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息日夢遊仙境
第3章 安息日夢遊仙境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上學,只見衣緒花依舊占領了隔壁的位子。
她今天的狀況似乎出奇地好,此時的她正上下晃著蹺起的腳尖,眺望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甲總是保養得無懈可擊。指甲下半部的粉紅色反映出健康的血色,前端則是以白色添彩。每隻指甲都反射出鮮豔的光澤,簡直像是十顆美麗的寶石似的。她之所以不會畫上五光十色的美甲造型,想必是為了配合形形色色的服裝吧。
不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後,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她一隻指甲的尖端缺了個角,或許是刮到硬物的關係?衣緒花總是將自己打理得十全十美,這小小的破綻讓我感到有些古怪。
「衣緒花,妳沒事吧?」
「我、我沒事!如你所見!」
她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上臂,表現得格外活潑,感覺和衣緒花平時的作風有點不同。平時挺直得像是插了根鐵棒一般的背脊,今天也稍微彎出了弧度。我原本擔心衣緒花是在強打精神,但她的氣色相當良好,昨天還顯現在臉上的疲勞陰影,如今似乎已經煙消霧散。
我正打算問她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又察覺到一件事。
衣緒花的頭髮。
別在那上頭的──
並不是那個石頭髮夾。
附著在髮夾上頭的飾品,是與兩條橢圓形相連的圓形圖案,其輪廓的側邊還加上了兩顆小點。飾品的材質閃閃發亮,讓我分不出是玻璃還是塑膠。
我能看出來的,就只有髮夾呈現出兔子的造型。
「那個……」
「啊,你是在說髮夾嗎?」
「嗯。那和妳平常配戴的不太一樣耶……」
「是、是呀。我偶爾也會想轉換心情嘛。怎樣?好看嗎?」
看到她試圖含混帶過的笑容,讓我感到一陣混亂。
明明才剛把惡魔封印在石頭髮夾裡,為何要換上另一個髮夾?
不對,仔細想想,佐伊姊雖然吩咐過不要弄丟或扔掉髮夾,卻沒有說過要一直配戴在身上。她大概是很怕不小心遺失吧?可是她昨天明明就是別在身上回家的啊?難道有其他的原因嗎?
就在思緒開始繞遠路之際,我忽然隱約有所察覺。我正下意識地逃避著更為合理的答案。
那既是封印著惡魔的髮夾,也是我送給她的禮物。
那方面不正是真正的原因嗎?
就是因為內心深處明白了這一點,我才會如此心神不寧吧?
我回想起昨天的事。
她明明付出溫柔和關懷,我卻讓她碰了個軟釘子。姊姊和衣緒花都有著我沒有的東西,這讓我感到焦躁不已。雖然那可能只是一點小事,但我知道自己是在遷怒。那樣的言行想必傷害了衣緒花──不對,是讓她失望了吧。
換句話說,若不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她也不會害怕得收起被惡魔依附的髮夾了。
「我說,關於昨天的事啊──」
「昨天……你在說哪件事?」
「對不起。」
「呃……你為什麼道歉?」
「沒有啦,只是覺得自己講的方式不太對。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啊。啊──你是在說那件事呀?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是這麼一回事呢。哦,你不用放在心上,因為我一點也不在意呢。嗯。」
衣緒花這次則是眼神游移,嘴角一陣抽搐。
她果然有點不對勁。
該怎麼說?硬要找個說法形容的話……
就像只是在應和我說的話似的。
「妳誤會了,衣緒花,我──」
到底是哪裡誤會了?
我試著從苦澀的思緒之中理出一個解釋,卻被人給打斷。
「嗨。」
我回頭看去,只見阿海學長就站在不遠處。
看到他的身影,我連忙閉上嘴巴。
「哦,今天居然看得到小衣緒花啊,真走運~」
他晃著看似沉重的瀏海,喜孜孜地吊起嘴角。
雖然還不到讓人害怕的程度,但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我總是會感受到一股獨特的壓力。除了他身材高挑之外,那誇張的肢體動作也是原因之一。他渾身散發出來的魅力,就像是在海洋裡悠游的捕食者。
沒錯,若是硬要分類的話,他是屬於和衣緒花同一類的人物。
而就不太在乎周遭氛圍的這點來說,他說不定和蘿茲相當相似。
「阿海學長,您有什麼事嗎?」
衣緒花展露出和善的態度問道。直至剛才的尷尬氣氛,此時已一掃而空,又或許是她刻意想轉換氣氛吧。
「哦,居然叫我阿海學長。想不到連小衣緒花都聽說過我的外號,真教人開心。」
阿海學長沒察覺到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古怪氣氛,正開心地笑著。雖然外表給人吊兒郎當的印象,但他說不定是個老實人呢。
「哦,我不是來串門子的。我沒看到三雨,所以才跑來這裡找人。她今天請假嗎?」
「……經你這麼一說……」
我看向隔壁的座位,原本應該坐在位子上的三雨此時當然不在場。我和衣緒花面面相覷。
「這下糟糕了,她說不定是患了感冒,睡到忘了請假呢。」
衣緒花遮住嘴角,揚聲說道。
我雖然覺得她的反應有些誇張,卻也對三雨的狀況感到稀罕。和搶眼的打扮相反,三雨的個性意外地認真,每天幾乎都會在同一時間抵達學校。而她雖然散發著不太健康的氛圍,但其實是個健康寶寶。至少在我和她認識的這段期間,她從未因為感冒而請假過。
「你有聽她講過理由嗎?我是很想叫她打通電話說明啦。」
阿海學長皺起眉頭嘟嚷道。
「不,我也有點在意,我這就聯絡她。」
「哦……你們感情很好嗎?」
「每次聯絡她的時候,她總是會在一分鐘之內回傳些夾雜著搖滾樂格言的內容給我……」
「咦?她會對你這麼做?」
阿海學長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就收斂起來。
「不對不對,我真的不是來串門子的。她到底知不知道文化祭已經迫在眉睫啦?」
阿海學長毫不掩飾內心的焦慮,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稍稍產生了一絲反感。她明明可能是身體不適,沒必要用這種責難的口吻說她吧?
「學弟,你知道三雨住哪嗎?」
「哎,姑且知道。」
為了不讓他察覺我的心境,我盡可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話。關於三雨的住處,之前她主動借我搖滾樂的雜誌和書籍時,我曾去過她家的門口。她嚷著:「這些書籍太重,帶去學校太辛苦。」遞給我一整個紙袋的量。紙袋沉甸甸的重量令我記憶猶新。
還記得我那時雖然將書籍全數看過了一遍,卻很難說是看得津津有味,最後只能給出一些不著邊際的感想,讓我對三雨產生了不少罪惡感。
「那麼,你能幫我把這個送去給她嗎?」
而這段回憶,就這麼被阿海學長伸出的手臂硬生生打穿了。
他遞過來的,是在左上角用小小的夾子固定住的一小疊影印紙,上頭用大大的字體寫了標題,下方則是畫著繪有橫線的長方形箱子,還排列著許多黑點和數字。
雖然看不太懂內容,但我仍認得出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是……樂譜對吧?」
阿海學長交抱雙臂,用腳尖蹬了幾下地板。
「對,是我們要在文化祭表演的曲子。再不每天練習就跟不上了,這個節骨眼上真的不是請假的時候,她到底懂不懂啊……」
「不過如果身體出狀況,應該就不能練習了吧……」
「文化祭的日期已經定下來了,就算身體有狀況,也該憑著一股氣勢撐過去啊。」
我感受到內心又多了一股反感。
總覺得如果凡事都能靠氣勢解決,那就沒那麼多苦差事了。
「就是這樣。不好意思,有勞你跑一趟了。拜拜──」
「啊,等一下!」
我抓著被塞進手裡的樂譜,整個人愣在原地。
「……她都沒來上學了,我覺得沒必要硬是送去給她啦……」
應該說,他明明可以自己去,為什麼還要叫我轉交?真是難以理解。
就在我沉吟之際,衣緒花似乎察覺到我沒什麼幹勁。
「你不是很擔心她請假的原因嗎?就去看看她的狀況吧?」
「不過我們今天不是要去看敘話新開的店舖嗎……」
這是衣緒花期盼已久的預定行程。聽說手塚照汰拿出了真本事,打造了一座裝潢相當奇特的店舖。我記得她在收到開幕儀式的邀請時,還因為撞到其他工作行程不克參加而露出相當懊悔的神情。
她在規劃行程時曾說過:「有葉同學也會一起去吧?」由於她總是那種調調,我今天應該也會陪同她一起去才對。
「啊……那件事啊……」
她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臉色一沉。
「沒關係的。你就去探望三雨同學吧。」
「……好吧。」
我無話可說,就這麼接受了她的提議。
畢竟這原本就和我沒有關係。要是以為她很想和我一起去逛店舖,那就是我自作多情了。說起來,我與這件事一點關連也沒有,置身事外才是正常狀況。
「抱歉,衣緒花,我之後會補償妳的。」
「不用這麼客氣啦。」
衣緒花這麼說著,視線落回自己的手邊。那隱隱蘊含著焦躁之情的話聲,就像是魚刺直哽在喉頭似的。
■
三雨家就建在鐵道旁,是獨棟的建築。
這裡距離學校的路程,以徒步來說差不多是四十分鐘。雖然不是走不到,卻仍給人有點距離的印象。我隱約記得三雨是騎小綿羊上學的──就在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我看到疑似三雨的紅色輕型機車就停在家門口,證實了我的記憶無誤。以這樣的距離來說,總覺得騎腳踏車也還算方便,特地騎小綿羊上學就有種將嗜好融入生活的感覺,相當符合三雨的作風。設置在家門前的停車處除了這輛小巧的輕型機車之外,沒有其他的車輛,看起來顯得莫名空曠。
我按下信箱旁邊的電鈴。在「叮咚」的電子聲響起後不久,看似性能不佳的對講機便傳來了沙啞的嗓音。
「哪位?」
由於聲音聽起來相當陌生,讓我有點緊張地回答:
「那個……我是三雨的同學,名叫在原有葉,是受託來送東西的……」
「咱、咱這就去!」
聽到這裡,我便明白應門的是三雨,登時鬆了口氣。
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大門緩緩開啟,從中探出了三雨的臉孔。
她穿著一件大尺寸的連帽外套,帽子罩住了頭部,底下還戴了頂毛線帽。看她把自己包得這麼緊,大概真的是感冒了吧。
「抱歉,我沒先知會一聲。妳還好嗎?」
「啊,嗯!咱很好!有什麼事呢?」
「這個是……好像是叫阿海學長的人要我轉交的樂譜。」
接過我遞出的紙張後,三雨明顯地臉色一沉。
「嗯,是文化祭要表演的曲子呢……」
「呃……因為妳沒來練習,所以他很擔心妳喔。」
總覺得轉達原話會顯得很沒神經,於是我稍微換了個說法。
「……他肯定對咱生氣了吧。」
「哎,是有一點啦。」
「唉──……果然嗎──……」
我在為自己說謊的本事──不對,那其實也不算說謊啦──感到無奈之餘,依舊試著打馬虎眼。
「那個……除了幫忙傳話之外,也是因為妳突然請假,我才會過來探望的。」
「嘻嘻,謝謝你呀。」
「不過妳看起來挺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妳明天會來上學吧?」
「嗯……」
「那就明天見啦。」
總之,我姑且達成了目的,就這麼轉身離去吧。
但在一股無形之力的阻擋下,我無法向前邁步。
不對,我並非受到外力推擠。
而是被人拉住了身子。
回頭一看,只見三雨用她小小的手掌掐住了我的衣角。
「那個……有葉,咱有點事情要和你商量。」
「商量?」
「在這邊不好說話,可以進來嗎?」
「是、是可以啦……」
商量?三雨有事找我商量?
我試著回顧了一下,但她每次找我聊天,講的都是和搖滾樂有關的內容。我實在無法想像她想找我商量什麼事,難道是喜歡的樂團解散了嗎?不過就算真是如此,她散發出來的氛圍似乎也過於嚴肅。
我跟在三雨身後,接手握住了大門上頭的棒狀握把,戰戰兢兢地踏入屋內。
屋子裡有三雨的味道。
那是類似香草的青草味──說不定是紅茶的味道吧,總之聞著就有放鬆心神的效果。一想到三雨在這裡生活,她的家人也帶有相同的味道,就讓我莫名地萌生出難以言喻的感覺。
三雨已經先一步站在走廊上等我了。我為了脫鞋而垂下視線──驀地發現她稍短的裙子底下光著兩條腿,腳尖則是套在毫無裝飾的樸素脫鞋之中。和包得緊緊的上身相較,這樣的打扮相當不平衡。
「抱歉打擾了……」
看到我小心翼翼地環顧著周遭踏離玄關的模樣,三雨笑了出來。
「咱的爸爸和媽媽都不在家,不用這麼拘謹啦。」
「也是啦,現在還是平日的白天時段呢。」
「嗯。他們的職業相同,連工作地點都在一起。他們說過今天也會在下班後約會,所以到深夜才會回家喔。」
「約會?」
出乎意料的詞彙讓我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對啊。好像是會喝點小酒之類的吧?咱其實也不太清楚。」
「令尊和令堂的感情真好啊。」
有那麼一瞬間,我憶起了自己的雙親,隱約記得爸爸和媽媽的感情不錯,但終究沒有留下他們約會過的記憶。
「嗯……但他們經常不在家。就算偶爾回家了,也老是在家裡卿卿我我,讓咱有種待不住的感覺呢,但還是比經常吵架的家庭要好得多了。前幾天呀,明明咱還在場,爸爸卻把媽媽……」
「妳、妳有事找我商量對吧?」
眼見話題逐漸被帶偏,我明知有些刻意,但還是連忙打斷話題。要是再聽下去,難保不會讓我聽見他們家裡的私事。
「關於要商量的事……你跟咱來一下。」
在三雨的催促下,我跟在她身後前進。
隨著她的帶領,我上樓進入了三雨的房間。
那是一處完全符合預期的空間。
吉他立架上頭豎著一把紅白雙色的吉他,以纜線連接著看似擴音器的長方形箱子。一副大得讓我感到吃驚的耳機,就這麼隨興地被扔置在擴音器上頭。牆上貼著海報,架子上排列著無數張CD,床舖的枕邊散落著好幾枚耳環。由於太過缺乏意外性,反而讓我感到吃驚。簡直就是典型的搖滾樂愛好者臥房。
不過這間房間所擺放的,盡是些我的房間沒有的東西。
實際見識過後,還是令人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
「……好厲害的房間啊。」
「咦?哪裡厲害了?」
「這個嘛……就是覺得很有三雨的風格。」
「咦──那是什麼意思?」
「也沒什麼意思,這就是所謂的搖滾風格嗎?」
「把喜歡的東西放在房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三雨偏著頭說道。這話或許有道理,但她算是執行得相當徹底。
我想起衣緒花的住處。她家雖然堆滿了垃圾,卻將衣物整頓得井井有條。雖然不曉得這正不正常,但就「住處會反映個性」這一點來說,三雨講的話想必是有幾分道理的。
那我自己又如何呢?
我有想擺放在自己房間裡的物品嗎?
「別聊這些小事了,你過來這裡一下。」
三雨抓著我的手,讓我坐在書桌前方的椅子上頭。
她的臉龐紅通通的,還用雙手抓著連帽外套的下擺。
「那個……咱剛才說有事要和你商量……」
「嗯……?」
「不要告訴任何人喔。」
在我還摸不著頭緒的當下,她已經在我的面前轉過了身子。
三雨就這麼將手伸進裙底。
我花了好幾秒鐘,才明白從布料底下透出的白色物體是她的內褲。
「等、等一下!」
然而,她卻就這麼將內褲褪到了大腿的位置,還打算掀起自己的裙子。
我反射性地緊閉雙眼,用力將頭撇開。怎麼回事?她為什麼要脫?不是要商量嗎?有什麼事是得脫掉內褲才能商量的?無窮無盡的可能性湧上腦海,在我的腦殼裡掀起了一陣風暴。
「欸,你看。」
「不能這樣啦!」
「你看一下啦!」
「我怎麼能看!」
「有葉,拜託你。」
三雨的語氣是認真的。
就眼前的狀況來說,她理當沒有如此嚴肅的必要。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她正看似害臊地對我翹著屁股。
然而,呈現在我眼前的,並非我預期的光景。
毛茸茸的黑色內褲包覆著她的肌膚,材質看起來似乎是毛皮一類。
內褲底下還有內褲?
然而,最為奇妙之處並非黑色的部分,而是白色的部分。
那是呈現白色球狀的軟綿綿物體。
這樣的物體正座落在毛皮上頭。
簡直像是尾巴一樣。
「咱沒去上學的原因,其實是這個。」
她聽似害臊地低聲擠出了這句解釋,卻沒能為我解惑。
「什、什麼意思?妳為什麼要穿上這種飾品……」
「這個……那其實……是長出來的。」
「啥?」
「你摸摸看。」
「呃……不……」
「摸摸看。」
三雨將我的手一扯,強行指引著我。
指尖觸碰到的白色尾巴,傳來軟綿綿的觸感,底下的黑色毛皮則帶了點硬度,摸起來有些粗糙。
「那個……這是……」
「咱就說了,這是長出來的。」
長出來的。
在驚愕之餘,我照著她的指引來回撫摸了一番。
但這豈不代表──
「對、對不起!」
在察覺到自己幹下的好事後,我連忙抽回了手。毛皮底下的柔軟觸感,此時依然殘留在我的掌心。
「不要緊。老實說,這裡也是……」
三雨將內褲重新穿好,坐上了床舖。
「不不,還是別再繼續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三雨摘下連帽外套的兜帽,又拿掉戴在底下的毛線帽。
隨之蹦出來的──
是被黑色毛皮覆蓋的兩隻──耳朵。
老實說,我花了很多時間才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然而,無論是沿著前端逐漸收攏的細長形狀,還是看得見紅色血管的透明度,抑或是一顫一顫地轉換方向的動作──愈是仔細觀察,就愈是只能以「耳朵」來形容那個部位。
「這……果然也是……」
「……嗯。你可以摸摸看。」
我輕輕地觸摸著長長地向前伸出的耳朵前端。在觸碰的瞬間,三雨的身子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我確實摸到了。
回饋而來的是同時包含了毛皮和皮膚的觸感,那纖細的觸感彷彿隨時都會被扯破似的,讓我有種如履薄冰的感受。我朝著耳朵的根部摸去,發現這對耳朵滑順地和她染成了金色的頭髮聯繫在一起。是因為她原本的髮色是黑色,才會影響到毛皮的顏色啊──我莫名地感到釋懷。
這對耳朵顯然有血有肉,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若是從遠處眺望,或許還會以為這是做得精巧的飾品,但只要伸手觸摸,就能立即明白這是一對活生生的耳朵。
而縱使是生了病,以生理上來說,也不可能長出這樣的器官。
換句話說,這屬於超常現象。
從尾巴和耳朵的造型來看……
能聯想到的生物就只有一種。
那就是──兔子。
「那個……我要問的問題或許有點奇怪,但妳這樣的症狀有多嚴重?」
現在已經不是客套或是害臊的時候了。我得立即確認她身體的狀況。
三雨沉默地拉開連帽外套的拉鍊,掀起了底下的T恤。
顯露在我眼前的──並非雪白的肌膚。
雖然肚臍周遭仍是光滑的皮膚,其下方卻被黑色的毛皮覆蓋著。而上方則是從肋骨一帶開始擴散,遮住一部分的胸部。雖然看不清楚脖子附近的狀況,但由外觀並無異狀來看,那附近應該還沒有長出毛皮吧。
看著倒抽一口氣的我,三雨以輕佻的語氣說道:
「很奇怪對吧?咱原本想說只要用衣服遮住身體就行,但就算是以校風開放出名的咱們學校,想必也會覺得戴著帽子和兜帽上課是很不正常的行為吧。要是向爸爸和媽媽坦承這件事,他們八成會被嚇昏。」
她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中和內心的不安,才會像這樣故作開朗。倘若突然變成了這副身體,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三雨,抱歉,謝謝妳願意回答這個問題。那個……妳先把衣服穿回去……」
「嗯……有葉,總覺得你像個醫生似的。」
她乖乖地把T恤穿了回去。
「欸,醫生,咱該怎麼辦呢?咱是得了什麼病呀?開玩笑的──」
「妳沒有生病。」
「咦?」
大概是被我嚴肅的語氣嚇到了吧,只見三雨睜圓了眼睛。
「如果是生病或許還好一點……不過妳放心,畢竟有我在。不只是我,還有佐伊姊──對了,得立即聯絡她才行。」
我連忙取出手機,聯絡起佐伊姊。我已診斷出確切的原因,光用看的就能明白。
畢竟她和當時的衣緒花可說是如出一轍。
「三雨,冷靜下來聽我說……妳……已經被惡魔附身了。」
我聽見了她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的聲響。
像是聽懂了我的語意,她別開的目光開始四下游移。
過了不久,三雨小心翼翼地開口,這麼詢問道:
「你說的惡魔,是黑色安息日的版本?還是異教狂徒樂團的版本?」
■
「好的好的叮咚叮咚打擾了──」
過了十幾分鐘後,外頭先是傳來停車的聲響,佐伊姊隨即便這麼嚷嚷著走進了三雨的房間。
「小、小佐老師?」
也不曉得三雨吃驚的原因究竟是佐伊姊抵達得太快,還是她竟敢大搖大擺地走進別人家。若是前者的話,還能說是類似救護人員的行為模式──但即使是後者,也還是只能請三雨視為救護人員的行為模式了。
沒錯,我沒想到狀況會如此緊急。
想不到三雨居然會被惡魔附身。
「嗨嗨,三雨同學,妳似乎被惡魔附身了呢。好啦,讓我看看。放心,我可是研究這方面的專家。」
「什麼什麼?妳感覺好嚇人耶?咱該不會被抓去解剖吧?」
「好啦,把衣服脫了,讓老師看個仔細吧……?」
「呀啊──!」
三雨被佐伊姊壓在床上,遭到上下其手。
我原本站在一旁觀望著這一幕,但因為很快就變成非禮勿視的光景,我只得挪開目光。
三雨無疑是遭到惡魔附身了。
不僅如此,還處於迫在眉睫的狀況。但當事人和專家都莫名地缺乏緊張感,反倒是在一旁緊張兮兮的我看起來像個傻瓜。
「妳剛才不是都自己脫掉了嗎……」
面對此情此景,也不能怪我發起了這般牢騷。
「這是兩碼事啦!就像綠洲合唱團和布勒合唱團一樣不同──呀啊!」
佐伊姊沒把三雨的掙扎放在眼裡。她在做完檢查後坐起身子,從口袋裡掏出糖果,撕開了單粒的糖果包裝扔進嘴裡。
「呼。三雨同學,妳也要來一粒嗎?」
「咱、咱要……」
有些怨懟的三雨氣喘吁吁地整理著紊亂至極的衣物,接過糖果放入口中。
看著三雨讓糖果在口腔裡滾動的模樣,佐伊姊聳了聳肩說道:
「哎,總而言之,還真是附身得很徹底呢。這無疑是惡魔在搞鬼。」
「居然是真的呀……既然小佐老師都這麼說了……」
「其實在佐伊姊抵達之前,我已經大致說明過惡魔的來歷了……」
「很機靈嘛,真不愧是我的徒弟。」
雖然這麼說著的佐伊姊對我拋了個媚眼,但在我看來,三雨一開始並沒有把我的解釋當真,之前掛在嘴上的神祕專有名詞,似乎是和惡魔有所關連的樂團名稱,她甚至還想放曲子給我聽。
不過當我提到衣緒花也同樣被附身過後,她便認真地聆聽了起來。而在佐伊姊掛保證後,三雨似乎總算是相信了。
佐伊姊一副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的態度,一屁股坐到了書桌前方的椅子上頭,將腳蹺了起來。
「總之先從問診開始吧。妳最近周遭有發生什麼怪事嗎?」
「這就是咱遇到最怪的事了……啊,咱的吉他明明才剛換過弦,第六弦卻斷掉了!」
三雨指著豎在架子上的吉他大喊,讓我抱頭叫苦。
「妳真的覺得那是惡魔在搞鬼嗎?」
「第一弦也就算了,那可是第六弦喔?很難斷掉的喔!」
「問題不是在那裡吧……」
「問題可大了,吉他的弦又不是不用錢!」
「我不是在和妳講這個,是在說惡魔啦、惡魔。」
三雨依舊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撫摸著從頭頂上方伸出的耳朵。
「哎……知道歸知道,但突然被這麼問,咱也沒什麼實際的感覺呀……」
「妳的身體就是不動如山的證據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聽著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佐伊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只有身體的症狀特別明顯,這點有些不可思議呢。」
「什麼意思?」
佐伊姊的嘴裡傳出了「喀哩喀哩」的聲響,她似乎含到一半就把糖果咬碎了。直到嘴裡空無一物後,她這才侃侃而談:
「惡魔屬於沒有實體的第五元素,為了實現願望,祂們會干預四大元素。這段過程是否會對肉體造成變化,與靈魂和惡魔──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和願望的距離感息息相關。若是以病況來舉例的話,就是第幾期的概念吧。惡魔與野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連。應該說,一旦產生了無法實現的願望,便會無關乎人性和理性,朝獸性和慾望的概念延伸而去,因此就原理來說,倒也合乎邏輯──」
「佐伊姊,三雨露出鴨子聽雷的表情啦。」
我看著三雨張大了嘴巴愣住的模樣,打斷了她滔滔不絕的說明。
「哦,不好意思。那我就說明得簡潔一點吧。換句話說,三雨同學之所以會變成兔子小姐,就是因為願望的嚴重性已經攀上高峰嘍。」
我回想起衣緒花的例子。的確,她徹底轉化為蜥蜴的樣貌,就只有發生在逆卷體育館的那一次而已。而與之相較,三雨則是打從一開始就轉化為相同等級的兔子樣貌了。
「儘管如此,三雨同學卻還是這副調調,而且依她個人所見,身邊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狀況。三雨同學的願望顯然有著急需解決的迫切性,若以此作為前提的話,就得考慮惡魔在不為人知之處已經開始作祟的可能性呢。」
惡魔會協助宿主實現本人尚未察覺的願望。換個角度來說──惡魔若是在本人無從察覺之處引發了某些現象,也是說得通的。
「呃……咱還變得回去嗎?」
原本不當一回事地聆聽的三雨,這下子也變得不安了起來。
「當然可以,只不過得驅除妳身上的惡魔才行。」
「要是沒辦法驅除呢……」
「若是放任肉體繼續變化,只能說妳變成真正的兔子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不知為何,佐伊姊喜孜孜地做出了不祥的發言。
我感受到背脊一陣發涼。既然身體都已經出現了如此明顯的變化,我不認為惡魔還會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這、這會讓咱很頭痛的!」
三雨似乎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就在我思索著解決方案之際,佐伊姊輕輕地拍了我的肩膀。
「放心吧,有葉小弟會幫妳想辦法的。」
「有葉?」
三雨的視線朝我投了過來。
「果然又是要丟給我啊……」
「畢竟這次得同時從願望和現象這兩方面進行調查嘛。遺憾的是,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忙。」
佐伊姊說著,對我使了個眼色。我看出她的意圖,即使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點頭同意。
「就是這麼回事。萬事拜託啦,驅魔師小弟。」
「拜託你啦,有葉!」
不知為何,連三雨這個當事人都笑嘻嘻地模仿佐伊姊,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不禁嘆了口氣。她真的明白狀況有多嚴重嗎?
「總之,我會向學校提交合適的藉口,三雨同學就在家休息吧。如果有必要,有葉小弟也可以請假。畢竟不是悠哉上學的時候了。」
「合適的藉口是什麼?」
「說你們壓力太大禿頭了。」
「就不能想個更正經的理由嗎!」
過於荒唐的理由讓我忍不住吶喊,佐伊姊卻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對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來說,圓禿是很嚴重的症狀吧?」
「就某方面來說或許是這樣啦……」
「咱沒意見喔。畢竟咱都把頭髮染成這樣了,現在哪還有挑三揀四的權利?謝謝您,小佐老師!」
但三雨看起來並不介意,我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那當然。協助你們這些青少年健康成長,就是我的職責所在。那我走啦,之後就拜託你了!」
說完,佐伊姊便離開了房間,只留下我和三雨在場。
「好了。該怎麼做才好呢……」
接下驅魔師擔子的我,這回得驅除三雨身上的惡魔。
「只要釐清咱的心願,並實現願望就行了對吧!」
「是這樣說沒錯,但也得查清楚惡魔動了什麼手腳……」
「那個呀……有葉,咱其實有個煩惱!」
「妳為什麼還這麼有活力啊?」
明明都被惡魔附身了,她為什麼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說起來,這也確實很符合三雨的作風。
總而言之,若是不好好聽她說話,那就沒辦法跨出第一步了。
「咱們不是要在文化祭辦演唱會嗎?」
「嗯。」
「那個……咱們……準備得不太順利。咱有願望的話,應該就是和這個有關吧?畢竟咱也給阿海學長添了麻煩……」
我雖然有點訝異,但回想起阿海學長的態度後,的確是能看出他們的狀況不太順利。儘管還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狀況,然而阿海學長確實是對三雨表露出焦急的心態。這讓三雨的內心深處產生了壓力──說是說得通,不過我又覺得這樣的理由有些不夠充分。
「惡魔會協助實現的,都是本人尚未察覺,卻又迫切實現的願望喔。」
「這很迫切呀!對搖滾樂手來說,哪有比演唱會更重要的事呀!」
「哦、呃……是這樣啊……」
對於時裝模特兒來說,在伸展台邁步是至關緊要的大事。依此類推,或許對於音樂人來說,登上演唱會也是相當重要的活動吧。
「但咱最近血液中的搖滾濃度下降不少,所以一直提不起幹勁呢。」
「突然冒出了神祕的概念。」
「最近啊,咱喜歡的樂團要開演唱會了,你要不要陪咱去?總覺得看過他們的表演之後,咱在練習時會更有幹勁,願望肯定也會隨之實現的!」
「這是什麼邏輯啊?」
「玩搖滾樂的契機與邏輯無關!清志郎(註:指日本搖滾樂手忌野清志郎)也是這麼說的!」
「我每次都不曉得三雨的格言是從誰那裡引用來的……」
儘管如此,若想徹查她周遭的狀況,便只得向前邁進才行。
真是的,為什麼驅魔師這種職業,總是會落得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下場啊?
不對,這或許也是我的個性使然。會被周遭的人們耍得團團轉並不是因為惡魔作祟,單純只是我沒有軸心罷了。
就像衣緒花深愛服飾、三雨傾心搖滾樂那般,若說我有什麼熱衷的事物──
或許就是驅除惡魔了。
我看了三雨的耳朵一眼。原本不應存在的那玩意兒,如今彷彿在宣示著自己是身體的一部分似的,正頻頻跳動著。
話雖如此,就算沒有這層緣由……
既然看到朋友有難,我還是想幫她一把。
這是我心中的直率感想。
「哎,真拿妳沒辦法。」
「好耶!那就一言為定嘍!」
喧騰的三雨即使轉化為非人之姿,那雙瞳眸依舊和往常一模一樣。
光是看到這樣的她,便讓我覺得當個驅魔師也還不壞。
■
我與三雨道別、回到自己家後,有人打了電話給我。
在約好要去看演唱會之後,她就以預習為由讓我聽了一堆音樂,直到入夜才肯放人。
這段期間完全沒發生過任何不尋常的狀況,甚至連她那對頻頻抖動的耳朵,我也逐漸感到適應。硬要說的話,就是三雨比平時更為聒噪。但因為她難得地獲得了能隨意布道搖滾樂的機會,馬力十足的模樣反而更像是原本的她吧。
回到家後,我再次環顧起自己的房間──
這間房裡什麼也沒有。
當然,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還是有的。這裡有書桌、有椅子、有床舖,也有擺放了教科書的書架。架子上甚至看得到作為裝飾之用的布偶和玩具,大概是以前的我很喜歡它們吧。
不過我無論眺望再多次,都不覺得那是屬於自己的物品。
只是在無意間找了個位子擱置的物品們。
會有這樣的想法,肯定是因為我沒有親自挑選過的感受吧。
就在我將手機放在冷冰冰的書桌上後,手機馬上傳出了震動聲。
螢幕上顯示著清水先生的名字。真是忙碌的一天啊──我這麼想著,點了綠色的通話鈕。
「少年,你現在有空聊聊嗎?」
「清水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那起風波之後,清水先生不時會和我聯絡。他總是想打聽衣緒花的近況,但衣緒花不喜歡被他緊迫盯人的感覺。因為雙方的利害關係微妙地一致,最後於是莫名其妙地由我擔任起雙方的橋梁。衣緒花親口承諾過,我可以向清水先生坦白她最近的狀況。換句話說,衣緒花只是不想應對他絮絮叨叨的風格罷了。
如此這般,我落得了要向經紀人回報模特兒近況的奇妙立場。
而就現在的狀況來說,我其實感受到沉重的負擔。
但既然清水先生一無所知,我也只能維持一如既往的態度回應。
「衣緒花最近變得有點古怪,你知道些什麼嗎?」
聽到他的問題,我的內心暗暗一驚。
其實我們起了些摩擦──這句話是我打死也不能說的。
不對,就算清水先生再怎麼敏銳,應該也察覺不到這些細節才對。我重整思緒,以冷靜的口吻回答道:
「呃,她最近看起來有點累,但都有來上學喔。」
「這樣啊……你知道敘話最近新開了一間店嗎?」
「嗯,多少有聽說。」
「衣緒花說過,為了彌補沒能參加開幕儀式的遺憾,她今天會去店舖裡露個臉,手塚照汰似乎還特地來店裡等她的樣子。」
「那不是很好嗎?衣緒花應該很開心吧?」
「問題在於她這天似乎沒有去參觀店舖。」
「咦?」
我登時慌了起來。
我確實是將探望三雨視為第一優先,但衣緒花可沒有不去的理由啊。
「我其實也嚇了一大跳。由於雙方都沒有事先談定,沒造成什麼問題。手塚先生也是一笑置之,表示自己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沒必要放在心上……」
「這很不像她的作風呢。」
「你也是這麼想的啊。她說不定真的累壞了呢。」
「……確實是有這個可能。」
「手塚照汰對衣緒花青眼有加,敘話的首席設計師擁有不凡的影響力。雖說在工作量節節攀升之際,經紀人更該做好把關的本分……」
「但衣緒花不會放跑那些工作機會呢……」
「我就算建議她休假,她也會主張想多接些工作,不肯把我的話聽進去呢……我明明總是提醒她,要是搞壞身體就得不償失了……那孩子真是讓人頭疼……」
「我也勸過她要好好休息了。」
「她有好好吃飯嗎?我也可以三餐幫她做便當,但要是干預太多,她又會露出厭惡的神情……」
「我認為清水先生的關懷,衣緒花都是有接收到的……」
我雖然試著打圓場,卻也覺得讓經紀人三餐送便當是很有壓力的事。衣緒花固然很感謝清水先生,但也希望他能放任自己生活──我現在多少明白衣緒花的心情了。
「……讓我在意的是,即便身體有失調的跡象,她似乎依舊經常外出。各大社群網站都能看到粉絲拍到她一個人上街散步的照片。而她被拍到的地點,幾乎都和服飾無關。以衣緒花的個性來說,我不認為她會裝病,但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這個人該不會有當跟蹤狂的天賦吧?還好清水先生把這樣的能力活用於經紀人的工作內容,我由衷為此感到慶幸。
這些姑且不提,我其實也聽出了清水先生的弦外之音。
「您的意思是,她的身體狀況之所以欠佳,或許是因為壓力所致?」
「就目前的狀況來說,這種推測是最說得通的。」
說到這裡,清水先生淡淡地沉吟了一聲。
「不好意思,對你來說,剛才的話題可能太詭異了。」
他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隨即做出結論:
「我果然還是動用非常手段,暫時讓她遠離工作休息一陣吧。我會盡量不主動聯絡她,在這段期間,希望你能多陪伴她多一點。」
「不,請等一下,這麼做果然……」
「旁人的視線固然惱人,但若是慎選地點的話,還是能好好地約會一場吧?」
「約會……」
聽到這個詞彙,我登時愣了一拍。
清水先生敏銳地捕捉到我的反應,以有些為難的語氣說道:
「我可能講得太沒神經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壓力是她失常的原因,那讓她和你多多聊天,應該就能令她放鬆一些。」
「我不是那個意思。」
「怎麼了?」
「呃……那個……我雖然會被她拉著到處跑,但她帶我去的地方不是和工作有關,就是與服飾相關,應該沒辦法讓她好好休息才對。」
「啊──……」
不想解釋太多的我勉強擠出一個藉口。聽到我的回答,清水先生登時拉出了長音。他似乎非常能接受這樣的說法,甚至變回休閒的語氣。
「您應該能想像吧?衣緒花不管做什麼事,最後都會和工作扯上關係呢。」
「話雖如此……試著邀她去和工作扯不上關係的地點如何?」
「我想如果去了動物園,她就會聊毛皮的話題。若是去看電影,她就會聊服飾的事喔。」
「……或許真是如此。」
我和清水先生同時嘆了口氣,麥克風和喇叭之間循環著相同的嗓音。
而這樣的嘆息,都是針對同一個女孩子有感而發的。
「儘管如此,終究還是比獨處要來得好。我希望你能多和她搭話。」
「我會嘗試的,但請別抱持太多的期望。」
「但凡能讓工作步入正軌,我會不擇手段,然而還是會遇上力有未逮的時候。」
「您說……力有未逮嗎?」
「是啊。現在的我需要你的協助。」
「您客氣了……」
「那就拜託你了,少年。」
以堅毅的語氣這麼說完後,清水先生便掛斷了電話。
為了讓衣緒花振作,存在著唯有我才辦到的事。
對我來說,這是相當沉重的話語。當這句話出自經紀人之口時,其重量更是非比尋常。
我躺在床舖上,仰望著天空。圓型的LED嵌燈就像是滿月一般,散發著白色的光芒。
雖然答應了清水先生的要求,但我總覺得讓衣緒花和蘿茲一同出遊,應該能更為簡潔地解決這個問題。儘管她倆的關係一度相當緊張,但在我看來,這兩名對彼此知之甚詳的少女,正逐漸孕育出只屬於她們的情誼。雖說年齡有些差距,但既然兩人同為從事模特兒的同伴,想必會有更多教學相長的空間吧。以現況來說,最能近在咫尺地觀看衣緒花表現的人物,應該就是蘿茲了吧。
衣緒花總是會想些五花八門的理由,拖著我東奔西跑。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自以為是的假設要多少有多少,但那些妄想都太過荒唐。我自認還是有正常的判斷能力,不會輕易選擇相信。
畢竟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她實在是太過耀眼了。
儘管如此──
如果真的存在著只有我能為衣緒花做到的事……
如果能化為她實現願望的助力……
那我會──
〈衣緒花,我們約個時間出去玩吧。可以的話,我想挑個和服飾無關的地點。〉
然而,此時的我並沒有發現──
在這一刻,惡魔其實已經潛伏在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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