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遊戲──魔王篇──
夢幻遊戲──魔王篇──
星期四。今天的達也心情久違輕鬆了些。
從星期一開始作惡夢的這件事完全沒解決。反倒是從大前天、前天到昨天逐漸惡化。昨晚的夢特別淒慘,因為達也經歷了死亡。
不過深雪在脫離昨晚惡夢的前一刻清醒,使得達也內心變得輕鬆。他認為這麼一來應該再也不會像是昨天的白天那樣承受妹妹不講理的壞心情,在惡夢裡也不會被深雪以不是妹妹的女性身分追求而為難。深雪在惡夢裡是否能維持意識,在維持意識的狀況下是否不會莫名失去理智,雖然這部分還只能預測,但達也偶爾也想沉浸在毫無根據的樂觀心情。
他的這份心境似乎也表現在態度上。
「達也同學,你今天的表情比較舒坦耶。」
從一高放學走向車站的路上,穗香指出這一點。
昨晚自己看起來那麼慘嗎?達也對此抱持疑問,不過既然穗香會這麼說,當時他的表情應該很明顯吧。
「深雪看起來也像是放下某些煩惱了。」
雫向深雪這麼說。和深雪一樣編入A班的兩人,肯定從昨天就因為深雪心情不好而煩惱。
「怎麼啦?兄妹倆吵架了?」
「咦~~?但我很難想像深雪會和達也同學吵架。」
雷歐與艾莉卡也轉身加入對話。達也平常應該會覺得「你們還真是亂說話」,但昨天確實和深雪處於冷戰狀態,所以他也無法反駁。
不過……
「就是說啊,艾莉卡。我當然不可能和哥哥吵架吧。」
深雪面不改色否定吵架的疑惑。大概如同俗話所說,女性在緊要關頭總是比較堅強吧。不,或許深雪真的深信「兄妹倆不可能吵架」。在同一間教室目睹深雪心情變壞的雫即使投以疑惑視線,深雪依然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只可惜無法避免場中洋溢的氣氛變得有點奇妙。他們所有人都感覺到這一點。
「各位,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
「說得也是。畢竟這週是第一次全員到齊。」
聽到幹比古與美月的貼心發言,另外六人也點頭贊成。
「艾尼布利榭」是從第一高中走到最近車站的途中轉進小巷才找得到的咖啡廳。達也他們經常光顧這間店,不過因為距離通學道路有點遠,所以達也他們沒在店裡看過其他的一高學生。要不是行動力強的雷歐發現這間店,達也應該也不會知道吧。他們問過店長,得知主要客群是附近的家事人員,除了達也他們之外鮮少有一高學生光顧。之所以沒說「主婦」是因為並非都是已婚女性,也包括男性以及家管員,年齡層也不盡相同。
達也他們是在放學回程,也就是傍晚忙著做家事的時段會來這間店,所以大多被他們包場。即使家庭自動化系統蓬勃發展,家事本身也沒有變少,加上社會整體傾向於朝著省力化的方向進展,導致家事反而集中在特定的時段。
今天店內也沒有客人。不過這天店長難得看起來閒著沒事坐在吧檯後方。平常他在這個時間大多在洗碗盤或是擦桌子,進行下午茶時段客人離開後的收拾工作。
「哎呀,歡迎光臨。」
店長聽到清脆響起的門鈴聲抬起頭,然後起身露出親切表情迎接帶頭的艾莉卡。
「店長午安。今天沒客人來嗎?」
說這種話也輕易被原諒,只能說艾莉卡的個性相當吃得開。
「妳啊,這樣很失禮吧!這種事就算在心裡想也不能說出口喔。」
雷歐立刻吐槽。就某種意義來說,他也是不會討人厭的角色,擁有吃得開的個性。
「你是真心這麼說的吧?」
被艾莉卡賞以冰冷視線,沒察覺自己話中意義的雷歐「嗚」地倒抽一口氣。他無法反駁艾莉卡「你說這種話更失禮吧」的批判。
「哈哈哈,謝謝你們擔心。」
但店長不愧是成熟的大人。
「不過你們可以放心。今天我有點事,所以剛剛才開店。」
「……店長真隨性耶。」
「這是一個人經營的好處。」
如店長所說,這間店連工讀生都沒有。即使是小店但還是有餐桌座位,所以艾莉卡與雷歐好幾次勸店長至少僱用一位服務生,不過店長說「一個人比較輕鬆」繼續獨自營業。
艾莉卡依然掛著欲言又止的表情站著不動,達也經過她的身邊坐在吧檯座位。深雪坐在他右邊,穗香坐在他左邊,雫坐在穗香旁邊。錯失時機的艾莉卡背對達也他們,和美月並肩坐在餐桌座位。
「店長,真難得耶。」
雫眼尖看見吧檯後方的泛用螢幕正在播放有線電視台的連續劇而開口指出來。
「啊啊,抱歉抱歉。」
「不用關掉沒關係的。」
店長大概也只是隨手開著吧。他立刻伸手要關,達也阻止他表示不必在意。
「這可不行。」
不過大概是基於咖啡廳店長的職業道德,他笑著關閉電視。
「剛才那是《Terminal JAWS》吧?店長喜歡那部嗎?」
從雷歐的位置肯定幾乎看不見螢幕,但他好像知道剛才在播什麼,有點開心地這麼問。
「喔,西城同學,你居然知道。明明是將近十年前的作品了。」
店長在吃驚的同時肯定雷歐的詢問。
「我認識的人有客串喔。不過是小角色。」
「認識的人?童星嗎?」
「不,記得比我……大了十四歲吧。是因為家裡的工作認識的。」
這時候沒人詢問「對方在做什麼工作」,或許因為他們是魔法科高中生吧。既然是出身於魔法師家系的學生(也就是在魔法科高中屬於多數派),家裡很可能從事機密性較高的工作。
「我也看過喔。不過是最近的事。」
「十年程度的話還算新吧。」
美月接在艾莉卡後面說的這句話,反映了二○九○年代將隨選影集服務視為理所當然的收視習慣。
「真意外……艾莉卡,妳喜歡那種風格?」
「不是我,是家裡的門徒有人喜歡啦!我是在家裡舉行夏季集訓的時候被迫看的!」
對於幹比古的疑問,艾莉卡做出令人覺得有點過度的反應。看來要是被誤會自己愛看「描述一名獨行俠魔法師特務大顯身手的特攝動作片」會令她覺得不好意思。
「我也看過。」
不過,雫在這時候就像是要暗示「妳想太多了」,就這麼坐在吧檯座位轉過身來插嘴。
「我弟弟很愛看。」
但是雫的辯護(?)對於艾莉卡來說不太算是安慰。
「記得妳弟弟是小學生?」
「嗯。小學五年級。」
雫點頭回應美月的問題。美月記得這裡的成員在暑假去雫家別墅玩的時候,雫曾經提到弟弟的事。
「不只是我喔。穗香也有看。」
「等一下,雫?」
這個爆料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穗香卻不知為何非常慌張。
「這件事──」
穗香焦急地想要摀住雫的嘴。
「她為了我弟模仿了好幾次嗚嗚!」
只可惜晚了一步。
「模仿?模仿誰?」
「啊,我知道了。是模仿主角吧?」
對於雷歐的疑問,艾莉卡以閃亮的表情回答。
雫就這麼被摀著嘴,點頭同意艾莉卡的答案。
「這裡說的主角是鮫島壽雄?《Terminal JAWS》的?」
穗香拚命要阻止雫,但是雫看起來毫不在意嘴巴被摀住,向雷歐回答「對」。
「啊,原來如此。」
此時幹比古大幅點頭。看來他也察覺到某些事。
「那部連續劇的主角,擅長的魔法是光線折射術式。光井同學不必利用特攝效果應該就可以重現。」
「唔,唔嗯,唔嗯嗯嗯……」「哇~~哇~~哇~~!」
雫想要回答幹比古,穗香出聲打斷。兩人的嬉鬧差不多達到不能坐視的程度了。
「穗香,就算現在只有我們,鬧成這樣也會造成困擾喔。」
「不提這個,穗香,雫看起來很難受。」
在深雪的勸誡以及達也的提醒之下,穗香連忙從雫的嘴巴移開雙手。
「哇,雫抱歉!店長,對不起我太吵了。」
「沒關係,反正也沒有很吵。」
穗香像是要撞在吧檯桌面般猛然低頭,店長笑著對她搖手示意。
「沒錯。我弟尤其喜歡穗香加上動作真實重現的『覺醒魔法鯊門托斯』……」
「雫!這件事別再說了啦!」
然後雫若無其事繼續說著「模仿連續劇主角」的話題,使得穗香再度哀號。
「這麼說來,達也。那部連續劇讓我在意一件事。」
穗香與雫的嬉鬧終於告一段落稍微回復平靜的時候,雷歐抓準機會頗為興奮地向達也搭話。
「我可不知道那部連續劇喔。」
「哎呀……對喔。哎,不管了。」
達也的回應很冷淡,不過雷歐看起來也沒氣餒。
「其實那部連續劇有出現『強制替換人格魔法』,這種魔法在理論上做得到嗎?」
「你感興趣的東西真怪。那是虛構劇情裡的魔法吧?」
即使被艾莉卡吐槽,雷歐也沒有照例做出過度的反應。
「這我當然知道,不過我就是在意,所以也沒辦法吧?」
「好奇心就是這麼麻煩耶。」
在氣氛變得險惡之前,幹比古像是要打圓場般插嘴。
「所以達也,實際上怎麼樣?人格有可能替換嗎?」
「我覺得這反倒是古式魔法的領域吧?」
被達也這麼反問,幹比古雙手抱胸。
「唔~~這又如何呢……在民俗童話之中,靈魂附身算是很熱門的題材,不過從術式的觀點來說,那算是一種洗腦術。」
「洗腦嗎?」
幹比古的說明使得美月歪過腦袋。露出詫異表情的不只是她。
「附身現象始終是人格有所改變,並非這個人的人格被替換。只不過是表層意識被別的意識體覆寫。如果把人的意識視為情報體,就是用別的情報體覆寫原本的情報體,這個原理和普通的魔法沒有兩樣。如果覆寫到深層意識就不是附身而是融合,但這也應該不算是人格交換。」
「所以古式魔法也沒有交換人格的術式吧。現代魔法好像也沒這種術式,所以人格替換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艾莉卡扭腰從椅背探出上半身。不知道剛才的吐槽去了哪裡,如今她的表情比雷歐還要興致勃勃。
「說得也是……」
看到達也認真思考,店內隱約洋溢著不敢打岔的氣氛。
「如果把人格視為精神,精神與肉體是以大腦做為收發訊號的裝置相互連結,這是現代最有力的說法。」
深雪稍微點頭,幹比古則是大幅點頭,兩人都同意達也這段話。
「依照這個說法,大腦因為構造非常複雜,所以和精神是一對一嚴密搭配,不會和別人的精神或肉體相互干擾。不過如果大腦因為某些原因和別人的精神連結,這具肉體應該會被不同於原本人格的另一個人格使用吧。如果能夠蓄意造成訊號干擾,或許可以強制交換人格。」
「比方說只要使用術式把自己腦部的構造情報貼在別人腦部的情報體,再把對方腦部的構造情報當成魔法式覆寫在自己大腦的情報體,就有可能交換人格嗎?」
「是啊。這應該也是一個方法吧。」
達也藏起內心的慌張,點頭回應深雪的問題。不知道深雪是被什麼事情吸引注意力,她貿然舉出的這個例子很可能觸及四葉家的機密。
「將構造情報完美複製……這種事真的做得到嗎?」
「應該連分析都不可能吧。情報量太多了。」
不過,多虧穗香與雫這兩名優等生接連提出疑問,所以沒有繼續深陷其中。
回家之後,達也立刻詢問深雪為什麼不小心說出那種事。
「非常抱歉!哥哥說的沒錯,是深雪沒有多加注意。」
「是什麼事情令妳在意?」
達也溫柔詢問身旁低頭的深雪。之所以沒使用嚴厲質詢的語氣,不只是因為達也很疼妹妹,也是因為達也心裡有數。
「因為,那個……」
「因為聯想到那場惡夢,所以沒注意到別的事情嗎?」
深雪露出「您為什麼知道」的表情仰望達也的臉。
「……哥哥您也是嗎?」
深雪戰戰兢兢發問,達也像是對她說「我沒生氣」般微笑點頭。
「思考人格替換系統的時候,我就立刻想到了。只要使用這種系統,或許就可以讓許多人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進入同一場夢。」
「在系統裡準備虛擬人體當成人格的容器,在睡眠的時候將精神強制連接到虛擬人體──」
「沒錯。據說精神與肉體的連結會在睡眠的時候減弱。即使如此,大腦與精神的連結也不是輕易就能切斷。如果做得到這種事,要大量殺人也是輕而易舉。這麼強力的術式如果真實存在,即使是神話時代的產物,也肯定會以某種形式傳承下來。這次讓我們作惡夢的那個元凶,恐怕是以虛擬人體的線路干涉了連結大腦與精神的線路。」
深雪略顯猶豫點了點頭。即使知道自己做出和哥哥相同的推論,她也沒心情和平常一樣盡情表達喜悅吧。
真要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現代的魔法學還沒完全解析精神干涉的機制。有魔法師能把精神干涉系術式當成技能使用。也有精神干涉系術式已經制式化提供給許多魔法師使用。
但這只不過是知道使用的方式。運作原理還有一大部分尚未解析。不知道運作原理就無法發明有效的停止方法或妨礙方法。即使大致知道作惡夢的機制,要是不知道阻止的方法反而只會徒增不安。
「深雪,別擔心。雖然這種說法不合邏輯,不過有我在所以沒問題的。」
不像是達也會說的安慰話語。
深雪輕輕把頭靠在哥哥肩膀。
「好的。深雪相信哥哥。」
◇ ◇ ◇
達也今天也在惡夢中醒來。
對此達也沒受到打擊。不是逞強,是早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他認為這個現象是某種魔法性質的物品(或許應該稱為「咒物」)造成的。而且是以現代技術無法重現,通稱「聖遺物」之類的物品。
而且這個咒物很可能是在滿足某種條件之後自行啟動。過去那三天的劇情缺乏連貫性,由此看來很難認定是特定的某人操作咒物創造惡夢。那麼應該也有某個條件可以停止咒物的機能。
(話說回來,這次到底是扮演什麼角色?)
不同於昨天或是前天晚上,今晚沒有下載關於本次扮演角色的知識。這件事本身代表著惡夢對於達也意識的侵蝕度下降,反倒可說是樂見的結果。但他也因而不知道該做什麼而感到為難。做出劇本沒有的行為導致更晚清醒,是達也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事態。
雖然難以判斷是否該說幸好,不過達也現在是獨自一人。他決定在這個房間尋找線索。
正要站起來的時候,達也發現自己坐的椅子相當豪華。椅背異常地高,椅面很大,扶手也厚重到誇張的程度。簡直是當成王座使用的椅子。
達也在不祥預感的驅使之下起身。
他向前一步,低頭看向身上的衣物,想確認自己現在的打扮。
全身漆黑到令他想要大聲讚嘆「了不起」。
服裝的設計要說是軍服還是宮廷服好像都說得通。而且還精心披上一件斗篷。
不祥的預感有增無減。
沒有鏡子嗎……達也如此心想環視室內,發現鏡台以及一本厚厚的書。
達也移動到鏡台前面,不是照鏡子而是拿起這本書。書的封面同樣完全漆黑,有著天然皮革的觸感。總不可能是人皮吧……達也冒出有點毛骨悚然的這個想法,打開第一頁。
突然間,知識注入腦中。雖然這麼說,卻沒有意識被強制介入的感覺,是主動讀取文字的感覺,但讀取速度是不只十倍速的超高速。之所以沒有頭昏眼花,肯定因為這裡不是現實世界。
強制灌輸知識和強迫速讀,達也不免覺得兩者沒什麼差異,但是至少後者比較符合達也的喜好。既然現在已經獲得必要的情報,達也決定不予計較。
重點在於達也被分配到的角色──
(居然是魔王……)
達也的心境覺得現在只能笑了。他也認為自己確實不是當勇者的料。但是不提第一天,第二天是魔王討伐軍的遠征軍指揮官,第三天是討伐魔王的勇者同伴,第四天的今晚是反派魔王,達也覺得自己的身分地位也掉得太快了。
總之他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了。接下來在意的是深雪分配到的角色。不過他只是在意,沒有擔心。只要一度將夢認知是夢,即使在這場惡夢之中也肯定能保持自身意識。達也基於直覺確信這一點。
所以即使深雪和昨晚一樣扮演要拿下魔王首級的勇者,肯定也不會被這個設定影響。應該不用擔心會被深雪襲擊。
(只不過,如果這次的過關條件是被勇者討伐,那麼對方是深雪或許是一件好事。)
──今晚達也的內心從容到可以思考這種蠢事。不過這個充滿惡意的舞台不可能這麼簡單。他很快就體認到這一點。
「陛下,請問您醒了嗎?」
響起敲門聲之後,門後傳來這聲詢問。他不可能聽錯,這是深雪的聲音。看來妹妹也在魔王這邊的陣營。
不過雖說醒著,但剛才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感覺狀況有點矛盾的達也回應「我起來了」。
大概是解釋為獲准進房吧。
「陛下,抱歉打擾了。」
深雪知會之後進入房間。
順帶一提,開門的不是深雪。握住門把推開門的人是身穿長袖連身長裙與圍裙,頭戴白色荷葉邊髮箍頭飾的穗香。從這身打扮來看,似乎是扮演魔王城的侍女。雖然又有朋友成為犧牲者,不過達也已經沒有餘力在意這件事。
因為他被妹妹的模樣震懾了。
深雪身穿漆黑的長禮服。裙襬長達地面,所以雙腿不會直接暴露在他人的視線(現在是達也的視野)之中。但是雙肩幾乎完全裸露。雖然有衣袖,胸部卻露到罩杯上方的三分之一。深沉無比的黑色禮服和新雪般的白色肌膚成為對比,豔麗到暴力的程度。
比黑色禮服黑得更加純粹,釋放出不同於禮服光澤的頭髮上,不是飾以平常那根雪花結晶造型的髮夾,而是以閃亮寶石點綴的黃金頭冠來裝飾。這身打扮只令人覺得簡直是女王或王妃。
(不會吧……)
就算角色設定再怎麼違背己意,達也唯獨希望不要這麼設定。
然而對於這場惡夢短劇的創作者,根本不可能抱持惡意以外的期待。
「陛下,今天也請容妾身向您請安。」
深雪依照傳統禮儀以毫不誇張的動作優雅行禮,達也瞇細雙眼(不是看到入迷而是傻眼)朝著在門邊待命的穗香開口:
「讓我們兩人獨處一下。」
「穗香,妳退下吧。」
「遵命,陛下、王妃殿下。恕屬下失陪。」
穗香如此回應,以僵硬動作行禮之後離開房間。
(王妃殿下……)
達也好想嘆氣。
深深嘆一口長長的氣。
因為他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在他詢問之前就確定了。
「深雪。」
「是,陛下。」
深雪面不改色回應,達也稍微瞪了她一眼。
深雪露出「玩過頭了」的表情縮起脖子。
多虧這個反應,達也免於懷抱無謂的疑心。
「妳的理性很正常吧?別開這種惡質的玩笑。」
「非常抱歉,哥哥,我太胡鬧了。」
達也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責備,深雪率直低頭。
「可是哥哥……」
但她似乎不想承認完全是自己的錯。
「在穗香那樣還在作夢的人們面前,我覺得應該按照被分配到的角色來行動。」
即使引得達也皺眉,深雪也沒收回自己的想法。
「昨晚的事情完全是我的錯,不過哥哥如果沒有做出跳脫自身角色範疇的行為,我覺得就不會造成那種悲劇的結果。」
達也沒能給她回應。無法回答「對」或是「不對」。深雪的意見是一種可能性,而且是無法劈頭否定的那種可能性。達也認為自己採取何種行動都不會改變那個結果,卻無法證明這一點。
總歸來說,達也與深雪的想法都是不可能證明的推論,既然一樣是猜測,就是擁有堅定確信的一方勝出。
「我再也不想看見哥哥被打倒的樣子。即使知道是假象,我也承受不了。」
「……抱歉。」
結果這次也是達也讓步了。
「請不要道歉,哥哥。錯的人是我……不過,我認為應該按照扮演的角色採取行動,請問您贊同嗎?」
「……始終要在可以容許的範圍。我可不想對惡夢唯命是從。」
達也頂多只能這麼抵抗。
「太好了,這是當然的!」
不過,看深雪露出的燦爛笑容就知道,到頭來她不會抗拒這種程度的限制。
「那麼陛下,我們前往王座吧。眾人都在引頸期盼獲得陛下接見。」
深雪以正經八百不像是演戲的表情催促,達也默默跟著她前進。
在這個世界清醒的時候,達也覺得自己在私人房間坐的椅子是「感覺會用來當成王座的誇張玩意兒」。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想法過於天真。
(要坐這個嗎……?)
達也的表情不由得差點僵住。
材質看起來像是黑色大理石。身體接觸的部分加裝黑色皮製軟墊,椅背幾乎和他的身高一樣高。椅背上緣(無論怎麼看都是頭靠不到的部分)與扶手的雕刻完全是魔王風格。
老實說,達也不想坐這種椅子。首先,感覺坐起來很不舒服。然而只要他不坐,眼前叩拜的臣下們應該不敢抬頭吧。最重要的是深雪以「請快點坐下」的視線催促。達也只好放棄抵抗坐在「王座」上。
家臣們一齊抬頭。不只是男性,也有不少女性,或許因為這個世界是基於現代的價值觀打造的吧。
幸好聚集在大廳的角色,除了一人之外都只是擁有人類外型的人偶。頭頂浮著淺顯易懂的角色名稱。
因為是魔王的臣下,達也原本擔心會出現多麼恐怖的怪物而提高警覺,所以現在稍微掃興。總歸來說魔王並不是「惡魔之王」,似乎是名為「魔族」的人類種族之王。
至於唯一例外的這個人則是……
「雫,妳也是嗎……」
達也忍不住說出某羅馬人的名言(不過是不完整的廣告版本)。幾乎站在大廳最前排的這個人是雫。她身穿使用許多金銀絲線縫製,裙襬大幅展開的花俏禮服。
「陛下?」
雫詫異般反問。
就在達也思考該說什麼話來掩飾的時候,身旁伸出援手。
「雫小姐,令尊的身體狀況如何?」
「託您的福好多了。」
「那太好了。但是切勿勉強自己。雫小姐有充分盡到職責,所以請令尊在完全康復之前專心療養吧。」
「謝謝殿下。在下會將殿下的厚愛確實轉告家父。」
「雫也……」
說到這裡,達也察覺深雪的提醒眼神。大概是要他使用「魔王」會有的口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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