比古反射性地回以制式抱怨之後,改以結巴語氣回答艾莉卡的問題。

  艾莉卡咧嘴揚起兩側嘴角。

  「那就跟我們去吧。當成搭訕的擋箭牌。」

  「搭訕的擋箭牌……」

  傻眼的幹比古面有難色。他這個男生沒有勇氣隻身加入只以少女組成的購物團。

  不過艾莉卡的攻勢不可能只在這個程度就罷休。

  「那麼,你的意思是美月被搭訕也沒關係嗎?」

  「我沒說這種話吧!」

  艾莉卡和幹比古互瞪……雖然這麼說,但艾莉卡眼神看起來很愉快,幹比古從一開始就想打退堂鼓。

  「……知道了,我去吧。」

  勝負等同於從一開始就分曉,不過幹比古先讓步了。

  「那我就去附近山上走走吧。」

  雷歐若無其事這麼說,不知道只是在說出自己的希望,還是為了要逃離「魔掌」。

  「說這什麼話,你也要來。」

  ──然而結果還是一樣。

  「唔咦?為什麼啊?」

  「你想讓Miki獨自擔任護花使者嗎?你這個朋友真不值得交。」

  「……反正應該是要我當工具人拿東西吧。」

  雷歐輕聲發牢騷。

  「你說了什麼?」

  這句話明顯傳入艾莉卡耳中。

  「知道了啦,我去就行了吧?」

  雷歐早早舉起白旗。面對艾莉卡,應該說面對強迫陪同購物的女性,再怎麼吵架也吵不贏。雷歐從家人的例子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決定由達也與穗香負責留守。

  「雫,我會好好安分以防萬一。」

  這一瞬間,穗香突然變得懂事了。

  「只是搭乘小船的話沒關係的。」

  「──嗯!」

  好友不經意(?)提出這個建議,穗香開心點頭回應。

◇ ◇ ◇

  深雪自從昨天聽雫說明,就決定如果去購物中心的時候要叫通勤車。不過聊到購物行程之後決定由黑澤開車。這座別墅周邊的交通管制系統似乎從今天早上就出狀況,雖然直接開車的話沒問題,但是無人駕駛功能停止運作。

  「那麼哥哥,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沒關係,開心玩吧。」

  「好的,我出門了。」

  深雪和達也進行這段對話時,一旁──更正,是在聲音傳達不到的遠處。

  「穗香,加油。」

  「唔,嗯,我會努力!」

  「我們會慢慢逛。」

  「雫,謝謝妳……」

  穗香與雫正在相互這麼說。

  深雪他們前往的是別墅南方的大型購物中心。從二十世紀末開業的購物中心在戰後徹底重新開發而更加擴張,成為在國內知名度也首屈一指的購物天堂。

  在國內只有這裡販售的罕見品牌也很多,加上交通工具發達,所以不只是首都圈,近畿與中京的都市圈也是每天都有許多購物客來到這個場所。

  「唔哇,好大喔。」

  下車之後如此感嘆的是艾莉卡。從停車場所見範圍的購物中心,因為今天是暑假的星期日,肯定有許多購物客蜂擁而至。但是看起來完全沒有擁擠的印象,反倒非常寬敞。

  「艾莉卡,妳第一次來這裡嗎?」

  深雪略感意外般這麼問,艾莉卡大方點頭。

  「嗯,第一次。因為沒人願意帶我來。」

  「真意外。」

  艾莉卡回答之後,輪到美月明確說出意外感。

  「是嗎?」

  被艾莉卡反問,不只是美月,雫也一起點頭回應。

  「以艾莉卡的狀況,明明應該有很多朋友會陪妳來吧。」

  聽到美月毫不客氣(或許是少根筋)的感想,艾莉卡瞇細雙眼。

  「美~~月~~難道妳想說我其實沒朋友嗎?」

  「我……我沒說這種話啦!」

  美月非常狼狽地反覆用力搖頭。

  看著這樣的艾莉卡與美月,雫收回原本想問的話語。她想說的是「約會呢?」這個問題。雫在同伴之間被視為天生的吐槽少女,但她會察言觀色,說話也會選擇時機與場合。

  她沒向艾莉卡發問,而是改為向黑澤開口:

  「回去的時候會聯絡妳。」

  「知道了。雖然您可能會抗拒,但是這邊有安排人手。」

  「……好麻煩。」

  「以大小姐的個性,就知道您會這麼說。不過請您忍一忍吧。」

  黑澤笑著規勸雫。看見雫露出賭氣表情移開視線,黑澤更是加深笑容。

  頻頻在櫥窗前方駐足,有時候會進入店裡逛逛。走在購物中心的深雪等人果然引人注目。

  深雪以寬簷帽子隱藏臉蛋,以寬鬆的上衣與及踝長裙遮掩身體線條。雖然花費心力避免自己顯眼,卻還是沒能完全藏起美女光環。

  美月與雫是不太注意他人目光,換言之就是對於他人目光毫無防備的打扮,至於艾莉卡的清涼服裝真的是盛夏時尚風格。暗中或是毫不客氣看向她們的青少年們,要是因而被責備的話就太過分了。

  不過只是欣賞就算了,如果擋住去路就另當別論。明確違反禮儀的這種行為沒有正當化的餘地。例如現在和艾莉卡對峙的四名青年。

  「妳看,我們有四人,妳們也是四人,人數也配得剛剛好。」

  「人多一點比較好玩啦。至少午餐會請妳們吃喜歡的東西喔。」

  從年齡穿著來看,大概是來自東京那邊的大學生集團。而且不是入住別墅或飯店,是當天來回組。

  艾莉卡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轉身向後看。深雪捏著帽簷往下拉,明顯表達出不想理會的意思。美月表情有點害怕,依偎在雫身旁。雫則是以嫌無聊的眼神看著其他方向。從某些角度來看是在忍著不打呵欠的表情。

  「……但我們不是四人。」

  艾莉卡就這麼轉身向後,以不算是自言自語的音量大聲說。這句話不只是說給擋在前面的四個人聽。

  稍微保持距離站在艾莉卡她們女生組後方的雷歐,下垂肩膀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沒辦法了,我們上吧。」

  「唔,嗯。」

  被搭話的幹比古以有點戰戰兢兢的態度,跟在懶散般踏出腳步的雷歐背後。

  但是事態在兩人首當其衝之前出現變化。

  艾莉卡重新面向前方,靜靜吸一口氣。緊接著……

  「對不起,可以借過嗎?」

  溫和的聲音蘊含不容分說的鬥氣。不依賴語氣,以氣魄詢問對方是否有決心站上戰場。

  面對這股氣勢,不是武士也不是兵士的「普通人」不可能招架得住。青年們像是完全被震懾,發不出聲音就左右分開讓路給艾莉卡。

  「謝謝。」

  艾莉卡朝一名青年露出甜美笑容。這名青年臉色鐵青,明明沒被觸摸卻踉蹌後退好幾步跌坐在地。

  繼艾莉卡之後,深雪從青年們中間穿越。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美月與雫也快步追著深雪,終於追過來的雷歐與幹比古緊跟在後。

  雷歐看向跌坐在地的青年,投以「你找錯人了」的安慰話語。

  在建築物的角落轉彎,目睹剛才那一幕的群眾再也看不見之後,艾莉卡停下腳步,然後大步走向追過來的雷歐。

  雷歐露出尷尬笑容準備開口。大概是想要解釋吧。然而在這之前,艾莉卡默默以涼鞋的鞋跟踩向雷歐的趾尖。

  雷歐發出哀號。對於強壯的他來說,被軟木塞材質的鞋跟踩到不會造成重創。剛才的哀號也是反射動作。不過就算這麼說,這種不容分說的暴力還是不能當成沒看見。

  「妳做什麼啊!」

  「我才要問你剛才做什麼啊?我說過要你當搭訕的擋箭牌吧!」

  被說到痛處的雷歐結巴了。

  「剛才為什麼離我們那麼遠?」

  「因為……」

  「Miki也一樣!真沒用!」

  「就算妳這麼說……」

  雷歐與幹比古一開始也是緊跟在艾莉卡她們四人身後。不過或許該說理所當然,她們都是在適合女性的服飾店停下腳步。大概是考慮到雷歐與幹比古相伴,少女組也有避開內衣店,即使如此少年組還是逐漸感到不自在而慢慢拉開距離。

  「艾莉卡,可以了吧?」

  雷歐與幹比古苦於回答的時候,深雪出面緩頰。

  「我們也都只逛自己感興趣的店,我覺得單方面責備他們是錯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看來艾莉卡也知道兩人都在配合她們。深雪如此指責之後,她的矛頭頓時不再鋒利。

  「雖然距離午餐還有點早,不過休息一下吧。」

  深雪如此提案。

  「贊成。」

  雫立刻這麼回答。

  「說得也是。我也想休息一下。」

  「就這麼辦吧。」

  帶刺的氣氛消失,六人進入中意的咖啡廳。

◇ ◇ ◇

  這時候的達也正在別墅客廳看書。雖然可能無須多說,但不是紙本書,是在別墅借用大型電子紙開啟關於時事問題的人文書籍。

  穗香現在在廚房。深雪她們出發之後,穗香暫時和達也一起在客廳閱讀雜誌,不過在女管家黑澤回來之後就和她一起窩進廚房。

  話是這麼說,卻還沒經過太多時間,頂多三十分鐘左右。達也自己沒下廚所以不知道,不過廚房工作花費這種程度的時間或許是理所當然。達也不經意從電子紙抬頭的時候這麼想。

  或許是「說人人到」的莫非定律發動吧。既然魔法真實存在,基本上也無法否定莫非定律的存在,但是不知道達也是否在思考這種沒意義的事。達也正在思考窩進廚房的穗香時,她隨即出現在客廳。這就是目前在這裡發生的事實。

  穗香雙手捧著大盤子。

  「達也同學,那個,我試著烤了司康……」

  跟著她出現在客廳的黑澤雙手捧著長方形托盤,上面擺著茶壺、茶杯、蜂蜜小瓶,還有裝了果醬與奶油的小碟子。

  看黑澤端來的東西,應該是要喝上午茶吧。以時間來說也是將近十一點,剛好符合英語所說的上午茶Elevenses。不過以午餐前的點心來說,感覺司康的分量太多了。

  「啊啊,看起來很好吃。」

  達也如此回應穗香,同時以眼神詢問黑澤「這是上午茶嗎?」這個問題。

  黑澤微笑以視線指向時鐘。看來確定是上午的茶點時間。

  穗香將司康的大盤子放在桌上,黑澤將茶杯與小碟子擺在達也面前。

  達也的正對面也擺上茶杯與小碟子,穗香卻沒坐在那裡,在桌子另一側詢問達也。

  「我準備了蜂蜜、覆盆子果醬與凝脂奶油。達也同學要抹哪一種?」

  看來穗香是要抹上達也喜歡的配料再給他吃。畢竟要拿捏分量,所以達也其實想自己來,但他決定在這時候交給穗香代勞。

  「那就蜂蜜。」

  「我知道了。」

  穗香不是用手拿司康,而是以左手俐落操作蛋糕用的剪刀形小夾子,將司康放在自己的小盤子,再以右手拿起附瓶嘴的蜂蜜小瓶在司康上方傾斜,以認真眼神將蜂蜜淋在司康上,然後用夾子固定司康,將小瓶換成果醬刀,在夾住的司康上面均勻抹平蜂蜜之後放下果醬刀。

  黑澤則在這段時間將紅茶倒入達也的杯子。被問到是否要加糖與牛奶時,達也揮手回應都不需要。

  穗香將放著司康的盤子拿到達也前方,只把司康移到達也的盤子。

  「請用!」

  「謝謝。」

  穗香的笑容充滿成就感,感覺這張笑容氣勢懾人的達也沒用刀子,以蛋糕用的叉子切下司康送入口中。

  「怎麼樣?」

  眼神閃耀懷抱期待的穗香問。

  這時候說「不合口味」的話恐怕會深深傷害穗香,幸好不必在意這種事。

  「很好吃喔。穗香的廚藝真好。」

  穗香的司康很合達也的口味,不需要說客套話。

  「是嗎?謝謝!」

  穗香進入客廳的時候心情就很好,但她現在更加開心,從盤子拿起自己要吃的司康。

  喝著紅茶不經意注視穗香手邊的達也,不禁將茶杯移開嘴邊。

  抹上滿滿的凝脂奶油之後再抹上覆盆子果醬。到這裡為止感覺還算正常,但是穗香又在上方淋了蜂蜜。

  穗香以刀子切下司康,看起來很幸福地送入口中。會不會太甜是因為各人的味覺而異,所以這或許是多管閒事,不過這樣還吃得了午餐嗎?達也不由得擔心起這種無謂的事。

◇ ◇ ◇

  深雪等人在全球都設立連鎖店的咖啡廳露天用餐區稍作休息。不只是因為店裡沒有能讓六人坐的空位,關鍵在於乍看似乎不喜歡坐外面的深雪說「坐露天座位沒關係吧?」表態同意。對於深雪來說,與其在店內脫下帽子引人注目,即使會被購物中心來往的人們看見卻能繼續戴著帽子的露天座位還比較好。雖然她只是基於這樣的衡量,但是不喜歡的事情還是不喜歡。

  因為中午將近,所以六人只點了飲料,討論接下來要逛哪裡。如前面所述,深雪即使遮住臉蛋也很顯眼,艾莉卡沒隱藏迷人的容貌所以很顯眼。這兩人死心認為在這種人潮之中也無奈會引人注目,另外四人也死心認為既然和這兩人在一起就難免引來視線。

  因此,不懷好意投向雫的視線,連她本人在內的六人都沒察覺。

  這群青年之所以注意到雫,是因為艾莉卡將搭訕的少年威嚇到跌坐在地而引發騷動。

  從外表判斷,所有青年都是二十五歲左右。以年齡來說身處在這個場所也不奇怪,但是絲毫沒有樂在其中的這一點令人感覺不對勁。

  如果因為都是男的所以不快樂,就應該像是剛才纏上艾莉卡她們的少年集團那樣勤快搭訕,至少也要採取行動尋找可以搭訕的女性,但是這群人也沒散發這種氣息,令人覺得像是在某間店舖出入的職員正在稍作休息。

  「那名少女果然是北方的女兒。」

  其中一名平頭青年以加深確信般的語氣呢喃。「北方」是雫的父親使用的商業姓氏。

  「不過北方的女兒是魔法師沒錯吧?」

  燙成小捲髮的另一個人輕聲提出疑問。青年集團總共五人。他們都是在速食店的桌旁探出上半身說話,所以即使是避免別人聽到的細微音量也可以交談。

  「因為沒戴CAD嗎?雖說是魔法師,也不一定隨時都打扮得令人看得出來吧?」

  平頭青年的反駁使得小捲髮青年沉默。

  「那麼要怎麼做?女兒這部分沒列入計畫啊?」

  另一名短髮青年朝著平頭青年……應該說朝著眾人這麼問。

  「這不是大好機會嗎?」

  雞冠頭青年環視四人的臉孔低語。

  「雖然好像有護衛躲在附近,但是人數不算多。大概是和學校朋友來買東西吧?至少戒備肯定沒北方那麼森嚴。」

  「……我們人數也沒那麼多。我去請示隊長吧。」

  光頭青年說完戴上棒球帽起身。

  另外四人沒責備光頭青年的行動,目送他的背影離開速食店。

◇ ◇ ◇

  雖然不該形容為「說來遺憾」,但是達也的擔憂成真了。上午茶就這麼成為提早的午餐。

  達也將司康的大盤子移動到飯廳餐桌。穗香不好意思地(上午茶之所以成為午餐,是因為穗香吃了太多司康)拿著蜂蜜小瓶與果醬小碟子跟在達也身後。順帶一提,凝脂奶油完全沒剩。見底的小碟子與茶杯由黑澤收走,取而代之端來的是冰涼的氣泡礦泉水、沙拉與水果。

  穗香只伸手拿水果,看著達也解決司康與沙拉。達也有察覺這雙視線,但是他的神經沒有細膩到因為這樣就吃不下東西,所以沒多說什麼。

  用餐時的話題主要是剛結束的九校戰。達也偶爾會上演「簡單易懂的魔法教室」,不過時間大多在聊別校的選手。

  接下來這個話題,是在餐後茶水上桌之後提出的。

  「那個,達也同學,關於下午的安排……」

  穗香以戰戰兢兢又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麼問。

  「沒有特別的安排。穗香妳想做什麼事嗎?」

  聽到達也的回答,穗香深吸一口氣。

  「我想去後面的池塘搭小船。」

  穗香的聲音像是隨時會顫抖。

  「記得妳昨天也這麼說吧。腳的扭傷似乎也沒問題,那就一起搭吧。」

  雖然聲音沒有同情之意,不過達也在穗香開口邀請前先回答。

  「──好的!」

  穗香用力點頭,像是緊張的絲線斷開般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從別墅走到池塘大約十分鐘左右,不過因為是一邊注意穗香腳的狀況一邊走,所以花了兩倍的時間。

  小船碼頭的小屋有管理員,不知道是黑澤通知他過來,還是別墅有人的時候常駐在這裡。達也認為在夏季應該是後者。

  小船是傳統的划槳式,兩人面對面搭乘的類型。在船頭握槳的當然是達也。穗香即使戰戰兢兢,看起來還是很開心。

  達也慢慢划船出發。沒必要划得很快,而且今天沒有風,水面平靜無波。小船幾乎沒搖晃就到達池塘中央附近。

  達也慢慢停下小船。

  穗香愉快地從船邊伸出手,指尖浸入水中。

  「好冰!達也同學,很舒服喔。」

  即使高原的氣溫比低地來得低,夏季的陽光一樣火辣,穗香這麼高興也可以理解。不過……

  「穗香,身體探得太外面很危險的。」

  穗香不只是手臂,胸部以上都探出小船看著水面下方。達也有調節重心所以不會翻船,但是穗香可能一個不小心就摔進池裡。

  「沒問題的。哇,是魚!達也同學,有魚喔。是鯉魚嗎?」

  達也就這麼維持現在的姿勢看向水面。

  「……沒有鬍鬚,應該不是鯉魚吧?」

  「咦,你從那裡也看得見嗎?」

  「算是吧。」

  達也這句回答是真的,他不是以「精靈之眼」,而是以肉眼捕捉到鯽魚在水面附近游動的身影。這不是在四葉家學到,而是在獨立魔裝大隊的訓練習得的技術。

  「達也同學,你好厲害!」

  上半身移回船上的穗香睜大雙眼看向達也,拍手樂開懷。

  不過在這之後,她露出失望表情將視線移回水面,自言自語般呢喃:

「這樣啊,原來不是鯉魚……不是鯉魚嗎……」(註:日文「鯉」與「戀」音同。)

  「這樣啊,原來不是鯉魚……不是鯉魚嗎……」(註:日文「鯉」與「戀」音同。)

  達也懷著會心一笑的心情看著穗香頻頻變化的表情,卻沒聽懂她所說最後那句話的意思。

  穗香從雫那裡聽了深雪昨晚說的話語。聽別人轉述真的比較好嗎?穗香對此感到後悔,但是就算這麼說也無法忘記。

  ──我愛他。

  ──然而這不是戀愛情感。

  ──不是戀愛。

  穗香發自內心的感想是「無法相信」。

  穗香無法相信深雪沒對達也懷抱戀心。

  就算這麼說,穗香也不認為深雪會說這種謊。不認為深雪被問到對於達也的情感時會說謊掩飾。

  雫對穗香說「深雪還沒察覺」。深雪並不是沒對達也懷抱戀愛情感,而是欺騙自己沒有愛上達也,沒察覺自己在欺騙自己。這是雫的意見。

  所以在察覺之前是勝負關鍵。雫以這句話激勵穗香。

  穗香也抱持相同意見。

  「穗香,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看穗香變得漫不經心,達也判斷應該是「玩膩了」,所以這麼問她。

  「不好意思,達也同學。可以再維持現在這樣一段時間嗎?」

  然而穗香的回答是「還沒」。

  無論實際如何,表面上是達也主動邀約穗香。

  偶爾有這種悠閒的時光也不錯吧。如此心想的達也,將緊握船槳要回到岸邊的雙手放鬆。

◇ ◇ ◇

  離開咖啡廳的深雪等六人──正確來說是女性組四人充滿活力逛遍服裝店,各人分別將兩三個手提袋「交給雷歐與幹比古幫忙拿」,然後正在尋找餐廳要吃遲來的午餐。

  「遲遲找不到空位耶……」

  艾莉卡仰頭嘆息,深雪嘆口氣回應:

  「這是沒辦法的。不然三人一組或是分成四人與兩人,找一間進得去的餐廳解決吧?」

  「……就這麼辦吧。」

  美月瞥向似乎餓得發慌的雷歐,同意深雪的提案。

  「沒異議。」

  被深雪與艾莉卡投以視線的雫也點頭回應,大概是有口袋名單所以率先開始移動。她帶領朋友們來到一間門面不大的日式餐館。

  「這裡?」

  「裡面很大。不過座位是四人包廂。」

  怎麼辦?雫稍微歪過腦袋問。搶先回答的是雷歐。

  「有位子的話就在這裡吃吧!我跟幹比古一間,妳們四人一間不就好了?」

  「那就這麼辦吧。」

  艾莉卡接著同意,六人由雫帶頭鑽過暖簾。

  身穿「老闆娘」風格和服的中年女性,從大約兩人寬的走道深處前來迎接六人,而且一看見站在前頭的雫就睜大雙眼。

  「歡迎光臨。哎呀哎呀,大小姐,歡迎您。」

  「午安。有位子嗎?」

  看來雫對於這間店不只是單純知道的程度。

  「嗯,有位子喔。」

  「老闆娘」說完愉快一笑。雫與其他五人都覺得這張笑容似乎有點太開心了所以怪怪的。不過這種感覺很微弱,在她說「請跟我來」轉過身去的時候,六人都忘了這份突兀感。

  從帶路時的對話內容,可以知道這名中年女性不是「老闆娘」而是資深店員。雖然這麼說,但雫表示她實質上就像是這間店的店長。

  店員將眾人帶到相鄰的包廂。雖說是包廂,卻是以隔板隔開的餐桌座位,不是榻榻米座位。看菜單也只覺得是「有點貴」的範圍。雖然可惜無法六人一起坐,不過免於受到其他客人注目,對於深雪來說尤其感謝。

  反觀男性二人組這邊本來就不在意他人的視線,所以這一點完全不重要。他們比較在意店內洋溢的緊張感。

  「幹比古,你有察覺嗎?」

  「嗯,看來對方相當厲害。」

  這間店裡有數名實力很好的高手。和鬥毆事件無緣的平民應該不知道吧。雖然對方巧妙隱藏氣息,但是歷經橫濱事變與寄生物事件等嚴酷戰場的兩人嗅覺捕捉到細微的氣味。

  「看來不是胡亂出手的類型。是護衛嗎?」

  「我也這麼認為。大概是VIP私下來光顧吧。」

  「要姑且提醒一下嗎?」

  雷歐說著看向隔壁包廂。

  「艾莉卡應該會察覺……不過姑且說一聲比較好吧。」

  幹比古說完起身。

  「艾莉卡,方便借點時間嗎?」

  幹比古探頭看向隔壁包廂,朝著坐在深雪身旁靠走道座位的艾莉卡招手。

  「幹嘛?」

  艾莉卡在發出不悅聲音的同時率直起身。

  幹比古將艾莉卡帶到自己這邊的包廂,然後關上門。

  他坐在雷歐身旁,艾莉卡坐在兩人對面。

  艾莉卡的戒心顯露在表情上。但這不是在提防雷歐與幹比古,是在深雪她們面前壓抑至今的心情。

  她搶先幹比古等人開口:

  「你們也察覺了?」

  「也就是說,艾莉卡妳也察覺了吧?」

  艾莉卡與幹比古以眼神相互示意。

  「我與雷歐推測是VIP的護衛。妳的想法呢?」

  「我也同感。雖然應該不會怎樣,但是姑且應該警戒一下。」

  「說得也是。」

  艾莉卡與幹比古掛著緊張表情相互點頭。這時候,包廂的門被敲響了。

  「艾莉卡、吉田同學、雷歐同學,我可以開門嗎?」

  是美月的聲音。事情剛好確認完畢,所以幹比古不抱任何疑問,也毫無心理準備就開門。

  然後看見出乎意料的人物而僵住。

  「不好意思,我過來看看女兒,順便想打聲招呼。」

  美月身旁是雫,而且雫身旁站著她的父親北山潮。

◇ ◇ ◇

  這座池塘在北山家別墅的土地範圍內。今天除了達也他們就沒有訪客利用,所以周圍必然沒有其他人。從面積廣達小型湖泊的池塘中央到小船管理員所在的岸邊,實在不是人聲傳達得到的距離。

  由於沒有風,小船靜靜浮在水面上幾乎沒搖晃,穗香俯視下方,將放在膝蓋的雙手緊握之後抬起頭。

  「達也同學。」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沙啞。

  「那個……」

  穗香的嘴唇在顫抖,大概也是因為緊張吧。

  「呃,那個……」

  「什麼事?」

  看不下去的達也溫柔催促她說下去。

  「是的!那個……」

  然而即使是這道溫柔的聲音,對於現在的穗香來說似乎也是強烈的刺激。她突然挺直身子,所以小船稍微搖晃。

  達也沒有做出繼續催促她的舉動。

  「那個……」

  在達也注視之下,穗香好幾次開口想說下去,但是每次都閉上顫抖的嘴唇。

  即使如此,嘗試第十幾次的時候,穗香擠出聲音表達心意了。

  「那,那個……就是……我,我喜歡達也同學!」

  聲音在水面反射。在這句表白溶入寂靜之前,穗香詢問達也:

  「──達也同學對我是怎麼想的?」

  不敢和達也視線相對而緊閉雙眼的穗香,遲遲沒得到答覆。

  「……造成你的困擾嗎?」

  穗香戰戰兢兢睜開眼睛,戰戰兢兢哽咽發問,達也笑著向她搖了搖頭。

  「不會困擾。我也想過妳或許遲早會對我這麼說。」

  穗香臉頰泛紅,隨即失去血色。

  之所以變得火紅,是因為自己的心意被察覺而害羞。

  之所以變得蒼白,是因為察覺達也假裝不知道的原因。

  為了承受迎面而來的悲傷,穗香緊握雙手。

  不過達也的答覆對於穗香來說不符合好的預料與壞的預料,而是出乎預料。

  「……穗香,我啊,是精神層面有所缺陷的人。」

  「……咦?」

  「我小時候遭遇魔法事故……精神的機能有一部分被刪除了。」

  穗香的臉色明顯鐵青。

  她睜大雙眼,慢慢舉起雙手摀住嘴巴,發出「怎麼這樣……」的呢喃。

  「在那個時候,我大概也失去了戀愛這種情感。因為不是被封鎖,所以也無法解放。因為不是受損,所以也無法治療。被刪除的東西無法取回。」

  達也的敘述方式像是置身事外。

  「我不懂戀愛這種情感。即使能喜歡別人,也無法愛上別人。我起碼擁有相關的知識,所以試著診斷自己的心,得知自己缺乏這個部分。」

  穗香就這麼摀著自己的嘴,沒說「你騙人」或是「無法相信」這種話,也說不出其他的任何話語,正如字面所述是啞口無言的狀態。沒有自己編織話語,只有滲入耳中的達也告白編綴著穗香的意識。

  「這種說法或許很卑鄙,但我也喜歡穗香。不過這份情感對於其他的朋友也一樣。即使妳再怎麼對我盡心盡力,我肯定也無法將妳視為特別的女性。因為這樣對妳來說肯定很難受──而且會傷害妳。」

  說到這裡,達也露出洋溢著無力感的笑容。

  「我無法回應妳的心意。」

  小船緩緩搖晃。

  看來不知何時吹起一陣微風了。

  達也將拉上船緣的槳放回水面。

  「開始起浪了……我們回去吧。」

  穗香一句話都沒回應。

◇ ◇ ◇

  「那些氣息原來是北山同學父親的護衛啊……我好像明白了。」

  和走出餐館的少女組會合之後,幹比古朝著雫感慨低語。

  他身旁的雷歐雙手抱胸大幅點頭。

  「原來雫同學的家裡也有在這裡出資……」

  雫的父親北山潮今天來到這裡,和美月現在說的隱情有關。北山家不只是旗下企業在這裡開了好幾間店,也是購物中心營運組織的大股東。潮今天是前來視察……恐怕是以此為藉口來看看女兒吧。

  「不過啊,既然北山伯父來到這裡,應該會稍微驚動更多人吧?」

  回答雷歐這個疑問的不是雫,是艾莉卡。

  「笨蛋,雫的父親不可能和普通購物客走一樣的地方吧?客人會畏縮的。」

  「所以這不就很奇怪嗎?」

  「像是地下或是牆壁夾層,這種場所大致上都有普通客人禁止進入的通道喔。」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雫身旁的深雪轉頭看向艾莉卡與雷歐。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吧?」

  深雪的聲音溫柔和善,卻隱含不容分說的意志。

  深雪聲音裡的力道,以及雫在深雪身旁不太自在的背影,使得不只是艾莉卡與雷歐,美月與幹比古也決定不再提這件事。

  如同嘲笑他們的這份決心,事件主動找上他們了。

  在雷歐與幹比古手提的袋子數量倍增時(不過都是小東西,體積大的戰利品是直接寄回家)突然開始看見警衛四處奔波。目前大多是便衣警衛,雖說是奔波也只是快步移動以免引人注目。購物客幾乎都不會感到不對勁吧。但是深雪他們可不能視若無睹。

  「要怎麼做?」

  艾莉卡主要是對兩名男生這麼問。

  「妳問要怎麼做?應該不是趁著被殃及之前趕快回去的意思吧?」

  「笨蛋。美月與雫也在場,這當然也是選項之一喔。」

  雷歐在反駁之前,先朝著艾莉卡射出冰冷的話語之刃。

  「哎呀,艾莉卡,妳只擔心美月與雫嗎?」

  艾莉卡的真心話是「沒錯」。即使發生血腥事件,無論如何也不必擔心深雪吧。坦白說,這裡的六人當中最強的是深雪。

  「那個……我只是忘記說啦,忘記說。」

  「是喔。忘記說啊。」

  「對對對,忘記說忘記說。」

  不過以現在的氣氛,她不敢老實這麼說。

  雖然不小心離題,不過或許多虧這樣,另外四人有了思考的時間。

  「這個推測對於北山同學來說可能觸霉頭……不過或許和北山同學的父親來到這裡有關。」

  幹比古的發言使得艾莉卡與雷歐皺眉。因為他們兩人也認為這個可能性很高。

  「如果是這樣就不能裝作不知道了。」

  「是的!不應該只有我們逃走!」

  美月支持幹比古。不過幹比古朝美月搖了搖頭。

  「不,柴田同學妳最好先回別墅。」

  「沒錯。」

  美月還沒開口反駁,艾莉卡就贊成幹比古的說法。

  「無論是否和雫的父親有關,感覺都會發生某些危險。」

  因為美月沒有自衛能力,所以幹比古與艾莉卡要她逃走。美月至少也能理解這一點。她自覺發生事件的時候會拖累大家,所以無法反駁。

  「等一下,艾莉卡。」

  此時開口喊停的是深雪。

  「雫,請別墅派人來迎接需要多久?」

  「應該要三十分鐘左右。」

  深雪向雫點頭,重新看向艾莉卡。

  「接送的車子前來的這段期間,如果我們一直在停車場旁邊等,那我覺得大家一起回別墅比較好。」

  艾莉卡立刻理解到深雪沒說的另一個可能性,也就是事態在車子前來迎接之前出現變化的可能性。

  「在這種時候,如果是達也同學……應該會說『確認發生了什麼事,掌握現狀是第一要務』對吧?」

  「也對。」

  艾莉卡的聲音模仿得一點都不像,深雪輕聲失笑。其他四人像是不禁認同般點頭。

  剛好在這個時候,雫的行動終端裝置響起語音通訊的鈴聲。

  「喂……啊,爸爸?……嗯……嗯……我知道了。」

  雫結束通話時,五人的視線集中過來。

  「我爸說會派人來接,要我們去他那裡。」

  看來事態比想像的還要急迫。六人決定在原地等待北山潮的接送人員。

◇ ◇ ◇

  「北方好像要派人來接。」

  平頭青年調整路旁休息用的長椅上偽裝成小喇叭的收音器,朝著光頭青年與短髮青年搭話。他們是剛才看著雫,疑似在討論犯罪行動的五名青年中的三人。

  「接送人員改由我們假扮……應該不可能吧。」

  「剛才的通訊至少有提供識別信號吧。」

  聽到短髮青年這麼說,光頭青年點頭回應。

  「不提這個,北方就在他們要去的地方。」

  「要跟蹤嗎?」

  「請隊長增援吧。需要十個人。」

  對於平頭青年的提案,光頭青年如此回答。

◇ ◇ ◇

  雫接完電話不到十分鐘,潮的部下就來接他們了。為求謹慎,以情報終端裝置接收的識別信號確認身分之後,包含在暗處守護雫等人的四名護衛在內,由雫帶頭跟在接送人員身後。

  步行約兩分鐘的時候,雷歐就這麼看著前方向身旁的幹比古搭話:

  「有察覺嗎?」

  幹比古同樣頭也不轉就回答:

  「有人在跟蹤。」

  放慢腳步的艾莉卡擠到雷歐與幹比古中間。

  「很詭異喔,你們兩個男生在聊什麼?」

  艾莉卡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仰望雷歐這麼說,然後看向前方詢問:「所以要怎麼做?」

  「妳這笨蛋!哪有什麼好詭異的!……總之應該先告訴帶路的人吧?」

  「這就難說了。真可疑耶~~……我已經告訴深雪了。」

  「哪,哪裡可疑了?……我覺得我們就這麼去找北山同學的父親不太好。艾莉卡,CAD呢?」

  「瞧你這麼慌張更可疑了。……我有放在手提包裡帶來。」

  「吵死了,妳走開啦!……那可以問一下帶路人員要在哪裡動手嗎?」

  「喔~~真恐怖!……知道了。」

  艾莉卡像是逃離幹比古般跑到最前排,然後假裝和雫交談,實際是向帶路人員說明。

  走在美月旁邊的深雪轉身朝著幹比古招手,讓他過來保護美月,然後深雪再度走到前方。艾莉卡和雷歐一起位於殿後的位置。四名護衛分別在殿後的艾莉卡與雷歐外側各一人、深雪與雫外側各一人,形成圍繞雫等人保護的陣形。

  帶路人員轉身以眼神向雫示意。這個信號以眼神從雫傳給深雪、深雪傳給幹比古,再傳給雷歐與艾莉卡。

  包含帶路人員的所有人一齊奔跑。不知何時深雪左手拿著平常使用的CAD,雫左手拿著腕戴式CAD,幹比古右手拿著符咒,艾莉卡右手握著警棍部分沒伸長的CAD。

  幹比古向美月,深雪與雫向自己使用加速魔法。這麼一來就不會落後雷歐與艾莉卡,可以維持集團的陣形奔跑。

  從背後追過來的腳步聲共五人分。

  衝進地下停車場的時候,四名護衛停下來迎擊追蹤者。雷歐與艾莉卡為了迎擊漏網之魚而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再度轉過身來。

  「小心!」

  「有埋伏!」

  蓋過這個聲音的響亮聲音與刺眼光輝充滿地下停車場。

◇ ◇ ◇

  穗香回到別墅之後立刻關進自己的房間。達也可以理解這種心情,也沒有能說的話語,所以只能選擇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只有自己待在客廳也無事可做,所以達也也回到自己房間。他繼續閱讀一陣子之後忽然想到某些事,從行李取出CAD。

  與其說靈機一動,或許應該說是一種預感。他朝著南方窗戶架起手槍形態特化型CAD的銀鏃改造版「三尖戟」,短暫注視天空──扣下扳機。

◇ ◇ ◇

  聲光衝擊剝奪身體自由,意識變得朦朧。

  深雪也不例外。再怎麼優秀的魔法師,在沒使用防禦魔法的狀態遭受物理攻擊時,也會受到和普通人一樣的傷害。不對,除去能夠使用魔法這一點,魔法師也只是普通人。

  聽覺麻痺的現在,深雪聽不到前方與後方接近過來的腳步聲。

  「咕哇!」

  「呀啊!」

  「到底怎麼了?嗚呀啊啊!」

  也聽不到襲擊深雪等人的歹徒接連發出的慘叫聲。

  不過即使是意識模糊的深雪,也清楚知道企圖危害她而來襲的人們被何處的子彈射穿。

  (哥哥……謝謝您。)

  這份認知去除了籠罩深雪意識的薄紗。深雪以回復的意識朝自己發動治療術式。即使無法像是達也那樣完全修復自己,深雪至少也能對自己使用急救魔法。

  「呀啊!」「嗚嘎!」「咕啊!」

  回復的視野映出青年們痛苦倒地的身影。雖然聽覺也回復正常,卻沒聽到新的慘叫聲。倒在停車場平整地面前後方的人影共十人。所有人在極短時間內被射穿雙腿與雙肩。

  深雪逐一朝著同伴們使用治療魔法。這裡也在魔法感應器的有效範圍,但是對深雪來說,這種強度的魔法要瞞過感應器並非難事。

  何況在這個時候,監視系統的管制員肯定因為無法解析從超遠距離使出的魔法來源,所以陷入混亂吧。

  最後為帶路人員急救完畢的時候,艾莉卡走過來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深雪像是要岔開話題般淺淺一笑。

  「剛開始的聲音與強光應該是妳比較清楚吧?這些人……大概是某處的優秀魔法師出手救了我們吧。」

  「優秀是吧……我不認為妳會以『優秀』這兩個字稱讚達也同學以外的男性。」

  「哎呀,不一定是男性哦?」

  深雪露出笑容的同時,在內心向自己的守護者表達謝意。

◇ ◇ ◇

  大概是遭遇那種事件所以都累了,眾人吃完晚餐之後一個個回到自己房間。留守的穗香當然和購物中心的事件無關,但是和達也面對面的話不太好受,所以跟著回房的雫一起離開客廳。

  雫的眼神看起來很睏,卻完全沒露出抗拒表情,邀請穗香進入房間。雫坐在地毯上的坐墊,邀穗香坐在圓形矮桌正對面的座位。

  穗香略顯猶豫坐下。

  「今天好像很辛苦耶。」

  穗香說出的這句話,是在晚餐席上也聊很久的話題。

  ──很明顯是在拖延時間。

  「穗香。」

  「怎……怎麼了?突然發出這麼嚇人的聲音……」

  雫的聲音不是「嚇人」而是「嚴肅」,但是對於穗香來說肯定很恐怖。

  「結果怎麼樣?」

  恐怖的不是聲音本身,是這個問題。

  穗香突然淚如雨下。

  雫不慌不忙站起來坐到穗香身旁,溫柔摟住她的肩膀。

  「穗香,妳很努力了。」

  「達也同學早就察覺我的心意了。」

  「這樣啊。」

  「可是,他說沒辦法回應。」

  「這樣啊……」

  雫溫柔輕拍哭泣穗香的背。對於雫來說,到目前為只是她預料到的可能性之一。

  「達也同學說他不知道什麼是戀愛。」

  「咦……?」

  然而這句話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他說以前遭遇魔法事故。」

  穗香應該是連情感也決堤了。她在冷靜的時候絕對不會說出這麼重大的個人隱私。恐怕也因為對方是雫而放鬆心防吧。

  「咦?咦?」

  只不過,得知真相的一方受到的打擊,可不是以「放鬆心防」這句話就能帶過。

  「因為那場事故,所以達也同學的精神出現缺陷……」

  「等……等一下,穗香。」

  雫連忙要制止她洩漏更多隱私。

  但是穗香沒在聽雫說話。

  「他說他在那個時候,連戀愛情感都失去了……」

  雫抱著啜泣的穗香不知如何是好。

  (聽到天大的事情了。這該怎麼辦……)

  無論再怎麼煩惱,一旦知道了就束手無策。

  「穗香,冷靜下來了嗎?」

  穗香終於止哭的時候,雫也整理好思緒了。

  ──我不告訴任何人就好。

  這是雫的結論。換句話說就是看開了。

  「嗯……雫,對不起。」

  從平復心情的穗香身上看不見罪惡感。或許到了明天就會臉色蒼白,但她現在消沉的話很麻煩,所以雫換個想法覺得這樣比較方便行事。

  「穗香,仔細聽我現在說的話。」

  「咦,什麼?怎麼了?」

  穗香發紅的雙眼朝雫投以詫異的視線。

  雫注視穗香的眼眸,慢慢說給她聽。

  「穗香,妳還沒失戀喔。」

  「咦,可是……」

  「聽我說。」

  想反駁的穗香閉上嘴巴。不只是因為被雫的語氣壓制。雖然穗香沒有自覺,但她想聽雫接下來要說什麼。

  「達也同學說他不知道戀愛情感對吧?」

  「嗯……」

  「換句話說就是對於深雪也沒有戀愛情感。至少達也同學是這麼認為的。」

  「啊……」

  穗香睜大雙眼。她的眼眸亮起理解的光芒。

  「不只是深雪。達也同學對於任何女性都不會抱持戀愛情感。」

  「可是這樣的話……」

  然而穗香眼眸點亮的光芒立刻因為失望而黯淡。她察覺話中的「任何女性」也包括她自己。

  不過雫想說的當然不是這種事。

  「直到某人讓他戀愛。」

  「讓他戀愛?可是達也同學他……」

  「穗香,連初戀都還沒經歷的我大概沒資格這麼說,但我認為戀愛不是天生就『擁有』或是『知道』的情感,是會『萌芽』的情感。」

  「雫……」

  「穗香,在達也同學戀愛之前,任何人都不是他的戀人喔。即使如此妳還要放棄嗎?」

  穗香的眼眸蘊含比剛才強烈許多的光輝。

  「不!我不放棄,我放棄不了!」

  穗香重新面向雫,緊緊抓住她的雙手。

  「雫,謝謝妳!我會繼續努力!」

  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許會造成重創摯友的結果。

  即使如此,現在就先這樣吧。這樣比較好。

  ──雫回握穗香的手如此心想。

◇ ◇ ◇

  穗香離開客廳之後,達也也隨即回到自己房間。不久之後,深雪來到他的房間。

  「哥哥,今天謝謝您。」

  隨著深深的鞠躬說出的這句話,是深雪進房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不客氣,還好沒發生任何事。」

  達也沒隱瞞當時的射擊是他的魔法。畢竟面對深雪不需要隱瞞,也同樣不是值得自豪的事。對他來說,這只不過是完成了理所當然的職責。

  即使如此,這個妹妹還是會小題大做前來道謝吧。這種程度的事也早在達也預料之中。

  「話說回來,當時似乎是千鈞一髮。如果我陪在妳身旁……」

  「肯定是在懲罰……」

  「懲罰?」

  不過深雪這份懺悔超乎他的預料。

  「是的。我隱瞞自己的心情向哥哥說謊,希望只有自己當個好孩子,所以才受到懲罰。」

  「抱歉,深雪,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啊?」

  深雪露出寂寞的笑容。

  這張笑容引得達也蹙眉。

  兩人都忘記坐下,就這麼站著注視彼此。

  「哥哥,今天穗香有對您說了什麼嗎?」

  達也終於理解妹妹想說什麼了。

  「原來那是妳安排的嗎?」

  深雪微微點頭。

  「鼓勵穗香這麼做的應該是雫。但是建議讓哥哥與穗香獨處的是我。」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達也不是在生氣,只是不知道深雪為何做出這種事而感到疑問。

  「雫昨晚問我了。問我對哥哥有什麼想法。」

  「這……」

  這時候的達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深雪不等達也開口,接續自己的話語說下去。

  「我回答這不是戀愛情感。」

  「這樣啊。」

  對於達也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回答。因為深雪是他的妹妹。

  「為了讓自己的話語具有說服力,我設計了協助穗香戀情的橋段。以穗香受傷為理由,讓哥哥和穗香獨處。這是我的愚昧企畫。」

  深雪低頭讓視線逃離達也的雙眼。

  「其實明明不願意和哥哥分開行動……而且還欺騙哥哥,設下陷阱……所以才受到懲罰。」

  「深雪。」

  達也接近深雪半步。

  深雪身體一顫。

  「妳想太多了。妳說欺騙了我,但妳是為了朋友而這麼做吧?我絕對不認為妳的這份溫柔應該被某人懲罰。」

  達也的手掌從側邊放在深雪肩膀。

  「哥哥……」

  深雪抬頭了。她的雙眼有點溼潤。

  「不過,妳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妳今後可以不必再做了。」

  「好的……」

  深雪微笑點頭。

  「好了,差不多去洗澡休息吧。」

  「好的。哥哥,我先告辭了。」

  深雪離開達也的手掌,在門旁向達也行禮。

  她在伸手握住門把的時候轉過頭來,臉上掛著惡作劇的笑容。

  「哥哥,您當時是怎麼回應穗香的,等到回家之後請仔細說給我聽喔。」

  深雪不等達也回應就消失在門後。

◇ ◇ ◇

  待在北山家別墅的第三天。

  穗香的舉止從早上就極為奇怪。一下子接近達也,一下子又露出苦惱的表情遠離。

  雫知道穗香的古怪行為來自她洩漏達也重大隱私的罪惡感,但是沒對任何人說明。

  深雪從早上就興高采烈,甚至給人強顏歡笑的印象。她從早上就黏在達也身旁,像是要取回昨天相隔兩地的分。

  穗香忿恨看著向達也撒嬌的深雪。

  深雪詫異看著和達也維持一定距離不敢接近的穗香。

  直到從別墅踏上歸途,這幅光景都一直反覆上演。

(夏日假期─Another─ 完)

  橫濱事變造成的混亂終於出現平息跡象的西元二○九五年十一月第二個星期五。

  「決定要舉辦全校學生參加的萬聖派對了。」

  深雪在回程電車告知的這句話,使得達也露出醜態以「啥?」的脫線聲音反問。

  事情演變成這樣的開端,在於前任學生會長真由美說出「論文競賽被搞砸了,所以規劃一個全校參與的娛樂活動做為彌補吧」這種話。

  達也在聽到這件事的時間點就想在各方面吐槽──例如「論文競賽肯定不是娛樂活動」或是「為什麼是已經從學生會卸任的真由美帶頭發起」之類的──但他覺得不是學生會幹部的自己和這件事無關所以什麼都沒說,應該說置之不理。因為他認為在論文競賽會場遭遇的意外事件,以梓為首的學生會幹部光是善後就忙得不可開交,真由美等三年級學生在這個時期也必須開始衝刺準備考大學,應該沒空分配心力去做這種事。不只達也這麼認定,大部分的學生也隱約懷著相同的想法。

  不過學生會幹部的努力程度,超越了包括達也在內大多數人的預料。結果就是深雪開頭說的那句話。達也認為這份努力很了不起,但腦中也同時浮現各種疑問。

  「深雪。」

  「是。」

  努力應該視為努力而尊重,所以達也詢問妹妹的時候也注意語氣,以免聽起來像是否定。

  「為什麼是萬聖節?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

  這是第一個疑問。萬聖節本來是十月三十一日,今天已經是十一月十一日。老實說相當不合時節,應該說已經錯失時機。

  「因為十月三十一日發布甲種警戒令,不適合辦派對。」

  甲種警戒令是在上一場世界大戰時制定的「國家緊急事態對策法」所規定的緊急時期處置方式之一。包含夜間的外出禁令與交通管制。既然在日落之後限制外出與利用大眾交通工具,確實沒辦法舉辦派對之類的活動。

  但是達也想說的不是這件事。

  「不,所以說為什麼是萬聖節?」

  「因為哥哥,十一月不是沒有合適的節日嗎?高中生總不能慶祝七五三節吧?」

  「是這種理由嗎……」

  達也不禁低聲呻吟,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之所以移開視線是避免被深雪看見傻眼表情的貼心之舉,但他也因而沒察覺深雪不知為何露出嬌羞表情。

◇ ◇ ◇

  第二天,第一高中內部都在討論一大早就正式公布的萬聖派對話題。到了下課時間,教室或走廊等學校各處都在進行愉快的對話,校內充滿熱鬧的活力。

  學生們的反應大半是善意的,稱讚這是學生會壯舉的聲音也很多。主要原因可說是魔法科高中幾乎沒有娛樂活動吧。比較吸睛的活動只有畢業典禮之後的送別會,魔法科高中沒有校慶、運動會或是校外教學。

  送別會也是一科生與二科生分開舉辦,不過這次的萬聖派對不分一二科生,是以全校學生為對象,確實可以稱為壯舉吧。

  話是這麼說,但是一科生與二科生之間建立的隔閡,現狀還稱不上完全消除。說起來,送別會刻意分成兩個會場舉辦的原因,也在於一科生與二科生之間的這道隔閡。這次的派對能在單一會場舉辦,當然有著某種巧思。在一年E班的教室,達也他們正在聊這件事。

  「話說回來,面具要在哪裡買啊?」

  幹比古以相當為難的表情認真詢問達也。

  「因為是蒙面扮裝派對……所以只要算是扮裝,即使戴能劇的面具也行吧?」

  達也回答「別問我」之前,雷歐從旁插嘴。

  從幹比古與雷歐的對話就知道,這次派對的參加條件是扮裝戴面具。由於不是穿制服而且隱藏面容,所以乍看無法分辨是一科生還是二科生。如果發揮魔法方面的知覺當然可以辨認,不過這種不識趣的做法無關於魔法力的強弱,都是受到輕蔑的對象。

  順帶一提,最初的企畫是蒙面舞會。聽深雪這麼說的時候,達也暗自鬆了口氣,不過仔細想想就覺得難為情的程度差不多。事到如今,達也反倒覺得蒙面舞會或許比較放得開。

  (話說回來,能劇的面具應該不行吧……)

  達也在內心低語的同時……

  「不不不,能劇的面具應該不行吧……」

  艾莉卡忘記鬥嘴,吐槽雷歐的發言。達也與艾莉卡兩人的意見沒有預先串通就一致,不過應該不只是他們會這麼想。

  「因為雖說晚了三週,但好歹也是萬聖派對。」

  「唔,這麼一來果然要扮成南瓜男嗎?」

  「……你願意的話應該無妨吧?」

  雷歐抓錯重點的這個問題得到不負責任的答案。一旁則是……

  「雖然派對道具的店也有賣,不過設計的種類不多,所以好像也有很多人自己做。」

  「自己做面具?」

  「是的……那個,吉田同學的面具,我也幫忙做吧?」

  「咦?柴田同學幫我做面具?不,這樣不好意思啦。」

  「不會的,反正我打算做自己的份,所以花費的心力差不多……」

  「是……是嗎?那就麻煩妳吧?」

  就像這樣進行著令人背部發癢的對話。

  達也以溫馨的眼神看著兩組(?)情侶,心想自己去派對道具店隨便解決就好。

  不過這種事當然不可能被允許。

◇ ◇ ◇

  萬聖派對的舉辦日是下週六的十一月十九日。即使在需要上學的平日晚上,利用網路商店購物也完全不成問題。但為了避免時間快到才慌張準備,達也認為應該在週日的今天就準備好派對用的服裝,所以從早上就用客廳的智慧型電視(Intelligent Television)逛雜貨店──到最後決定使用網購的原因並非達也不想出門,而是下午預定要前往FLT。

  不過以「萬聖道具」「扮裝」「面具」搜尋逛完排名前五的商店之後,達也很快就膩了。他的熱忱原本就等於零。達也決定購買剛才在第一間店所找到,毫無裝飾的全黑布製面具以及附兜帽的及踝長袍。但是他沒能按下確定購買的按鍵。

  「哥哥,請稍待片刻再訂購。」

  因為剛好在這時候來到客廳的深雪,難得以強硬語氣制止。

  「……深雪,怎麼了?」

  不過,達也之所以停頓片刻才反問,並不是因為懾於這股氣勢。

  「那些布是?」

  是因為深雪抱著堆疊如山的布料。

  顏色種類不算多,幾乎都是深色系,紅色系的布也是偏黑的暗紅色。只有裝飾用的銀線蕾絲布是例外。

  仔細一看,除了蕾絲布以外,都是能製作一件衣服的長度與寬度。隱約冒出不祥預感的達也發問之後,深雪像是等待已久般露出滿面笑容。

  「是的,哥哥在這次派對要穿的衣服,深雪想幫忙準備。」

  聽到這句回答,達也慢半拍察覺妹妹的意圖。

  「那些布料應該不是樣本吧?」

  「如您所見。」

  為求謹慎的這個問題,被間接卻明確地否定了。

  「妳要特地親手製作嗎?」

  「是的!我一直想試一次看看。」

  達也將嘆息忍了下來。因為他不想對妹妹的笑容潑冷水。

  將布料縫製成衣服的工作本身不算難。自動縫製機……應該說用來製作衣服的機器人「裁縫機」如今相當普及,只要前往大型服裝店就能以實惠價格租用。服裝設計的輸入方式也簡化,只要組合複數的範本就好。從頭開始設計當然也不會太難。在國中的家政課(當然是選修課)有將裁縫機的操作納入課程當中。

  所以達也不是在擔心製作衣服的心力與成品,只是無法理解明明是學校活動,而且只是臨時企畫的娛樂活動,為什麼深雪會這麼躍躍欲試。

  「不行嗎……」

  看哥哥的反應不甚理想,深雪戰戰兢兢詢問。

  「不,沒關係的。」

  看到妹妹露出這種表情,達也無法搖頭。他原本就只是跟不上這股幹勁,沒要阻止深雪想做的事。

  「謝謝!」

  深雪再度在臉上洋溢笑容跑到達也身旁,將手上的布料山放在沙發。

  然後就這麼掛著笑容開口:

  「那麼,請脫掉衣服吧。」

  達也自覺表情肌變得僵硬。

  「……妳說什麼?」

  達也的耳朵正常發揮功能,也確實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是意識拒絕接受。

  「所以說,請脫掉衣服吧,哥哥。上下都要。啊,下半身請留內褲就好。」

  深雪親口迅速編織的話語之後,臉頰稍微染紅。雖然表情一如往常可愛,卻當然不能只以可愛了事。

  「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當然是為了丈量尺寸。」

  「要丈量尺寸的話,就這麼穿著衣服肯定也沒問題吧?」

  「不可以。因為我要為哥哥製作完全合身的衣服。」

  深雪該不會喝醉了吧?這個疑問掠過達也的意識。

  (家裡肯定沒有酒精類的飲料……難道是料理用酒嗎?)

  不用說,深雪當然不是酒醉。雖然「製作達也衣服」的想法引發無止境的聯想(也可以說是妄想)令她陶醉在幸福感當中,但是達也沒能想像到這種程度。

  總之深雪處於什麼都聽不進去的狀態,所以說什麼都沒用。達也早早就放棄說服。他不會抗拒自己只穿內衣褲的模樣被看見。達也每週都會看見妹妹只穿內衣的模樣。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只穿一條內褲的模樣被看見也算不了什麼。

  不過,他只有這一點想問個明白。

  「我知道了。要脫衣服沒關係,不過要現在在這裡脫嗎?」

  現在還不到中午,就要在和妹妹獨處的客廳脫到半裸。達也覺得這再怎麼說都偏離了道德或常識之類的各種觀念。

  聽到達也重新這麼問,妹妹基於和剛才不同的意義羞紅臉頰,以細如蚊鳴的音量回答「麻煩在哥哥的房間脫吧」。感覺這在另一方面也是個大問題,不過達也決定別想太多。

  順利丈量哥哥全身尺寸的深雪,意氣風發前往常去的服裝店。平常達也都會陪同,但是今天考慮到哥哥的行程與深雪的想法所以只有她一人。途中也有勇者想對深雪搭訕,但是只被深雪冷漠一瞥就擊沉了。祈禱這個沒有名字的搭訕哥沒因而覺醒M開頭的異常癖好吧。

  總之,朝四周釋放「不想被任何人妨礙」這股氣息的深雪沒被其他人擋路,順利提著大袋子抵達要去的店。雖然這麼說,不過從家裡到車站、從車站到店裡都是搭通勤車移動,所以沒有因為隨身物品太多而覺得辛苦。

  進入服裝店之後,熟識的店長前來迎接她。其實這間店暗地裡受到四葉家各種援助,女性店長也是和四葉掛鉤的人物,所以深雪在這裡可以放心購物,稍微無理的要求也能輕鬆提出。

  「店長小姐,不好意思。如我前幾天所說,我想借用裁縫機。」

  「好的,請用。」

  深雪低頭致意之後,店長笑盈盈地點頭回應。順帶一提,她是這間店的擁有者,所以正確來說不是「店長」而是「老闆」,但她喜歡被叫做「店長」,對客人也是這麼自稱。依照她本人所說,似乎是從小就嚮往被人稱為「店長小姐」。

  「知道在哪裡嗎?」

  「沒問題。謝謝。」

  深雪再度低頭致意,前往店內深處的工作室。

  裁縫機是多臂式的自動工作機器。基本功能和商用機器人一樣。機器手臂從六條到十二條,愈高級的機種愈多。放在這間店的裁縫機是十二條手臂的最高階機種。

  深雪首先將準備好的布料設置在作業臺上,然後走向設計編輯器。將輸入服裝設計與哥哥尺寸的情報終端裝置接觸裁縫機的近距離通訊面板,讓機器讀取資料。

  之後只要等待完成就好。

  (再來是面具。)

  這方面已經安排妥當。

  深雪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笑咪咪注視著逐漸完成衣服的十二條機械手臂。

◇ ◇ ◇

  一週過得很快。一邊忙於準備一邊等待快樂活動的時間轉眼即逝。

  今天是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六,時刻是下午六點。第一高中正在進行不合時節的萬聖派對。

  內裝改造成舞會規格的講堂滿是扮裝戴面具的少年少女。像這樣在牆邊「單眼」眺望就覺得真的是異常的光景。有少女身穿哥德風格禮服再戴上鑲有閃亮金線的舞會面具,也有男學生是無尾禮服、黑色面具加上大禮帽的打扮。有身穿紗麗服的女學生反而戴著只露出眼睛周圍的面紗,也有男學生是穿著休閒牛仔褲、襯衫、麂皮背心與寬邊高呢帽,鼻子以下用紅色領巾遮掩(他肯定從一開始就放棄飲食)。有學生是金屬光澤連身工作服加上護目鏡的科幻風格,雖然聽起來像在騙人,卻真的有學生穿著古代日本官服再以木製面具遮住上半張臉。從東洋到西洋,從過去、現在到未來,真的是五花八門自由發揮。

  不過主流果然是兜帽長袍的魔法使造型,以及三角帽加上寬鬆及踝連身長裙的魔女造型。看來起碼有意識到萬聖節這個名目。

  深雪現在沒扮裝,身穿制服在進行學生會的工作。包括分發飲料,討論餐點的供應或是引導學生,她東奔西跑處理這種工作。但是再過不久肯定就會結束。學生會幹部在這之後似乎會換衣服扮裝悄悄加入派對。

  會場中央空出來作為舞池,從剛才就有許多學生配合管弦樂踩著舞步。沒跳舞的學生(大多是因為服裝所以想跳舞也不能跳的學生)則是享用牆邊擺放一整排的料理或是和別人聊天,以各自的方式度過派對時光。看來「快樂又熱鬧」的這個主題非常成功。

  達也在沒擺放料理的牆邊環視會場時,一名女學生接近過來。洛可可風格的古典禮服加上彩色蝴蝶造型的舞會面具,是相當用心的扮裝。

  「不給糖就搗蛋!」

  真由美以非常愉快的聲音向達也搭話。就算遮住面容,聽聲音就認得出來。何況面具與禮服看起來都不太能協助真由美隱藏身分。

  「給妳糖。」

  達也說完從披風底下取出糖果。真由美收下達也遞出的棒棒糖,好奇欣賞達也的扮裝。

  「這個造型滿稀奇的。奧丁?」

  達也從只有單邊開洞的面具後方只以右眼看向真由美,就這麼拿著仿製的長槍微微聳肩。

  「真要說的話是假奧丁吧。鬍子我要求別戴。」

  假奧丁,或稱「假扮成奧丁的惡魔」。據說曾經誘騙改信基督教的挪威國王,在好幾個版本被視為是惡魔的舊時代之神。深雪當然沒這個意圖,而是以「魔法使之王」為主題搭配的吧。

  然而很難說這身打扮適合他。雖然尺寸完全合身,服裝設計卻不搭調。寬簷帽就算了,成套的銀色長假髮不符合達也的形象,反倒是束腰長上衣與窄管褲的組合即使適合達也,卻也不是北歐神話的形象。

  「是深雪學妹幫你穿搭的嗎?達也學弟,你還是一樣很寵妹妹耶。」

  「因為是扮裝,所以我覺得也不必講究適不適合。」

  被真由美輕聲一笑,達也反射性地回嘴的這段話……客觀來看近似於嘴硬不服輸。

  若問會場裡扮裝最用心的人是誰,達也認為眼前的南瓜男應該會獲得過半數的支持。

  「不給糖就搗蛋!」

  「給你糖……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這樣扮裝。」

  達也從披風底下取出細長的糖果遞出,以傻眼聲音向假扮成南瓜男的雷歐搭話。

  「我找老姊討論之後,她說『萬聖節果然要這樣吧』,幹勁十足幫我做了這套衣服……很奇怪嗎?」

  「不,說到萬聖節確實會想到南瓜怪吧……」

  雷歐轉過身去環視周圍,發現許多學生不經意移開視線。達也的打扮也相當顯眼,再加上雷歐這套衣服,所以兩人非常引人注目。

  「這樣不是很好嗎?看起來很受歡迎。」

  在一旁向兩人搭話的是假扮成彼得潘,以綠色面具遮住雙眼周圍的苗條少女。

  「不給糖就搗蛋!」

  「給妳糖。」

  達也從披風底下取出小顆的松露巧克力遞給彼得潘造型的艾莉卡。

  「話說回來,真虧你們認得出我。雖然我自己說也不太對,但我覺得這身打扮和平常的形象大不相同。」

  「嗯,我一直覺得應該沒錯,但是沒有確信。之所以認出你,是因為你和這個南瓜男聊得很和睦。畢竟會這樣扮裝的就只有這傢伙了。」

  達也心想原來如此。之前聊到雷歐可能會扮成南瓜怪的不是別人正是艾莉卡。既然看見南瓜男的扮裝,自然會聯想到是雷歐假扮的吧。

  但是這麼一來,問題就在於雷歐是怎麼辨認達也了……

  「不需要思考這種麻煩事,這是萬聖派對吧?無論對方是誰都可以用『不給糖就搗蛋』打招呼吧?」

  看來是歪打正著。這也很像這個朋友的作風。

  雷歐與艾莉卡一邊拌嘴一邊走向放食物的桌子之後,這次是提洛爾風格村姑與瑞士風格獵人的搭檔走向達也。

  「那……那個,不給糖就搗蛋!」

  戴著推測是野兔形象面具的美月,有點害羞地向達也這麼說。

  「給妳糖。」

  達也從披風底下取出心形餅乾遞給美月。

  「幹比古就給這個吧。」

  送給瑞士風格獵人的是前端偏尖,某方面看起來像是箭矢的棒狀椒鹽脆餅。幹比古的面具似乎以狼為形象。如果這個面具正如當時的約定是由美月製作……

  (難道是暗示自己想被吃掉嗎?)

  達也暗自這麼猜測,不過這就叫做遐想吧。

  「謝……謝謝你,達也。抱歉我沒準備。」

  「那我可以搗蛋嗎?……開玩笑的。」

  達也的回應真的只是開個小玩笑,但是一說出這句話,美月與幹比古都意外地提高警覺。甚至隔著面具都看得出美月在害怕。朋友們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達也就這麼受到打擊。幸好垂在臉上的長髮搭配只看得見單眼的面具不會被人看出表情,不過達也決定趕快換個話題。

  「這個面具是美月縫製的嗎?」

  對於這個問題,美月不好意思般低頭,幹比古害臊般點了點頭──看來這兩人的感情進展得很順利。達也如此心想。

  「真是精美。是妳親手縫的吧?」

  「咦,是嗎?」

  聽到達也指出這點,幹比古露出戴面具也看得出來的吃驚表情詢問美月。

  (收回前言。這兩人將來還有得等了。)

  達也以寬簷帽遮住壞心眼的笑容,在心中輕聲這麼說。

  和朋友們相處的這段期間,深雪與梓不見蹤影了。看來學生會的工作已經結束。

  達也忽然感覺到氣息轉身看去,目擊到打扮成海盜的一對男女從他所在牆壁旁邊的安全門悄悄入內。

  (原來如此,幹部是從安全門進來啊。)

  達也只冒出這個想法,但是視線對上的情侶慌張失措。

  「那……那個……」

  在這種場面,能夠豁出去的果然是女方吧。

  「不……不給糖就搗蛋!」

  自暴自棄般大喊的聲音,正如預料是風紀委員長花音……不過她將工作分配給委員的達也等人,自己卻在做什麼?達也原本想去好好酸她幾句,卻重新覺得這樣很不識趣。今晚是派對,既然有對象就會想要一起享受吧。

  「給妳糖。」

  達也從披風底下取出一小袋金平糖遞給五十里。

  「那個……難道是司波學弟?」

  「是的。學長居然看得出來啊。」

  「啊,嗯,是看手的大小與形狀。」

  達也在面具後方稍微睜大雙眼。老實說,他沒想到有這種視角。既然沒戴手套,確實可以從手的形狀辨認對方到某種程度。不過感覺這是平常用手的人才有的視角。摩利說過五十里是理論派,但是達也認為五十里不知為何也具有許多技術人員的特色。

  「話說回來,你居然隨身帶著糖果耶。」

  反觀五十里也頻頻點頭。大概是佩服達也即使突然看見他們進場也立刻拿出糖果吧。不過以達也的立場,就算被稱讚也覺得挺微妙的。

  「因為我覺得可能有學生被氣氛影響就放飛自我。本校學生的『搗蛋』可不是開玩笑的。」

  在四月的社團招生週,一高學生的「搗蛋」令達也吃了不少苦頭。雖然深雪笑著對他說「這樣只會白操心喔」,但是達也覺得必須做好準備。總之多虧這樣才得以配合朋友們的調調,所以應該要認定這麼做是對的。

  「說得也是……」

  不知道是否明白達也的想法,花音同情般如此附和。

  花音與五十里離開前往舞池了。看來風紀委員長打算盡情享受這場派對。仔細一看就發現認真監視會場的除了達也只有一人(從位置來看是森崎),堅守崗位的委員反而是少數。達也差不多快要失去幹勁了。

  「不給糖就搗蛋!」

  鬆懈的瞬間突然被搭話,達也做出有點誇張的反應,急忙轉過身去。長長的銀色假髮飄揚,披風大幅翻動。看起來相當裝模作樣的這個動作,使得前來搭話的「女僕小姐」不知為何僵住。

  不是女僕而是「女僕小姐」。是這個世紀初流行的,滿滿荷葉邊的角色扮演服裝。連面具都縫上荷葉邊,而且遮住臉部的面積比其他學生少很多。比起隱藏身分更以可愛為優先的打扮。

  「給妳糖。」

  達也回答之後,將大小能夠藏在手心的白巧克力遞給女僕少女穗香。

  但是穗香就這麼僵住。不經意覺得她的眼神有點火熱。

  「穗香,穗香。」

  站在她身旁扮裝成少年管家的少女,輕輕以手肘頂向穗香側腹。看到好友即使這樣也沒有反應,打扮成男管家的雫像是示意「沒救了」搖了搖頭,輕聲向達也說:「不給糖就搗蛋?」

  「給妳糖。」

  達也一度將手縮回披風底下,將兩顆一樣的白巧克力遞給雫。

  「既然穗香不拿,我就拿兩顆哦?」

  「不行!」

  熟知好友個性的雫使出這個打擊療法(?)效果立竿見影。對於達也(說好聽是)戲劇化的動作看得入迷(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穗香回過神來,以免達也送的禮物被搶走。然後想到自己這種反應就像是貪吃鬼,穗香臉蛋變得紅通通的。

  「不過,真虧妳們認得出我。」

  面對這種時候的穗香,總之先正常搭話比較好。達也已經理解她到這種程度。

  「認得出來!我不可能認不出達也同學!」

  正如達也的計畫,穗香從害羞深淵重振了。

  不過相對的,她也開啟了奇怪的開關。

  「因為穗香擅長分辨物體的形狀。」

  雫說著再度頂向好友側腹。

  「那個……達也同學不跳舞嗎?」

  音樂換成了維也納華爾滋。正好適合兩人加入舞蹈行列的樂曲。

  「其實我有委員會的工作要做……」

  達也說著露出苦笑。會場氣氛已經令人覺得盡責工作是很笨的一件事。

  「那個東西,我來拿。」

  雫以小小的動作指向達也手上的長槍(仿造品)。達也還沒回答「跳舞」還是「奉陪」,她就以這句話決定由他帶領穗香共舞。平常達也面對這種強硬舉動也不會配合,不然就是明確表態抗拒,但是這次他乖乖將長槍(仿造品)交給雫。因為他已經想接受穗香的邀請,而且這把扮裝用的配件也差不多令他覺得煩了。

  「穗香。」

  達也將空出來的手伸向穗香。對於這種演變,他在九校戰的賽後聯合晚宴已經有過類似的經驗,事到如今沒有為難或猶豫的理由。

  「來跳舞吧。」

  「好的!」

  穗香當然樂於接受。

  (那是……穗香吧。又被搶先一步了。)

  看見被哥哥帶領加入跳舞人群的「女僕小姐」,深雪在包圍自己的人牆裡以別人聽不到的音量輕聲嘆息。

  深雪結束學生會的工作之後也想先和哥哥會合。但她在暗中進入會場的時候走錯安全門。其實她想使用達也所站位置附近的入口,卻來到繞了講堂四分之一圈的另一個入口。這裡是舞池旁邊。想要享受舞蹈的學生四處熱心尋找舞伴的區域。

  深雪也依照這場派對的主旨扮裝參加。面具與服裝都比真由美或穗香用心許多。然而不巧的是即使藏住身分卻藏不住光采。不,恐怕連身分都沒有完全隱藏吧。男學生們立刻聚集到深雪周圍,厚厚的人牆令她動彈不得。至今也無視於她的困惑,連聖德太子也聽不出內容的多重說話聲繼續向她熱情邀舞。

  深雪剛開始只是不知所措,但是從人牆縫隙窺見達也和穗香共舞的身影之後,她內心的怒氣逐漸高漲。

  (哥哥真是的……深雪明明這麼為難,您自己卻……)

  為什麼不來幫我解圍?為什麼陶醉成那樣?這種不講理的想法開始在深雪內心捲動。

  雖然這麼說,但是如同暑假那晚對雫的承諾,深雪不打算妨礙穗香,也明白現在包圍她的男學生們沒有惡意。所以她也能自制到不讓魔法失控的程度,卻沒能壓抑內心的煩躁。隨著時間經過,她逐漸難以避免不耐煩的心情寫在臉上。

  就在耐不住性子的深雪完全忘記「不會妨礙」的約定,下定決心「即使稍微硬來也要主動鑽出人牆去找哥哥」的這個時候,音樂停止了。雖然華爾滋換了樂曲之後立刻再度演奏,達也與穗香卻離開舞池。

  在深雪的注視之下,達也脫下附有假髮的帽子遞給穗香,也取下面具交給穗香保管之後,長達小腿肚的披風只有左側往上撥。由於束腰上衣比較厚實,所以他的身體看起來比平常壯碩,風格簡直是在中世紀騎士道電影登場的武將。取下面具看起來比較像是扮裝(要是對當事人這麼說肯定會抗拒)。

  露出的左袖有風紀委員的臂章。達也像是要展示臂章般從容卻大步走過來進入人牆。包圍深雪的男學生過半數是學長,不過大概是懾於達也醞釀出來的做作氣息,眾人一臉錯愕讓路給他。達也沒特別受到妨礙就抵達深雪身旁。

  「我是風紀委員。」

  看左手的臂章就知道他是風紀委員,但是達也刻意以高壓的聲音自稱。

  「要找對象邀舞也請適可而止。要是過於糾纏不休,這邊會認定是違反當事人意願,妨礙自由的行為。」

  和態度相反,達也的語氣沒那麼高壓。這麼做反而比較好吧。圍住深雪的男學生們大概是心裡對達也的發言有數,露出尷尬表情(表情是遮住的,所以真要說的話是散發尷尬氣息)分散到會場各處。

  順利成功救出深雪的達也,向她微笑之後走向講堂出口。

  「啊,哥哥,您要去哪裡?」

  深雪連忙在背後叫住他。達也轉過身來,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何被叫住般露出困惑表情。

  「問我去哪裡……我要去換衣服。」

  今晚是扮裝派對。即使身分完全穿幫,露出真面目也會違反規定。達也剛才覺得那套不搭調的「假奧丁」打扮沒有威嚴所以取下帽子與面具,但是露出真面目的話無法繼續待在派對會場。即使再度戴上面具,既然身分已經曝光就沒資格參加扮裝派對,所以他想去更衣室換穿另一套備用的服裝──為什麼連替換用的服裝都有?唯一的答案是「因為深雪太努力了」。

  「既然這樣,我來幫您吧。」

  聽到深雪的要求,達也不知道該選擇何種表情,懷疑妹妹是否知道自己這句話的意思。這裡和家裡不一樣。她該不會想要進入學校的男更衣室吧……

  「不,不是的!」

  達也自認維持撲克臉,不過看來還是寫在臉上了。深雪連忙向默默深思的達也主張清白。

  「是幫您整理衣服的意思!因為戴上面具照鏡子應該會看不清楚。」

  照鏡子會看不清楚的這種面具是深雪本人準備的。達也覺得這份擔心從出發點就很奇怪,卻也沒有理由拒絕。

  「既然這樣就請妳幫忙吧。」

  達也點頭之後,深雪表情閃亮到隔著面具也看得出來。

  達也走出講堂要前往為了派對而開放更衣室的小體育館時,深雪牽起他的手,以撒嬌語氣要求:「要不要稍微走走?」既然服裝配件交給穗香與雫暫時保管,達也個人想要盡快重返會場,但是基本上將妹妹寵到心坎裡的達也不會搖頭。

  兩人離開林蔭步道,像是在樹木之間穿梭般行走。星光不足以照亮腳邊,戶外的燈光也很快就照不到了。達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不會絆倒,但深雪沒這種本事,兩人的腳步必然變得緩慢,牽手的兩人也接近到幾乎等於緊貼彼此。

  兩人終於來到樹林裡敞開的小小空地,在這裡停下腳步。被達也提醒的深雪像是回想起來般取下面具。在步履蹣跚的黑暗中即使戴著視野受限的面具也沒覺得礙事,證明深雪對達也置以全盤的信賴。這塊空地不是刻意打造的廣場而是偶然的產物,所以沒有安裝任何照明,但今天是萬里無雲的星空。只要沒被樹林遮擋,即使沒有月亮也明亮到足以辨識對方的身影。

  寬簷三角帽子與黑色披風。及膝裙子輕柔展開,袖口與領口縫上銀色蕾絲的黑色連身裙。黑色褲襪與黑色亮面低跟包鞋。看來這就是深雪心目中的「萬聖節魔女」。

  「哥哥,那個……不,不給糖就搗蛋!」

  深雪充滿氣勢卻像是不好意思般向達也這麼說。

  真由美說「想要一些娛樂」,身為副會長的妹妹提案由學生會主辦遲了三週的萬聖派對。達也當初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納悶為何要這麼做,但現在就覺得或許是自己的妹妹想玩這個吧。

  喧囂聲只有遠方微微傳來的程度。現在這裡只有達也與深雪兩人。看著妹妹忸忸怩怩害羞等待他的回答,達也內心冒出小小的惡作劇心態。

  「搗蛋吧。」

  「……那個,哥哥?」

  「搗蛋吧。」

  深雪大大的眼睛匆忙左右轉動。好啦,她會怎麼搗蛋給我看呢?達也一反平常的個性滿懷期待。

  「那個,既然這樣……」

  深雪像是想到某個點子般點點頭,脫下帽子前進兩步。

  (喂喂喂?)

  達也伴隨著驚愕在內心低語,但是沒發出聲音的制止話語不可能阻止得了深雪。

  深雪挺直身體摟住哥哥的脖子,嬌豔瞇細雙眼將臉湊過來……咬了達也的鼻子一口。

  「這……這是處罰!」

  面對錯愕佇立的達也,深雪有點結巴地高聲宣布。

  上個月,達也曾經以類似的前置動作捏了深雪的鼻子。所以這次是當時的報復。其實不管是什麼都好──真的是連零食都好,深雪想從達也那裡獲得禮物,但她認為這也是一個好機會。

  深雪的搗蛋確實成功了。

  達也目瞪口呆。

  不過這就像是也對她本人造成致命傷害的自爆恐攻。或許深雪受到的傷害反而更大。

  深雪不敢正視哥哥的臉,連耳根都通紅,轉過身去害羞到發抖,達也則是徹底陷入混亂。

  「…………」

  「…………」

  「……哥哥。」

  「……啊,啊啊。」

  「那個……」

  「……深雪。」

  「……呃,有?」

  「我說啊……」

  「…………」

  對話就像這樣遲遲沒成立。

  ──到最後,兩人沒能趕上派對結束,被懷疑「兩人做了什麼」而陷入無妄之災。艾莉卡屢次出言消遣,雷歐以溫馨眼神守護,幹比古移開視線,美月一臉正經地規勸,穗香鬧了彆扭,雫投以冰冷目光。

  達也花了整整一週才解除朋友們的誤會。

(十一月的萬聖派對 完)

  安潔莉娜•庫都•希爾茲。小時候的暱稱是安吉。但是從某個時期開始,她要求周圍的人叫她「莉娜」。

  她是日裔的隔代混血兒,外公是日本出身的魔法師。

  「庫都」這個中間名來自這位外公。「庫都」是「九島」的日文發音。外公是日本魔法界長老──九島烈的弟弟。

  她沒讓這個血統蒙羞,獲得的名聲就某方面來說凌駕於昔日被譽為「世界最巧」的舅公。

  世界最強魔法師軍團──USNA軍參謀總部直屬菁英部隊「STARS」的總隊長。

  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十三使徒」之一的安吉•希利鄔斯。

  這是她現在的頭銜。

  但她也不是在入隊當初就獲得「STARS」總隊長的代號「天狼星」。

  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被提拔為「STARS」的成員。

  出類拔萃的魔法天分被挖掘,從小就在軍中接受教育的她,最初也是從STARS的候補生部隊「STARLIGHT」開始努力。

  以下是她在正式被「STARS」錄取不久之前的時期,當成畢業課題交付給她的任務短篇。

◇ ◇ ◇

  「珀拉里斯少尉閣下,希爾茲准尉前來報到。」

  稚嫩的聲音以拘謹的語氣大喊。雖然是嬌小還留著稚氣的少女,但她確實是USNA所屬的魔法師。而且非常強力。

  不,應該說正因為她是強力的魔法師,所以即使還是孩子依然受命從軍吧。

  這裡是USNA──北美利堅大陸合眾國於亞利桑那州鳳凰城郊外的所建造,USNA參謀總部直屬魔法師部隊的培育設施。美國最強魔法師部隊「STARS」候補隊員構成的部隊「STARLIGHT」用來訓練的場所。

  身為STARLIGHT成員的她──安潔莉娜•庫都•希爾茲准尉,被直屬長官尤瑪•珀拉里斯少尉叫來作戰指令室報到。

  「進來。」

  「打擾了。」

  金髮碧眼的少女親手開啟意外樸素的木門入內。

  依照訓練時被嚴厲灌輸的內容,安潔莉娜向珀拉里斯少尉與另一位長官敬禮……終於認出在場的「另一位」是誰之後,她維持舉手敬禮的姿勢僵住。

  「准尉,放輕鬆吧。」

  一直維持敬禮姿勢的少女令珀拉里斯略感疑惑,卻沒有特別提及就對她這麼下令。

  無須多說,「放輕鬆」這個指示不是「姿勢可以隨便一點」的意思。安潔莉娜雙腳打開和肩膀同寬,將雙手貼在腰後打直背脊。

  這個動作也是在訓練時被灌輸到幾乎成為反射動作的等級。多虧身體自動這麼做,她才能擺脫這份看見意外人物的驚愕心情。

  (卡諾普斯隊長為什麼在這裡……?)

  珀拉里斯少尉身旁的人,不是形式上在這間教育機構擔任最高負責人的那位上校。

  位於該處的是分成十二個部隊的STARS第一隊隊長。是在總隊長「天狼星」出缺的現狀擔任代理總隊長,STARS實質上的第一把交椅──卡諾普斯少校。

  (卡諾普斯隊長明明應該在羅斯威爾的總部基地才對……)

  「STARS」是從USNA軍所屬魔法師選出特別優秀的人員構成的部隊。這座鳳凰城基地是用來訓練被選為STARS候補之魔法師士卒的據點,也是在最後選拔STARS隊員的考場。

  (難道我……)

  安潔莉娜內心同時冒出期待與不安。

  她接受的訓練是用來選拔STARS的隊員。至少安潔莉娜是這麼聽說的。

  但是沒人說明具體的訓練期間或錄取人數。和她一起接受訓練的STARS候補生私下相傳說不定根本沒決定要錄用多少人,也相傳不是要擴充部隊或補充缺額,只要展現出比現役隊員更強的戰鬥能力就能以替換的形式進入STARS。

  暫且不提是否有錄取名額的限制,關於替換的這種說法,安潔莉娜認為「總不可能是這麼回事吧」。STARS現在就已經是員額不足的狀態。

  就算這麼說,高層部門在想些什麼?想要對候補生們做什麼?安潔莉娜毫無頭緒。唯一確定的是不知道要持續訓練多久,候補生們沒被明示終點。

  安潔莉娜懷抱的期待,是自己說不定會被STARS錄取。

  她懷抱的不安,是自己說不定會從STARS的候補名單被淘汰。

  「希爾茲准尉,這邊看過妳的訓練評鑑了。成績非常出色。如果只以魔法力來評價,妳已經具有一等星級的能力。」

  接在珀拉里斯少尉後面的這段話,來自代理總隊長卡諾普斯少校。

  「長官,這是下官的榮幸。」

  安潔莉娜回答的聲音很僵硬。她沒能隱藏緊張心情,卻也同時透露出藏不住的驕傲。

  這個反應看起來單純卻也在所難免。她再怎麼說也才十二歲,如果沒當魔法師就是正在就讀中學的年齡。雖然過了只有純真可言的幼年期,但是距離能夠巧妙控制情感的大人還差得遠。

  「一等星級」正如其名,是被賦予一等星恆星名稱為代號的隊員。在STARS之中也只有實力最強的人能獲得一等星代號,所以安潔莉娜即使自豪也不奇怪。不,應該說她如果沒有洋洋得意反而不自然。

  「我想准尉妳也知道,現在STARS以總隊長職位為首,處於嚴重缺人的狀態。」

  身為這座基地所屬的候補生,安潔莉娜當然知道STARS的現狀。即使只是表面上的。

  兩年前,隔著白令海峽和新蘇聯爆發的武力衝突,由於美蘇兩國的司令部擔心再度爆發世界連續戰爭,所以成為一場沒投入大規模部隊的祕密戰鬥。兩大國之間的這場小規模紛爭被命名為「北極祕密戰爭The Arctic hidden war」,或是簡稱為「祕密戰爭」。

  基於兩國政府意外一致的方針,「祕密戰爭」成為沒投入戰車、戰機或戰艦的非正式暗鬥,是小型魔法師部隊數度發生激烈衝突的戰爭。

  這場扭曲的戰爭重創USNA與新蘇聯的魔法師戰力。新蘇聯在遠東地區的魔法師戰力陷入毀滅狀態,軍事方面的實力大幅衰退了好幾年。大亞聯盟之所以侵略沖繩,也是因為北方威脅減弱而成為一大動機。

  另一方面,USNA失去了STARS前任總隊長威廉•希利鄔斯。此外STARS光是恆星級就犧牲了兩位數的戰鬥魔法師。不只如此,戰略級魔法師艾里歐特•米勒也從STARS轉調到美國北方軍指揮的阿拉斯加基地,為了防衛阿拉斯加與周邊海域而陷入動彈不得的狀態。

  在這之後,二等星級以下的缺額緊急補充完畢。但是適合一等星代號的魔法師,即使是泱泱大國USNA也沒這麼容易培育。包括總隊長「天狼星」在內,一等星級至今仍有六名缺額。

  「對於希望盡快補充缺額的我們來說,很想立刻迎接准尉加入成為恆星級隊員。但是這時候出問題的是妳的年齡。」

  安潔莉娜咬緊牙關避免發出聲音。嘆息與不平在此時此地會為自己帶來損失。她自認已經成熟到能夠理解這種事的程度。

  「魔法師的能力和年齡沒有直接關係。但是身為軍人遂行任務的能力,還是需要年齡增長所培養的縝密思慮與自制心。這是大多數人的意見。」

  「下官在戰術模擬也有達到被要求的水準。」

  這句反駁應該不奇怪吧。這種程度的自我推銷感覺很正常。

  然而前提在於不是安潔莉娜這樣的孩子說出這句話。

  「沒錯。知性方面也沒發現不足之處。」

  不過卡諾普斯在這個場面展現大人的度量。

  或許只是沒把她視為「囂張的孩子」,而是視為一名軍人認真看待,不過安潔莉娜的不滿與煩躁在爆發之前熄滅了。

  「希爾茲准尉。我們希望妳不是在模擬戰,而是在實際的任務也能證明這一點。」

  安潔莉娜維持「稍息」姿勢繃緊背部。她確實具備足夠的知性,能夠理解卡諾普斯這段話的意思。

  珀拉里斯代替卡諾普斯開口:

  「希爾茲准尉,接下來發布任務內容。」

  「是!」

  安潔莉娜將視線筆直固定在正前方,就這麼只以聲音回答。

  「在波士頓,軍方委託的魔法研究被人暗中搗亂。現狀推測這是未登錄魔法師的犯行,當地的警察無法處理。這項研究原本就牽扯到我軍的機密,所以不想向警方說明詳情。」

  這種事可以理解。軍事機密即使對方是警察也不該洩漏,針對參與軍方研究的研究所進行暗中破壞的魔法師,光是當地警察的等級肯定難以對付。少女猶豫是否應該點頭附和,但她還沒決定該怎麼做,珀拉里斯就繼續傳達命令內容。

  「請准尉前往波士頓搜索並逮捕犯罪的魔法師。處理警方束手無策的魔法師犯罪,也包括在STARS的任務範圍。希望妳根據這個原則致力完成這項任務。」

  「遵命,長官。」

  珀拉里斯說明的STARS職責,包括少女的候補生們在這座訓練設施被教導過許多次。

  然而也有一些事情沒讓他們知道。

  即使只看恆星級,STARS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背負起處理本國犯罪魔法師的責任與義務。這種任務只會分派給少數立場特別的隊員。

  卡諾普斯、珀拉里斯以及STARS的高層部門,將這次沒查出身分的特務員當成逃離軍隊的魔法師,想要測試安潔莉娜是否能完成「處理逃兵魔法師」的嚴苛任務。

  「這邊會派出安潔拉•密札爾少尉擔任助手。不過她始終是准尉的輔助。雖然階級比妳高,卻沒有立場命令妳。反倒只要視她為考官就好。」

  「遵命,長官。」

  少女不知道卡諾普斯他們的真正想法。

  只對於「考官」這兩個字感到更為緊張。

  「希爾茲准尉,為妳介紹一下。她是安潔拉•密札爾少尉。」

  卡諾普斯離席之後,安潔莉娜被安排和安潔拉•密札爾少尉見面。

  密札爾少尉現年二十二歲,大安潔莉娜十歲,不過以軍人來說(不只是軍人,以就職的一般人來說也一樣)還算年輕。這段年齡差距單純是安潔莉娜過於年輕造成的。

  以白人來說偏深色的肌膚,有點暗淡的黑色長捲髮。身高一六五公分左右,比現在的安潔莉娜高了十公分多一點。魔法師的五官都很工整,她也不例外,卻沒有引人注目的光采,是令人覺得溫和的容貌。體格也是中規中矩,要是進入人群應該會輕易被埋沒。依照安潔莉娜抱持的第一印象,密札爾就是這樣的女性。

  說到外表的亮麗程度,耀眼金髮、藍寶石眼眸加上白皙肌膚的安潔莉娜和她成為對比。要是密札爾和安潔莉娜站在一起,人們的視線肯定都會朝向安潔莉娜。

  「下官是安潔莉娜•希爾茲准尉。少尉閣下,請您多多指教。」

  安潔莉娜以拘謹語氣問候密札爾,敬禮因為緊張而變得硬梆梆的。看來她過於在意卡諾普斯所說的「考官」這兩個字。

  「希爾茲准尉,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密札爾和外表的印象相符,以溫和的語氣回答。

  「尤瑪,接下來我想單獨和她討論。」

  然後她以和藹語氣向珀拉里斯這麼說。「尤瑪」是珀拉里斯的名字。同為恆星級的少尉,這兩人大概是可以毫不拘束打交道的交情吧。

  「知道了。安吉,之後的說明交給妳了。」

  從珀拉里斯的話語也看得出這一點。

  珀拉里斯離開房間。

  目送他的背影被門板擋住之後,密札爾坐在椅子上。

  「希爾茲准尉也坐吧。」

  然後也邀請安潔莉娜坐下。語氣與其說是長官,更給人「大姊姊」的印象。

  「那個……希爾茲准尉也是『安吉』嗎?」

  密札爾之所以這麼問,應該是因為她的暱稱也是「安吉」。而且基於任務的性質,在一無所知的市民之中,她大概也想避免以「准尉」、「少尉」的軍階相互稱呼。

  「是的。不,請叫我『莉娜』吧。」

  不知道安潔莉娜是否在一瞬間洞察得這麼深入。或許只是想把「安吉」這個稱呼讓給長官,總之她迅速這麼回答。

  「是嗎?知道了。那麼在這次的任務,妳叫做莉娜•希爾茲,我叫做安吉•賽門。OK?」

  「是,遵命。」

  安潔莉娜──不,接下來就稱呼少女為莉娜吧。莉娜的回答絕對不算流利。雖然沒有不自然的停頓,反應卻遲鈍到聽得出困惑。

  「莉娜,想問什麼的話不用客氣沒關係的。」

  「不,還沒請教任務的具體內容,所以現階段沒特別想問的。」

  聽完莉娜的回答,密札爾微微苦笑。

  「說得也是。真是穩重……不,這種說法對准尉很失禮吧。」

  「不會。」

  客觀來看,自己還只是個孩子。莉娜真的這麼認為。

  所以這句否定的話語不是逞強。

  但是她的經驗值果然不足以做出更勝於簡短否定的平淡回應。

  對於莉娜這種「孩子氣」的反應,密札爾將苦笑改回原本的和藹表情。

  「對不起。確實應該先說明任務的細節。那麼接下來開始討論吧。」

  密札爾將平板型終端裝置交給莉娜,看著同步顯示在自己終端裝置上的資料,向莉娜說明作戰細節。

  莉娜一邊看著終端裝置畫面一邊聆聽說明,聽到密札爾問「有什麼問題嗎?」之後抬起頭。

  「少尉閣下,下官在這項任務的職責是聲東擊西嗎?」

  「非常單純來說就是這麼回事。在波士頓地區活動中的犯罪魔法師與敵對組織特務,無論是否是本次任務的目標對象,妳都要悉數打倒。目標對象要是因而慌張露出馬腳,就以此為線索毀掉整個組織。就算做不到這種程度,只要諜報工作中止,對我們來說就不是壞結果。算是當成警告的聲東擊西吧。」

  「遵命。」

  「然後……也對,趁現在再提醒妳一次吧。」

  密札爾朝向莉娜的視線絕不嚴厲,莉娜卻在椅子上重新端正坐姿。

  「雖然是國內的工作,但這次的任務近似於潛入作戰。我們要隱藏軍人身分行動。」

  「長官,在下明白。」

  「所以,離開這座基地的下一瞬間,我就不是『密札爾少尉』而是『安吉』,妳不是『希爾茲准尉』而是『莉娜』。我們不是長官與部下,是在同一間研究所接受實驗的忘年之交。千萬別忘記這一點。」

  「是。在下飾演的人物形象,已經在剛才聽過您的說明所以有所掌握。」

  「很好。那麼明天早上出發。」

  「是,長官。」

  莉娜站起來,以明顯緊張到僵硬的敬禮回答。

  密札爾以「沒問題嗎」的表情仰望這樣的少女。

◇ ◇ ◇

  從鳳凰城天港國際機場到愛德華•勞倫斯•洛根將軍國際機場。利用空路抵達波士頓的莉娜與密札爾,在機場搭乘計程車前往西區的肖馬特魔法研究所。

  在這次的任務,莉娜表面上的頭銜是在肖馬特魔法研究所協助進行魔法實驗的魔法師少女。拿十二歲少女做實驗聽起來很不人道,不過比起讓十二歲少女從軍,這種行為算是稀鬆平常。

  雖說是使用魔法師的實驗,但在現代的美國禁止進行令人聯想到「人體實驗」的殘忍行為。說起來,把魔法師當成白老鼠恣意妄為是二○四○年代到二○六○年代這二十幾年的事,是戰爭的時代背景使然。在二○三○年代之前,違反人道的「人體實驗」一旦曝光也會遭到嚴懲。

  如果是聯邦政府發放補助金的有名魔法研究機構,對於醜聞當然很敏感。為了避免八卦記者有機可乘,所內的相互監視做得非常徹底。

  肖馬特魔法研究所也是這種研究機構之一。即使成為肖馬特的協力者,也不會背負攸關生命的風險(表面上是如此)。拿孩童做實驗的行為同樣令人感冒,不過比起以送上前線為前提的戰鬥魔法師,成為研究所的實驗對象在人道上還算是具有容許的餘地。

  以莉娜的年齡來說,扮成中學生比較自然。即使如此還是刻意設定為隸屬於研究所,是為了以不被時間束縛的行動自由為優先,也是因為判斷莉娜很難以普通轉學生的身分潛入普通學校。

  她的魔法力已經匹敵甚至凌駕於STARS一等星隊員,內心卻是十二歲的少女。雖然被灌輸了身為STARLIGHT成員應有的知識與能力,精神層面的成熟度卻無法只以訓練補足。

  天性與經驗。

  先天成熟的精神,藉由經驗成長的精神。

  莉娜在這兩方面都有所不足。這是以珀拉里斯為首的鳳凰城基地人員一致的見解。

  對於中學生來說,莉娜是異質的存在。不對,無法只以「異質」這個詞來形容。憑著一己之力就能一次奪走成千上百的人命,擊退戰車擊墜戰機。即使在平均水準的魔法師眼中,莉娜的魔法力也可以形容為驚異。普通學生應該會把她視為「怪物」吧。

  軍方高層擔心的不是莉娜無法完全隱藏「怪物」之力。如果她是這麼冒失的人,就不會提早結束訓練期間進行正規隊員的測試吧。

  軍方掛念的是莉娜可能會理解到自己在一般人的眼中是「怪物」而受到打擊。

  心態善良又普通。這是將莉娜選為STARS隊員會遭遇的唯一問題點。

  現在看起來還無法駕馭力量所以無暇深思自己的事。不過要是因為和同年代的孩子們交流而對於自己的異常性質懷抱恐懼,USNA軍將會失去這個寶貴的戰力吧。沒讓莉娜進入學校也是在提防這個結果。

  以這種心思為背景,莉娜穿過肖馬特魔法研究所的門。

  依照莉娜從為數不多的經驗學習到的常識,加入新組織的時候,即使只是假身分,首先還是要拜會負責人。這次她也打算先前往所長室或是代理人那裡。

  但是密札爾帶她進入的房間裡只有一名年輕女性,不對,是少女。

  雖說年輕也比莉娜大。不過看起來頂多像是高中生的程度。莉娜當然也知道頭腦未必依賴年齡發展,但她實在不認為這位「姊姊」是研究所的負責人。

  「艾比,打擾了。」

  「安吉,好久不見。」

  被稱為「艾比」的這名少女,莉娜在一瞬間誤以為是少年。包括那頭紅色短髮以及襯衫、長褲加白袍的服裝,莉娜從一開始就覺得她的外表很中性,直到開口之前看起來確實像是少女,聲音也不像男性那麼低沉,雖然帶有磁性,但確實是女性的聲音。不過語氣與表情令艾比這名少女給人少年般的印象。

  說不定「少女」這個第一印象是錯的,其實是少女外表的美少年。

  不,「艾比」應該是女性會取的名字才對……

  「莉娜,過來吧,我來介紹。」

  莉娜思考這種事擅自陷入混亂,但是聽到長官這麼說就不能繼續恍神。即使隱藏身分行動,密札爾是莉娜長官的事實也沒變。莉娜以不會吵到別人的腳步迅速走到密札爾身旁。

  「這孩子是莉娜,這次要受妳照顧了。」

  「我是莉娜•希爾茲。請您多多指教。」

  「然後這位是艾比格爾•史都華博士。預先說明一下,她看起來是美少年卻是女性,所以不可以喜歡上她哦?」

  「請多指教,莉娜。叫我艾比吧。」

  大概是習慣被別人提到外表的話題吧,聽到密札爾以惡作劇語氣說出的這段話,史都華掛著苦笑伸出右手。

  莉娜克制吃驚的心情,再度說著「博士,請多指教」回握她的手。雖說已經預測到大半,不過這麼俊美的少女處於被稱為「博士」的立場,不得不令莉娜感到驚訝。

  莉娜是第一次來到肖馬特,但也因為西岸的魔法研究所是家鄉,所以莉娜經常進出,也大略知道內部的隱情。軍方委託做研究的場所,基本上到處都是已經修得博士學位的人。即使在正式場合理所當然會被稱為「博士」,不過軍方的軍官在非正式場合稱呼「博士」的人,正常來說都是組長以上的身分。就算是來往相當親密的對象(從「美少年」的發言就知道兩人交情匪淺),密札爾依然使用「史都華博士」這個稱呼,可見這個人在研究所獲得很高的評價。

  莉娜的推測立刻由密札爾的話語佐證。

  「莉娜,艾比是這間CPBM研究室的室長。妳表面上要負責協助艾比的研究。」

  「CPBM……嗎?」

  「帶電粒子束魔法兵器(Charged Particle Beam Magic-Weapon)。我正在研究如何實現這個理論。」

  莉娜脫口而出的這個問題由史都華回答。

  「莉娜妳擅長釋放系魔法吧?我聽說過任務內容,不過要是妳也為我的研究提供助力,我會很高興的。」

  「好的,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很樂意。」

  以莉娜的立場只能這麼回答。即使是更加年長而且經驗豐富的人,應該也不得不這麼說吧。

  但是史都華聽到這個答案露出的快樂笑容,令莉娜莫名覺得「這麼說或許不太妙」而後悔。

◇ ◇ ◇

  第二天,莉娜身兼二職的生活開始了。

  白天在研究所擔任實驗對象到下午兩點多。雖然不像STARLIGHT的訓練那麼辛苦,但是分量與密度不像是任務的附屬品。史都華說她「聽說過任務內容」,但她到底是怎麼聽說的?莉娜從第一天就抱持這個疑問。

  然後在傍晚,從她這種年齡的少女上街也不突兀的時間到太陽下山之前,她在波士頓市區徒步到處走,騎腳踏車到處晃。主要目的是熟悉這座城市,但也有另一項意圖是讓不知道躲在哪裡的「敵人」看見她。

  法律禁止在市區擅自使用魔法。這在日本與美國都一樣。USNA各州的管制程度不同,但是同樣禁止未經許可實際行使魔法。波士頓所在的麻薩諸塞州不分公私空間,也不問第三者的有無,全面禁止未經事前許可就行使魔法。

  但是在麻薩諸塞的場合,只要沒有實際發動,即使建構魔法式也不算犯罪。放射想子的無系統魔法難以區別「是不是魔法」所以實質上被默許──要是嚴格取締無系統魔法,連教會的彌撒都會成為管制對象,這一點在以前曾經造成問題。

  莉娜反過來利用這項規則,一邊以微弱的無系統魔法散播想子,一邊走遍市區。她認為這麼一來就能輕易吸引「敵人」的注意。

  而且在太陽下山之後(就某方面來說)才是重頭戲。

  「莉娜,隔三個街區的前方發生搶案。搶匪不是魔法師,但附近有知名的魔工師商店。」

  「收到。」

  聽到擔任旅行車駕駛的Driver這麼說,莉娜做好出動的準備。這裡說的「Driver」是本次作戰支援成員的代號。此外還有以「Blassie」「Spoon」「Baffy」「Creek」「Long」「Middle」「Short」「Wedge」等代號稱呼的支援成員。

  雖說要準備,但她已經換好衣服穿上裝備,再來只要戴上覆蓋眼部周圍的「面具」就好。

  無須多說,逮捕搶匪不是STARS的工作,甚至不是軍方的工作。

  不過現場附近是魔法相關店舖與小規模工廠聚集的區域。USNA的魔法工學技術被譽為和德國並列翹楚,即使是個人產品也列為出口管制對象,所以知名魔工師改良的產品對於間諜來說也可能是充分的成果。

  要是莉娜在這時候毫無意義地大顯身手,躲藏在黑暗裡的特務之間或許會聊到她這個人。

  莉娜直到昨晚都在追查魔法師的犯罪,卻遲遲沒能遭遇案發現場(考慮到魔法師的稀少程度也不奇怪),所以從今晚開始變更方針。

  莉娜戴上隱藏真面目的面具(但是完全沒藏起那頭豪華的金髮)飛奔到夜空下。

  在路燈的照明下,古色古香的街景從剪影中浮現。

  波士頓之所以受到魔法研究者的喜愛,推測可能是乍看古老的街景符合魔法給人的超自然印象。來到波士頓之前,莉娜覺得這種說法過於單純而不予採信,但是實際看過這座城市之後,莉娜毫無來由地認為可以接受。比起陽光耀眼的洛杉磯或是極度乾燥的鳳凰城,這座城市確實更適合魔法存在。莉娜抵達波士頓的瞬間就如此心想。

  這份印象在入夜之後更為強烈。石砌或是磚造外觀的建築物暗處,散發著妖魔鬼怪可能忽然探頭的氣氛。在這個時間的這座城市,即使魔女或魔法使隨心所欲走在路上似乎也不奇怪。扮裝成童話或日本動畫角色的少女魔法使──魔法少女又飛又跳也是稀鬆平常。

  只不過雖說現在是晚上,日落至今也沒有很久,街道上還有不少行人。正因如此才會發生搶劫之類的犯罪,不過這對於莉娜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好害羞……)

  (因為是長官的命令所以不能違抗,但是這身打扮還是羞死人了……)

  現在這個想法占據莉娜的心。

  像是小女孩會穿,以滿滿荷葉邊裝飾的迷你裙。而且雖說有穿安全褲,裙襬卻是膝上十公分的高度。

  腿上也是小女生會穿的橫條紋過膝襪。低跟包鞋是附上裝飾帶的可愛設計。

  貼身的平口針織上衣短到露出肚臍。

  雙手戴著附有蝴蝶結的手套。

  頭上也綁著大大的蝴蝶結。

  這就是莉娜現在的服裝。

  雖說戴著面具,卻猛烈地覺得難為情。

  面具也只有遮住眼睛周圍,鼻子與嘴巴都完全外露。這樣真的能隱瞞身分嗎?莉娜發自內心感到不安。要是被認識的人知道她現在是這身打扮,莉娜認為自己會有好一陣子不敢外出。

  (長官的命令,這是長官的命令。只要穿到任務結束就好!)

  總之想要盡快前往不會引人注意的場所。為此必須盡快結束任務。

  莉娜甚至沒想到「放棄工作逃走」這個選項,鼓足幹勁趕往案發現場。

  雖說是犯罪現場,但終究是搶劫。好歹是強盜罪,卻不到重大犯罪的程度。

  USA成為USNA之後,依然承認持有槍枝是國民的權利,然而只要沒被暗算,普通槍枝對於受過戰鬥訓練的高階魔法師來說不是威脅。除非是提高威力用來對付魔法師的子彈,否則無法貫穿一流魔法師的防禦。

  以普通手槍武裝的盜匪不是莉娜的敵人。

  「給我站住!」

  莉娜降落在踩著馬達板(加裝動力的滑板)逃走的搶匪面前如此大喊,同時在搶匪腰部以上的高度展開反物資護壁。

  沒以魔法防禦的肉身凡人不可能突破莉娜的魔法護壁。

  搶匪四腳朝天向後摔倒。

  翻覆的馬達板輪子發出小小的軋轢聲空轉。

  走在夜路的人們以錯愕眼神看著像是喜劇電影的這幅光景。

  一個傻眼的聲音從頭髮遮掩的耳掛式通訊機傳入莉娜耳中。

  『莉娜……把護壁設置在眼前,對方根本來不及停下來吧……』

  「少……呃,安吉?不,剛才是……那個……」

  差點說出「少尉」,莉娜中途連忙改口稱呼「安吉」。

  她這句話是為了解釋,不過以周圍有行人的狀況來說,她的聲音稍微過大。向通訊機說的話語也傳到行人耳中。

  「安吉是?」「不就是那孩子的名字嗎?你想想,漫畫英雄在這種場面都會自報姓名吧?」「原來那孩子叫做安吉啊。」

  「不……不是的!」

  莉娜反射性地朝著看熱鬧的人們回嘴。其實接下來還有「我不是漫畫英雄!」這句話,但她因為過於害羞又慌張而沒能繼續說。

  「咦,不是安吉嗎?」「不然安吉是誰?」

  莉娜暗忖不妙。密札爾預定以「安吉」這個名字暗中行動。雖然是常見的暱稱,但「安吉」這個名字深深刻在人們的記憶不是好事。

  「我……我是莉娜!魔法戰士莉娜!」

  莉娜自暴自棄地大喊。

  她已經害羞到快要昏厥了。但莉娜沒有臨機應變的機智。她被自己想要否定的「漫畫英雄」這個形象影響,只想到自己可以採取類似的行動。

  「她說是魔法戰士耶。」「這是什麼娛樂節目嗎?」

  一無所知的人們,不可能理解她現在也快要害羞到破裂的小小心靈。

  沒有惡意的話語與視線之箭接連插在莉娜身上。如果能將她的心情化為影像,應該會描繪一名身穿刺蝟布偶裝而且淚眼汪汪的少女吧。

  『莉娜……妳在說什麼?』

  密札爾毫無笑意,純粹在擔心的這個聲音,進一步掏挖莉娜的心。

  「這個瘋丫頭!」

  此時被投以這個異質的罵聲。

  激發人們恐懼,充滿敵意的這句叫喊,對於這時候的莉娜來說反而是救星。

  「開什麼玩笑!」

  莉娜的視線掃向聲音的源頭。

  停在不遠處路肩的旅行車旁邊,一名中年男性架著槍。

  恐怕是搶匪的同夥。馬達板的續航距離很短。還在路面呻吟的搶匪大概原本預定搭這輛旅行車逃亡吧。朝著莉娜架槍的那名男性是搶匪的同夥嗎?

  對於莉娜來說,對方是從羞恥心的無底沼澤救出她的恩人。雖然這麼說,她也沒有乖乖被對方開槍的道義與打算。

  考慮到男性槍法超爛使得子彈射向其他方向的可能性,莉娜不是選擇防禦而是先發制人。

  在她最擅長的釋放系魔法之中,「電光」可說是基礎魔法。將物質裡的電子強制排出的這種事象改變,依照使用方式也可能成為物質崩壞的魔法,不過莉娜這時候使用的「電光」只有噴出小小火花的強度。

  ──莉娜本人認為是這種強度。

  但是實際上,閃光竄上男性的右手。

  「嗚嘎啊啊啊!」

  男性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倒地打滾。但是莉娜沒有餘力旁觀,她連忙以反物資護盾包覆手槍。

  幸好沒發生爆炸。子彈的雷管不是通電式,所以這始終是以防萬一的反射動作,不過事件平安落幕,莉娜鬆了口氣。

  但是在內心產生餘裕,看向剛才以魔法命中的男性時……莉娜實際感覺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男性在路面頻頻痙攣。手腳不時像是抽筋的感覺擅自抖動,大概是電漿放電影響到運動神經失常吧。

  怎麼辦?這份狼狽與後悔差點造成莉娜恐慌。雖然(自認)下定決心隨時奉命扣下扳機,但是如果自己無心的過度攻擊致人於死,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剛才的攻擊不是莉娜刻意所為,不是她刻意設定的威力。莉娜原本想以電擊槍程度的電流造成休克,剝奪對方的行動能力。

  之所以成為過度攻擊,是因為她想盡快結束的焦急心態導致魔法失控。她不希望這身打扮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魔法力使用過度而造成這個結果。

  『莉娜,後續的處理交棒給Blassie組,妳和Driver會合之後回來吧。』

  「收……收到。」

  密札爾經由通訊機傳來這個命令,現狀無法正常思考的莉娜身體開始行動。

  莉娜依照命令,就這麼聽話離開現場。

  圍觀群眾們的手機鏡頭,慢半拍追著她跳上夜空的背影。

◇ ◇ ◇

  隔天,莉娜在早餐的餐桌抱著頭。

  「莉娜,妳不吃嗎?」

  即使密札爾這麼問,莉娜也不敢抬頭。她知道面對長官不該採取這種態度,但她依然就這麼趴在桌上。

  「好了好了,安吉,讓她自己靜一靜吧。妳也能理解莉娜不想抬頭的心情吧?」

  不知為何同桌用餐的史都華開口打圓場,密札爾露出像是「真拿妳沒辦法」的苦笑。

  「好,電視關掉了。莉娜,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電視關掉了」這句話引得莉娜抬頭。她剛才抱頭趴在桌上,是因為昨晚的事件成為新聞在電視上播放。

  莉娜戰戰兢兢看向電視,確定螢幕全黑之後鬆了口氣。但是氣色依然很差。該怎麼說,毫無生氣。平常像是封入晴朗藍天,藍寶石般閃亮的雙眼,現在像是死魚眼一樣陰沉。

  「莉娜,打起精神吧。因為妳順利完成聲東擊西的職責了。」

  「沒錯。雖然聽說多少發生一些風波,不過從這一點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吧?」

  史都華接在密札爾後面安慰莉娜。

  然而對這段話起反應的是密札爾。

  「等一下,艾比。妳為什麼連那場風波都知道?」

  密札爾的視線相當銳利。昨晚的風波──差點殺害共犯男性的那件事,電視與報紙肯定都沒報導才對。

  但是史都華的臉部肌肉完全不為所動。

  「如果是關於魔法的新聞,只看電視與報紙的話無法滿足。這就是我們的立場喔,安吉。」

  ──換句話說,史都華似乎利用自己的情報網,比電視新聞更詳細得知當時的事情。

  莉娜絕望地仰望天空。

  不對,這裡是室內所以只看得見天花板。啊啊,神不知去向。

  「這樣啊……總之這裡算是妳的地盤,或許也有這種事吧。我就暫且接受了。」

  「說什麼『暫且』真沒禮貌。我可沒說謊喔。」

  莉娜滿腦子在想自己的事,沒察覺密札爾與史都華在微妙氣氛中互探心思。不過以她的年齡來說,即使在心無罣礙的狀態或許也不會察覺吧。

  「話說回來,效果出乎預料地好吧?」

  再度回到將莉娜心情推落谷底的話題。這麼一來她肯定無暇注意別人的事。

  說不定史都華想把自己與密札爾之間形成的緊張當成沒發生過,才會刻意捉弄(不是惡整)莉娜。

  「雖然不知道隸屬於哪個組織,但妳們在找的敵方特務應該會開始疑神疑鬼吧。比方說想知道那名『魔法少女』到底是怎麼回事。」

  莉娜拚命忍著避免再度趴到桌上。長官已經關掉電視讓步,軍階較低的她不被允許白費這份貼心。

  「『魔法少女』啊……是日本動畫的其中一類嗎?」

  「是依然有許多支持者的人氣類型喔。說這種話的我也常看。」

  「御宅族妳好。」

  「不不不,那東西對於魔法研究者來說相當耐人尋味喔。而且雖然統稱為魔法少女,其實從夢幻童話到賽博龐克,風格真的是多采多姿。莉娜的概念是……」

  史都華露出思索表情看向莉娜。

  這裡說的「概念」是什麼?莉娜如此心想卻什麼都沒說。看來叫做艾比格爾•史都華的這名女性對於USNA軍來說是重要的研究者,莉娜在這幾天的觀察隱約明白這一點,卻也理解到無論自己說些什麼都無法阻止她「好不到哪裡去」的思考。

  「美少女魔法戰士吧。」

  「『魔法戰士』不行嗎?」

  對於密札爾的吐槽,莉娜在內心大幅點頭贊同。

  不,她自認只在心中起反應,實際卻表現在動作上。

  但是這種無言的抗議對於史都華來說也沒有意義。

  「這樣只能表現莉娜的一小部分吧?果然需要加上『美少女』喔。這是既定原則。」

  「既定原則啊……」

  密札爾輕聲這麼說,一旁的莉娜心想,御宅族科學家不聽別人說話也是「既定原則」吧……

  莉娜的心聲當然沒傳達給史都華。即使她有聽到也不一定會在意。

  「那個,可是我有戴面具遮住臉……」

  這是莉娜盡力做得到的抵抗。

  「那種程度的小面具藏不住妳的美貌喔。」

  說得也是……莉娜在內心洩氣。先不提美貌云云,只遮住眼睛周圍的那種面具不可能隱藏長相,莉娜自己也這麼認為。

  「蒙面美少女魔法戰士,普拉茲瑪(Plasma)莉娜。嗯,這名字很適合女主角。」

  至少別叫做「普拉茲瑪莉娜」好嗎?莉娜暗自懇求。

  然而世間(?)是無情的。

  「普拉茲瑪莉娜這個代號不錯耶,令人印象深刻。」

  密札爾也這麼說。

  莉娜被死心的念頭支配。

◇ ◇ ◇

  莉娜的「美少女魔法戰士」造型比軍方原本計畫的還要廣為人知,所以決定今後避免在白天的時候行動。即使真面目會被認出來,莉娜也有魔法能在不被別人察覺的狀況下行動,但是她心情上(至少在今天)不想外出。

  然而莉娜不是來波士頓度假的。即使晚上按照預定參與聲東擊西的任務,白天也必須協助研究所的實驗。不,其實也可以好好休息為晚上做準備,但她還不敢這麼厚臉皮。

  少女會有的這種正經心態被史都華有機可乘。不能說這是老奸巨猾,艾比格爾•史都華也才十七歲。莉娜只不過是太年輕了,她這名少女大多在周圍都是年長者的環境下工作。

  以史都華的狀況來說不是狡猾,天才型的人常有無視於他人是否方便的一面。

  史都華沒有惡意。而且事實上,這對於莉娜來說也不是壞事。

  協助艾比格爾•史都華博士開發新魔法並非壞事。

  「莉娜,妳知道『熾炎神域』這個魔法吧?」

  這天,來到史都華研究室的莉娜,劈頭就被投以這個問題。

  「知道,博士。給我十秒就能發動。」

  不只是知道,在STARLIGHT之中,莉娜之所以被列入STARS候補成員的第一名,就是因為能使用「熾炎神域」這個高階魔法。雖然持續時間短,但功率與範圍都被評價為可以用在實戰。

  「這還真厲害。」

  看來史都華也不知道這麼多,對莉娜說出不是客套話的讚賞。

  「您過獎了。」

  史都華的稱讚令莉娜難掩驕傲。考慮到她的年齡,這種態度應該是當然的。反倒是她把史都華「可是很拘謹耶,我比較喜歡可愛一點的態度」這段低語當成耳邊風的自制心,應該可以獲得「成熟得和年齡不符」的高度評價。

  「既然妳能使用那個魔法,就可以省略各方面說明的時間了。我現在著手進行的新魔法,是要將『熾炎神域』改造成開放型的軍事魔法。」

  「開放型嗎?」

  這個詞聽起來很陌生。不,以話語來說很常見,卻沒聽過有人在這種敘述裡使用。莉娜不禁復誦反問。

  「以『熾炎神域』為首的領域魔法,魔法效果只限於固定的空間內部,也可以形容為將魔法效果封閉在限定空間。」

  史都華回答時的聲音雖然有所克制卻相當於快。看來她是喜歡「教人」的類型。

  「『開放型』是在魔法產生新的事象時擴散出去,不封閉在限定領域的一種類型。經由魔法改變的事象分成兩種,一種會在魔法失去作用之後消失,一種會成為和魔法獨立的物理現象殘留下來。如果是後者,比方說高能量電漿,要是使用魔法力刻意封鎖在狹小範圍會很浪費吧?」

  「這……說得也是。」

  「話是這麼說,不過如果只是任憑擴散,威力立刻會衰減。這麼一來無法當成兵器使用。」

  「那個,博士……」

  這時候的莉娜不得不說出內心忽然掠過的疑問。

  「莉娜,什麼事?」

  「博士為什麼想進行將魔法化為兵器的研究?」

  站在軍人的立場,問這個問題或許不適當。要是密札爾聽到,應該免不了被斥責一頓吧。

  但是密札爾不在這裡。

  「怎麼沒想過利用在和平的用途……妳是這個意思吧?」

  而且史都華沒有責備莉娜。

  「是的,不……」

  被重新問到這個問題的主旨,莉娜發覺「不妙」想要含糊帶過。

  「我不認為將魔法利用為兵器是好事。」

  但是史都華不以為意如此回答。

  「但是現實上有這個需求。魔法正被當成兵器使用。那麼也必須思考將魔法當成遏阻力。」

  「遏阻力……嗎?」

  「魔法只能以魔法防禦。如果只看威力,核子武器或是化學武器應該勝過魔法。但是在軍事上具有實用性,為了戰鬥目的而開發的魔法占優勢。因為即使沒準備大規模的運輸手段,只要有魔法師就能使用魔法。」

  「博士的意思是想要開發戰略級魔法嗎?」

  莉娜直接這麼問,史都華回以近似苦笑的表情。

  「最終來說是以此為目標。但我認為不必拘泥於戰略級魔法的定義。」

  聽不出史都華的真正意圖,莉娜在內心感到納悶。

  她沒把這個疑問說出來或是寫在臉上,史都華卻似乎從氣氛察覺了。

  「妳知道戰略級魔法的定義吧?」

  「知道。」

  莉娜點頭回應史都華的問題。

  她身為STARS的候補,軍事用魔法的相關知識已經悉數習得。

  「是發動一次就能破壞人口五萬以上的都市或是毀滅一支艦隊的魔法。」

  「一點都沒錯。」

  對於莉娜的回答,史都華以教師的態度點頭。從史都華的年齡來看不可能曾經站上講壇,或許是正值想要假裝成大人的年紀吧。

  「但是在局地戰,也有無法使用這種大規模攻擊手段的案例。能夠將強大威力集中在狹小範圍與有限對象的魔法,更能有效剝奪敵方的鬥志,這種案例絕對不算少。」

  史都華暫時停頓,觀察莉娜的表情。

  可惜莉娜掛著不明就裡的表情。

  「我想想……比方說去年的北極祕密戰爭,隔著白令海峽和新蘇聯爆發的那場紛爭,就沒有『利維坦』登場的餘地。戰鬥規模過於受限,沒能掌握到機會投入那個大規模魔法。」

  戰略級魔法「利維坦」基本上是用來對付艦隊的魔法,同時在沿海都市也可用來攻擊陸地,不過在這種場合,破壞程度會是大規模,換個方式來說是毫無章法。在「祕密戰爭」的狀況,紛爭當事國的USNA與新蘇聯雙方都想將戰鬥限制在小範圍,所以「利維坦」確實是無法使用的魔法。

  「所以要開發效果範圍狹小,但是威力強大的戰鬥用魔法嗎?」

  聽到具體的例子之後,莉娜這次看起來理解了。

  「不過,只是威力強大就能成為遏阻力嗎?我認為軍方重視的問題到頭來還是被害總量。」

  「名為軍隊的集團,是以損害的數字判斷威脅度。」

  史都華沒否定莉娜的主張。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不過名為士兵的個人,是以會不會威脅到自己的性命來判斷。」

  但是莉娜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發言內容不正確。

  被說服的是莉娜這一方。

  「如果是『祕密戰爭』那樣由少數魔法師暗中交戰,能夠華麗打穿敵方魔法師護壁的魔法應該可以成為遏阻力吧。因為敵方會害怕失去寶貴的魔法師戰力而放棄繼續戰鬥。」

  「這就是您說的不屬於戰略級魔法,用來當成遏阻力的攻擊用魔法嗎?」

  「沒錯。跟我來。」

  史都華向莉娜這麼說,走向房間深處。

  放在房間深處的物體,是乍看如同步兵用火箭筒的金屬製圓筒。不過圓筒是中空的,就像是火箭彈發射之後的樣子。

  「這就是現在開發中的魔法兵器『布里歐奈克』的試做器。」

  史都華一邊說,一邊拿起像是火箭筒空殼的這個圓筒交給莉娜。

  乖乖拿著試做器的莉娜沒有踉蹌。圓筒打造得比看起來還輕。

  「這根圓筒深處塞入顆粒同樣大小的奈米銅粉。以釋放系魔法將銅粉離子化,成為帶電粒子射出。大略來說,那把布里歐奈克的試做器就是這種構造。」

  史都華挑釁般朝著莉娜一笑。

  「細節與其由我親口說明,由妳讀取啟動式應該會比較快。」

  「知道了。為求謹慎,可以借用發射帶電粒子束也沒問題的房間嗎?」

  莉娜之所以做出史都華想要的答覆,與其說是單純更像是意氣用事吧。

  「沒問題。跟我來。」

  史都華當然二話不說就點頭答應。

  莉娜被帶進一間圍繞著高強度抗爆耐熱牆壁的實驗室。

  出入口只有一個。對側的牆壁前方設置靶子。莉娜在鳳凰城的訓練設施也使用過相同構造的房間。

  『莉娜,聽得到嗎?』

  史都華在隔壁房間。是能以透明大窗看見彼此狀況的設計。

  「博士,聽得到。」

  不過聲音完全隔絕,必須以戴在耳朵的無線麥克風以及骨傳導耳機才能溝通。

  『在這個房間,即使將試做器的性能發揮到百分之百也毫無問題承受得住。立刻讀取啟動式看看吧。』

  我不會引發爆炸。莉娜原本想這麼說,但是將這句話收進心裡。

  「收到。」

  莉娜如此回答,為求謹慎將砲口朝向目標,架好試做器。

  和隔壁房間視野相通的窗戶前面放下捲門。不,這應該稱為「隔離牆」吧。

  這個措施看起來像是不相信莉娜的技術,她的表情頓時變得險惡。

  但是內心的不滿只表明到這裡。莉娜不發一語,重新朝著靶子架好試做器。

  握柄沒有扳機之類的構造。剛才已經說明只要注入想子就會自動輸出起動式。

  莉娜依照說明,從握住握柄的手掌注入想子。

  經過短暫的延遲,命名為「布里歐奈克」的試做器輸出啟動式。

  (這是什麼……好,好「重」……)

  啟動式的分量當然不用說,內容也極為複雜。

  雖然這麼說,莉娜並不是以表層意識理解啟動式記述的內容。不只是莉娜,魔法師「一般來說」都適用這個原則,在等同於剎那的極短時間讀取的啟動式並非以表層意識理解,而是在潛意識處理。

  魔法師與其說是主動讀取,不如說是被動讀取啟動式,傳送到潛意識領域的魔法演算領域。魔法演算領域以何種方式做了什麼事,對於魔法師自己也是黑箱作業,魔法師只是能夠利用這個結果。通常來說,魔法師讀取啟動式之後,只知道建構出來的魔法式會帶來何種效果,以及建構魔法式會對自己的魔法演算領域造成多少負荷。

  而且對於莉娜來說,布里歐奈克輸出的啟動式處理起來非常「重」。

  她的魔法處理能力在十二歲就已經凌駕於大部分的魔法師。STARS將她的魔法力評為「相當於一等星級」就是證據。

  這樣的莉娜光是「讀取」啟動式就感受到沉重的負擔。依照她掌握的內容,事象改變的空間與時間廣度不是太大的規模。負荷的沉重程度來自事象改變的深度。為了扭曲更為基本,屬於世界基礎的物理法則,試著重複發動並建構好幾層具有相乘效果的魔法。就是這樣的魔法式。

  總之,布里歐奈克這個工具的用途,以及史都華想用這個武裝一體型CAD做些什麼,如今大致都能理解了。莉娜如此判斷之後,準備將建構途中的魔法式作廢。

  『莉娜,就這麼發射吧!』

  不過,真的就在像是讀取到她這個想法的時間點,史都華的指示透過通訊機傳入莉娜耳中。

  像是萬不得已,不顧一切,近似懇求的聲音。

  莉娜反射性地停止「魔法發動程序的中止」。

  基於啟動式建構魔法式的程序完成。這個啟動式記述了魔法的對象座標與範圍、改變事象的強度、持續時間甚至是執行的時間點。

  換句話說,只要魔法式建構到最後,魔法就會自動發動。

  莉娜的身體產生薄薄覆蓋身體的魔法力場。使用以「熾炎神域」為代表的高威力釋放系魔法時,會以這層護盾保護術士,該護盾具有過濾性質,能隔絕超過一定程度的電磁波。

  產生這層護盾之後,試做器前端出現激烈的閃光。

  從圓筒形砲口射出的瞬間,重金屬電漿塊爆發性地擴散。

  真的是電漿爆炸。

  試做器的砲管無法承受這股能量而裂開飛散。

  破壞試做器的電漿也襲向莉娜。

  隔著護盾被電漿沖刷的莉娜,隨即扔掉試做器趴在地面。她已經被電漿爆風沖刷,所以這麼做應該無濟於事,不過這是無暇判斷這種事的反射動作。

  耳掛式耳機發出刺耳雜音,莉娜維持趴下的姿勢板起臉。隔絕過剩電磁波的護盾依然發揮效果,但是用在短距離通訊的電波可以穿透,連電漿放電的雜訊也會穿透。

  『……娜,聽不到嗎,莉娜?』

  「……聽得到,博士。」

  放電終於停止,通訊也回復了。

  為求謹慎,莉娜就這麼維持護盾站起來。

  封鎖窗戶的捲門也上升,看得見隔壁房間。遠遠也輕易看得出史都華鬆了口氣。

  『莉娜,解除護盾也沒關係了。』

  「收到。」

  莉娜解除反電磁波的防禦魔法(正確來說是中止更新),和史都華四目相對。

  「不好意思,博士。我把試做器弄壞了。」

  『要道歉的是我!但也多虧這樣而收集到寶貴的資料。妳今天可以離開了。』

  「啊?……好的。」

  雖然史都華說可以離開了,但是實驗才剛開始,時間也還算是早上時段。

  不過既然試做器毀損,今天確實也沒莉娜上場的機會吧。看起來沒有備用的試做器。

  「那麼,我告辭了。」

  莉娜如此回應,就這麼戴著通訊器離開實驗室。

◇ ◇ ◇

  莉娜窩在研究所分配給她的房間直到日落。雖然這麼說卻也不是懶散度過,而是以終端裝置收看軍方規定的義務課程。就算是特例從軍也不能無視於義務教育。免除上學義務的代價,就是軍方要負責進行直到高中課程的同等級教育。

  到了傍晚,面對不擅長的代數感到頭痛的莉娜,聽到作戰開始的通知之後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起身。

  ──只不過她臉上很快就蒙上陰影了。

  想要換裝而打開衣櫃看見作戰用的服裝,莉娜隨即露出比起面對代數課題更憂鬱的表情。

  像是小女孩會穿,以滿滿荷葉邊裝飾的膝上十公分迷你裙。

  腿上也是小女生會穿的橫條紋過膝襪。低跟包鞋是附上裝飾帶的可愛設計。

  短到露出肚臍的貼身平口針織上衣。

  附蝴蝶結的手套。

  綁在頭上的大蝴蝶結。

  只遮得住眼睛周圍,鼻子與嘴巴都完全外露的面具。

  明明即將加入青少年的行列……莉娜被一股情何以堪的感覺襲擊。

  ──不過這是任務。是正式的作戰。

  莉娜如此激勵自己,伸手拿起魔法少女的服裝。

  (這是魔法戰士的扮裝。這是魔法戰士的扮裝。不是魔法少女,是魔法戰士。)

  ……她拚命對自己這麼說。而且就算是沒發出聲音的獨白,她也堅持拒絕在「魔法戰士」前面加上「美少女」三個字。

  即使出動的時間晚了一小時,在夜晚街道來回的行人也比昨天還多。而且和昨晚不同,拿著攝影機的男性身影很顯眼。

  (饒了我吧……)

  看見這幅光景,莉娜在內心發牢騷。考慮到她的年齡,光是沒說出口就很了不起吧。

  不過如果沒說出口就無法讓別人知道。

  「莉娜,今晚收到指示要到南區出動。」

  代替昨晚的Driver駕駛旅行車的Baffy,以完全沒斟酌莉娜心情的語氣向她這麼說。既然密札爾已經下達指示,莉娜就無法推翻,她在形式上隨著受命的話語點頭回應。

  旅行車起步。從西區到南區,載著莉娜的車慢慢行駛在夜晚的波士頓。不趕時間,也沒有確定的目的地。她的任務是迅速前往犯罪現場使用魔法給大家看。只要沒發生引人注目的犯罪就只能在街上亂繞。

  希望別發生任何事。

  即使發生犯罪,也希望可以立刻解決。

  莉娜基於稱不上純粹的動機,在內心說出這個善良的願望。

  但是說來遺憾,她的不純願望沒能實現。

  「發生強盜案件。場所在現在地點北方約三百公尺。是珠寶店。」

  「警察呢?」

  「已經包圍現場,但是無路可逃的搶匪挾持店員當人質,所以正在伺機攻堅。搶匪以自動步槍武裝。」

  如果沒有同車的人在看,莉娜好想仰天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這是重大犯罪吧?但她聽說波士頓在USNA是魔法研究的中心地所以治安良好。

  「是突擊步槍嗎?」

  「不,沒那麼好。」

  「只要不是高威力步槍,無論是步槍還是卡賓槍都一樣。我要從這裡出動,請開啟天窗。」

  「要停車嗎?」

  「不,反倒請開快一點。這樣應該比較不會被發現我從哪裡現身。」

  「收到。」

  在Baffy的操作之下,莉娜座位上方的天窗開啟。

  莉娜戴上面具跳到車外。

  莉娜身披光學迷彩降落在案發現場對面的屋頂。她的光學迷彩魔法沒達到完全透明化,但是隱蔽效果足以讓她躲在晚上只有微弱光線的場所不被發現。

  (總之,看來只要不走到明亮的場所就可以偽裝。)

  沒被任何人發現而暫且放心的莉娜,想到自己能使用的另一個偽裝魔法,不由得差點發出「唉呀!」的聲音。

  (如果能在作戰時間內一直維持「扮裝行列」,就沒必要打扮成這副模樣吧……!)

  雖然克制沒發出聲音,卻無法阻止在內心後悔呻吟。「扮裝行列」是日本人外公傳給母親再由莉娜繼承的系統外魔法,改寫自身和外表相關的情報體之後偽裝成別人的魔法。

  以魔法變身是不可能的事。這是現代魔法學的定論。傳說有魔法能將人類變成青蛙或是將自己變成龍,但是現代已知這些古老術式是操縱光線讓人看見幻影,或是干涉精神讓人看見幻覺。若要實現變身,不只要變更組成肉體的分子配置,還必須變換物質甚至變換質量。這種事超越魔法做得到的極限。

  莉娜母親從外公那裡習得的「扮裝行列」不是改變自己「外形」的魔法。能夠改變的始終只有「外表」。

  操作可視光製作幻影,操作紅外線製作幻溫,使用加重系魔法製作幻體。再套上精神干涉系魔法製作的幻覺,以無系統魔法欺騙讀取情報體的魔法師之眼。

  各種魔法逐步組合疊加,不讓人察覺有在使用魔法,偽裝魔法的極致之一。這就是「九島」的「扮裝行列」。

  可惜的是以現在莉娜的能耐,「扮裝行列」無法維持五分鐘以上。扮裝五分鐘後就會解除。這樣無法在任務使用。

  (這次的任務結束之後就認真練習「扮裝行列」吧。)

  至今莉娜以「在戰鬥派不上用場」為理由,不太熱心練習這個魔法。但是即使無法成為戰力也派得上用場。至少可以保護她自己(的自尊心)。

  莉娜下定和眼前狀況無關的這個決心,伺機準備衝入警車包圍的店內。

◇ ◇ ◇

  隔天莉娜也自制不在白天行動。密札爾獨自出門收集情報,所以她在研究所待命。

  密札爾不在,沒有討論任務的對象。

  沒有任何人提到昨晚的「活躍」,對於莉娜來說謝天謝地。

  也因為昨天的對手是特地準備自動步槍的重刑犯,所以現場沒有閒雜人等攝影。

  相對的,記者帶了攝影師過來。

  莉娜從對面樓頂直接衝進店內的身影,被攝影機清楚捕捉。

  進攻之前臨時想到而發動「扮裝行列」稍微改變鼻形、下巴線條以及身體曲線,所以基本上不會從照片洩漏身分,不過看到報導標題是「美少女魔法戰士普拉茲瑪莉娜打倒搶匪」免不了令她消沉。

  每間報社都像是預先說好般寫上「美少女魔法戰士普拉茲瑪莉娜」。害羞到想要逃往某個遙遠的地方,這是莉娜發自真心的想法。

  不過以現實來說,她不可能放棄任務逃走。不是能力上辦不到,是個性問題。善良又正經的她不可能拋下責任。

  她為了忘記不必要的事情而打開教科書(不用說,當然不是紙本),可惜完全看不下去。

  她就這麼度過諸事不順的時間,直到午餐之後才有人找她。

  「博士。」

  「嗨,莉娜,歡迎妳來。」

  明明待在同一間研究所卻說「歡迎妳來」,感覺這句話不太自然,但是莉娜沒有刻意說出這個感想破壞氣氛。

  另一個原因也在於她在意實驗室的模樣。莉娜被帶到和昨天不同的房間。牆壁同樣是抗爆耐熱規格,但是沒在房間深處擺放靶子,而是一張單腳桌固定在房間中央,上面擺著一個小砝碼。

  莉娜是在隔壁房間隔著窗戶觀看的狀態。這樣不就無法試用昨天名為「布里歐奈克」的試做器嗎?她感到疑惑。

  「其實布里歐奈克還沒改良完成。」

  大概是從莉娜的表情看出疑問,史都華在被問之前就主動開始說明。

  「我昨天說過布里歐奈克是以『熾炎神域』為基礎製作的東西,其實正確來說應該是我預定以『熾炎神域』為基礎創造新魔法,並且以這個魔法為基礎試做了布里歐奈克。」

  預定創造?那麼「用為基礎的新魔法」沒有完成嗎?

  莉娜如此發問之前,史都華先給了答案。

  「這個魔法完成之後確定會命名為『金屬爆散』,但可惜沒有魔法師能實際發動。所以我限制威力並且降低難度,製作了昨天請妳試用的布里歐奈克。」

  「……意思是魔法式已經完成,但是需要的魔法力太高,沒有任何人能使用嗎?」

  「我確信已經完成。」

  對於史都華充滿自信的態度,莉娜不是傻眼而是率直佩服。以常識來說,新魔法是否完成必須實際發動看看才知道。因為模擬的時候無法完全重現魔法演算領域的功能。

  理論上必定會發動的魔法式,可以編寫啟動式來建構。但是必須附上「經驗上依照至今的研究可以確認」這句但書。若能斷言「是因為魔法師能力不足才沒發動」可說是具有相當的自信。

  如果莉娜年齡再大一點,肯定會覺得這份自信引人反感。但她還是率直地認可科學家權威的年紀。

  所以才會輕易被花言巧語所騙吧。

  「莉娜,妳肯定能實行『金屬爆散』。」

  「我嗎?」

  「昨天以超過試做器極限的功率發動帶電粒子砲的妳,肯定可以充分發揮原型魔法『金屬爆散』的威力。不,妳肯定能完美使用!」

  「……我會盡微薄之力。」

  被抓住雙肩以透露的瘋狂氣息的眼神注視,莉娜僵著表情點頭回應。

  史都華給的CAD是特化型,槍身比步槍短的突擊卡賓槍形態。莉娜平常使用泛用型,但也能熟練使用特化型。昨天的布里歐奈克也是名為「武裝一體型CAD」的一種特化型。

  莉娜將槍口瞄準隔壁房間桌上的不鏽鋼砝碼。窗戶拉下捲門,無法以肉眼確認隔壁房間,但CAD的瞄準輔助功能記得砝碼的位置。

  「開始吧。」

  史都華從背後的桌子下令。

  「收到。」

  莉娜回答之後扣下CAD的扳機。

  啟動式注入莉娜的魔法演算領域。

  雖然啟動式大到可以說是特例,魔法式建構處理的負荷本身卻是昨天的布里歐奈克更大。這是莉娜的實際感受。

  只不過,啟動式要求的干涉力很大。要求的干涉力大到非同小可。確實這麼一來,即使能建構魔法式射向目標,也可能無法完成魔法式定義的事象改變。

  這樣的想法橫越意識時,「底下」的潛意識領域確實建構著魔法式。

  特化型CAD具有瞄準輔助功能。魔法射向的座標會由CAD加寫在啟動式。魔法的規模、強度與持續時間,在這次也由啟動式指定。術士只要維持魔法發動的程序就好。

  魔法式射向目標,要求的事象干涉力由莉娜半下意識、半自動地注入。

  放在隔壁房間桌上的砝碼「崩解」了。

  失去原形變化為噴出火花的雲,變成電漿塊。

  空中放電的光形成一個環,水平圍繞著「曾經是砝碼的物體」。

  施放魔法的莉娜知道,這是從不鏽鋼砝碼強制分離出來的電子打造的東西。

  留在桌上的是鐵、鉻、鎳的原子核氣體。構成沃斯田鐵不鏽鋼的重金屬,核外電子被悉數抽離之後,成為只剩下原子核的陽離子,組成電漿。

  之所以沒因為電流排斥力而擴散,是因為受到莉娜魔法的束縛。但是並非集中在一個區域,下一瞬間,重金屬的原子核電漿被上下加壓成為扁平的圓盤狀。

  水平方向的束縛解除。

  具有正電荷的電漿,高速飛向形成圓環的電子雲。

  水平全方位飛散的電漿反覆電解又還原,形成高溫的衝擊波。

  組成實驗室牆壁、地板與天花板的抗爆隔板,被小小砝碼產生的衝擊波撼動。莉娜不由得在自己與史都華周圍架設反物理護盾。

  壁面的震動很快就停止了。大概是已經確認安全,史都華把遮擋窗戶的捲門向上收。

  隔壁的實驗室變得淒慘無比。

  固定在地板的桌子支柱折彎,以耐熱鋼打造的桌面稍微融化。

  直接受到衝擊的側邊牆壁,被燒焦薄薄的一層表面。

  「這威力……真是強大。太美妙了!莉娜,了不起!」

  停頓片刻之後,史都華跳了起來。

  大概是無法克制情緒亢奮,她牽起莉娜的雙手用力上下搖晃。

  「那個,博士……?」

  「這種威力可沒有『金屬爆散』那麼小家子氣。這個名稱無法表現這個魔法的真正價值。對了,『重金屬爆散』。這個魔法命名為『重金屬爆散』吧!」

  無視於困惑的莉娜,史都華露出興奮模樣大喊。

◇ ◇ ◇

  密札爾回來的時候,從「金屬爆散」改名為「重金屬爆散」的實驗成功算起來已經經過三個小時。但是史都華的興奮幾乎沒有平息。

  「莉娜,艾比發生了什麼事?」

  密札爾詢問莉娜的語氣感覺不是在開玩笑,是相當認真地擔心。

  「不,該說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都沒有喔,安吉。」

  欲言又止的莉娜話語被史都華的愉快聲音蓋過。不,這是在幫莉娜打圓場。至少史都華肯定是這個意思。

  「不提這個,妳回來得比想像的快。得不到成果所以中止計畫了嗎?」

  史都華的說法相當失禮,不過考慮到現在的她不是正常狀態,密札爾沒有抱怨。

  「相反喔。」

  密札爾沒有拌嘴,而是選擇說明任務。

  「比想像的更快上鉤了。我們追捕的特務企圖在今晚搭乘從南波士頓出港的小型客船逃亡。看來他們和新蘇聯串通了。」

  「是喔……」

  史都華回復為嚴肅表情。看來她覺得現在終究不是開心的場合。

  「真的很快。普拉茲瑪莉娜明明才出動兩次。」

  莉娜臉紅露出苦澀表情。不過說來可惜,史都華與密札爾都不予理會。

  「『蒙面美少女魔法戰士』這種莫名其妙的人物登場,看來比預料的更刺激他們的戒心。」

  聽到密札爾這段話,莉娜掛著受到打擊的表情輕聲說:「莫名其妙……」

  「假設我站在他們的立場也會提防喔。」

  莉娜的呢喃被密札爾無視。

  「打扮得那麼顯眼又使用魔法恣意妄為,別人只會覺得是示威,覺得這邊居然毫不猶豫就行使魔法。或許對方深入推測那套扮裝是因為這邊要掩飾違法搜查的行為吧。」

  「哎呀,不是嗎?」

  「我不會百分百否定。」

  莉娜露出「咦?」的表情。她沒聽說那套扮裝有這種意圖。但是莉娜發問之前,密札爾與史都華的對話就先繼續進行了。

  「所以要怎麼做?今晚離開的特務不是所有人吧?貿然出手的話,我覺得結果可能無法斬草除根。」

  「確實有這個可能性,但也不能默默放任他們逃走吧。」

  「那麼要出擊嗎?」

  「等他們到了海面再下手。」

  「要上船逮捕嗎?」

  「人員已經安排妥當。具體做法保密。」

  「作戰上的機密嗎?」

  密札爾以「那當然吧」的表情看向史都華回應。

  「安吉。更正,少尉閣下。」

  觀察機會要介入兩人對話的莉娜,趁著以視線溝通而停止說話的空檔插嘴。

  「請問下官也可以參加逮捕作戰嗎?」

  「莉娜,我理解妳的心情,不過上船的都是習慣祕密強攻作戰的成員。不好意思,請妳死心吧。」

  「──知道了。」

  但是密札爾的回答令莉娜失望。

  「不介意的話告訴我吧。逮捕特務之後要怎麼處置船隻?」

  史都華無視於低頭的莉娜,詢問密札爾。

  密札爾再度轉身面向史都華。大概也覺得比起隨便安慰,讓莉娜自己接受才是為了她好吧。

  「要炸燬。」

  「乘客與船員都下落不明……是嗎?」

  「嗯。」

  如果在波士頓港內或是麻薩諸塞灣炸燬船隻,波士頓的海運會受到不小的損害。但是軍方比起維護機密更優先這麼做。

  「既然這樣,那艘船可以給我做實驗嗎?」

  史都華的提案也完全沒有考慮到他人的損害。

  「實驗?新魔法的?」

  「多虧莉娜,『重金屬爆散』應該快完成了。再來只要實戰測驗順利成功,STARS將會獲得強力的戰術級魔法。」

  密札爾稍微睜大雙眼。

  「我徵詢總部的意見看看。」

  大概是聽到戰術級魔法之後判斷不能忽視吧。密札爾看起來沒思考太久就這麼回答史都華。

◇ ◇ ◇

  晚上九點。以太陽能為動力的船舶大多在上午出港。在這個時段會動的都是入港的船舶。

  其中有一艘例外的小型船舶正在離開碼頭。刻意做得這麼顯眼感覺是下策,不過應該是以盡快撤離為優先吧。莉娜如此心想,等待著即將映入眼簾的小型客船。

  她站在波士頓郊外,溫斯羅普南方的鹿島東岸海面的小型遊艇上。不是那套「魔法少女」的扮裝,是不起眼配色的毛衣加長褲。反光墨鏡型的護目鏡遮住鮮豔眼眸,耀眼金髮塞進鴨舌帽。

  『莉娜,準備好了嗎?』

  耳掛式通訊機傳來史都華的聲音。她也在同一艘遊艇上,不過正在船艙監視各種儀器。

  「隨時都可以。」

  莉娜重新抱好手上突擊卡賓槍形態的特化型CAD這麼回答。是用來輸出新魔法──從「金屬爆散」改名為「重金屬爆散」啟動式的CAD。

  密札爾徵詢是否能以新魔法破壞船舶,總部的回答是「准許」。總部積極……更正,心急到密札爾不敢領教的程度。

  果然是急著補充先前在「祕密戰爭」失去的戰力吧。以一等星級組成的幹部層在想什麼,二等星級的密札爾沒有立場詳細打聽,但是一等星級缺了六人的現狀應該令他們感到焦急吧,這種事可以輕易想像。

  莉娜獲選進行這項任務,也是因為她只看魔法力的話被評為相當於一等星級。依照新魔法的威力,肯定想要立刻錄取莉娜成為STARS的正規成員吧。密札爾如此推測。

  不論這個推測是對是錯,密札爾只需要順從總部的決定。其實密札爾不想將莉娜這樣的少女拖上血腥戰場,但是她沒帶入私情。她通知莉娜與史都華說上級已經許可,同時為兩人安排新的船隻,詳細指定攻擊地點。

  然後現在,莉娜和史都華一起在海上埋伏。

  特務用來逃亡的船,預定在鹿島與內港群島之間的海域──波士頓南方海峽擊沉。船在這個時間點肯定已經沒人駕駛,所以應該不是形容為「用來逃亡的船」而是「用來逃亡之後的船」。

  『發現那艘船了。資料也傳送給妳。』

  「拜託了。」

  特務用來逃亡的船隻資料,從形狀到螺旋槳聲都詳細調查以備使用。是安排這艘遊艇的密札爾預先在船上電腦輸入的資料。

  莉娜覺得真的是無微不至。這是她第一次參與正式的任務,所以無法判斷如此周全的做法在STARS是理所當然,還是密札爾特別為她精心準備。

  『話說回來,安吉的工作表現還是一樣完美。不愧是前情報部的祕密王牌。』

  雖然不是聽到莉娜的疑問,但史都華說出這種話。

  應該不是說給莉娜聽的。八成是自言自語。

  『啊……』

  證據就是揚聲器立刻傳出像是在說「唉呀!」的聲音。

  通訊機沉默了。看來史都華沒叫莉娜保密,也不打算繼續說明。

  莉娜也沒提到史都華的「失言」。畢竟假裝沒聽見才是「大人」的應對方式,而且現在必須將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

  莉娜試著將CAD朝向特務的船。特化型CAD具有瞄準輔助功能。光是「槍口」朝向目標對象,就可以得知目標對象在情報次元的大致座標。只要知道座標就可以讀取某種程度的情報,得知座標內部與周圍有哪些東西。

  聽說世界上有某些魔法師具有「精靈之眼」的特異能力,可以像是閱覽般讀取情報體記錄的詳細情報。但是莉娜能做的只有隱約掌握該處存在哪些東西。即使藉由瞄準輔助系統也只能讀取到暴露在外的物體存在。

  但是反過來說,莉娜使用特化型CAD就可以掌握到遠方物體的存在。雖然不知道密閉的船內隱藏什麼物體,但是不同於望遠鏡,即使是位於障礙物後方的物體,只要CAD正確朝向該處就可以認知。

  莉娜現在透過特化型CAD,認知到複數人影正要摸黑進入小型客船。

  「少尉閣下他們似乎攻進敵船了。」

  『但這邊還沒收到聯絡……妳看得出來嗎?不愧是最接近STARS正規隊員寶座的候補生。』

  莉娜這次也無視於史都華這句不必要的話語。

  是否最接近寶座,莉娜本人不得而知,所以無從回答。

  『嗯?啊啊,現在我也收到聯絡了。看來對方沒有特別抵抗。是要在法庭控訴軍方蠻橫行事的作戰嗎?還是說要找媒體控訴?』

  「這種機會不會來的。」

  莉娜之所以開口回答,大概是因為拗不過死纏著搭話的史都華吧。

  『說得也是。安吉──STARS不可能這麼好心。他們不是被軍方逮捕,而是因為船隻發生不明的爆炸而失蹤,無法對任何人控訴。』

  大概是得到回答而滿足,史都華暫時閉嘴。

  直到莉娜確定目標的小型客船沒剩下任何的乘客與船員,史都華才再度搭話。

  『安吉的作戰結束了。之後是妳的工作。』

  「收到。」

  『目標大約……五分鐘後會到達擊沉座標。攻擊的時機由我來通知。』

  「收到了。待命行動。」

  莉娜搭的船也開往外海。不是因為魔法射程不夠,是避免陸地觀測到魔法的行使。

  浪不算太大。莉娜在甲板上任憑遊艇緩緩搖晃,以雙手將突擊卡賓槍形態的CAD抱在身體前方等待通知。

  『──莉娜,目標抵達座標。』

  剛好五分鐘後,史都華傳來通知。

  「收到。」

  莉娜以立射姿勢架起特化型CAD。

  「CAD無異狀。」

  不只是反光墨鏡型的頭戴式顯像裝置顯示相關資料,莉娜也從注入想子時的感觸確認CAD沒問題。

  『展開啟動式。』

  「重金屬爆散,展開啟動式。」

  莉娜復誦史都華的指示,按下扳機形狀的按鍵。

  將數位資料轉換為想子訊號的啟動式,從CAD被吸入莉娜的身體,送進她精神層面潛意識底下的魔法演算領域。

  『重金屬爆散,發動。』

  「重金屬爆散,發動。」

  史都華的指示與莉娜的話語幾乎同時響起。

  隔著約兩公里的距離,莉娜建構的魔法式射入小型客船的輪機部位。

  下一瞬間。

  閃電在海面肆虐。

  隨著蓋過船隻爆炸聲的雷鳴,噴濺激烈火花的光雲逐漸擴散。

  接近過來。

  莉娜反射性地按下隱藏在腰帶應急用的單一目的特化型CAD按鍵,發動反電磁波護盾魔法包覆遊艇。

  或許該說幸好,群聚而來的電漿雲距離莉娜搭乘的遊艇約五百公尺時沉入海中。

  魚群就像是取代電漿雲般上浮。

  海面被翻肚的魚群填滿。

  大概是觸電了吧。

  『該怎麼說……這真是慘狀。』

  對於史都華毫不修飾的感想,莉娜笑不出來。

  也說不出任何話語。

  這該不會算是破壞環境吧?還是妨害漁業……?

  『在實戰條件下的第一次發動,破壞規模超過直徑兩公里嗎……我先前說這是戰術級魔法的推測是錯的。「重金屬爆散」是戰略級魔法。』

  史都華的聲音沒有喜悅,也沒有興奮。平淡的聲音大概是因為她嚇破膽吧。

  「…………」

  莉娜完全陷入混亂。

  (戰略級魔法?我會成為戰略級魔法師……?)

  現在各國公布公認的戰略級魔法師共十二人。自己會加入這個行列嗎……

  莉娜覺得自己承擔不起。

  「十二使徒」更新為「十三使徒」。

  這是最新最強力之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誕生的瞬間。

◇ ◇ ◇

  「戰略級魔法問世」這個意料之外的事態,使得莉娜肩負的「魔法少女作戰」任務被迫急遽中斷,就這麼不了了之。

  應該還躲在波士頓的特務,交給密札爾處理。

  莉娜不是回到鳳凰城,而是被叫去羅斯威爾的STARS總部,艾比格爾•史都華也半強迫被邀請前往STARS總部。

  總部強烈要求史都華盡快完成戰略級魔法「重金屬爆散」,也要求加速完成「布里歐奈克」以便在局地戰也能使用「重金屬爆散」。

  莉娜升任為少尉,並且確定被任命為一等星級。但是還需要一些時間決定賦予哪個代號,所以受命這段時間維持STARLIGHT的身分在總部研修。

  她暫時不會外出執行任務,在基地裡是由第一隊隊長卡諾普斯照顧。外型是出類拔萃的美少女加上個性「隨和」的她,很快就在第一隊被當成吉祥物看待。

  「普拉茲瑪莉娜,可以給我咖啡嗎?」

  「我不是普拉茲瑪莉娜!」

  「美少女魔法戰士普拉茲瑪莉娜,也給我一杯冰的。」

  「起碼請叫我『莉娜』啦!」

  就這樣,私底下的安潔莉娜•希爾茲成為了「莉娜」。

(美少女魔法戰士普拉茲瑪莉娜 完)

  高中二年級的第三學期再兩週就結束。四月開始終於升上三年級。

  我應該不會迎來風平浪靜的每一天吧。我在這方面已經死心。

  但我想讓深雪度過平穩的高中生活。

  ──這恐怕是無法實現的夢。

  不過既然無法冀望平凡,起碼讓她度過和平的時光吧。

  非凡也好。至少是和血腥鬥爭無緣的和平歲月。

  為了實現這個願望,我願意做任何事。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無數的選項。選項前方的無數可能性。

  但是能選取的未來只有一個。人生沒有存檔&讀檔。

  也不是所有選項都能自由選取。我知道到頭來只能在被賦予的狀況下,持續進行心目中最佳的選擇。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經常這麼想。

  或許可以預先模擬出正確的選項組合,引導深雪邁向和平生活的未來。

  分岔為無數的因果之系統樹──或許可以稱為「時間樹」吧。在時間樹上往返於現在與過去的經驗,令我懷抱這份夢想。

  未來的時間樹打造出無數分岔的可能性。我夢想著可以在時間樹上旅行,邁向每一個選項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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