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冒險的開始

星期一:冒險的開始

  西元二○九五年九月十二日,星期一。這天,一份包裹寄到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

  三十公分見方的立方體木箱。密封過度嚴謹的這個物品,收件人是這所學校的校長百山東。百山校長有收集古董的嗜好,考慮到這也是歷史悠久的遺物之一,即使嚴謹密封也不突兀。但是說來不巧,他今天起要到京都的魔法協會總部出差一個星期。

  現代的物流系統完全是指定時間收發制。唯獨那位校長應該不會忘記預定要簽收的包裹吧?八百坂教頭感到納悶,將這份包裹原封不動搬到校長室。

  他並不知情。

  這份包裹是寄件人不小心寄錯的物品。

  原本要寄到國立魔法大學的聖遺物研究室,內容物是符合原本收件地點的未確認文明(俗稱「遠古文明」)的魔法技術製品。

  聖遺物在箱子裡吸收和設定條件一致的想子自行啟動了。

  幸好這不是有害物品。至少以肉體層面來說是如此。然而對於非自願被波及的當事人來說,並不是只要對身體無害就不成問題──

  回過神來,達也發現自己位於森林裡。

  (這裡是……哪裡?)

  不過,他不記得自己去了有森林的地方。他的記憶在臥室的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中斷。

  (睡著的時候被擄走嗎……?不對,不可能。)

  掠過意識的這個推測,達也以視覺情報否定。他在看自己的服裝。

  達也穿著第一高中的制服。

  就寢前有好好換上睡衣。應該沒有綁匪會幫肉票把睡衣換成制服吧。雖然記憶出現缺口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他擁有的特異能力基於性質不會讓藥物產生作用,在四葉本家接受訓練之後,對於精神干涉魔法或是非魔法的洗腦手段也幾乎堪稱具備完美的抵抗力。何況他是想忘記任何事都絕對忘不掉的類型。

  達也決定暫時不對這個狀況進行合理說明,而是先把握自己的現狀。雖然可能性極低,但是如果和深雪中斷連結就嚴重了。因為把他帶來這裡的犯人目的可能是要危害深雪。

  他首先以認知情報體的視力朝向深雪。很快就找到深雪的情報了。將自己與深雪相連的祕術正常運作。妹妹正在自家寢室床上處於睡眠狀態。從肉體活動狀況推測應該是正在作夢。

  此時達也察覺奇妙的事。自己和妹妹在物理空間的距離非常近。具體來說是各自待在自己房間時的距離。

  他試著以「眼」看向自己,然後驚愕到差點不由得停止呼吸。

  他的身體沒有實體。

  明明有體感──也就是自己身體真實存在的感覺,達也「眼」中所見的自己身體卻沒有物質層面的構造。

  (「擁有身體」的這份認知直接注入精神嗎?)

  達也首先懷疑自己可能受到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影響。但他立刻消除這個想法。如前面所說,他對於精神干涉系魔法具備強大抗性。當然,勝過達也抵抗力的某名術士做出這種事的可能性並不是零,不過這次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根據可以證明這不是精神干涉系魔法造成的幻覺。

  達也現在的身體沒有實體,卻也並非什麼都沒有。

  現在的達也身體是以靈子塑造而成。以他的能力無法解析靈子體的構造,不過靈子體產生的作用似乎能帶給觀測者「存在於該處」的認知。達也推測這大概是主動朝精神發送知覺情報的情報體。

  這到底是什麼機制?達也好不容易才克制好奇心。至少就他所知,能將這麼真實的知覺情報傳送給精神的技術並未成真。不只賦予鮮明的視覺與觸覺,還令人完全誤以為這是自己的身體。達也要不是刻意使用了能夠認知情報體的自身特異能力也不會察覺吧。這簡直已經是另一個現實世界了……

  思考到這裡,達也試著將「眼」朝向周圍的景色。

  結果正如他的預料。這座森林,這片天空,以及自己腳踩的這塊大地,都是以靈子情報體組成的。

  (這是在夢中嗎……?)

  達也腦中忽然冒出這種疑問。夢是用來整理記憶的精神活動,由於是以「產生虛擬體驗」的方式進行,所以原本應該從精神傳到身體下令的訊號誤傳到腦部,藉以應對這種虛擬體驗。以上是對於「夢」的一種假設。這種說法在現代,尤其在魔法研究者之間受到強烈支持,達也也知道這個假設的概要。而且他現在認知的這個世界是以靈子建構。這或許和精神創造的世界同義。

  不過達也直覺這個推測是錯的。他沒有分辨靈子的能力,即使如此,也認為組成這個世界的靈子並非只來自他一人。

  ──這裡不是單一某人的精神創造的世界。

  ──這裡至少是從數百人的精神收集靈子,利用這些靈子創造出來的舞台。

  這個靈感像是神諭般灌輸在他的意識。以此觀點重新「看」這幅風景,就覺得是正確解答。

  如果這個世界不只是以我的靈子,也以別人的靈子當成材料創造,那麼位於這裡的人肯定不只我一個。為了驗證假設以及打開現狀,達也決定尋找自己以外的人。

  為尋找村鎮或是通往村鎮的道路而踏出腳步的達也,發現這個「世界」沒有嚴謹複製現實世界。明明在森林裡,地面卻很平坦,沒有妨礙移動的樹根或雜草。應該可以說重現度僅止於某個程度的水準。感覺像是調整為令人感受到身在森林的氣氛,同時感覺不到行走不順的壓力。簡直是主題樂園吧……這是達也的真實感想。

  如果這是主題樂園,差不多該遇見第一個遊樂設施了──或許達也不該冒出這個想法,也可能單純是他的預測應驗。

  前方突然傳來踩踏草叢的聲音。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突然出現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茂密雜草叢,草叢深處發出光芒(不是反射)的兩雙共四顆眼睛正在窺視。從草叢形狀以及距離地面的高度,達也判斷應該是體型匹敵老虎與獅子的狗或狼。

  達也確認對方在一秒前肯定不存在。他沒有理解靈子構造的能力,卻可以認知到靈子的存在本身,辨識靈子分布的濃淡度。

  (簡直是RPVG。)

  達也自己沒玩過RPVG──角色扮演型的電玩遊戲Role Playing Video Game,但他知道這種遊戲的愛好者廣泛分布在各年齡層,每年都有許多作品上市。使用虛擬型終端裝置的RPVG,如果只從視覺情報與聽覺情報來說,據說達到無法和現實區分的真實度。說不定自己現在被捲入的這個世界是這種遊戲的進化型,也就是RPVRG(角色扮演型的虛擬實境遊戲Role Playing Virtual Reality Game)。這個想法瞬間掠過達也腦海。

  達也沒能追根究柢深入思考這個想法,因為他沒有這份餘力。從他在草叢發現發光的眼睛到對方來襲,花費的時間是一秒左右。達也不得不分配注意力來對付。

  在靈子情報體建構而成的這個世界,他無法使用固有魔法。因為達也若要使用自己與生俱來的魔法,解讀構造情報是必備條件,但他無法認知靈子情報體的構造。普通的魔法恐怕也無法使用。干涉靈子情報體需要使用精神干涉系的魔法,不過他沒有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天分。

  現在的達也無法使用「魔法」這個最強的武器,也沒有其他能當成武器的物品,處於赤手空拳遭遇大型肉食獸襲擊的狀況。然而達也沒有陷入恐懼。面對撲過來的巨狼,他毫不害怕地握緊拳頭,把小指那一面當成鐵鎚往下揮。全長三公尺,肩高一公尺,體型龐大如獅的狼被打落在達也腳邊。達也朝著狼的脖子踩下右腳,傳來頸骨碎裂的確實觸感。連觸覺都這麼真實啊……達也冒出格格不入的溫吞想法。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狼還有一隻。基於人類思考模式的戰鬥準則果然沒錯,兩隻狼分工合作從上下兩方向攻擊。達也打到地面的是鎖定喉頭撲過來的個體,另一隻狼咬住他的左腿。

  達也低頭看著咬住他左腿的狼,隨意擺動這條腿。利牙沒能插入皮肉的狼被這一甩就輕易鬆開下顎,對於出乎意料的事態感到驚慌失措。俯視這隻狼的達也對於這個符合預料的結果面不改色,抬起右腿踢向狼的頭顱。從身體尺寸來看不低於兩百公斤的巨狼身軀撞上樹幹摔到根部。

  達也對於這個結果不感驚訝,反倒是相當滿意。因為他對於自己身體的推測是正確的。

  現在達也的身體是以靈子組成。那麼基於性質,他認為自己肯定能以精神之力進行干涉。自己的身體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就是這個推測的根據。而且在剛才,狼牙無法咬進他的身體,加上他發揮了肉身實在不可能發揮的威力,達也因而確信自己的假設正確。

  達也經由自己的魔法體驗過高於常人數百倍,在某些狀況甚至高達數千倍的痛苦。這意外發揮了等同於宗教僧侶苦行的效果,讓他的精神堅強無比。

  苦行不會促進開悟。這是佛教開山祖師發現的真理。持續毆打稻草人會導致拳骨變形皮膚硬化,同樣的,持續承受痛苦的精神在變得剛強的同時會失去柔軟性。不會被外部的干涉影響,代價是內部再也無法進化。因為進化是弱者成為強者必備的權利,已經是強者的話就不會被賦予進化的權利。

  不提這種宗教上的話題,達也確實在跨越痛苦之後獲得堅強的精神。這不是他自以為是,是擅長精神干涉系統的四葉魔法師們公認的事實。

  現在這具身體是靈子情報體,甚至影響到自己的精神,那麼只要自己正確認知到「這個世界不是現實」,達也認為這具身體不會因為外部的要素而變化。換句話說自己不會被傷害。

  而且和巨狼的戰鬥證實了這一點。要是精神更深入被這個世界侵蝕(例如現在身上這套穿慣的制服變成奇幻風格的服裝),或許會依循這個世界的法則受傷甚至死亡,但是目前不必擔心這件事。以上是達也做出的結論。

  被達也踢飛的巨狼搖搖晃晃站起來。體型再龐大的野獸,肯定也因為剛才那一踢受到重創。如果是有血有肉的動物,應該就不會繼續爭鬥而是選擇逃走。

  然而這隻狼即使動作缺乏精力,卻還是再度襲擊達也,簡直像是別無選擇,簡直像是被程式這樣設定。

  實際上應該正是如此吧。這隻巨狼被賦予的職責,是不斷襲擊設定為目標的對手直到自己死亡。這份魯莽的執著只讓人這麼認為。

  達也打算幫牠做個了結。即使對方是幻影的猛獸,被迫戰鬥到死的模樣也令達也無法置身事外,目睹這一幕會覺得內心不太舒服。

  狼齜牙咧嘴撲向達也。

  達也的身體跳到狼的頭部上方。彎曲的雙腿在空中伸直踩踏猛獸的頭。達也就這麼和狼一起落下,將狼頭踩在地面。

  達也從屍體上方往後跳,就這麼觀察片刻。確定狼不會復活再度襲擊之後,他再度踏出腳步要走出森林。

  依賴靈子的濃淡度行走不久,達也抵達街道了。別說水泥或是柏油,甚至沒鋪石板,只是將泥土加壓成形的道路。看來這個世界至少不是設計為早期近代風格。只不過街道上完全沒長出雜草,果然很像是偽造出來的。達也一邊抱持這個感想,一邊思考要往這條路的哪個方向走。

  既然有道路,走哪個方向肯定都會通往有人住的村鎮。達也相信這個世界是基於人類的邏輯打造而成。平坦的地面,等距排列的樹木,寬度固定的道路。從這種規律的舞台設計來看,達也認為這個世界的造物主Designer肯定和他一樣是現代人。既然這樣就不必擔憂「道路不通往任何地方」的可能性。問題在於走哪個方向可以更快遇見他以外的人。

  只不過,達也沒有決定方向的檢討材料。他對於這個世界依然一無所知。如果這裡是他想像的那種遊戲世界,下一個事件差不多該發生了。剛好在達也這麼想的時候,馬蹄聲與車輪的軋轢聲傳入他的耳朵。

  (喂喂喂……真的要發生下一個事件了?)

  對於這種稱心如意的展開,達也覺得「遊戲世界」這個假設的可信度增加了。他甩掉這個急於下定論的想法,整個身體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街道呈現平緩的弧度。繼聲音之後從樹群後方出現的東西,正如達也預料是馬車。四匹馬的體型不巨大也不奇怪,是普通的馬。馬車是木製的,由此看來這個世界的工業技術水準似乎設定得很低。不過車身的作工本身很紮實。即使是在藝術素養不高的達也眼中也相當華麗的裝飾處處可見,感覺這方面的水準很高。

  馬車伕是現代日本人的容貌,服裝卻是歐洲中世風格,就達也看來也很誇張。不是「中世」而是「中世風格」。是現代日本年輕人聽到「歐洲中世紀」就會浮現在腦海,電影風格或電玩風格的那種誇張打扮。這個世界或許是反映出和達也年紀相近的少年與少女意識。達也又發現了一個考察的材料。

  馬車的速度緩慢,大約是二十多歲男性小跑步的平均速度。道路也夠寬,輕易就可以往旁邊讓路。

  「叫住馬車」這個選項也浮現在達也腦海。如果當成遊戲事件來看,這麼做應該是對的。正因如此,所以達也沒選擇這麼做。他擔心正確照著劇情走就會逐漸被這個世界吞噬的風險。劇情在將來演到他死亡,因而對自己精神造成負面影響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不過,將他拖進這個世界的「元凶」似乎不是這麼好對付的對手。達也想讓馬車直接過去,馬車卻沒放過他。

  馬車的門來到達也正前方的時候,馬車伕拉起韁繩停下馬。緊接著,遮住車內模樣的窗簾開啟,對於達也來說最熟悉也最悅耳的聲音從馬車裡叫他。

  「哥哥!」

  雖然早就猜到,不過看來深雪果然也被拖進這個夢幻的世界──前提是他的假設正確。

  「果然是哥哥!神啊,感謝您!」

  仿造的人物應該無法表現出這種真摯的情感表露吧。達也確信這名少女不是根據他的記憶建構的故事登場角色,而是確實具備深雪本人的心。

  然而外表和以往的深雪不同。一如往常的閃亮美貌,一如往常的優美儀態。但是身穿的衣物不一樣。不像達也穿著第一高中制服。

  馬車門開啟,深雪像是要撲過來般快步下車。右手捏起長長的裙襬。

  長度及踝的禮服。沒使用大幅撐起裙子的骨架(達也不知道「裙撐」這個名詞)。胸口大幅敞開,稍微看得見乳溝。現實世界的深雪絕對不會在自家以外的地方穿這種服裝。

  頸子上是鑲嵌大顆寶石的寬頸鍊。雙手手腕是金飾工藝的手鐲。雙手中指各戴著一枚同樣嵌著大顆寶石的戒指。

  純白的禮服將這些珠寶飾品襯托得非常漂亮,不過考慮到深雪的嗜好就有點過於花俏。達也認為妹妹恐怕被這場夢吞噬了。

  達也深信這名少女是深雪本人。少女是酷似深雪的另一人或是湊數用人偶的疑惑,連一瞬間都沒浮現在達也腦海。他不必使用特殊的情報體認知視力「眼」也不會認錯自己的妹妹。達也對此有著堅定不移的自信。少女無疑是深雪本人,既然不是一如往常的深雪,就只能認定是某個原因讓妹妹變成這樣。

  迷失進入這個世界之後,達也至今未曾感受到不安或恐懼。因為既然確認自己的肉體健在,就知道遲早可以回到現實世界。但是目睹深雪這副模樣之後,他內心產生急迫感。

  深雪的魔法天分遠超過達也,差距大到即使只是相比都是一種冒犯。達也認知到這是客觀的事實。對於精神干涉的抵抗力未必和魔法力成正比,但是深雪基於魔法師的特性,對於精神干涉系魔法的抵抗力肯定很強。達也甚至認為深雪先天擁有的抗性比他後天獲得的抗性還高。

  雖說是在夢中,但是這個妹妹完全被操控。達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維持自我多久,著急覺得必須快點找到清醒的方法。

  「哥哥?」

  達也陷入自己的思緒,但是深雪洋溢不安的聲音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仰望他的妹妹雙眼透露著恐懼。

  「難道您……不認得我了嗎?」

  「沒有。妳是深雪吧?」

  被深雪投以這種眼神與這聲哀號,達也將自己的擔憂挪到腦後,絲毫沒懷疑眼前人物被設定為其他姓名的可能性,回答深雪的問題。

  「啊啊,太好了……!如果哥哥連我都忘記,深雪就沒有自信能夠活下去了。」

  「抱歉,深雪。但是除了妳的名字,我的記憶非常模糊不清。」

  這句試探的話語是臨場想到的。

  「天啊……!哥哥,您太可憐了!」

  聽到深雪的話語,達也發現了即使不知道自身設定也不成問題的線索,看來沒錯。

  「聽說您被判刑驅逐的時候也被施加忘卻之咒……但您還是沒忘記我吧!深雪好感動!」

  關於妹妹異常興奮的情緒就暫且放在一旁吧,達也如此心想……不過客觀來看應該和平常差不多?這個疑問則是趕到視野以外的遠處。

  「不過哥哥,已經沒事了!哥哥的冤罪已經獲得清白。陛下也說『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深表後悔。」

  「原來我被驅逐了啊。」

  「請不用擔心。回到城裡就可以解除忘卻之咒。不對,不需要解除咒法,我會將哥哥忘記的所有事情告訴您,因為哥哥的事情我無所不知。」

  這不只是有點,而是非常恐怖的問題發言。雖然達也如此心想,卻認定這也是神祕幕後黑手安排的演出,所以壓抑內心對妹妹的不安,保持沉默。

  「總之一起進城吧。請上馬車,我在車上為您說明。」

  「知道了。」

  這肯定是至今提防的「正確劇情」。不過達夜判斷事到如今抵抗也沒有意義。

  深雪穿著不太方便行動的裙子,達也伸手輔助她上馬車,沒察覺自己是下意識這麼做就跟著上車。

  馬車是四人座的設計,但即使乘客只有他們兩人,深雪也不准達也坐在對面,拉著達也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旁,並且挽住手臂。光是這麼做,從肩膀到腰部就緊貼在一起,不過大概依然不滿足吧,深雪傾斜頭部靠在他的肩頭。幸福閉上雙眼的妹妹身上飄出的不是粉底或口紅的氣味,是一如往常的清新洗髮精香味。

  「哥哥和我被當成兄妹般養育長大……」

  突然間,深雪就這麼閉著雙眼像是哼唱般娓娓道來。

  「我們的感情比親兄妹還要恩愛。」

  以「恩愛」形容兄妹之間的情感似乎不太妥當,但是達也沒指摘這一點。「自己與深雪不是親兄妹」的這種夢幻故事,在這時候對達也內心造成出乎預料的震撼。

  「哥哥您也忘記自己的身分對吧?」

  「嗯,不知道。」

  就算深雪突然發問,達也光是以一句話簡短回答就沒有餘力。

  「我是這個小國的國王女兒,哥哥的父親曾經是這個國家的將軍。」

  「過去式嗎?」

  「是的。左將軍閣下──哥哥的父親在兩年前,為了對抗蠻族保衛國家而喪生。」

  深雪這段話令達也覺得明顯不對勁。自己的父親居然是這麼偉大的人物,即使他知道這段劇情是劇本上的設定也無法接受。

  達也不由得皺起眉頭,深雪大概誤以為他在悼念故人,眼神的關懷之意比剛才還要強烈。達也低調露出笑容搖搖頭,以眼神催促深雪說下去。

  「左將軍的地位由哥哥繼承了。但是那個右大臣提出反對意見。右大臣以哥哥依然太年輕為理由,認為應該暫時讓左將軍成為懸缺,等到哥哥累積足夠經驗再就任為將軍。」

  這個說法本身不像是奇怪的歪理,但從話題方向來看,這個右大臣似乎是陰謀的幕後黑手。

  即使不是達也也能做出簡單的推理,而且這個推理沒錯。

  「不過這是右大臣要讓自己兒子成為將軍的計謀!右大臣推舉哥哥擔任禁衛隊長,斷絕哥哥和左軍的關係,花了一年讓哥哥落入陷阱。」

  「是什麼樣的陷阱?」

  「啊啊,原來您連這件事都忘了……」

  深雪悲傷看向下方。連自己被誣陷的罪都被迫忘記,如果這是真實發生的事確實很殘忍吧。因為這代表自己甚至不知道為何必須遠離故鄉就流離失所。

  不過這純屬虛構。面對深雪誇張悲嘆的演技(對她本人來說無疑是現實),達也注意避免自己的嘴角抽動。

  「您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請容我從基本事項開始說明。我國是將古代的智慧──『魔法』傳承至今的九個國家之一。」

  「有魔法嗎?」

  達也心中的驚訝與信服心情各半。而且傳承魔法的國家有九個,明顯對應現實世界魔法大學九所附設高中的體制。

  「是的。不過魔法只有各國的皇族能使用。首要條件是擁有皇家血統,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必須由直系皇族傳授聖禮。」

  「也就是必須接受直系皇族進行的儀式吧?」

  「正是如此。」

  深雪點頭回應達也的問題。她臉上隱約透露緊張神色,可見這件事大概是相當重大的機密。說不定是沒有皇家血統的家臣不該知道的知識。

  「聖禮──儀式的執行方法是以口述的形式傳承。接受聖禮的一方只需要在儀式大廳祈禱,不知道執行的方法。傳授這項聖禮所需的知識,正是國王權威的根基。」

  「只以口述的話也會有失傳的風險吧。」

  「是的……這一點被人利用了。」

  深雪心有不甘般緊閉雙唇。達也從她的態度就猜到大概,卻不發一語等她說下去。

  「詳細記載聖禮的文書只有一份,收藏在王城頂樓的祭壇。有資格進入頂樓那個房間的人,除了繼承知識傳授聖禮的皇族以外只有一人……就是受命守衛祭壇的禁衛隊長。」

  負責守衛的只有一人,而且是職務上必須率領部下的隊長,感覺這種設定有點牽強,但達也依然抱持沉默。

  「然而在一年前,城裡收到一份報告,說明蠻族已經取得關於聖禮的部分知識。剛開始任何人都覺得荒唐而一笑置之,不過國境堡壘遭受魔法攻擊之後,這份疑惑在城裡擴散了。」

  「這單純是另外八國的某國和蠻族聯手吧?」

  達也忍不住打斷這個話題,不過深雪深深嘆氣點頭。

  「……哥哥您說的沒錯。傳承魔法的九王國表面上締結為和平同盟,背地裡卻總是圖謀不軌想削弱他國勢力。只要維持冷靜,幾乎所有人肯定都會這麼想。」

  深雪從達也身上移開視線。

  「但是在那個時候,城裡籠罩著疑心與猜忌。雖說是皇族血統,也無法掌握所有庶子後代的下落。或許是淪為市井的皇族後裔獲得失竊的聖禮而反叛王國──大多數的人是這麼想的。」

  「不過,儀式的執行方式肯定嚴加受到保密才對。」

  達也這句話不是發問,是附和。

  「是的。所以疑惑的視線自然集中到哥哥身上。除了直系皇族之外,哥哥您是唯一有資格接近祭壇的禁衛隊長。」

  深雪暫時停頓調整呼吸。大概是拚命克制湧上心頭的怒火吧。

  「哥哥被解除禁衛職務驅逐出境。還被懷疑可能偷看過聖禮相關的知識,所以被施予忘卻之咒法……」

  深雪突然退後深深低下頭。

  「哥哥,非常抱歉!都是深雪力有未逮!」

  深雪幾乎要將額頭按在椅面,達也溫柔地扶起她。

  「當時妳有袒護我吧?這不是妳要道歉的事。」

  達也以手指輕輕拭去深雪臉頰滑下的淚水。只做完這個動作移開手的時候,深雪水汪汪的眼睛掠過一絲期待落空的不滿,達也決定裝作沒看見。

  「……抱歉讓您看見不成體統的一面了。」

  「不,妳不必在意。」

  「謝謝哥哥。」

  達也忽然在意自己的譴詞用句是否沒問題。這個世界的深雪是「公主」,自己不是哥哥而是兒時玩伴,還曾經是家臣。以常識來想,這時候應該使用敬語吧?

  ──想到這裡,達也連忙打消這個念頭。

  (我為什麼要在意這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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