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適合揍人的Telecaster
第9章 適合揍人的Telecaster
演唱會結束後,此時我正和三雨面對面。
原本在我身旁聆聽的蘿茲,整個人聽得傻站在原地,就算向她搭話,她依舊毫無反應。我雖然覺得不該拋下她不管,卻也不忍心打擾她沉浸在餘韻之中的體驗,於是靜靜地背對著她,離開了體育館。
三雨事前就曾通知過我,要我在演唱會結束後去體育館後方的空地找她。由於下一場表演會立即開始,那裡似乎是最不會有人經過的地方。
遠處傳來了學生們的嘈雜聲,他們似乎尚未從演唱會的熱烈氣氛中冷靜下來。
我眺望著體育館由水泥砌成的厚實牆壁,覺得剛才在裡面舉辦的演唱會就像是一場夢。
當我抵達後方的空地之際,三雨正蹲在碰面的地點,用手指戳著地上的花朵,裝了吉他的黑色提箱則豎在身旁的牆邊。察覺到我的到來後,三雨抬起臉龐,慢慢地站起身。她頭上的長耳朵輕晃著。
「……你有來聽吧?」
聽到她出言確認,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
「那個……你覺得怎樣?」
我思考了一會兒。
各種思緒仍在心中打轉,讓我沒辦法好好凝聚成句。在這段期間,三雨一直以不安的神情盯著我看。
「很帥氣喔。」
這是我最坦率的感想。
老實說,我完全聽得入迷了。
三雨的歌曲,想必唱出了她對我的心意,所以我也做好了接納的準備。如果只是尋常的情歌,肯定沒辦法如此劇烈地打動我的心。
若是想要的事物始終不可得,願望永遠無法實現,那我們究竟該如何讓這樣的心情找到出口,繼續往前邁步呢?勇敢地衝撞現實、抬頭挺胸地以自己為傲──這樣的覺悟震撼了我的心。
這是她與惡魔對峙時抓住的──同時也是從衣緒花那兒接收而來的訊息。
「嘻嘻嘻,好害羞喔。」
三雨臉龐一紅,先是忸怩了一會兒,最後仍筆直地看著我的雙眼。而我也面對著她,接下了這道視線。
「欸,有葉,咱再說一次喔。」
「我聽妳說。」
「咱喜歡你。請和咱交往好嗎?」
和當時相同的話語,此時卻帶有截然不同的感情。
宛如光線般筆直,又猶如鋼鐵般有力。
所以我認真地接下了她的心意,做出回答:
「抱歉,我無法和三雨交往。」
「這樣呀。」
說著,三雨笑了笑。她的表情雖然帶著少許傷悲,卻又顯得有些瀟灑,彷彿受風吹拂的花朵似的。
「哎,不過咱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努力了一番,所以咱沒事的。謝謝你,有葉。」
她看似害臊地舉起手,打算觸摸頭上的長耳朵。
然而──
她的手指卻摸了個空。
「奇……奇怪?」
三雨一臉詫異地在頭頂上方摸索,但我看得很清楚。
直到剛才都還存在的耳朵,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消失無蹤了。
「欸,難道說……咱的耳朵……」
「嗯,變回原狀了。」
我明明沒有別開目光,卻不曉得是何時消失的,只能說應該是在我眨眼的短短一瞬變回原狀的吧。佐伊姊常說惡魔是一種概念,既然如此,或許也會像剛才那樣來去無蹤。
「呼……太好了……」
三雨的反應與其說是開心,更像是終於放鬆全身的神經。這也不能怪她。
「欸,有葉。」
「什麼事?」
「咱啊,還是很喜歡有葉喔。」
「嗯。」
「就算有葉不願回頭看咱,咱也依舊喜歡你,不打算這麼簡單就放棄。明明如此……為什麼惡魔會就此消失呢?」
「這個嘛,我想是變得喜歡的緣故吧。」
「呃……誰喜歡上誰了?」
「三雨喜歡上三雨了喔。」
聽到那首歌之後,我便明白了一切。
到頭來,我認為三雨真的願望,並不是和我成為情侶。
她對我的心意是千真萬確的。不過她真正追求的對象並不是我。和喜歡上的對象相比,她更在乎還沒喜歡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我想,那一定就是三雨自己。
她一直痛恨著自己,抱持著想從世上消失的願望,所以惡魔為她實現了這個心願。祂將三雨變化為衣緒花的身影,打算逼我就範。不過她其實並不是想成為衣緒花本尊,也不打算將我納為己有,而是想成為宛如衣緒花的存在。她想成為的,是無論何時都能展現得自信十足,擁有明確自我的人物。
而三雨實現了這樣的夢想,不僅如此,甚至還朝著下一個層級跳去。她跨過了高聳如山的煩惱和痛楚,並非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存在於某處的某人寫下歌曲。
所以,惡魔離開了她的身體。
「這樣呀。或許的確如此吧。」
三雨聽了我的話,憨憨地笑了出來。
並非想成為憧憬的對象,也不想和喜歡的人成為情侶,只是想要稍微更喜歡自己一點。
就算活著也沒關係──想受到這樣的認可。
這肯定就是惡魔打算為她實現的願望吧。
而在聽到三雨的歌後,我得出屬於自己的結論。
正因為得出了結論,我得將其傳達出去才行。
我要向衣緒花──
想到這裡,我驀地察覺到……
衣緒花──還有佐伊姊對這件事究竟瞭解到什麼地步?
不對。
她人現在在哪裡?
不好的預感隨著冷汗一同迸現。我以為衣緒花之所以會表現得很奇怪,是因為內在變成了三雨,但仔細想想,就連真正的衣緒花,也採取了一些我無法理解的行動。那只是她對我生氣,對我感到厭惡了嗎?然而如果不是基於那樣的理由,便代表衣緒花早就看透了三雨體內的惡魔為何物。
想讓三雨頂替衣緒花的惡魔、衣緒花戴著的黑色手套、佐伊姊談論過的惡魔性質──若是綜合這些資訊,那從三雨體內離開的惡魔肯定會──
「三雨,衣緒花人在哪?」
「哎喲,就不能陪咱再聊一下嗎?咱可是被有葉給甩嘍?你下一句就是問小衣緒花的去向,這樣很沒神經耶!」
「不,妳誤會了!」
「咱哪有誤會呀?」
「衣緒花她──很有可能遇上了危險!」
「咦?什麼?怎麼會?」
「我晚點再和妳解釋!總之得先找到她!妳心裡有底嗎?」
「咱不曉得呀。她會在哪裡呢?還以為她會告訴咱呢……但咱沒向小衣緒花打聽她今天的行程啊。」
衣緒花刻意隱瞞了自己的所在之處。
不會錯的,到這個階段都在衣緒花的掌握之中。
我得冷靜一點。若是如此,那她不會離這裡太遠,大概會待在學校的某處──
想到這裡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眼花了。
因為一條黑色的蜥蜴,正從地面上仰著脖子朝我看來。
■
我和佐伊老師一同站在校舍的屋頂。
朝著操場看去,可以看到正準備為文化祭進行撤場的學生們。
隨著夕陽染紅天空,這一天也即將結束。四周飄盪著一股溫和卻又隱含激情的氛圍。
「衣緒花同學,這樣做真的好嗎?」
佐伊老師從口袋裡取出巧克力餅乾,這麼向我問道。
「是的,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也沒有什麼好不好,因為只能這麼做了。
我摘下手套,將手伸向天空。
夕陽的赤紅之色穿透了我的手掌。
這可不像某首歌的歌詞,是血潮透出我的膚色所造成的。
而是我的手掌名副其實地變得透明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眼前所看到的光景,便是最為淺顯易懂的理由了。
名為衣緒花的存在,如今正逐漸消失殆盡。
「哎呀,在找到妳的時候,我也是嚇了一跳呢。若是置之不理的話,妳現在應該已經消滅了呢。」
佐伊老師看著我的手掌說道。
「但我認為妳其實可以向有葉小弟坦承這件事喔。」
「不……」
我只能給出模糊的回應,空手握向屋頂的圍欄。圍欄由鋼索編織出鑽石型的網紋,我的手卻抓了個空。我讓穿透的手指與圍欄重疊,握掌成拳。明明是自己的手掌,我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實在是一幅奇特的光景。
我再次戴上手套。這是佐伊老師特別為我製作的手套,若是沒有它的輔助,我的存在甚至會稀薄到無法觸碰物體。
附身在三雨同學身上的惡魔,企圖讓她頂替我的存在。
而兩個同樣的存在,是不能同時現形的。
每當三雨同學在某處變成我,我的存在就會變得逐漸稀薄。
在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我就變得無法從床上起身了。我的意識曖昧不清,像是持續在作夢一般。
當有葉同學採取行動之際,佐伊老師也運用她個人的管道調查惡魔引發的現象。而她隨後便找到了我,對症下藥讓我接受處置。
與此同時,我得知三雨同學打算變成我,也明白再繼續下去,我總有一天會從世上消失的事實。
讓我訝異的是,我並未為此生氣,反而是覺得自己終於遭受報應。
因為我是純粹收受的一方。
有葉同學總是陪伴在我身旁,為我實現願望。他表示自己是一名驅魔師,並與惡魔展開周旋。但他這麼做明明就沒有任何回報。
不僅如此,有葉同學甚至什麼都不想要,也沒有任何要求。
就算直接詢問他有沒有想要我做的事,最後也總是會變成我在向他提出要求。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沒有能為他做的事。
在有葉同學的人生裡,肯定不需要我的存在吧。
所以,我才會決定為三雨同學加油打氣。
我是真的覺得三雨同學和我有雷同之處,也真的想幫她一把。不過我是個不老實的女人,所以理由不僅於此。
只要我還在,有葉同學肯定就會以驅魔師自居,對我百般關注。因為他總是把自己擺在一旁,以關心他人為第一優先。
老實說,我並沒有那個立場斥責三雨同學襲擊有葉同學的行為,因為我也利用了有葉同學的溫柔和責任感,拉著他東奔西跑,奪走他這段時間的人生。
我其實很開心。他總是待在我身旁,願意聽我講話,還為了我這種人全心全意地付出。
所以我會忍不住向他撒嬌……
甚至沒察覺這麼做已經傷透了三雨同學的心。
一起混過樂團後,我徹底明白了,雖然三雨同學個性膽怯的部分和以前的我很像,但她其實是個拘謹溫柔、卻同時擁有堅毅心靈的好女孩,和我不一樣。我傲慢又任性,總是把其他人耍得團團轉。
比起我,三雨同學是個更好的對象。
說不定,其實是我想要成為三雨同學呢。
三雨同學比我更早結識有葉同學。在那個時候,我雖然下意識地反駁,但這仍是無可動搖的事實,是我成了半路殺出的程咬金。說不定讓有葉同學和三雨同學湊成一對,才能讓他們步上幸福的未來……不對,是一定能有幸福的未來才對,因為那才是兩人該有的關係。
而這樣的關係被擊潰了。
是由我親手毀掉的。
因為我只懂得奪走別人的東西。
我給不出任何東西。
在有葉同學面前,我還是不要存在更好。
若是被他厭惡的話,反而更合我意。
而如果能許願──
我希望有葉同學可以和三雨同學在一起。
不過我很清楚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決定權終究還是握在有葉同學的手裡。
所以我能做的,唯有協助三雨同學再次傳遞自己的心意。
以及讓有葉同學不再對我產生責任感。
最後,便是驅除三雨同學的惡魔了。
啊,不過──
如果是和服飾相關的問題,我明明總是能找出正確的答案。
但為何一遇到戀愛,我就表現得左支右絀呢?
「……衣緒花同學,妳沒事吧?」
陷入沉思的我,被佐伊老師給拉回現實。我浮出思緒之海,輕輕地嘆了口氣。
「沒事。我要動手了。」
「這樣啊……我再次做個確認。在逆卷體育館發生的那起事件裡,惡魔亞米在脫離妳的身體後,曾一度想附身在有葉小弟身上,因為妳和有葉小弟抱持著相同的願望。就像雷會被良性的導體吸引一般,惡魔也具備著被願望相同之人吸引的特質……若是成功驅除了三雨同學的惡魔,從她體內竄出的惡魔──貝雷特,就會將妳視為下一個目標。畢竟現在的妳們,確實是抱持著相同的願望。」
相同的……願望。
沒錯,我和三雨同學都抱持著一樣的心願。
正因為有這層關係,我才能驅除三雨同學的惡魔。
我能透過這樣的方式,將惡魔吸引過來。
「所以,妳接下來勢必要與惡魔一戰。妳既然已經明白前因後果,還打算親自喚來惡魔,那祂的力量便絕非自然附身時所能相比。我能做的只有在旁協助,也就是幫妳上些增益狀態罷了,之後完全得靠妳自己。」
「……我明白,這是我自己選擇的。」
「別忘記了,在面對惡魔時是無法撒謊的。妳的心靈若是不夠堅強,就沒辦法戰勝惡魔,懂了嗎?」
「我已經做好覺悟。」
我如果在此落敗,惡魔想必又會回到三雨同學的身上。
如此一來,一切又要從頭開始。
所以我說什麼都要在這裡打倒祂。
這是為了三雨同學,也是為了有葉同學。
「……來了呢。」
佐伊老師這麼說著,朝著門扉看去。
然而,門扉看起來並沒有要被打開的跡象。
「怎麼……」
但在我詢問之前,現象已然成型。
黑色的影子像是滲出的水流似的,從門扉的底下擴散開來。靜靜地延伸的液體最終豎立了起來,改變形狀。
那是長有犄角的黑色兔子……不對,祂整體的輪廓依舊呈現人型,所以是一隻頂著兔子腦袋的半兔人。
「附身在三雨同學身上時,祂將當時的形狀暫時記憶了下來。要小心啊,祂尚未失去干涉四大元素的力量,在那種狀態下,就連質量……嗚!」
佐伊老師的話語驀地中斷。
我朝著身旁看去,卻沒看到佐伊老師的身影。
「佐伊老師?」
隨著「咔鏘」的一聲巨響,佐伊老師撞上了圍欄。她摔落在地,猛咳了幾聲。
「……真、真是超乎想像……想不到妳們的願望居然會同步到這種地步……這下可能不太妙……」
我連忙向後飛退拉開距離。我沒看見祂出手的動作,簡直像是影子──不對,是如光一般的速度。
惡魔──
如今出現在我面前的,是超乎常理的存在。我再次被迫認清這樣的事實。
祂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是一步一步地朝我接近。
我將意識集中在自己的心靈上頭。
「亞米,借我力量──!」
這句話將會喚醒惡魔,讓髮夾迸出一道烈焰,灼燒貝雷特……
理應如此。
「奇怪?怎麼會……呀啊!」
黑色影子伸出雙手。我好不容易壓低重心擋下手臂,卻被強大的力道給壓倒在地。
「嗚……」
我來不及使出護身倒法,背部重重地撞上地面。呼吸變得相當難受。
我的雙手遭到壓制,有著兔子形狀的臉孔近在眼前。明明距離這麼近,我卻只看得到一團黑影,沒辦法辨識出詳細的樣貌。黑影吸收光線,不讓一絲光芒從中逃出,這道與正常的物理現象背道而馳的身影,讓我本能地感到恐懼。
我雖然扭動身子試圖反抗,對方卻文風不動。
與人類相似得噁心的黑色身軀跨坐在我身上,死死地壓著我的雙手。
我並沒有感受到沉重的感覺,就只是──無法動彈,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過了不久,有著兔子外型的腦袋融化成液狀。
扭動的液體像是擁有自己的意志似的,先是滴落到我的脖子上,隨即沿著下顎往上爬竄。我知道祂的目標──是想鑽進我正猛喘著大氣的嘴角。
「不、不要!別鑽進來……!」
我的反抗徒勞無功。轉動視線後,我只看見了頹然倒地的佐伊老師。
原來我會輸得如此乾脆。
不對,結果總是乾脆的。我已經體驗過太多次,都要心生厭煩了。
無論抱持著多麼崇高的念頭,現實終究會無情地降臨。
在試鏡落選、和喜歡的人相處得不順利、被惡魔壓制在地。
在死心的過程中,我恍然大悟。
亞米是為了協助我實現願望,才會將力量借給我的。
所以,在擊退變成我的三雨同學時,祂才會願意噴出火焰。
因為當時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我就在這裡。
不要看三雨同學,看著我。
不過我現在的願望和當時不同。
我是為了被有葉同學拋棄,才會待在這裡的。
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向惡魔借用力量的資格了。
身體逐漸失去力氣,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噢,有葉同學。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也沒辦法對你付出些什麼。
就在毫無觸感的黑影延伸到嘴角之際,事情發生了。
「喝呀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聲吶喊,某個沉重的物體以驚人的速度急掠而過。那個物體打中了黑色兔子,將整團影子轟飛出去。
我用力坐起身子,映入視野的──
是雙手握著吉他頸,把吉他當成武器甩動的三雨同學。
以及跑到我身邊的有葉同學。
■
我追著蜥蜴跑了一會兒後,最後抵達的地點是屋頂。
在打開門扉的瞬間,我看到惡魔正在襲擊衣緒花。
而在我衝上去之前,三雨已經抓著吉他,甩出了一記大橫劈。
看著她的動作,我這才明白吉他其實是意外地沉重的樂器,讓我不寒而慄。
我還來不及問她難道不該好好珍惜嗎,三雨便先一步高亢地說道:
「凱斯•李察說過!芬達樂器公司的Telecaster有著最適合用來砸人的形狀!」
「原、原來吉他是揍得到惡魔的啊……」
「其實咱也嚇了一跳。」
「妳不是有把握才出手的嗎?」
「又不能怪咱!咱只想著要救人呀!」
我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我連忙跑上前去,協助衣緒花起身。
「衣緒花,妳沒事吧?」
「有葉同學……你怎麼……」
「是蜥蜴為我帶路的。話說回來,妳的手……」
衣緒花脫下了那隻黑色的手套,顯露的手掌呈現透明之色。
雖然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至少還看得出狀況並不尋常。
「佐伊姊呢?」
我循著衣緒花的手指看去,便看到倒在地上的佐伊姊。她雖然還在呼吸,但正露出痛苦的表情閉著雙眼。
我還來不及上前關心,黑色兔子便已經緩緩起身了。
祂打算再次接近衣緒花。
然而,有人擋住祂的去路。
是垂握吉他的三雨。
「附身在咱身上的惡魔就是祢吧?」
黑色惡魔停下步伐,靜靜地打量三雨。
「不可以!三雨同學!妳要是待在這裡,又會被祂附身的!」
惡魔卻站到三雨面前,靜靜地凝視著她。
「……謝謝祢實現了咱的願望,咱很開心喔。雖然惹了不少麻煩,但咱認為那也是必經之路。不過──不對,正因如此!」
三雨輕輕撫摸著吉他。
惡魔將目光從三雨身上瞥開,瞄準了衣緒花。
在惡魔採取行動的同時,三雨大吼道:
「咱不會!再次讓咱傷害自己的朋友了!」
吉他再次高高揚起,砸向惡魔。
「果然有效啊……」
「不,那只是權宜之計罷了!三雨同學,別再打了!我……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衣緒花雖然試著起身,但雙腿顯然相當乏力。我支撐著眼看就要跌倒的她,讓她靠著門扉旁邊的牆壁坐下。
不管怎麼看,惡魔都不像是想襲擊三雨的樣子。
倒不如說,現在變成了三雨在阻止惡魔襲擊衣緒花的局面。
這是為什麼?
然而在疑問得出答案之前──
「糟糕……!」
惡魔趁著三雨揮舞沉重吉他的破綻,朝著我倆踏足而來。
我連忙擋在衣緒花身前……
赤手空拳地擋下了惡魔的雙手。
「有葉同學?」
好驚人的力氣,壓力之強彷彿可以把我攔腰折斷,然而說什麼都不能輸給祂。我不能輸。
「三雨!」
「OK──!」
在我的呼喊下,三雨再次揮舞起吉他。
「祢呀!是咱的惡魔才對吧!」
三雨再次朝著惡魔的背部砸出吉他。但她這回被彈飛出去,以抱著吉他的姿勢倒臥在地。
「嗚嗚……」
此時還能站著的人只有我。
我不曉得該怎麼驅除祂。
前置條件實在變化過太多次了。
然而,我不能就此放棄。
因為──
我說什麼都得將自己的心意傳遞給衣緒花才行。
三雨鼓起了勇氣站上舞台,試圖改變自己。
既然如此,這次就輪到我了。
三雨想變成衣緒花。她對衣緒花抱持著極度的憧憬之情,甚至否定自身的存在,許下想頂替她的願望,還讓惡魔出手實現。而現在的我,非常能夠體會三雨的心情。
我也一直憧憬著衣緒花,光是接近她就讓我感到心曠神怡,所以才會隨侍在側並樂此不疲。沒錯,我和三雨抱持著相同的想法。
所以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若是遇到了同樣美麗、同樣因緣際會和我走在一起、同樣帥氣的女性的話……
我是不是也可以選擇那個人呢?
這個世界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人。
要是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名比衣緒花更美、比衣緒花更有熱忱、比衣緒花更有事業成就的女子……
我是不是就會喜歡上那個人呢?
我一直為此感到不安。
但這樣的想法是錯的
大錯特錯。
就算和衣緒花有著相同的模樣,如果內在不是衣緒花,那就沒有意義了。
就算被魔法改變了外觀、人生一落千丈、失去了一切……
就算被厭惡至極,不再回頭看我一眼……
我也還是想為衣緒花活下去。
所以──
「衣緒花!我喜歡妳!」
在有所察覺之際,我已經叫出口了。
這是我給出的──由我自己選擇的唯一答案。
光是與眼前的惡魔對峙就已經耗盡我的心力,我再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回頭觀看衣緒花的反應。
我想聽她的聲音,想和她說話,想知道她在想什麼。
說不定,她覺得我是個毫無對話價值的對象。但那也沒關係。
我將驅除眼前的惡魔。
因為這是我此時能為她做的事,我不會讓惡魔觸碰衣緒花。
不過我已經撐不住了。惡魔的力量逐漸增強,我被壓制得落入下風。
到底是怎麼回事?原本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惡魔為何會盯上衣緒花?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驅除這隻惡魔?
突然間,背後傳來了柔軟的觸感。
是衣緒花從背後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環過我的胸口,使力抱住。
我聽到了小小的抽鼻聲。
接著,她輕聲說道:
「有葉同學,很抱歉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我也真的……很喜歡你。」
那一瞬間──
惡魔消失了。
「嗚哇!」
「呀啊!」
原本相互推擠的力量突然少了一邊,讓我倆頓時摔倒在地。這樣的消滅實在是來得又快又急。
我連忙環顧周遭,隨即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由黑色影子所形成的小巧兔子,正端坐在我們的眼前。
那隻兔子在輕巧地跳躍幾次後,跳上了頹坐在地的三雨胸口。
「這樣呀。這就是附身在咱身上的惡魔嗎……」
三雨這麼說著,試圖撫摸起兔子。
「謝謝祢。咱的願望已經實現,再也不要緊了。咱或許今後還會產生新的願望,但到那時候,咱會用自己的力量去實現喔。」
像是在回應她的話語似的,兔子蹦地一跳。
兔子跳向三雨抱住的吉他,就此消失無蹤。
「咦……奇怪?」
三雨環顧起周遭。
「三雨,妳的吉他……!」
遍尋不著的兔子就在吉他裡。
彷彿貼了張有著兔子輪廓的貼紙似的,兔子正依附在吉他上頭。
我凝視了一會兒,以為祂會有所動作,祂卻一動也不動。
「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真想不到你不僅孤軍奮戰,就連儀式都大功告成了。真是個優秀的驅魔師啊。」
這麼說著而慢慢走近的,是理應昏厥過去的佐伊姊。
「佐伊姊,妳沒事嗎?」
「啊──好痛好痛啊我的腰──」
佐伊姊這麼說著,誇張地直喊痛。
「等等,妳其實早就清醒了吧?」
「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總而言之,你們這些少年少女憑藉著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問題,這不是很棒嗎?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說到這裡,佐伊姊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傻眼的我只能張大嘴巴,久久無法合攏。
我打從內心發誓,今後再也不要相信佐伊姊講的任何話了。
這個人真是一點也不值得信任。
回過神來時,暮色已然低垂。
三雨抱著吉他佇立原地。
佐伊姊伸了個懶腰。
而衣緒花則是握著我的手。
在星空照亮黑夜的同時,驀地,我看到了橘色的光芒。
緩緩晃動的那道光,是搖曳的火焰。
「是營火……」
我們像是被搖曳的火光給吸引似的,一同聚了過去。
我完全沒印象文化祭最後會以營火晚會作為收尾。許多學生們團團圍繞著火焰,彷彿在舉辦某種儀式一般。
我回想起邂逅衣緒花時的光景。
那個時候,衣緒花在我的眼前熊熊燃燒。
而如今我則從遠處眺望著火焰,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那個……有葉同學。」
聽到有人搭話,我回頭一看,只見衣緒花正直盯著我。
她微微低頭,像是欲言又止。
站在她身旁的三雨先是輕輕一笑,隨即推了衣緒花的背一把。
衣緒花看著三雨的臉孔,三雨則笑著點頭。
隨後,衣緒花緩緩走近,看著我開口:
「剛才的──是真心話對吧?」
「妳說『剛才的』……?」
「呃,就是向我告白的事……」
「當然是真心話啊!」
「對、對不起,我大概是大吃一驚,有點反應不過來……」
「那才是我要說的話啦。」
橘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臉龐。
「有葉同學,我……只要看到你和三雨同學在一起,胸口就會感到疼痛。可是我一直沒辦法對你有所付出。有葉同學明明願意為了我做出任何事,卻從來不求回報……我一直不曉得怎麼辦,才會覺得讓你和三雨同學在一起會更加幸福……」
「不就是因為喜歡妳,我才願意什麼都做嗎?」
「可是!我!」
直到三雨模仿過衣緒花,我才頭一次明白。
我確實覺得衣緒花的外貌很美,也覺得她講的話很有道理,卻並非被她與生俱來的天賦所吸引。
衣緒花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將自己打造成理想的模樣──僅憑一己之力。
我無可救藥地迷上了她這一點。
「我喜歡衣緒花獨力改變自己的人生美學,所以想成為妳的助力。只要對妳的人生有所助益,我什麼都願意做,即便要驅除惡魔也在所不惜。就只是這麼簡單的道理而已。」
「這……不就和迄今為止的相處方式大同小異了嗎!我也會為了有葉同學努力付出……」
「衣緒花,妳只要保持著現在的樣子就可以了。為此,我想成為妳的支柱。我光是這樣就能滿足……應該說,我覺得這樣的模式很好。」
愕然的她,從眼裡迸出了一滴眼淚,之後是第二滴、第三滴──水珠最終匯聚成淚流,劃過她的臉頰,宛如流入大海的河川。
最後,她破涕而笑。
「原、原來你這麼喜歡我呀,真是拿你沒辦法呢!不,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是總有一天會征服世界的模特兒,要是不能讓一個或兩個有葉同學為之著迷,也太不像話了呢!」
「嗯。」
我靜靜地點頭後,衣緒花擦去淚水,高昂地宣布道:
「好吧,那我就准許你在特等席看著我的表現吧。」
說完,她便撲進了我的懷抱。
被我緊緊抱住的衣緒花,理應早已恢復成平時的樣貌。
「所以說,有葉同學,你可不能瞥開視線喔。」
之所以會覺得她的體溫夢幻而飄渺,肯定是我的錯覺吧。
「哎呀哎呀,真是青春啊。三雨同學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真受不了他們耶,小佐老師。」
就連兩人調侃的話語都快傳不進我的耳裡了。
我和衣緒花的心跳聲逐漸加遽。
讓滾燙的血液在體內循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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