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想在一起的對象,是妳

    第6章 想在一起的對象,是妳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

  時間像是凍結了一般,完全沒有任何進展。

  三雨在那天之後就沒有來上學,衣緒花也一樣。阿海學長曾經來班上找我打聽狀況,但我只能含糊其詞地說:「三雨的身體狀況不太好。」而他雖然嘮叨了幾句,卻也乖乖地打退堂鼓。蘿茲似乎同樣忙於自己的模特兒事業,沒空來找我們串門子。

  這陣寂靜給了我思考的時間。

  儘管佐伊姊依舊是老樣子,沒給我什麼具體的建議,但光是找她傾訴,就讓我有了整頓心思的餘力。只不過愈是釐清問題,就愈難找出正確的答案。

  照理來說,這應該是與惡魔無關的問題。但事已至此,便不能視為兩碼事了。

  我其實隨時都能驅除她的惡魔,只要掏出手機,對她說一句:「那今後就多多指教了。」便能完成這次的任務。

  我知道這樣做有違心意。儘管如此,我若是不回應她的心意,惡魔就會繼續附在三雨身上──這樣的事實讓我感到心頭一沉。要是對三雨表示:「我們還是繼續當朋友吧。」就等於宣告她要繼續與惡魔為伍。

  與此同時,我不得不將衣緒花也列入思考的項目。

  我無法拋開對她抱持著憧憬之情的思緒,覺得她很漂亮的念頭也是一樣。

  說不定,我只是喜歡待在漂亮的女生的身邊?我是不是因為成了事業有成的模特兒跟班,就有了無所不能的安心感?若是惡魔沒有附身在衣緒花身上,她應該就不會多看我一眼了吧。我打著驅魔師的名號,抓準她的弱點趁虛而入,硬是讓空蕩蕩的自己嵌入其中。我無法斷定自己從未動過這般卑鄙的念頭。如果這樣的想法屬實,那我倆保持著距離的現況,對她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

  不管思考再多次,癥結還是會在同一處打轉。

  如果沒有被惡魔附身,我會願意和三雨交往嗎?

  如果沒有驅除惡魔,衣緒花會願意讓我陪伴嗎?

  而在想到這一點的時候──

  我就失去了喜歡別人的資格。

  在一再重複的景象之中,我只是呆站在地。

  宛如誤入深邃森林的綿羊一般。

  「我等你很久嘍,有葉同學。」

  所以在被這聲嗓音搭話的時候,我嚇得心臟差點都要跳出來了。

  現在正是我平時準備離開學校的時間。隨著那聽得熟悉──卻讓人感到有些懷念的聲音傳來,她從柱子的陰影處現身。

  「衣、衣緒花?妳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一直在等有葉同學罷了。」

  說著,她展露出柔和的微笑,一如以往的樣貌讓我感到一陣安心。至少這代表她沒有打算就此和我劃清界線的意思。

  「妳可以聯絡我一聲啊……我很擔心妳啊。聽說妳也暫時不接工作了。」

  她穿的並非制服,而是休閒風格的便服。換句話說,她今天並沒有來上學,不知為何卻仍特地跑了一趟學校,等待我放學離校。

  「是、是呀,就是這麼回事。其實呢,我有話要向有葉同學說。」

  「什、什麼話?」

  衣緒花像是在跳躍似的跨出了一大步,驀地湊到我身邊,這樣的動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當下,她便伸手搭住我的肩膀。

  伴隨著吐息,她在我的耳邊這麼說道:

  「這個星期天,我們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呀?」

  我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朝著衣緒花看去。

  而抽開身子的她則是嘻嘻一笑。

  「啊、呃……我之前傳給妳的訊息,妳都有看嗎……?」

  「傳給我的……訊息?」

  「嗯,我想和妳一起出去玩,然後……算是傳了訊息邀妳吧?」

  一瞬間,我竄過了一道稍縱即逝的緊張感,像是被靜電電到一般,是一瞬間的痛楚。

  「那是在邀我約會嗎?」

  「嗚、嗯……算是讓妳放鬆一下吧?」

  「這樣呀……抱歉,其實我手機的狀況不太好。不過我一直很想和有葉同學一起出去玩呢。既然如此,代表我們想的是同一件事嘍?」

  「也是呢……」

  她的眼裡搖曳著複雜的情緒。不過我光是壓抑自己的心思就已經用盡全力,只能給出模糊的回答。

  我感到非常開心,原來自己擔心的事情全都是杞人憂天,她還是願意像這樣重新對我展露笑容。衣緒花肯定只是累了,在暫停工作後又恢復成原本的樣子。而她在休假的期間,選擇我作為陪伴她的對象,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逐漸浮現的喜悅之情,卻被由心虛所形成的沉重鎖鍊給綁住。鎖鍊的另一頭繫著三雨──不對,是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惡魔。

  「有葉同學。」

  「什、什麼事?」

  「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怪事?」

  總覺得衣緒花的雙眼綻放著精光,那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我說謊的本事總是不太高明。

  即便如此──

  「沒事,我什麼狀況都沒遇上,妳放心。」

  三雨的願望是和我交往,甚至向我告白,正在等待我的回覆──這些事我當然說不出口。就算分不清楚沉默是為了體諒三雨,抑或是為了自保,我仍不能隨便開口。

  「……那麼這個週日,我們約一點在車站見面?」

  「我、我知道了。」

  「我很期待喔。那麼我還有事,先走嘍。」

  她甜甜一笑,隨即轉過身子背對著我。

  就在我凝視著她甩動長長黑髮離去的背影時,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老實說,那是最該確認的部分,我卻漏看了。

  她今天配戴的,究竟是哪種款式的髮夾呢?

  「讓你久等了。」

  我再次確認髮夾款式,是在當天衣緒花於碰面地點現身之後的事。

  難得地晚了十分鐘才現身的她,散發出有些不同的氛圍。

  所謂的氛圍,主要是指服飾的部分。平時的她都會穿些看似樸素,卻會在不起眼之處施加小小巧思的衣服,今天她穿的卻是強調可愛氛圍的服裝。我發現自己之所以能看出這樣的差異,都要拜平時受過了服飾的相關訓練所賜。

  「怎樣,可愛嗎?」

  衣緒花像是為自己的身姿感到驕傲似的,原地轉了一圈。裙襬隨著她的旋轉而搖曳,打亂了我的思緒。

  「嗯……」

  我之所以回答得這麼不乾不脆──

  是因為在她的頭髮上頭反射光芒的,是一枚心型髮夾。

  附在髮夾上頭的金屬製小小愛心,正閃爍著耀眼的光澤。

  看到她不是配戴那個髮夾,讓我略微感到動搖。

  不過衣緒花並沒有展露出對此感到在意的態度。

  「那麼,有葉同學,我們走吧。」

  「要去哪裡?」

  「我想看一部電影。」

  說著,衣緒花牽著我的手邁出步伐。

  她的動作實在是過於自然,於是我便任其擺布,跟著她前進。

  這是迄今從來沒有過的互動。

  衣緒花總是走在我的前方,我則是追著她的背影。不管去哪裡都是這樣。

  現在我們卻並肩而行,彷彿從很久以前就是這麼做的。

  我懷著一抹煎熬的心情,環顧起抵達的購物中心。

  這座商業設施以電影院為中心,似乎是採用歐洲的城鎮風貌作為設計主題。我有點忘了是取材自西班牙還是義大利,但總之能看到許多色彩繽紛的平房型店舖。

  在這宛如主題樂園一般的氛圍裡,我們巧妙地融入其中。我和衣緒花手牽著手,朝著電影院前進,看在他人眼裡,我們肯定就是一對情侶吧。

  但就現實來說,我們的關係比看起來還要來得複雜一些。就像五顏六色的粉彩色平房只是裝飾一般,抑或像是惡魔潛伏在日常之中那般──我其實摸不透衣緒花的想法。

  只不過……

  仔細想想,現在的衣緒花已經不可能再被惡魔附身了。那枚髮夾如今不在此處,我也不是以驅魔師的身分赴約的。

  而衣緒花也不像平時那般熱心於工作。現在的她正筆直朝著電影院前進,對無數林立的服飾店看都不看一眼。

  「是這一部電影。」

  正當我思考到一半之際,衣緒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抵達電影院的售票處,她所指向的海報,是時下當紅的戀愛電影。

  「妳想看的是這部嗎?」

  「是呀。看了戀愛電影,應該會心跳加速吧?」

  「嗯……」

  說到衣緒花想看的電影,我以為只會是時尚設計師的傳記電影,不然就是時尚雜誌編輯的職場甘苦談之類的。

  今天的衣緒花,果然不是以模特兒的身分赴約的。

  我想起清水先生說過的話。她看起來之所以有些不對勁,很有可能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我雖然有諸多猜測,卻又覺得不開口詢問會比較禮貌。

  我就盡量平順地度過這一天吧。

  就像是……進行一場平凡的約會。

  衣緒花以熟練的手法操作著自動售票機的面板,在支付金錢後將票券遞給我。

  「請收下。」

  雖然讓她代勞讓人有點過意不去,但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來到電影院觀影,畢竟我當然不會一個人來這種地方。我隱約記得小時候曾和家人一起來消費過,卻想不起看的是哪部片,只記得似乎是拍給小孩子看的奇幻電影。若是將那部電影視為起點,戀愛電影還真是座落在遙遠的彼方呢。

  「你要買爆米花嗎?」

  「咦?」

  「啊,還是說……你是不買爆米花派的?」

  「不,我沒有特別抗拒啦。」

  「那我就買大份的,一起分著吃吧。要喝飲料嗎?呃──像是可樂之類的?」

  「呃……」

  「還是說,飲料也是要買一杯分著喝?」

  她淘氣地窺探著我的臉孔。

  「我、我才不要一起喝!分開買吧!」

  「這樣啊?我倒是不介意喔。」

  如果是平時的衣緒花,我會把剛才的那段對話當成稍嫌過火的調侃之言。

  但面對今天的她,我判斷不出開玩笑的界線。

  我們排隊買了爆米花,用來盛裝的容器和水桶差不多大,比我預期的分量還要多出三倍左右。衣緒花將爆米花桶抱在胸前,讓她的臉蛋看起來比平時更小。

  過沒多久,原本刊載著電影名稱和上映時間的液晶螢幕,此時顯示的狀態變成了「即將開演」。我跟著熟門熟路地遞票入場的衣緒花,來到最後一排的座位。

  由於才剛開演,影廳裡幾乎看不到什麼人。我來到座位所在的走道後,先是在靠走道的座位入座,然後讓衣緒花坐在內側的位子。她這樣應該能看得比較清楚吧。

  「呃……我付錢給妳。抱歉,都讓妳先墊了。」

  「好的。謝謝你。」

  就在衣緒花將托盤擱在飲料架上頭時,我這麼搭話道。衣緒花坦率地接過錢,收進錢包裡。我對她的舉動稍稍感到意外,因為她平時總是會宣稱:「這是工作,所以是我要出的經費。」堅決不肯收我的錢。看來今天對她來說果然不是工作的日子啊。

  衣緒花很快就將白色的爆米花送入小巧的嘴巴,眺望著大螢幕。

  我們先是愣愣地看著電影預告,沒過多久,正片就開始了。

  電影的舞台是年代稍早的美國,主角分別是十五歲就以演員身分踏上演藝之路的少年,以及因為在嚴厲的家庭長大而毫無夢想、年紀稍長的少女。兩人的共同之處是都懷抱著有朝一日想脫胎換骨的心願。

  很快地,兩人便一同創業,拉近了彼此的心靈距離。

  我原本以為這會是一齣甜蜜的愛情故事,但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兩人所抱持的感情不似戀愛,也不似友情──或者也可以說是兩者兼具。他們就一直維持著這樣的關係。

  總覺得像是在看我自己的處境似的。

  少年深信自己能以演員──或者說是以商人的身分闖出一片天,打算憑藉自己的力量劈荊斬棘。女主角則為了出人頭地而接觸各式各樣的男性,又一一與他們離別。女主角活力十足的姿態讓我感到莫名心痛,這肯定是我一直都在原地打轉的關係吧。

  對我來說,我沒辦法主動做出任何選擇。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既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願望。佐伊姊說過,從衣緒花身上離開的惡魔,並不打算視我為下一任的宿主。想必就連惡魔都對我這樣的存在感到敬謝不敏。畢竟光是「想活下去」、「肚子餓了想吃」、「累了想睡」這三者,就已經是我最為強烈的慾望了。

  然而三雨並非如此。

  她有喜歡的事物,分別是搖滾樂,以及──我。光是用想的就讓我感到害臊,而且我也不想承認。不過既然她都傳達了這樣的心意,那我就該好好面對才行。雖說告白本身有點……像是一時激動講出來的,但我認為她是真的懷抱著這樣的心意很長一段時間才對。

  那衣緒花又是如何呢?我試著思考了一下。她熱愛著服飾,活在服飾的世界裡,並甘願奉獻自己的人生,滿腦子都是這方面的事,也為了做出成績而奮力前行。我一直看著她這樣的背影。沒錯,我看的總是她的背影。

  驀地,我看向隔壁的衣緒花。

  不知為何,她正叼著可樂的吸管,沉著一張臉凝視著螢幕。原本多如小山的爆米花,在不知不覺間幾乎被吃了個精光。

  她果然有點不對勁。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開口向她搭話,卻還是閉上了嘴巴。還好這裡是電影院。若非如此,我可能會拋出不該問的問題,搞砸了今天的氣氛。

  緩緩降溫的冷水,會因為一點小小的刺激而驟然結冰。我一直有股預感,若是用字遣詞稍有不慎,我倆的關係就可能會出現決定性的變卦。

  我祈禱著電影裡的兩人能迎接美好結局,將視線挪回大螢幕上頭。

  「是一部不錯的電影呢。」

  在看完電影後,我們在商店街信步而行。我們並沒有要前往特定的目的地,也不像是在做櫥窗購物,是一段奇妙的時光。

  「是啊。」

  我附和著她的感想。故事裡並沒有遇到什麼大事,也沒有讓人捏一把冷汗的情節。就只是有相遇、有別離,兩人則是持續錯身而過。雖然這樣的氛圍整整延續了超過兩個小時,但意外的是,我看了並不覺得無聊。

  畢竟最為要緊的是,兩人最後確實在一起了。

  這讓我不禁放下心中大石。

  迄今為止,我從來沒有在看電影的時候,擔憂著故事會不會以美好結局收尾。

  不過衣緒花的感想讓我感到意外。因為她在觀賞時所展露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在看一部喜歡的電影。

  我斟酌著用字問道:

  「那個……妳有什麼特別在意的地方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妳欣賞電影時的表情不太好看。」

  「哦……」

  她豎起食指抵著嘴唇,將視線投向空中游移了一陣。

  「不,我只是覺得很狡猾罷了。」

  「哪裡狡猾了?」

  「因為所謂的美好結局,終究只是對結為連理的當事人而言是這麼一回事吧?」

  「什麼意思?」

  「明明和那麼多人相遇又別離……你不妨代入那些感情觸礁的人們的立場想想。看在那些人的眼裡,自己明明遇到了很棒的對象,對象卻在不知不覺間從自己的身邊消失。你不覺得這很可憐嗎?」

  「這個嘛,畢竟是電影嘛……」

  我只能勉強露出苦笑。畢竟這個話題過於敏感,我實在沒辦法好好接話。

  然而,我們聊得愈多,我就愈覺得衣緒花的狀況很不對勁。

  若是平時的衣緒花,她只會對美好結局的定義一笑置之。

  只要不是能接上她感興趣的話題,她就不會多作著墨。

  照理來說,她是不會談論這種話題的。她是故意的嗎?還是說──

  「啊,請看那個。」

  驀地,衣緒花停下了腳步。她伸出纖長的食指,指向一幅我沒料想到的光景。

  循著她的視線看去……

  可以看到身穿婚紗的新娘。

  「咦?為什麼?」

  我雖然下意識地拋出問題,衣緒花卻不當一回事地回答:

  「因為這裡是結婚禮堂呀。」

  「是這樣啊……」

  我還真不知道這裡有結婚禮堂。應該說,居然有設施把電影院和結婚禮堂擺在一起,總覺得還挺稀罕的。

  我再次將視線投向身穿婚紗的女子。

  在柔和的自然光照耀下,純白色的禮服在周遭的繽紛背景之中顯得格外突出。新娘看似幸福的笑容輕盈得讓人感受不到重力,感覺隨時都會飛向遠處。

  新娘之所以沒有飛上天空,想必是因為身旁有新郎吧。他穿著布料厚挺的銀色燕尾服,看起來就像是騎士的盔甲。

  兩人依偎著彼此,對著從低角度拍攝的攝影師展露笑容。

  我們駐足了好一會兒,從遠處凝視著這對佳偶。

  「新娘子看起來很幸福呢。」

  衣緒花靜靜地說道。

  「有葉同學,我有朝一日是不是也會結婚呢?」

  這句隨之而來的話語,讓我的胸口像是被扎了把刀似的疼痛不已。

  我朝著旁側看去,只見衣緒花和我四目相交,她的眼神顯露出嚴肅的氣息。

  聽到她的話語,我忍不住想像了起來。

  想像起衣緒花穿上婚紗的樣子。

  「這……要看妳有沒有意願吧?」

  我原本只是想搪塞這個話題,卻遭受來自另一個角度的回擊。

  「有葉同學想結婚嗎?」

  「咦……」

  「想像他們那樣舉辦婚禮,宣誓愛情,居住在一起。」

  「那個──」

  「欸,有葉同學,你想要小孩嗎?」

  待我有所察覺之際,我和衣緒花的距離正逐漸縮短。我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衣緒花則踏出了一步。

  「不……我不知道啦。」

  下一刻,衣緒花抓住我的手臂,將身子靠了上來。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冰冷空氣被擠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溫暖的觸感。

  我看到新娘和新郎瞥向我們,正在交談些什麼。雖然不是能聽見對話的距離,但我大概想像得到他們交談的內容。我們看待這對佳偶的視線,想必也被他們用相同的眼神回敬了吧。

  我們以前也是那樣的感覺呢。那兩人哪天會不會和我們一樣步入禮堂呢──

  「我覺得能和喜歡的人成為家人,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呢。」

  老實說,我有很多尚待釐清的想法,也得和她好好談談。

  但每當我試圖思考,婚紗長長的裙襬就會拂過我的腦海,讓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不太對勁。

  但我不曉得是哪邊出了問題。

  像是誤入了鏡中世界那般古怪。

  會做出這樣的聯想,是因為我的腦袋已經不聽使喚了嗎?

  「我說有葉同學,我已經累壞了。我能夠去有葉同學的家裡嗎?對了,也順便買一些點心過去吧──」

  衣緒花驀地抽開身子和手臂,我只能毫無反抗之力地接受她的指引。

  在清新的微風之中,心型的髮夾閃耀著一絲光芒。

  「打擾了。」

  對著無人的住處這麼搭話後,衣緒花便脫掉鞋子走入家中。

  她像是感到很稀奇似的四處張望。或許是有些激動的關係,她脫下的鞋子就這麼隨興地擱著。我在脫鞋的同時,也幫她把鞋子好好擺正。

  她小跑步地行經走廊,打開客廳的門,隨即像是來到夢之國度似的轉了個圈。

  「有葉同學的家真棒!」

  「會嗎?我覺得很普通啊。」

  「有種讓人變得平心靜氣的氛圍呢。」

  「打點裝潢是我媽媽的嗜好,不是我的手筆啦。」

  我再次環視起客廳。雖然我的房間也包含在內,但這個家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我雖然要她隨便找個沙發的位子坐,但衣緒花並未立即照做。

  「我借一下廚房泡茶喔。」

  「不,我來泡吧。剛才買的是餅乾,配紅茶就可以了吧?」

  「好的。能借個盤子嗎。」

  「嗯,用這個吧。」

  我從餐具櫃拿出盤子。衣緒花在接過盤子之後,便待在正在煮開水的我身旁,把買來的餅乾移到盤子上頭。

  之後,我將附有茶碟的紅茶杯端到客廳,衣緒花則端著餅乾過來。

  當我在L字型的四人座沙發上坐下,衣緒花隨即緊緊挨在我的身旁入座。

  之後,我們並肩喝著紅茶,吃著餅乾。奶油和小麥粉的樸素香氣,與奢華的柑橘香氣在口中交融。唯有咀嚼餅乾的「喀哩」聲和茶杯輕碰茶碟的聲響,被窗簾和地毯給吸收殆盡。

  我們天南地北地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像是今天的電影內容,以及散場後閒逛時看到的新奇店家等。

  驀地,我發現沒有打開的電視螢幕,其漆黑的畫面正映著我和衣緒花的身影。

  總覺得像這樣相處,真的有種一家人的感覺。

  原本空蕩蕩的客廳,似乎也流入了暖洋洋的空氣。她光是坐著不動,灰色的沙發看起來就變得鮮豔幾分。

  突然間,衣緒花環顧周遭,向我詢問道:

  「請問,令尊和令堂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他們不會回來了。」

  「是工作的關係嗎?」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他們出了意外,已經死了。」

  我聽到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盡可能地保持輕快的語氣,並留意不要投入太多感情,繼續說了下去:

  「一輛衝出車道的逆向來車和我們撞了個正著。我後來聽說對方駕駛是一名相當高齡的人物。」

  「怎麼會……」

  「我和姊姊因為坐在後座,保住了一命。但姊姊如今失蹤了……在那之後的事,基本上和佐伊姊說過的一樣。」

  「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曉得……」

  看到衣緒花臉色鐵青,我硬是擠出了笑容。

  「沒事啦。應該說我也記不太得了。就連出車禍的那個瞬間,如今也只是一片模糊的記憶。這個家生活起來就像是別人的屋子似的,讓我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也不曉得是為什麼呢。」

  「有葉同學……」

  我聽到有人悲痛地呼喊著我的名字。

  下一瞬間,我就被溫暖的東西包覆住了。

  「有葉同學好可憐呀。但是你放心,我會陪著你,絕對不會讓你孤身一人的。」

  「我……」

  衣緒花那像是混雜著花香和木頭味的體香,盈滿我的全身。

  我就像顆落地的石頭,總是仰望著夜晚的星空。

  直到和衣緒花相遇後,我才有了改變。

  她的重力牽引著我,讓我原本停滯的世界再次轉動。在不知不覺間塵封起來的陰鬱心情,也再次重獲光明。

  衣緒花的心願是讓人注視著她。

  在蜥蜴的引導下,我順從著她的心願,找到了她。

  與此同時,我似乎也被那片火焰所照耀,獲得了溫度。

  轉動的軸心、恆星的光芒、紅焰的熱度。

  「欸,有葉同學,你喜歡我嗎?」

  她柔軟的身軀就像是剛出爐的麵包,我用全身感受著這樣的觸感,並讓蜂蜜般的甜蜜細語流入腦袋。

  然而──

  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居然一點感覺也沒有。

  無論是與她共處時的劇烈心跳、想落荒而逃的怯懦感,還是隱約產生的安心感,全都沒有湧現。

  這樣的事實,讓我的思緒急遽地變得清晰起來。

  彷彿眼淚蒸發後留下的鹽巴似的,蒸發殆盡的情緒,讓所有的記憶都轉化成名為確信的結晶。

  心型髮夾在視野裡發出光芒,腦海裡飄盪著婚紗。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就不對勁了。

  我為什麼一直都沒有察覺到呢?

  衣緒花,妳──

  「……別這樣做了。」

  「有葉同學?」

  「抱歉。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關係。老實說,我該更早察覺的……」

  「欸,先別提那個了……」

  我將雙手一伸,把她推了開來。

  衣緒花凝視著我。她有著長長的秀髮、雪白的肌膚和纖細的頸項。

  成為她的驅魔師之後,這樣的身影就一直烙印在我的眼裡。

  不過我其實很清楚。

  現在的她,只是徒有其表的另一人。

  「妳──不是衣緒花。」

  「你……在胡說什麼呀?」

  她皺起了臉龐,雙眉之間擠出皺紋。

  「我一直覺得有點奇怪。妳原本的狀況就有點不正常了,像是買了爆米花和可樂這點──對於嚴格控管飲食的衣緒花來說,這絕對不是想吃就能吃的食物。況且妳就算看了電影,也從未提過和服裝有關的話題……最重要的是,妳明明看了那場婚禮,卻沒有做出該有的反應。」

  「該有的……反應?」

  「妳怎麼會對婚紗隻字未提呢?」

  如果是衣緒花,一定會聊起這個話題。

  因為她將人生都獻給了服飾。

  想結婚或是想當新娘之類的願望,或許也存在於她心中的某個角落吧。

  但在目擊到那個光景的瞬間,衣緒花會率先提及的──

  不會是結婚這個人生的里程碑──

  而是名為婚紗的服飾話題。

  「所以妳別再這麼做了。我是真的不懂,妳的願望真的就是做這種事嗎……?」

  「你在說什麼呀?有葉同學不是喜歡我嗎?」

  「髮夾。」

  「咦?」

  「那枚石頭髮夾,妳把它收到哪裡去了?」

  「那、那個……我忘在……家裡……」

  「妳不可能忘記,因為那是寄宿了惡魔的物品。佐伊姊也提醒過,要妳隨時帶在身邊。而且……那是我送給妳的髮夾。」

  衣緒花發出了「咻」的吁聲。

  「所以起初,我以為妳是刻意沒帶在身上,為的是朝我傳遞某些訊息……但並非如此。妳當然不是忘在某處,而是未曾擁有過。就算衣服有辦法照著雜誌選購,唯有那枚髮飾買不到一樣的款式。」

  她原本紅潤的雙頰,此時正逐漸失去血色。

  「……說起來,我原本還不曉得惡魔引發了什麼樣的現象對吧?」

  「為、為什麼要突然聊到惡魔的事……?」

  「因為我是妳的驅魔師啊。」

  「這……」

  「我沒說錯吧,三雨?」

  她細長的雙眼驀地睜大……

  然後笑了出來。

  「哎呀──被拆穿啦。明明就只差一步了呢。」

  那是極為靜謐而冰冷,宛如冬季湖面結冰層的笑容。若是不慎跌入其中,甚至能凍壞人類的心臟。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即深坐在沙發上。

  無論是髮型還是服飾,都雨迄今的衣緒花相同。

  唯有嗓音及那張臉孔和以往不同。

  現在在我面前的,是頂著衣緒花外貌的──三雨。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妳的願望和我有關,但與衣緒花沒有關係吧?妳為什麼要假扮成衣緒花?」

  沒錯,這是惡魔在作祟。

  雖然還不明白詳細的內容,但三雨之所以能變化為衣緒花的外貌,肯定是借用了惡魔的力量。

  惡魔並非只讓三雨變成兔子的樣貌。

  目前尚未查清的現象,是能夠實現願望的惡魔所扭曲的現實。

  而那便是讓三雨變成衣緒花的樣貌。

  但我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

  怎麼會?

  目的為何?

  「咱不懂。不過如果惡魔會實現咱的願望,那這就是咱的心願了。」

  「妳說這是心願……」

  「是說咱都知道了,有葉。畢竟咱明明向你告白了,你卻邀了小衣緒花出去約會呢。」

  我彷彿聽見了冰塊崩裂的「霹哩」聲響。

  「妳誤會了!我是在更久之前約她的,況且事出有因……」

  「沒必要找藉口喔,因為有葉很開心吧?比起和咱出遊的時候,你看起來更樂在其中呢。這就是答案了喔。」

  「才不是這樣!」

  「對不起噢,你其實對搖滾樂一點興趣也沒有吧。咱總是在唱獨角戲,真是傻到不行。不對……不只是搖滾樂,有葉根本就對咱毫無興趣嘛。只是因為咱被惡魔附身,你又被小佐老師拜託,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陪伴咱吧?」

  「我才沒有心不甘情不願!」

  「咱以為能和你一直在一起,結果你卻在不知不覺間和小衣緒花要好了起來──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咱如果是有葉也會選她,因為咱根本贏不了她呀。小衣緒花可是完美無缺的嘛。」

  「三雨,妳聽我說,我並沒有──」

  「沒有什麼?……啊,這樣呀,原來你還沒察覺到嗎?有葉,你和小衣緒花在一起時,與和咱在一起的時候表現得完全不同喔。和小衣緒花在一起時,你會露出咱沒見過的表情。那才不是──那才不是什麼『並沒有』呢。」

  她的手指伸向我的頸項,逐一解開我襯衫的鈕釦。

  我連忙抓住她的手臂。

  「三雨,住手!」

  「果然如此,咱是不夠格的呢。嗯,咱知道,咱一直都知道……」

  她垂低的眼眸綻放出暗紅色的光芒。

  那是惡魔。

  惡魔從她的體內獲得了力量。

  「不是這個問題──」

  面對將整個身子壓上來的她,我不知為何毫無反抗之力。紅色的視線似乎正侵蝕著我的身體,我能感受到有某種東西在我的體內擴散開來。我雖然拚了命地試圖舉起手臂,卻完全動彈不得,就像是重力突然變強了好幾倍似的。思考中樞逐漸麻痺,動腦的效率變得愈來愈遲鈍。

  「不要反抗喔。咱──不對,咱體內的惡魔可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呢。但不要緊,為了讓有葉開心,咱會變得不像是咱的。」

  柔軟的手掌蓋住我的眼角,讓我的視野陷入一片黑暗。

  「好了,咱準備完畢啦──」

  而在光明重返視野之際……

  我所見到的是──

  「──你這下滿意了吧?有葉同學?」

  衣緒花微笑的身影。

  她看似滿意地凝視著我,敞開了衣物。耀眼的胸口隱約可見,滑順的肩膀裸露而出。

  那是衣緒花為了追求完美,一路打磨至今的身體。這副身體靠上了我毫無反擊之力的身軀,緊緊貼合。

  不對。這不是衣緒花的身體,也不是三雨的身體。

  是惡魔的身體啊。

  在我這麼說服著自己的同時,她仍在步步相逼。

  「──我想和有葉同學成為一家人。你應該很樂意吧?」

  「一、一家人……」

  「沒錯,我們一起住在這裡吧。啊,但你如果因為小孩出生就專心育兒,我可是會生氣的。也要好好愛著我喔……?」

  「不可以……不能……做這種事……」

  「沒什麼不可以吧?畢竟有葉同學喜歡我,我也喜歡有葉同學呀。大家都和喜歡的人結合在一起,就能成為幸福結局呢。我沒說錯吧?」

  她的雙手攫住我的臉頰。

  她閉上眼睛,湊近嘴唇,吐息輕拂而至。

  「我一直很想這麼做,我一直很期盼這一刻。欸,有葉同學,對我說『喜歡妳』──」

  就在這時──

  用力敲門的「咚咚咚」聲響傳了過來。

  「有葉同學!有葉同學!你在家嗎?請開門!」

  即便被大門遮擋後的聲音有些模糊,我依舊聽見了。

  而我絕對不會認錯這個聲音。

  「衣、衣緒花!」

  「有葉同學!你在家吧?」

  「這裡很危險!不要進來!」

  聽到我的聲音,敲打門板的聲響突然停了下來。

  太好了,她大概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吧。我還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不能把衣緒花捲入其中。

  「該、該怎麼辦……為什麼小衣緒花會來……」

  眼前的衣緒花這麼低喃。

  「但她來晚了一步呢。只要繼續做下去,咱就能成為正牌的……」

  她的唇瓣再次貼近。

  即使是在這麼近的距離觀看,果然還是很美麗。

  她像是施展了魔法一般,誘惑著我的心靈。

  我不如放棄抵抗,任由她擺布算了?

  如此一來,她便能實現願望,就此驅除惡魔。

  我也不需要為了尋找答案而苦惱。

  只不過──

  不是這樣的。

  我這下終於察覺到了。

  衣緒花確實很美麗。

  她是受到許多人喜愛的模特兒。

  她那精心打磨的肉體,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是……

  我被衣緒花吸引的理由並不在此。

  我──

  「有葉同學!」

  聽到有人呼喚,我轉頭看了過去。

  只見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外──

  衣緒花就站在那兒。

  我看到了那枚石頭髮夾,正在它該在的位置閃閃發光。

  她就是本人。

  不可能會是其他人,她就是正牌的伊藤衣緒花。

  她雙手握拳,重重地搥了一下窗戶。受到衝擊的落地窗雖然晃了一下,卻也只是濺起了一點漣漪。那面透明的牆壁,依然阻絕著我和衣緒花。

  「衣緒花,別過來!」

  「沒錯,妳已經趕不上了!」

  她在我的身上吶喊道。

  而站在窗外的衣緒花──

  張開握緊的拳頭,讓手掌貼上了落地窗。

  這時,我發現她的手上套著一雙輕薄的黑色皮手套。

  由於看不見手腳的肌膚,讓她的身子看起來成了一團黑影。

  衣緒花閉上眼睛後,隨即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髮夾上的石頭從內側發出光芒。周遭的空氣為之晃蕩,景色也扭曲了起來。

  很快地,髮夾迸出了一團小小的火苗。

  火苗逐漸膨脹,先是流過了她的頭髮,隨後朝著貼著玻璃的手掌滑去。

  簡直像是點燃了導火線一般。

  而在火焰抵達黑色手套的瞬間,玻璃窗便傳出了「霹哩」聲響,迸出裂痕。

  霹哩、霹哩──同樣的聲響此起彼落,間隔也變得更短。

  不過我的視野卻突然轉了回去。她用雙手按住我的頭部,強硬地把脖子轉回原處。

  另一個衣緒花的臉龐近在眼前,心型髮夾輕輕晃動著。

  她的嘴唇離我更近了。

  就在我感受到帶著濕度的體溫的前一瞬……

  一道劇烈的聲響打破了客廳的寂靜。

  冰冷的寒風吹了進來。

  我轉動重獲自由的脖子,看向聲響的來源,只見玻璃窗已經碎了一地。

  「怎、怎麼會……」

  「什麼叫『怎麼會』?」

  強風吹拂著她的頭髮。強而有力的雙腳,正支撐著她筆直的背脊和頎長的脖子。

  從髮夾迸出的火焰,如今已經匯聚在她高高舉起的指尖之處,像是吐絲結蛹似的逐漸形成球狀。乍看之下,那就像是在手裡端著一顆小小的太陽似的。

  「妳捫心自問吧!」

  衣緒花施力一扔,火球隨即化為砲彈,將另一個衣緒花筆直地轟飛出去。

  「嗚!」

  命中。伴隨著渾濁的慘叫,被轟到沙發另一側的身子引發了巨大的聲響。

  「有葉同學!你沒事吧!」

  隨著熟悉的話聲傳來,協助我起身的是──

  正看似擔心地搖動的細長雙眸。

  「我、我沒事……」

  「嗚嗚……」

  在呻吟聲傳來的同時,我感受到有人緩緩起身的氣息,於是轉頭看去。

  從沙發另一頭現身的──

  是長著兔耳朵的三雨。

  然而,她身體的變化不只如此。

  敞開的衣服底下裸露而出的肌膚,如今已被長長的獸毛覆蓋。她的大腿變得粗壯得可怕,長長的腳掌也讓人看不清腳踝的位置,此時呈現以腳尖踮地的站姿。她長長的雙腿,正扭曲成人類關節所辦不到的形狀。她的雙手變得宛如平底鍋般大,手掌還長出肉球,更能窺見從體毛間竄出的短短爪子。

  她已經變成一頭兔子怪物了。

  「三雨同學,請別再這樣做了。」

  然而,我的視線卻被衣緒花的背部給遮住。

  因為她挺身擋在我面前,與三雨展開對峙。

  「怎麼會!妳為什麼會知道咱在有葉家!」

  「多虧佐伊老師及時察覺……把我救了出來。是她告訴我有葉同學家的地址,要我從這裡開始找的。」

  三雨的耳朵為之一晃。

  「小衣緒花,讓開。」

  「不,我不讓。」

  衣緒花氣勢十足地回瞪。三雨則像是在威嚇似的發出低吼。

  「有葉會和我在一起的。」

  「那是有葉同學希望的結果嗎?」

  三雨沒有回答這個質問。

  像是作為回應般,她的兩隻耳朵之間──靠近額頭的位置,冒出了某種東西。枝狀的物體叢生而出,像是樹枝般朝各種方向蜿蜒而去,看起來既像是扭曲的冰柱,又像是鐘乳石,帶有層層堆疊的堅硬質地。

  若要用一個強烈的詞彙來概括的話……

  那就是惡魔的角了。

  真的是──兔子嗎?

  那究竟是何種動物……不對,是什麼種類的惡魔?

  「……小衣緒花,妳會後悔的。」

  「三雨同學,會後悔的是妳喔。」

  兩人隔著沙發怒目而立。

  在時間像是凍結了一般的幾秒鐘後──

  三雨率先有了動作。

  她高高跳起,險些撞到客廳的天花板,掄起巨大的雙手朝著衣緒花砸去。

  不過衣緒花豎起的手掌似乎成了某種信號,讓髮夾噴出的火焰形成護盾。

  「是咱……是咱第一個!喜歡上有葉的!」

  「這和順序沒關係吧!」

  三雨接連朝著衣緒花出拳,烈焰則像是要打落三雨雙手似的疾噴而出。

  面對兩股惡魔之力激盪的場面,我光是護住身子就已經竭盡全力。

  「妳明明就是半路殺出的,居然搶走了咱的一切!」

  「我什麼時候奪走過任何東西!」

  「妳以為咱每天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上學的?」

  三雨大動作地向後飛退。看到她拉開了超乎意料的距離,衣緒花瞬間有些畏怯。

  三雨沒放過這個破綻,長長的兔子腿像是彈簧般壓縮了起來。

  「三雨!住手!」

  我朝著三雨撲了過去。總之得制止她才行。我伸出手,正打算壓制住她──卻失敗了。

  因為在下一瞬間,包覆著毛皮的手便倏地出現在我的眼裡。

  「嗚哇!」

  這一拳把我給打飛出去。我的背部先是傳來一陣衝擊,回過神來才發現臉頰正貼著地板。我又花了好幾秒鐘,才明白自己先是撞上了牆壁,隨後摔落在地。

  「有葉同學?」

  三雨沒放過衣緒花別開視線的這個破綻。

  三雨瞇細的眼眸鎖定了衣緒花。她出手如電,把衣緒花推到客廳的矮桌上頭。慘叫聲──接著是茶杯和盤子摔破的聲響。

  「小衣緒花什麼都有!不僅個子高、胸部大、腿又長、長得漂亮又有才能!大家都認識小衣緒花啊!」

  「嗚……咕……」

  巨大的兔子低著頭,睥睨著一臉痛苦地無法起身的衣緒花。

  「變成妳之後,咱馬上就明白了。大家看咱的眼神都不一樣──光是邁步行走,大家都會回頭看咱,都會露出開朗的神情看過來。咱這才明白,原來小衣緒花一直都是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和咱完全不同。咱一無所有,而且一無是處。」

  三雨看似痛苦地吐出這些話語,以巨大的雙手掐住衣緒花的脖子。

  她就這麼使勁一抬,將癱倒的衣緒花抓離地面。

  化為兔子的三雨身軀變得極為龐大,甚至將衣緒花的雙腳給抬離地面。

  「所以……所以!不要連有葉都從咱身旁奪走啦!」

  「……妳要喜歡有葉同學是妳的自由。如果有葉同學願意選擇三雨同學,我也認為那不是一件壞事。不過──」

  懸在空中的衣緒花拚命地擠出話語。

  像是非得回應三雨的吶喊似的

  「──妳真的喜歡有葉同學的話……!為什麼要做那些傷害他的事……!不僅扮成我的樣子……還想用強硬的手段侵犯他……這就是妳想為有葉同學所做的付出嗎……!」

  「那、那是因為……」

  那一瞬間,我看得很清楚。

  衣緒花雖然無力地垂落了雙手,但在她攤開的掌心裡,正匯聚小小的火焰。

  緩緩茁壯的那顆火球,就像線香煙花似的向下垂落,燒灼起三雨的腳部。

  「啊……呃!」

  三雨反射性地放開手,衣緒花則輕盈落地。見三雨慌張地拉開距離,衣緒花立即打直手臂,做出瞄準的動作。

  「三雨同學,妳要怎麼恨我都無所謂,我已經很習慣承受他人的嫉妒和恨意了。但即便如此,如果妳打算傷害有葉同學……我說什麼也不會後退一步!」

  「講、講得一副很懂的樣子……不准妳介入我和有葉之間的關係!」

  「我的意思是!我會!保護他!」

  三雨的雙腿用力一縮。

  衣緒花的手掌迸出光芒。

  兩股力量眼看就要劇烈相碰。

  看著這幅光景,我思索了起來。

  為什麼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不對,這根本不需要思考。

  是我的錯。

  都怪我一直拖延時機。

  都怪我沒有決定自己的心意。

  無論是衣緒花還是三雨,都不該像這樣受到傷害。

  該受到懲罰的人──是我。

  所以,現在不是倒在地上的時候了。

  我拚了命地撐起疼痛的身體,向蹣跚的雙腿灌注力氣。

  然後──

  火焰噴出。

  野獸縱躍。

  而我則闖進了兩者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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