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傑克丹尼與秀蘭鄧波爾

    第5章 傑克丹尼與秀蘭鄧波爾

  這天晚上,我來到了一間酒吧。

  所謂的酒吧,是指喝酒的那種店舖。對方指定的店舖位於車站附近,從店外完全看不見內部的裝潢。我在鼓起勇氣推開店門之前,還在附近打轉了好一陣子。

  當我好不容易推開褐色的店門走入其中後,內部的光景和我想像的相同,是個與畫作描繪的如出一轍的酒吧……不對,說起來,我其實也只看過畫作裡的酒吧而已。吧台前排列著座位,繫著領結的男子則站在吧台後方,應該就是所謂的酒保吧。如果不是坐在吧台座位的佐伊姊立即打了聲招呼,我搞不好會就這麼調轉腳步、落荒而逃。

  「嗨嗨,這裡這裡。你就坐這吧。」

  我遵照著佐伊姊催促的手勢,坐到她隔壁的吧台座位。我笨拙地坐上高腳椅子,在感受到自己格格不入的同時,不斷地左右張望著。

  「呃,佐伊姊,妳很常來這種地方嗎?」

  「嗯──偶爾為之吧。我有時也會想攝取乙醇這種合法的鎮靜藥物呢。不僅如此,還能品嚐到充滿文化氣息的高雅滋味,你不覺得這很美妙嗎?」

  我朝著佐伊姊的手邊看去,只見桌上放著一只八角型的廣口玻璃矮杯。裡頭盛有琥珀色的液體,上頭還漂浮著不知如何製成的圓型冰塊。旁邊的小盤子裡裝著撒著褐色粉末的骰子狀食物,大概是巧克力吧?雖然不覺得這種食物適合配酒,但也可能只是我的主觀看法。她點的或許也是偏甜的酒才對?映入視野的全都是陌生的事物,讓我緊張不已。

  「不,我其實不太懂啊。進這種店沒問題嗎?我還未成年喔。」

  「咦?你打算點酒來喝嗎?雖說不被抓包就沒事,但我不建議就是了。」

  「我想問的是,妳該不會要叫我喝酒吧?」

  「哈,你問這什麼蠢問題?我可是老師喔?」

  「就各種表現來說,我都沒辦法相信妳。」

  「好啦好啦,點些喜歡的東西吧。我今天會表現得像個成熟的大人──或者說是作為妳姊姊的朋友,向心懷煩惱的小弟請客一番的。」

  她這麼說著,將菜單遞給我。我翻開厚重的黑色封面,上頭寫的盡是文字,一張照片也沒有,讓我看得眼花撩亂。

  「這種時候該點什麼菜單才上道?」

  「食物的話……我想想,就讓我隨便點些招牌菜吧。我是知道你沒有會過敏的食物,不過有不喜歡的嗎?」

  「沒有,我什麼都吃。」

  「軟性飲料就只有這幾種喔。」

  「嗯……我什麼都行,可以幫我點嗎?」

  佐伊姊輕輕地聳了聳肩,以不至於被周遭的噪音淹沒,卻又不過於嘹亮的巧妙音量向酒保點單。

  「……謝謝妳。」

  「哦,你今天倒是挺坦率的嘛。」

  她舉著酒杯啜飲,以輕鬆的口吻調侃道。浮在酒杯裡的冰塊緩緩地旋轉,從液體裡探出的冰塊表面反射出複雜的光芒。

  我平時只看過她邊吃零食邊玩電動的模樣,但看到她現在的舉止,終究還是得承認她確實是個成年人。

  「這個嘛……畢竟是我找佐伊姊見面的。」

  「居然邀年長的女性在酒吧見面,小弟也挺有一手的嘛。」

  「不不,是佐伊姊決定地點的吧!妳該不會已經醉了吧?」

  「嗯──其實我的酒量非常差呢。但因為喜歡烈酒的滋味,我每次都很快就會喝醉。夜見子也常常笑我酒量很差勁喔。」

  佐伊姊這麼笑著,再次喝了口酒。由於店裡採用的是暖色系的燈光,所以我原本沒有發現,但經她這麼一說,我總算察覺到她的臉龐似乎已經泛紅了。

  「姊姊她……」

  「……抱歉抱歉,不是有意扯開話題。我會好好聽你說的。」

  佐伊姊說到這裡,酒保將飲料遞到我面前。我無言地對他點頭致意,但酒保只是和我對上視線,什麼話都沒說。細長型的玻璃杯裡注滿了亮紅色的液體,杯緣還以柳橙薄片作為裝飾。

  「這是……什麼啊?」

  「喝看看吧。」

  「真的不是酒嗎?」

  「就說不是了。」

  我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隨即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香氣。感覺得到碳酸的刺激感,所以並非普通的果汁,卻能品嚐到水果的甜味,是我從未體驗過的味道。

  「……真好喝。」

  「對吧?就算沒加酒精,也還是有好喝的飲料喔。」

  「所以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呃……」

  我的嘴巴鬆開了吸管,依序說明起迄今發生過的事。

  像是和衣緒花產生了若有似無的隔閡、不曉得該如何和她相處、一直沒能聯絡她、和三雨出遊,甚至被她告白。

  考慮到某些細節可能會和惡魔有關,我便一股腦地全說了──但我也知道,這只是自己找的藉口罷了。

  我一個人已經應付不了這些狀況,已然陷入一陣混亂。若再不找個信得過的人好好商量一番,總覺得自己會變得四分五裂。

  沒錯,就這方面來說,我想自己是信得過佐伊姊的。

  佐伊姊靜靜地聆聽著我的話語。偶爾會端起酒杯,但只會啜飲少許,看起來甚至不曾減少過。

  要講完這段來龍去脈,似乎得花上不少時間。原本由巧克力堆成的金字塔,如今已經變矮了不少。

  「……原來如此,三雨同學的願望是想和你交往啊。」

  佐伊姊像是在整理腦袋裡的思緒一般,以指尖撥轉著酒杯裡的浮冰。

  我感覺像是被那顆冰塊給堵住了喉頭似的。交往──再次聽到這個詞彙被說出口,我登時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適感。

  「所以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要考慮一下……」

  「就沒當場推倒她這點來說,我姑且誇讚你的定力不錯吧。」

  「推倒……我才不會那樣做呢!」

  「畢竟卡拉OK的包廂大多設有監視錄影機嘛,可別輸給赤裸裸的慾望啦。」

  「就說不會做了!」

  佐伊姊發出了夾雜嘆息的輕笑,隨即轉為嚴肅的表情。

  「不過她的願望倒是還算尋常。所謂的戀愛,可說是不盡人意的表率呢。這是從遙遠的往昔開始,就有無數人許過的願望喔,也能藉此大致過濾出與之相關的惡魔種類。大概是13號、15號……另外就是34號吧。」

  「但我記得好像沒有兔子外觀的惡魔啊……」

  「你這不是做了很多功課嗎?真不愧是我的徒弟。不過轉化過後的野獸外觀並非一種現象,而是從被附身者衍伸而來的狀態,所以不見得會和那些常見的文獻記載一致。不過有些惡魔會比較容易和特定的慾望產生聯繫,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就能以動物的外貌反向推測──像是菲尼克斯或是歐賽等。只不過這次的案例未免太好懂了一點。」

  「什麼意思?」

  我這麼一問,佐伊姊便說出不得了的內容:

  「兔子是多產和豐收的象徵。和其他的動物不同,牠們一年四季都是發情期,也隨時都能懷孕。你應該也知道所謂的兔女郎吧?」

  「……早知道就不問了。」

  「哈哈,要是不敢正眼面對這種小事,可就沒辦法驅魔啦。無論慾望的種類為何,它都是確實存在的。愈是有這種挑三揀四的癖性,就愈是容易成為惡魔的獵物。」

  就在佐伊姊說到這裡之際,酒保將一個盤子端上吧台。這道菜連我都認得──是披薩。披薩上頭滿是白色的起司,有些地方還滲出泛藍之色。

  由於講了不少話,加上認真聆聽的佐伊姊讓我稍感放心,我的肚子突然餓了起來。說起來,我今天還沒吃晚餐呢。我正要伸手去拿,卻被佐伊姊制止了。

  「先別吃,停下。」

  「咦?為什麼?」

  「要加這個。」

  佐伊姊舉起一個能用指尖拎起的小小牛奶壺。我剛才沒注意到,大概是和餐點一起上桌的吧。她從披薩的上方一倒,一道金色的濃稠液體便漂浮在起司上頭。

  「這是蜂蜜。好啦,可以吃了。」

  雖然覺得自己像是被當成小狗,但食慾終究還是壓過了抗議的念頭。我小心翼翼地不讓上頭的餡料落下,拿起切片的披薩送入嘴裡,率先感受到一股甜味,隨後傳來了披薩的鹹味,附有彈性的起司也散發出獨特的香味。

  「我第一次吃到這種披薩。」

  「戈貢佐拉起司披薩不是多罕見的食物吧?」

  佐伊姊將披薩片摺疊起來,在靈巧地咀嚼的同時笑著說道。

  「因為在家裡沒辦法做啊。」

  我這麼一說,她的臉上便閃過一絲驚訝的表情。佐伊姊隨即露出了有些傷悲的微笑,用指尖擦去嘴邊的碎屑。

  「啊,這樣啊。小弟的生活習慣是這樣沒錯呢……」

  自從姊姊失蹤之後,我就幾乎沒有在外用餐的記憶了。我們家原本就很少外食,我也繼承了這樣的習慣。我之所以能瞭解到這個世界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食物和飲品,都得拜衣緒花拉著我到處跑之賜。

  「……言歸正傳吧。我明白始末了,但你又打算怎麼做?」

  「我就是因為不曉得,才會找妳商量啊。」

  不過佐伊姊只是用手指將垂落的起司撈回餅皮上頭,以隨興的口吻說道:

  「和她交往不就得了?」

  「妳倒是講得很輕鬆嘛?」

  「但我又沒說錯。既然都明白她的願望,只要協助實現即可。事情不就是這麼簡單嗎?」

  「不,可是……」

  我一時之間無從反駁。

  為了驅除三雨的惡魔,我勢必得和她交往不可。

  三雨雖然對自己沒什麼自信,但她擁有我所沒有的許多東西。儘管我不是很想承認,但我──應該是有對她抱持性慾的。她在卡拉OK的包廂裡湊上身子時,我其實也不是全無反應。

  我覺得和三雨交往並不是一件壞事。

  若是答應了她的要求,我的生活會有什麼變化嗎?我會和三雨碰面,天南地北地聊天,衣緒花和蘿茲也會參與其中──那不是和迄今沒什麼兩樣嗎?如果這麼做就能驅除惡魔,那不就能皆大歡喜地收場嗎?

  ……不,並非如此。這種解決的方式是有問題的。

  若是答應了三雨,便等同於只答應了她的要求。我知道三雨對衣緒花抱持著複雜的情緒,如果我今後不能只注視著三雨,她肯定會感到受傷吧。

  然而,我已經和衣緒花約好了。我承諾過,我會一直注視著她。我不打算違背這項承諾。

  身為驅魔師的我,必須驅除三雨身上的惡魔。但與此同時,我也必須遵守和衣緒花訂下的承諾。

  不過如果衣緒花並不希望如此,我又該怎麼辦?當時的她或許是基於對於惡魔的恐懼才許下約定,然而如今惡魔已被封印,她豈不是沒了需要約定的理由?之所以摘下髮夾,不也是想對我釋出不再需要標記的訊息嗎?

  我愈是深入思考,就愈是一頭霧水。打從一開始,這件事就沒有最好的答案。

  這與答案的好壞無關,問題出在我的心情。

  我對三雨和衣緒花投注的感情,都不是消極負面的情緒。我尊敬著她們,同時受到她們吸引。若是換個方式來說,也可以說是我對她們抱持著好感吧。

  不過相較於我對於姊姊,或是對於佐伊姊所抱持的好感,兩者之間又有著什麼樣的差異呢?

  究竟要處在什麼樣的狀態下……

  才能稱作是喜歡上了一個人?

  「……佐伊姊,妳有喜歡過別人嗎?」

  「真是個好問題。有啊。」

  我下定決心提出的問題,被她以意外輕鬆的語氣回應,讓我為之一愣。

  「妳也回答得太爽快了吧!」

  「我也曾度過一段青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方便說一下詳細的內容嗎?」

  佐伊姊靜靜地嘆了口氣,用手指輕撫著玻璃杯上的水珠。

  「那是我讀大學時的事了。當時的我曾想過,我可以為那個人去死。」

  「好、好厲害啊。」

  「瀕死倒在火場裡的你可沒資格講這種話。」

  那不一樣──我在內心反駁著。

  是因為當時的我不得不這麼做。是我身為驅魔師,衣緒花遭到惡魔附身的關係。

  這和我喜不喜歡衣緒花無關──理應是沒有關係的。

  「這段戀情……有開花結果嗎?」

  聽到我的問題,佐伊姊柔和地笑了。

  「這得看『開花結果』的定義呢。有些案例是沒有結合卻依然開出了花,也有等到花落之後才終於結出的果實。以我的狀況來說,應該是留下了深藏地底、伺機發芽的種子吧。」

  「我……聽不太懂。」

  「我要說的是,答案並不是只有一個,可能性之門是為你敞開的。但作為代價,我們總是會被追究做出選擇之後的責任。這樣的苛責是嚴厲且無情的。」

  我雖然試著思考,卻仍覺得過於艱澀。老實說,我很難說完全聽懂了她的意思。

  不過我終究接受了她的說法,並轉化為這樣的認知──

  我必須自己做出選擇,並為結果負起責任。

  就在反芻著這樣的話語時,我脫口說出浮上心頭的疑問。

  「姊姊她……也經歷過這樣的青春嗎?」

  佐伊姊先是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隨即瞇細了雙眼。

  「夜見子啊……夜見子與戀愛無緣喔。因為她深愛著令尊、令堂還有你啊。沒有任何人能夠介入她和你們之間的關係。」

  她的雙眼像是投向了遠方。

  在佐伊姊的視野之中,究竟映出了什麼樣的回憶呢?

  每次聊到和姊姊有關的話題,佐伊姊總是會將視線投向遠處。

  我其實也不是很明白兩人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能夠篤定的,唯有兩人在大學時參加了同一間研究會。

  我也是過了很久,才知道那個研究會做的是和惡魔有關的研究。

  不過我隱約記得,姊姊每次和佐伊姊待在一起時,都會露出樂在其中的笑容。

  她們也曾在這樣的酒吧裡把酒言歡嗎?

  姊姊她……

  究竟去了哪裡呢?

  下一瞬間,佐伊姊將手一伸,輕輕地抱住了我。

  「佐、佐伊姊,妳怎麼了!?」

  我雖然在驚訝之餘試圖掙扎,但感覺太過用力就會從椅子上摔下來,於是很快便放棄了。

  佐伊姊身上有股糖果般的甜甜香氣。

  「小弟,你和夜見子很像──尤其是什麼事都想獨自解決這點。」

  我感覺得到全身的力氣逐漸放鬆了下來。

  姊姊,我唯一僅存的家人。

  「……她究竟去了哪裡啊?」

  「既然夜見子說有必須做的事,想必確有其事吧。我已經用盡了手段去找,一定能找到她的。」

  「是這樣嗎……」

  我說不定露出了感到不安的表情。佐伊姊放開我,將雙手搭在我的肩上,這麼說道:

  「就算她不在了,你也不是孤單一人。你要好好記住這件事。」

  啊──對啊。

  這個人雖然乍看之下是個邋遢至極的大人……

  但在姊姊失蹤之後,她就一直像這樣關照著我。

  只不過和我內心浮現的感慨相反──不對,也許是明知故犯吧,只見她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好啦,小弟,有變得喜歡上我了嗎?」

  「哪可能啊!」

  「哎呀,我明明長得漂亮、胸部又大,況且還是你姊姊的朋友啊?」

  「和姊姊的朋友無關吧?」

  「呵呵,說得像是長相和胸部就有關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嗯──看起來似乎不討厭啊。怎樣,要試著和我共度春宵嗎?」

  聽到佐伊姊這麼說,我頓時瞥開目光。不過這種調侃對我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了。

  「妳上次也是這麼邀我,結果強迫我陪妳打了一整晚的電動啊。」

  「哈哈,小弟記得真清楚。」

  佐伊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拿起剩下的披薩,用指尖靈活地把披薩疊了起來,三兩下就吃了個乾淨。

  「總之,這就是答案嘍。」

  「什麼答案?」

  「要是只顧著看女孩子的長相和胸部,就會漏看重要的東西喔。」

  「妳喝醉了吧?」

  「沒你醉得嚴重呢。」

  佐伊姊舉起酒杯,圓滾滾的冰塊隨即發出了「哐啷」的聲響。

  過了幾秒後,我才發現披薩已經一片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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