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踩踏外強中乾的義大利麵
第7章 踩踏外強中乾的義大利麵
「有葉同學!太好了……你醒了呢……」
直到這麼說著的衣緒花一臉擔心地窺探我,我才明白自己失去意識過。那對細長的瞳眸泛著水光,每當眨眼,長長的睫毛便會隨之搖曳。乾澀的雙唇是她長時間待在此地的證據。
「衣緒花,妳不要緊吧?」
看到她的身影,我率先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你在說什麼呀!」
「呃,可是……」
「我要不要緊一點也不重要!有葉同學你……你……!」
看到她隨時都會放聲大哭的模樣,我雖然想出言安慰,一時之間卻開不了口。
我剛剛在這裡做了些什麼事?
她為什麼會待在這裡?
記憶慢慢恢復,讓我想起自己置身的狀況。
我環顧四周,現場只能用慘烈兩字來形容──落地窗碎裂一地,部分碎屑還噴到地毯上頭,地毯上則看得見摔出裂痕的電視螢幕。矮桌的桌腳斷了,其中一根似乎還彈到遠處,舉目所見找不著下落。而我躺臥的這張沙發,幾乎可說是唯一完好無缺的家具。要是左鄰右舍打電話報案,便很難收拾眼下的狀況──這般有些脫線的煩惱掠過了我的心頭。豎耳傾聽之後,至少目前還沒聽到警笛聲。
奇妙的是,即便意識還有些朦朧,我依舊一眼就看出眼前的並非變身過的三雨,而是衣緒花本人。即使不看髮夾,我也能從表情和動作之中理解──不對,應該說是確實地感受到衣緒花獨有的存在感。
像這樣實際比較過後,我才深切地明白找人頂替自己並不是容易的事。
「好痛好痛……」
我一扭動身子,雙臂和背部便疼痛不已。看了一下身體後,我才發現自己的狀況極其糟糕。
我的上衣已被脫去,雙手都被纏上繃帶。繃帶甚至包覆著我的身體,背部感受到帶有彈性的柔軟觸感。
「有葉同學,你闖入了我和三雨同學之間,但我們都來不及收手。我……灼燒了你的背部。真的很對不起。」
衣緒花頹喪地垂下臉龐,用力握緊雙手。
我朝下看去,只見地板上擱著一個繪有綠色十字的急救箱,我身上的繃帶肯定是從裡頭來的。貼在我背上的,應該是發燒時用來降溫的涼感貼布吧。由包紮的狀況來看,這俐落的手法肯定出自衣緒花之手。畢竟說到讓布料和人體結合的技術,比衣緒花更為專業的人士想必是少之又少,但我從未想過這門技術能活用在這種情況。
總之,聽到她的說明,我姑且鬆了一口氣。雖然她用掉的繃帶之多讓我有些傻眼,但傷勢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況且既然衣緒花的火焰燒到我身上,便代表三雨並沒有受傷吧。這樣一來,我的雙手確實是從三雨的爪子底下守住了衣緒花。
想到這裡,我這才終於反應過來。
對了,三雨呢?
我坐起疼痛不已的身軀,轉頭張望,便看到三雨正頹坐在客廳的角落。她豎起膝蓋、垂著頸項,看不見她的臉孔。頭上長出的兩隻耳朵正一顫一顫地跳動著。
除了耳朵以外的部分,似乎都恢復成原樣了。
「那個……三雨,妳──」
我雖然不曉得該說些什麼,但仍試著向她搭話。緊接著──
「對不起。」
她一開口,眼淚便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見狀,衣緒花用力地皺起眉頭。
「為什麼是妳在哭呀!」
「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顧著道歉就沒事了吧!講清楚一點!」
衣緒花怒氣沖沖地站起身。看到她氣勢洶洶地走向三雨,我舉起了一隻手制止了她。
「衣緒花,別這樣。」
「可是!」
「畢竟我沒事啊。」
「唔……!」
「謝謝妳的關心。不過這說起來都是我不對。況且……我還得驅除她的惡魔才行嘛。」
衣緒花露出既為難又尷尬的表情,再次坐回原本的位置。
「三雨,我需要妳告訴我。妳究竟是遇上什麼事,才會變成這樣的?」
「這……」
見三雨支吾其詞,我盡可能地展露笑容說道:
「我現在依然是妳的驅魔師。即便是現在,我仍想成為三雨的助力──想驅除妳的惡魔。」
雖然知道還有許多該坦承相告的事……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三雨像是感到訝異似的睜大雙眼。她再次垂下臉龐後,便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咱啊,在不久前的某天,早上一起床……就變成了小衣緒花。」
我知道衣緒花用力抿緊雙唇,卻仍一語不發,靜靜地聆聽著。
看著她的反應,我也默默地洗耳恭聽。
「因為發生得太突然,咱真的嚇了一大跳。畢竟一照鏡子就發現自己變成小衣緒花了嘛。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咱起初曾偷偷跑去外面,穿上雜誌上有出現過的服飾外出散步,其實還滿有趣的呢。」
我這才終於明白……
衣緒花給我看過的那張照片。
那並非有人刻意模仿衣緒花的打扮。
而是化身為衣緒花樣貌的三雨。
「不過咱現在知道了,是惡魔實現了咱的願望。咱雖然喜歡有葉,但有葉的身旁已經有小衣緒花了。而咱認為自己絕對贏不過小衣緒花,所以咱──」
「──想變成我的樣子是吧?」
衣緒花接續三雨的話語說道。隨著三雨點頭,她的兔耳朵也隨之輕晃。
「過了一陣子,咱開始會偷偷跑去學校。雖然起初有些戰戰兢兢,但咱都會挑小衣緒花請假的日子過去。意外的是,完全沒有人發現咱其實不是小衣緒花,於是咱就動了這樣的念頭──咱已經不想變回原來的自己了……」
「可是妳總有一天會和衣緒花本人撞個正著,這根本不是長久之計……」
「就算變成我,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喔。」
衣緒花打斷我的發言,這麼說道。
三雨環抱著自己的膝蓋,瞥開目光繼續說著:
「小衣緒花不懂啦。因為咱所沒有的東西,小衣緒花全部都有呀。咱不可愛,個子又矮,也不懂時尚打扮,更沒有才能,根本毫無長處,一點優點都沒有。咱不想再當現在的自己,想從此消失在這個世上,這樣的念頭抱持得久了……於是就……」
我知道衣緒花握緊了拳頭。她走到坐在地板上的三雨身旁,單膝跪地,雙手正不斷發抖。她的憤怒即將化為火焰,噴吐而出──
我原本是這樣認為的……
但這樣的狀況並沒有發生。
她細長的眼角滑出了一滴淚水。
像是在坡道上滾動的彈珠一般,那粒水珠滑順地劃過她的臉頰,緩緩滾落。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在我詢問她流淚的理由之前,衣緒花已經用手背擦去淚珠。薄薄的黑色手套吸收了淚水,染出了一片水漬。
「……對不起。就和小衣緒花說的一樣,這都是咱的任性妄為。咱其實並不打算傷害有葉──不對,也不打算傷害小衣緒花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是因為咱太笨了吧?」
三雨這麼自嘲道。
「有葉同學,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呃……我不知道。」
對於衣緒花的質問,老實說,我只能給出這樣的答覆。
我已經十分明白三雨的心意了。
衣緒花確實遇上了危險,我也不打算避重就輕。只不過我同樣能體諒三雨的苦衷。對她來說,這可能真的是會吸引惡魔附身的迫切願望吧。我或許不該肯定三雨做過的事,卻也無法湧現否定的心情。畢竟說起來,我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況且,就算譴責三雨的所作所為,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沒錯,我是三雨的驅魔師,所以就沒能驅除惡魔的這點來說,我有該負的責任。
即使到現在,我當然還是想驅除三雨身上的惡魔。然而我已經沒辦法再為她付出更多了。
因為對她來說,我就是願望本身。
我沒辦法驅除三雨的惡魔。
就在我想到這裡時,一直默默不語的衣緒花沉重地開了口:
「……由我來驅魔吧。」
「咦?」
聽到她出乎意料的話語,我不禁回問了一句,三雨也睜大雙眼。
衣緒花看著我們的反應,再次以有力的語氣宣布:
「三雨同學,我的意思是,我會驅除妳的惡魔。」
■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某天的放學時間──
我來到校舍的屋頂。
衣緒花表示已經做好準備,要向我公布今後的行程──把我給叫了出來。
在打開依舊故障的門扉後,刺眼的逆光隨即燒灼著我的視網膜。
而從這道光芒中現身的,是衣緒花背對著我的剪影。
她和我約好的時間是在放學後。即便是在無人駐足的地點,她的站姿依舊完美無瑕。微風正胡亂地吹拂著她的長髮。
「我等你很久了。」
衣緒花仍然背對著我,以平靜卻嘹亮的語氣說道。我無法判斷出她這句話的背後究竟蘊含著何種情緒。
驀地,我想起了和她相遇的那一天,想起了熊熊燃燒的她。
明明是沒多久以前的事,對我來說卻像是遙遠的往昔似的。
事件之後,我連忙聯繫佐伊姊,結果她只簡潔地這麼回覆:「我都知道嘍,這件事就交給衣緒花同學去辦吧。」我雖然想直闖保健室質問一番,但我想佐伊姊還是只會打迷糊仗吧。畢竟相處已久,光是從簡訊的用字,我就能看出些許端倪。
衣緒花說過,她已經和佐伊姊商量過了,想必也向佐伊姊提及要出手驅魔一事吧。
只不過她為何要這麼做?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想出面驅魔的理由。畢竟她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況且作為曾經的當事人之一,她或許也抱持著這方面的使命感吧。畢竟衣緒花有著強烈的責任感,這也很符合她的作風
不過……
她大可和我商量一下啊。
難道說,她其實很生氣嗎?
如果很生氣,又是為了什麼?
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多了,卻又覺得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有種突然被拋進一片漆黑之中的感覺。
「衣緒花,妳……」
「啊、久、久等了。」
不過我的話語硬生生地被開門現身的三雨給打斷。
她低著頭,垂下視線。她姑且穿著制服,但頭上仍戴著那頂眼熟的報童帽。
「讓咱意外的是,其實就算長了耳朵也不會被人發現呢。搞不好可以繼續用這種樣子上學呢……開玩笑的……咱現在都待在保健室就是了……」
那強顏歡笑的模樣看了教人心痛。我在她的耳邊輕聲問道:
「佐伊姊有說什麼嗎?」
「沒有耶……她只是叫咱遵照小衣緒花的指示……」
就在我們面面相覷之際──
「正是如此。」
「哇!」
「咿!」
衣緒花將臉孔湊到了我倆之間。
「三雨同學、有葉同學。從現在開始,我就是妳的驅魔師了。」
不知不覺間,衣緒花戴上了眼鏡。
我和三雨再次對看了一眼。
「她的視力不好嗎……?」
「應該只是想模仿小佐老師吧……?」
「讓我戴個眼鏡又不會怎樣!這是沒度數的啦!眼部的裝扮也是時尚的一部分!」
說著,她扶正了眼鏡。她依然戴著黑色手套。這也是用來增添驅魔師氛圍的配件之一嗎?
她清了清嗓子,開啟話題:
「我會以驅魔師的身分驅除三雨同學的惡魔。佐伊老師也已經給出許可了。既然是由我出面驅魔,妳就可以當作搭上大船──不對,是搭上無敵艦隊。」
老實說,這種舉例反而更讓人不安,但我並沒有開口。
我朝身旁一看,三雨果然也露出了相同的神情。
「衣緒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有葉同學,我必須要說,你已經是一名不及格的驅魔師了。」
在眼鏡的鏡片後方,她銳利的眼神閃爍著光芒。
「這──!」
我雖然下意識地想出言反駁,卻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我很羨慕衣緒花和三雨,因為她們都有著自己喜歡的事物作為人生的軸心。
所以我才想成為一名驅魔師。
雖說是被指派的驅魔師,但我仍打算克盡職責,驅除惡魔。對於這份被交付的職責,我或許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執著吧。
只不過最後的結果卻是一團糟。
待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位居願望的中心。
也因為如此,我才無計可施。
這是我──只有我絕對無法驅除的惡魔。
我不能以「為了驅除惡魔」為藉口,就此接納三雨的心意。
……不對,嚴格來說並非如此。我明明知曉三雨的願望,卻選擇不幫她實現心願。明明三雨都說了喜歡我,我卻不打算接受她的心意。即便知曉驅除惡魔的方法,卻選擇不驅除惡魔。雖然掌握了能讓她從野獸變回原型的手段,我卻不打算拯救三雨。
為什麼?
這不是因為三雨假扮成衣緒花騙我,也不是因為她試圖用蠻力侵犯我,更不是因為她傷害了我。說起來,這些都該怪罪到我身上。受傷的不是我,而是三雨。若是這麼想的話,我反而應該補償她才對。
就連我自己都沒辦法理出一個明確的解釋。
我看向衣緒花的臉龐。
不曉得她在想些什麼,又在圖謀什麼?
仔細想想,我好像很久沒有和衣緒花一對一地談話過了。
因為我開口的對象不是衣緒花,而是三雨。
明明就位於伸手可及的距離,卻讓我感到遠在天邊。
衣緒花──原來一直都是這樣的表情嗎?
這肯定不是因為眼鏡的關係。
「妳打算……怎麼擺平三雨的惡魔?」
她應聲點了點頭,卻不是望向提問的我,而是看著三雨回答道:
「三雨同學,我思考過了。」
「妳、妳請說……」
「我已經明白妳的願望了。妳喜歡有葉同學對吧?」
三雨「咿」地抽了一口氣。
「妳喜歡他吧?」
「是、是喜歡他沒錯。」
「既然如此,要驅除惡魔的方法就只有一種。」
「咦……」
「請妳攻陷有葉同學的心吧。」
打雷了。耳邊傳來了「轟轟」的聲響,還能感受到地面傳來的震動。
不對,這裡是屋頂,那只是我的錯覺罷了。
但這也代表著話語帶來的衝擊有多大,甚至讓我產生耳鳴。
三雨的臉龐血色全失,變得像是陰天般的灰色。她的嘴唇劇烈地震動著。
「妳……妳在胡說什麼呀!」
「佐伊老師說過,惡魔是一種概念。所以就邏輯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說什麼當然……?」
「三雨同學的願望是和有葉同學交往。若想正大光明地實現這份心願,便只能讓有葉同學墜入情網了吧?只不過我不准妳變成我的模樣。在成為世界第一的模特兒之前,我是不會把自己的人生給交出去的。」
「妳提的方法太亂來了!」
「那麼,你有辦法擺平嗎?」
「這……」
「有葉同學,你能實現三雨同學的願望嗎?」
「妳說願望……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我很清楚呀。難道要我說得更明白一點嗎?」
她黑色的手抓住了我的胸口。
「我在問你,你到底有沒有打算和三雨同學交往!」
我想起了自己在屋頂上被衣緒花摔出去的那一幕。當時我的背部重重地摔到地板上,現在卻感受到了更勝一籌的痛楚。那究竟是來自心靈的疼痛,還是身體傳來的疼痛?我沒辦法好好區別。
「我……」
她放開了手。我則是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了幾步。
衣緒花嘆了口宛如龍息般的氣,轉身面對三雨。
「三雨同學。」
「是、是滴!」
衣緒花離開我身邊,朝著三雨逼近。
「妳有驅除惡魔的打算嗎?」
「有、有呀!要是維持這樣……咱會很頭疼的……」
說著,她按住了自己的報童帽。帽子底下想必藏著捲成一球的長耳朵吧。
「既然如此,就請妳做好覺悟。」
「咱、咱辦不到啦!」
她在發出慘叫的同時身子一晃,報童帽就這樣落在地上。
長長的耳朵隨之現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小衣緒花應該覺得咱很礙事吧?妳是明白咱絕對會失敗,所以想讓咱死心吧?因為妳明明也喜歡──」
「啥?」
衣緒花皺起眉頭,嗤之以鼻。
「難道說,妳以為我?喜歡有葉同學?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吧?」
「咦……」
三雨露出了像是鴿子被豆子砸到的表情──不對,是兔子挨了一記彈額頭的表情。
「沒禮貌也該有個限度。我可是總有一天會征服世界的模特兒,哪可能會喜歡上這種一無是處的平凡人呀?」
衣緒花在講到「這種」二字時,將手指向了我。由於她依然看著三雨,我不曉得她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與此同時,我也不曉得自己露出了什麼樣的臉孔。
能確定的是,我肯定露出了非常難堪的表情。
然而和眼下的事態相比,我個人的心情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可是!有葉不是幫小衣緒花驅除惡魔了嗎?他不是救過妳嗎?」
「我當然很感謝他,但這是兩碼事。戀愛是種無聊的玩意兒,我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它喔。」
滔滔不絕的衣緒花以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
「因為就算喜歡上別人,也不能提升自己穿衣服的功力吧?」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那妳為什麼還要……」
面對三雨的提問,衣緒花先是憋住了一口氣,隨即才像是做好覺悟似的傾吐而出。
「因為我和妳是一樣的。」
「一樣……?妳在說什麼呀?」
這回輪到三雨表現得咄咄逼人了。
「咱和小衣緒花不一樣!咱沒說錯吧!」
「妳沒說錯。」
「咦……什麼意思?妳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沒錯。我剛才也說過了吧?我是總有一天會征服世界的模特兒。」
「……小衣緒花很漂亮。咱曾經化身為妳,所以對這點清楚得不得了。只不過就算外貌變成了小衣緒花的樣子……咱還是沒辦法獲得妳所展露的那種自信……」
「我或許真的是比別人走運。我在出生時獲得了健康的身體和優秀的骨架,有著不甘不願卻仍願意支持我的雙親,也有優秀的經紀人相伴,更以模特兒的身分闖出了一番事業。」
「什、什麼啦?妳怎麼突然開始炫耀了?」
「可是──」
衣緒花朝著三雨更加逼近了一步。
而三雨則是後退一步。
「──我很討厭自己。明明是易胖體質,卻喜歡吃高熱量的食物。由於個性懶散,獨居的住所總是堆滿垃圾。雖然想做的事情一大堆,但體力完全跟不上。我的個性很差,一旦遇到討厭的人就會想咒對方去死,而且又容易生氣。就連服飾方面的知識,也是愈鑽研愈覺得自己身在五里霧中,變得什麼都不明白了。每次看到被拍下的照片,我都會覺得自己和那些頂尖人士相去甚遠,想要就此消失在這個世上呢。」
嘶──衣緒花看似難受地吸了一口氣。
「儘管如此,我仍不肯放棄。就是因為我不肯死心,不斷改造著討厭的自己,才會有現在的我。如果我看起來天賦異稟──不對,如果妳有感受到類似天賦的東西,那其實只是我一路積累下來的成果罷了。我是在有幸獲得的地基上積沙成塔地努力著。即便有好幾次瀕臨坍塌,我也沒有放棄過。」
「嗚……」
長有一對長耳朵的兔子,雙眼逐漸變得通紅。
不用多久,便有大粒的淚珠滾滾落下。
「三雨同學會想依賴惡魔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妳一直以為自己什麼都辦不到,妳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
「咱才沒有放棄──」
「那麼,妳為什麼不選擇和我正面對決呢?妳為什麼不想超越我,親手搶下有葉同學的心呢?妳為什麼會想變成我──變成伊藤衣緒花這種女人呢?」
衣緒花的話語嚴厲地直指三雨。
但在我看來,這些尖銳的言詞其實也劃傷了她自己。
「請不要做這種不戰而降的事。妳應該要挺身與我一戰。」
衣緒花蹲下身子,撿起報童帽。她將三雨的耳朵折疊整齊,為三雨戴上帽子。
接著,衣緒花用雙手緊緊抱住三雨。
「所以,三雨同學……妳的戀情才剛踏上起跑線喔。」
三雨雙手發顫。她先是緩緩舉起雙手,隨即用力地掐住衣緒花的背部。
「嗚、嗚嗚嗚嗚嗚嗚!」
三雨將臉龐貼上衣緒花的肩膀,發出沉悶的啜泣聲。無法用憤怒或悲傷一類的詞彙簡單概括的情緒,正透過空氣傳遞到我身邊。
與此同時,我終於明白──
這確實是唯有衣緒花才辦得到的事。
照理來說,我才是該去開導三雨的那個人,畢竟我是離她最近的朋友。
但如今我對三雨來說已經不再是朋友了。面對她投來的感情,我始終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就連此時此刻也是一樣。
衣緒花說得很對。
我沒有辦法驅除這隻惡魔。
「不過咱沒辦法變得像小衣緒花那樣漂亮呀……不對,就算成了小衣緒花,咱也是什麼也沒變。現在不管做什麼……都是白搭……」
「不,三雨同學,妳肯定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才對。三雨同學為什麼敢保證自己用盡全力了呢?妳認為該怎麼做,才能將自己的心意正確地傳達出去呢?妳能斷定現在的自己已經做到無懈可擊了嗎?」
三雨抽開身子,用手輕抵嘴角。
她思考了好一會兒,衣緒花則是在一旁守望著。
過了不久,三雨抬起臉龐。
「咱……咱會試試……」
就在這時,一陣「嗡嗡」的震動聲傳了過來,我連忙看向自己的手機,三雨則是隔著口袋按著手機。然而當震動聲再次響起時,取出手機並凝視螢幕的,卻是衣緒花。
「看來時間到了呢。」
「什麼時間?」
「我其實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三雨同學會怎麼回答了。」
「妳說回答……難道……?」
「嗯,我找幫手來了。」
衣緒花伸手一指,只見門扉緩緩開啟。
從中探頭的人物是──
「打擾啦……」
有著遮住單邊眼睛的長長瀏海,以及能從咧開的嘴角看到尖銳虎牙的男子。
「……咦?這是怎樣?氣氛好凝重啊?」
那人是阿海學長。
■
「我向阿海學長說明了來龍去脈。」
在衣緒花的指示下,我們來到輕音樂社的社團教室。
教室裡有一股灰塵的味道,實際上也的確堆了不少灰塵,總覺得像是間倉庫似的。一組巨大的爵士鼓占據了絕大部分的空間,牆邊則是堆疊著許多看似沉重的器材。纜線在地板的各處蔓延,若要在落腳時避免踩踏,勢必得小心翼翼地行走──我原本是這樣想的,但三雨和阿海前輩都不當一回事地踩在上頭,於是我也跟著他們這麼做。所謂入境隨俗,那入社團教室自然也要隨社團嘛。
「從小衣緒花那兒聽到消息時,我可是嚇了一大跳呢。三雨,我得在各方面向妳道歉,我不知道妳居然會被那麼沉重的煩惱給逼到走頭無路。不過我還是很想讓文化祭的表演順利落幕呢。嗯。」
阿海學長依舊吊兒郎當,語氣卻比平時多了些熱度。
「呃、啊,嗯,阿海,謝謝你……?」
「為什麼要用疑問的語氣啊!」
見狀,我不禁附在衣緒花的耳邊問道:
「妳是怎麼和他說明的。」
「三雨同學因為戀愛煩惱掙扎不已,身體狀況糟糕到沒辦法上學,甚至無心練習。但為了讓這份戀情有個結局,她才願意回來練習──我是這樣說的。」
「那是什麼啦?」
聽到她侃侃而談的說明,我和三雨同時喊了出來。
「我大致上沒說錯吧?」
「正確的比例不夠高啊!」
「只要重要的部分沒講錯就行了。」
「嗚嗚……雖然很丟臉,但基本上沒說錯,所以咱也沒辦法回嘴……」
我本來想再多反駁幾句,卻還是就此打住。如果可以不用向阿海學長坦白惡魔的事,就以這樣的說法為準吧。
衣緒花一副如我所料的模樣,以老神在在的態度繼續說:
「如此這般,三雨同學,我已經想過了。如果要讓妳充滿自信,並再次傳達自己的心聲,那應該就只有這種形式了。」
三雨一臉愕然。
而我則是代替她反駁道:
「可是三雨……沒辦法在觀眾面前發聲……」
我想起在卡拉OK發生過的事。那時候的三雨確實只能發出沙啞的嗓音。
「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妳說想辦法……可是咱就是辦不到啦。咱迄今已經試過很多方法,但都沒辦法改善……」
「三雨同學。」
「嗚……」
衣緒花雙眼所釋出的壓力,讓三雨後退了一步。
她想傳達的意涵再明白不過了。
也就是「不許放棄」。
「我雖然不是音樂方面的專家,不過在拋頭露面這方面可是專家,說是一流人士也不為過呢。」
待我察覺之際,衣緒花已經變回了平時的暴龍模式。事已至此,那說什麼都沒辦法制止她了。
「明明在無人之處可以表現得完美無瑕,但在別人面前就會走得雙腳打結,導致台步走得無比僵硬。就算是職業模特兒,也是經常會發生這種事的。」
「那、那咱該怎麼辦!?」
「答案很簡單,這只能多加訓練了。」
「訓……練……」
「是的。三雨同學,妳有做過訓練嗎?」
「咱、咱有找老師學習過,只是……都不是很順利……」
「妳是不是覺得自己沒辦法改善,所以就半途而廢了?」
「妳、妳會讀心術嗎?」
這句話讓衣緒花的表情舒展了一些。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和三雨同學一樣喔。」
衣緒花所講的道理確實正確得毫無破綻,但我想不出這樣的點子。能讓三雨邁步向前的不是我,而是衣緒花。
況且,就算我對三雨講出這番大道理,想必也毫無說服力可言吧。
由衣緒花開口,便能讓話語充斥著力道。
理由很簡單──
因為她深信自己就是這樣一路跨越了重重難關。
而衣緒花說過,三雨和自己是一樣的。
既然如此,那她肯定也辦得到。
「說不過她啊……」
「小衣緒花真可怕……」
我和阿海學長同時嘆了口氣。若只是裝瘋賣傻,就無法享譽恐龍之王的名號了。
「不過要咱三兩下就變得像小衣緒花那樣……能在眾人面前表現得落落大方,實在是太過困難了啦……」
「那個……三雨。」
這時,阿海學長戰戰兢兢地打了岔。
「阿海……?」
「我之所以會邀妳參加文化祭,是因為我聽過妳唱歌。」
「咦?什麼時候?咱沒在阿海面前唱過歌吧?」
「妳一個人待在社團教室的時候,偶爾會自彈自唱對吧?其實啊,在教室外面也聽得見喔,我就是這樣聽到的。起初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呢。」
「咦?你覺得不是咱唱的嗎?」
「不是,我沒有對妳自彈自唱感到訝異。該怎麼說……只是覺得妳好像唱得超開心。只要看看妳平時的表現,就知道妳很喜歡音樂,但妳又表現得很拘謹,從來不當吉他兼主唱嘛。這判若兩人的部分讓我覺得有些困惑……哎呀,真是的!我沒辦法好好說明啦。」
他像是在掩飾害臊似的抓著遮住眼角的瀏海,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我才會邀妳擔任這次的吉他兼主唱。我知道妳其實沒什麼幹勁……卻又覺得如果不邀妳,妳絕對不會主動參與。不過我用強硬的語氣邀請妳,之後又處處催促,這點我也感到抱歉。因為我不曉得妳不來練習,以及發不出聲音的具體理由是什麼。要是早知道妳有這麼嚴重的心事,我應該就會換個方式來處理了。畢竟我很遲鈍嘛。」
「這又不是阿海的錯……」
「不,聽了你們剛才的對話,我認為確實是我的錯。之所以沒辦法讓妳好好發揮實力,我也有該負責的部分。因為我身為樂團的一員,卻沒有好好照應妳啊。」
阿海學長像是感到尷尬似的,努了努長有尖銳犬齒的嘴巴。
「不過我也會努力一把,讓我們再拚一次吧。我……那個……我是因為想和妳一起登台,才會開口邀妳的。」
衣緒花淺淺一笑,隨即重重地哼了一聲。
「三雨同學,妳這下還打算逃避嗎?」
「咱……咱本來就不想逃避!」
見狀,衣緒花強而有力地將食指伸向天空,像是宣布航線的船長似的。
「很好,妳可別忘記剛才說過的話喔。我接下來……就是妳的製作人了。」
■
三雨和阿海學長留在社團教室商量樂團的事項,我和衣緒花則先走一步。
雖說是文化祭的準備期,但校園裡相當安靜。說起來,打算擺攤或辦活動的學生本來就不多,而且他們大多會在校外準備。
我們在走廊上邁步了一會兒後,我下定決心。
若要向衣緒花問話,便只能趁現在。
因為她所展露的態度,實在有太多難以理解的部分。
「衣緒花。」
「什麼事?」
「那個……妳說要驅除惡魔,是認真的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認真的了。」
「可是──」
「就是因為你辦不到,我才會接手來做。請不要給些多餘的建議。」
「我不能放著妳不管啊。妳打算怎麼做?」
「我已經和佐伊老師好好商量過了。」
「我想問的就是這個。佐伊姊的態度也很古怪,妳們到底商量了些什麼?」
她的態度處處帶刺,完全不留情面,像是將焦躁的思緒化為動力似的,加快速度向前邁步。說真的,她那超乎預期的嚴厲口吻讓我有些畏怯,只不過我也不能就此被她甩在身後。
自從那天之後,我愈是思考,便愈是沒辦法接受。
三雨的願望和我有關,所以我沒辦法為她驅魔,反而會成為礙事的存在──這我還能理解。她所需要的是好好地釋放自己的心情,最適合的手段只能透過音樂、樂團和搖滾達成。能在旁給予協助的肯定不是我,而是衣緒花。
只不過,我仍舊覺得有些古怪。
無論是佐伊姊還是衣緒花都不肯向我透露詳情,簡直緘默到可疑的地步。
我姑且也是當事人之一,不僅同樣被捲進惡魔引發的風波之中,還為此受了傷,也和願望有關。
「衣緒花,等等!」
我伸出手,試圖抓住她被黑色手套包覆的手掌。
在我觸及的瞬間,卻被她用力撢開了。
「請別碰我!髒東西!」
「為什麼……為什麼啊?妳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肯說!」
聞言,衣緒花驀地停下腳步。
「你問我為什麼……?」
她轉過身,筆直地朝我投來話語。
「那讓我反問一句──什麼都不說的是有葉同學吧?我都從佐伊老師那裡聽說了。你不僅瞞著我和三雨同學約會,最後還被頂著我外貌的三雨同學霸王硬上弓,想必很開心對吧?」
「妳覺得我那時候有表現得很開心嗎?」
「是呀,看起來很開心呢。我是不是壞了你的好事呀?是這樣吧?畢竟只要再晚一步,你就能和我完事了呢。你今天有什麼事?是想強暴我嗎?我很怕你,請移駕到別處吧,別跟著我。」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和妳聊聊……」
「不巧的是,我沒有要和你聊的話題。反正你也只是看上我的外觀吧?只要是個漂亮的模特兒,你都會看上眼吧?對於你這種以貌取人的渣男,我還有什麼話好說的?你甚至沒察覺那是三雨同學假扮的,實在讓我失望透頂呢。」
她的話語像是尖刀一般,打磨得極為凌厲。但我很清楚,那聽似尖銳的音調,其實是在強忍淚水時從喉嚨迸出的嗓聲。
「不,我察覺到了。」
「……咦?」
「我確實是沒有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啦。不過在一同出遊後沒多久,我就覺得有些古怪。那時候的三雨是因為被我揭穿……才會突然發難的。」
「你、你為什麼分得出來?就算看在我眼裡,我也覺得她和我一模一樣呀……」
「我分得出來喔。因為我一直──和衣緒花在一起啊。」
她睜大的雙眼,滾出了一粒大顆的淚珠。
將迄今的敵意一同沖刷而去。
不過她隨即用力瞇細雙眼,握緊拳頭。
「三雨同學太可憐了,不僅被惡魔附身,還不曉得何時能解決這個問題。她成天抱持著或許得這麼過一輩子的不安,甚至希望自己能從世上消失。我比任何人都能體會她的心情,所以才會想出手相助。雖然不曉得三雨同學是怎麼想的……但我想和她成為朋友。」
「衣緒花……」
「我會為她加油,並期盼三雨同學能順利將心意傳遞給有葉同學。當然,要不要回應這份心意,就得看有葉同學了。」
我說不出話來。
我感到相當震驚,卻也只明白自己受到了打擊。
衣緒花正在為三雨加油打氣。
這樣的舉動為何會讓內心大為震盪,就連我自己也不明所以。
我只能在令人目眩的動搖之中,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們別再碰面了。」
「咦?」
「我的惡魔已經被驅除了,而三雨同學的惡魔則會由我擺平。」
「怎麼這樣……可是!」
「因為有葉同學已經不是驅魔師,也沒有其他身分了呀。」
說完,衣緒花便邁步離去。
已經不是驅魔師,也沒有其他身分。
這句話的餘音,讓我徹底動彈不得。
若是如此,我到底是什麼人呢?
自問卻無法自答的我,就這麼被獨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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