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屬於你的特別

    第5章 只屬於你的特別

  當天早上,我被叫到了一個奇妙的空間──在一道狹窄的走廊上,並排著許許多多的門扉。這裡似乎是所謂的自助儲物空間,我對這樣的場所一無所知,根據衣緒花的說法,這裡似乎是用來存放衣物和更衣的空間。

  在讓人眼花撩亂的空間裡,她毫無窒礙地向前邁步,並打開了某扇門扉的鎖踏入其中。

  我倆溜進了堆滿大量衣架和收納箱的狹小空間。

  「聽好了,我們要照原訂的劇本行動。試鏡會場會有許多不同身分的人參與。雖說會場的地點只有相關人士知道,但不可能有人記得住所有參加者的長相。就算身為局外人的有葉同學入場,想必也不會惹人懷疑吧。」

  「講得像是沒人把關一樣……」

  「不過,這也得要能順利進入會場才行。除了我之外,同樣有必要讓有葉同學攻克會場的櫃台。」

  「我身為局外人,又只是個平凡高中男生,怎麼想都辦不到吧?」

  「我會化不可能為可能喔……只要用上這個就行了!」

  她得意洋洋地遞到我面前的那玩意兒──

  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套西裝。

  「難道說,妳要我在這裡換衣服嗎?」

  「放心吧,我也經常在這裡更衣呢。」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不知道怎麼穿,就讓我來幫你換衣服吧。」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啦……」

  我想表達的是「我為什麼非得在女生就近注視之下更換衣物不可」,但對於身為模特兒的她來說,這似乎構不成抗議的理由。

  我決定把一切拋諸腦後,乖乖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脫掉襯衫、汗背心,稍微猶豫了一下後,我把長褲也脫了。

  她和我的距離之近,幾乎可以直接擁抱在一起。

  我照著她的吩咐行動後,在不知不覺間就脫到只剩下一條內褲了。

  老實說,這真的讓我感到很害臊。

  我只能祈禱自己的心跳聲沒有傳進她的耳裡了。

  「哦……」

  衣緒花交抱雙臂退了半步,毫不客氣地打量著我的全身上下。

  「怎、怎樣啦?」

  「真讓人不爽呢。」

  「為什麼啊?」

  「你明明沒做什麼運動,但身材還是滿結實的呢。」

  突然,她用指甲抵住我的肚子,像是在確認肌肉的起伏似的,輕柔地來回撫摸了起來。

  我忍住了想發出喊聲的衝動,拚了命地抗議道:

  「妳、妳這是在性騷擾啊。」

  「沒錯喔。因為我看了很火大,所以才會逗你玩呢。」

  「嗚……」

  「我也不打算讓你樂在其中,就暫且饒了你吧。」

  看到我的表情,衣緒花像是很滿意似的抽回了手。

  「那麼,請穿上這個吧。」

  她再次將手伸過來的時候,手裡抓了一件襯衫。

  然後是襪子、西裝褲和腰帶。我在接過之後便一一穿上。

  「我來幫你打領帶吧。」

  我還來不及回應,她便將手伸了過來,讓領帶環過了我的脖子。這樣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是擁抱在一起,讓我連忙出言制止。

  「我、我自己會打啦!」

  但我的主張讓衣緒花皺起了眉頭。

  「嗄?」

  「畢竟平常穿制服的時候,我就有在打領帶啊。」

  「那我問你個問題。英式風格的西裝,襯衫採用方領設計,領帶的寬度和厚度大約是這樣。請問在做這套打扮的時候,最適合打什麼樣的領結?」

  「嗚……說起來,領帶的打法不是只有一種嗎……?」

  「正確答案是半溫莎結。我可是專家,你就閉嘴讓我打領帶吧。」

  「好的……」

  無從辯駁的我只能任憑擺布。

  衣緒花在我胸口打領帶的模樣,讓我沒辦法保持平常心。

  過了不久,她抬起臉龐,在讓我穿上最後的西裝外套後,「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胸口。

  「嗯,有葉同學,你這樣穿很好看喔!」

  深灰色的西裝相當貼合肌膚,連我都明白用上了相當高級的質料。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紫色領帶,也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不對,打這條領帶的其實是衣緒花,這只是把我這個凡人包裝起來罷了。

  「不管怎麼看,你這身打扮都像是我的經紀人呢。」

  衣緒花以雲淡風清的口吻說出了不得了的內容。

  「不可以啦!真正的經紀人也會到場吧?」

  「那還用說?」

  「要是碰面就會被拆穿了!」

  「不對,不會曝光的。」

  「哪可能不曝光啊?」

  「我剛剛也說過了吧,會場裡沒人能記得住所有相關人士的長相。就算被我的經紀人看見,他也只會認為有葉同學是不屬於同一個組織的某個人物而已。」

  「就不能說服那位經紀人,請他讓我到現場觀摩嗎?」

  「絕對不行。要是被他得知有葉同學的存在,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句話讓我的背脊發寒。那位經紀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是說,這套西裝是從哪裡弄來的?這是男生用的款式對吧?」

  我這麼一問,衣緒花就突然別開了臉龐。

  「這……該怎麼說……那個……我之前就想過,要讓你穿上這套……」

  「只因為這種理由,妳就買了整套西裝?」

  「這、這是用來研究的!是資料!是必須的支出!」

  「是什麼時候買的啊?是說,這尺寸也太合身,讓我都有點發毛了。」

  「只要看個幾眼,我馬上就能估量出來了。」

  「居然一臉得意地說出了不得了的事。」

  「……因為我覺得你穿起來會很好看……」

  「咦?」

  「沒事。那個……男用西裝的版型是按照男人的骨骼設計的!我發現自己再怎麼厲害,也沒辦法改變骨骼好好穿上呢!」

  「就因為這種理由嗎……」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總覺得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

  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穿上西裝。我在出席葬禮的時候穿的是制服,親戚之中也沒人結婚,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外型和制服相似,穿起來的感覺卻截然不同。厚實布料服貼在身上的觸感,就像是盔甲一般。站在衣緒花的身旁,就覺得我真的成為她的經紀人似的。

  不對,就心情而言,應該要這樣形容更為正確。

  我覺得自己成了衣緒花的騎士。

  在換好衣服後,我們搭上電車前往會場。

  我還以為身為一名出名的模特兒,理應會有專車接送,但根據衣緒花的說法,能享受這等待遇的人僅是鳳毛麟角,讓我為之傻眼。

  上了電車後,坐在我身旁的衣緒花顯然相當緊張。她緊繃著一張臉,看似神經質地觸碰著星型髮飾。

  「妳總是戴著這個髮飾呢。」

  為了讓她放鬆一點,我試著拋出這個話題,而她則是展露笑容回答道:

  「這是我第一次在敘話購買的東西,也是讓我想當上模特兒的契機……它總是能讓我回想起那時候的心情,對我來說就像是護身符一樣。在試鏡的時候得換上指定的衣物,所以到時候也沒辦法配戴就是了。」

  聽著她的說明,我這才心領神會。

  護身符──對現在的她來說,這肯定是最為需要的物品。

  從逆卷站搭兩站電車,便能抵達會場的所在地。我原本想像不到會是什麼樣子的會場,但循著衣緒花所指的方向看去,我只看到一棟再普通不過的大樓,登時讓我有些錯愕。

  「在這裡的三樓。」

  我們搭著電扶梯,來到了一處由白牆構成,看似大型會議室般的地方。許許多多的人們看似忙碌地熙來攘往,散發著獨特的緊張感。一想到這就是衣緒花眼中的日常光景,就再次讓我感受到兩人所處的世界有多麼不同。我強忍著想左右張望的衝動,很快就和衣緒花一同來到了櫃台前方。

  「您好,貴姓大名?」

  櫃台小姐笑吟吟地出聲問候。她身上的服飾既美觀又不流於死板,我險些被這洗鍊的美感所懾。只不過,今天的我並沒有相形失色,於是我便挺起了胸膛。我看到櫃台小姐的手邊放著一份清單。

  「我是參加試鏡的伊藤衣緒花。」

  「好的。伊藤小姐和……這位是經紀人對吧?」

  「是的。」

  我盡可能壓低嗓音回答。

  「您的休息室在B廳。經紀人不得進入休息室,還請您留意。」

  「我知道。」

  我再次用假音回答後,櫃台小姐便爽快地──遠出乎我意料地──放我們通行。衣緒花看著我的臉孔,對我送了個秋波。

  就在我為此鬆一口氣的時候──我被叫住了。

  「啊,請留步。」

  我有些僵硬地轉頭看向櫃台小姐。我能感受到夾在背部和西裝襯衫之間狂冒的冷汗。

  「有、有什麼事嗎?」

  「想向您索取一張名片。」

  衣緒花和我的視線交錯了一個瞬間。

  「不好意思,我並沒有製作名片……」

  「啊,就算只有經紀人先生的名片也不要緊的。」

  櫃台小姐露出了略感訝異的表情這麼說道。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大部分的模特兒是都不會製作名片的。

  在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才好?大概是這樣吧……

  「……不好意思,我身上的名片剛好發完了。」

  「啊,我有帶喔。您要的是這張名片對吧?」

  我知道這開朗高亢的嗓音是她演出來的。

  「謝謝您。是清水椎人先生對吧?請進。」

  我們從櫃台小姐的身旁掠過,又走了一小段路,在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會聽見我們的交談聲後,這才吁出了壓抑許久的嘆息。

  我們同時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呼……真是好險。」

  「之前都沒有細查到這種程度呢。也許是這次的安檢比較嚴格吧。」

  「也代表這次的活動就是如此重要吧?」

  「要這麼理解也行呢。」

  衣緒花沒看著我,就這麼快嘴說道。她掃視周遭的眼神顯得心神不寧。

  「……妳很緊張嗎?」

  「我哪可能緊張呀。試鏡對我來說比一天三餐還常吃呢。」

  「妳是想說『家常便飯』吧……」

  我不禁露出苦笑。她似乎連逞強的話語都說不好了。

  「放心吧,就算真的冒出火焰,我也會想辦法解決的。」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見得會被選上……」

  「妳不是一直在努力嗎?這還真不像妳平時的表現呢。」

  「有葉同學……」

  「噓。」

  我豎起食指制止了她,衣緒花連忙閉上嘴巴。她居然會犯下這種失誤,足見是真的很緊張。

  「……衣緒花,妳是一隻唯我獨尊的暴龍對吧?放心吧,妳會脫穎而出的。」

  「這是在誇我嗎?」

  她看似不服氣地交抱雙臂,鼓起了臉頰。

  「姑且算是有那個意思。」

  聞言,衣緒花輕輕笑了笑。總覺得她繃緊的神經,到了這時才終於有所緩解。

  「真是的,你很不會鼓勵別人耶……但還是謝謝你。總覺得有很多事情都突然變得無關緊要了。」

  「那真是太好了……吧?」

  「是呀,應該是好事吧。我想清水先生很快也會抵達,你最好別和他離得太近。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

  她閉上雙眼,呼出一口長氣。原本上揚的肩膀緩緩下垂,她隨即看著我的雙眼,露出微笑。

  「我出發了。」

  「嗯,慢走。」

  衣緒花走向休息室的背影依舊筆挺,讓我鬆了一口氣。

  而在這一瞬間──

  「打擾一下。」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名高挑的男子站在我的身後。

  他和我一樣穿著西裝,提著一個四方型的包包。他長得相當高,在頎長的西裝褲上方,有著一片厚實的胸膛嚴陣以待。但和強壯的體格相比,他秀氣的容貌甚至讓人產生了反差感,柔亮的頭髮則是打理得宜。他是模特兒嗎?不對,敘事童話的模特兒應該全都是女性陣容才是。

  這種情況……難道是……

  「呃……請問您是哪位?」

  「問我是哪位?這可真是個有趣的問題,想不到你臉皮挺厚的嘛。」

  他以端正的容貌發出了極不相配的低沉嗓音,輕輕舉起了一隻手。

  男子用食指和中指挾著一張名片。

  「我就是清水椎人。」

  「好啦,我有些問題要向你問個清楚。」

  我被這名男子──清水經紀人帶到了看似會議室的地方。他一語不發,只用手勢催促我坐下。面對這股壓力,我只能乖乖照辦。

  「那個,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少年,現在是我在問話。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在原有葉……」

  「你偽造身分闖入會場一事,已經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已經和櫃台做過了確認,照理來說,我應該要報警才是。」

  他像個正在親自辦案的警察似的,侃侃而談道:

  「別想騙過我的眼睛。就你的長相來看,應該是高中生吧。那麼大概就是和衣緒花同校的學生了。我雖然也懷疑過你是跟蹤狂,但就狀況來看,應該是衣緒花主動邀你幫忙比較合理。儘管不曉得的目的為何,但你似乎和衣緒花的關係相當親暱啊?」

  「您誤會了,我──」

  清水先生在我的對面坐下。他那綻放精光的雙眼,讓我不禁瞇細了眼睛。

  「我說過,現在是我在問話。你和衣緒花是什麼關係?」

  「呃……這個,該說是什麼樣的關係才好呢……」

  我不禁為之詞窮。這不是因為壓力的關係,而是因為我真的不曉得該如何形容。

  畢竟不可能坦白惡魔附身者和驅魔師的身分──但在抽離這部分後,我和她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清水經紀人似乎認為我是在隨口敷衍,在這時探出了上身。

  「到頭來,我想問的就只有一個問題。」

  我說什麼都不能讓惡魔一事曝光。這名男子肯定握有能干涉衣緒花工作的力量。要是被他得知衣緒花隨時都有冒出火焰的風險,一切就付諸東流了。不過,我撒謊的技巧很爛,一旦胡言亂語,就會立即被揭穿。該怎麼辦才好?

  但他說出口的是出乎意料的質問。

  「她還好嗎?」

  「嗄?」

  「衣緒花有好好睡覺嗎?有好好吃飯嗎?在學校有被欺負嗎?有什麼煩惱嗎?你應該也很清楚她的個性,我雖然問過她無數次了,但她什麼都沒說……」

  每說出一句話,他的語調就逐漸降低,最後甚至帶了點哭腔。

  我想必正像隻垂死的金魚般,讓嘴巴呈現出張張闔闔的模樣吧。

  「是、是老媽子啊……」

  「老媽?她如果是和監護人同住,我就不太需要擔心了……」

  我暗自感到一陣錯愕。

  這個人,其實就只是愛操心而已──而且是很極端的那種。

  我終於明白衣緒花那句話的意思了。要是有葉同學的存在曝光,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但實際的狀況和我的猜測倒是有著不小的出入。

  「呃,不好意思,我也不曉得該不該提及衣緒花的個人隱私。」

  「這樣啊……你這樣說也有道理……」

  明明擺著一張撲克臉,卻能感受到他很失落。這位先生還真是奇妙。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清水先生開了口:

  「……我覺得,那孩子一直為某種煩惱所苦。」

  我原本逐漸放心的心境,像是被瞬間凍結似的凍僵了。

  「你知道些什麼內情嗎?」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呢。」

  「嗚嗚。」

  「但是不能開口……是嗎?既然如此,那就和工作無關,是屬於私人的事了。」

  我沒辦法回話。他並不是單純地愛操心,還有著見微知著的本事。我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自掘墳墓,絕對不能洩漏資訊。

  要是被他知道衣緒花隨時都有可能噴出火焰,這位愛操心的經紀人肯定會以她的安全作為第一優先吧。這麼做是對的──雖然是對的,卻會讓衣緒花錯失這次的機會。

  清水先生重重地嘆了口氣,低垂了形狀姣好的眉毛。

  「衣緒花最近的狀況很不尋常……你有看過時裝手冊嗎?」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我連忙挖掘腦內的記憶。

  「是指那份型錄對吧?」

  「原本除了時裝手冊之外,連廣告看板都是要由衣緒花擔綱的。然而,她從那時候開始,就經常在正式拍攝的時候狀況頻出。也因為如此,我們才臨時選用蘿茲登上看板。衣緒花似乎很介意這件事,而在我看來,她好像一直都在勉強自己……但那孩子總是有虛張聲勢的傾向……」

  這些內容都讓我感到在意。衣緒花從來沒和我提過這些事。如果那就是惡魔附身在她身上的時間點──該不會和蘿茲有關吧?

  「不過,我稍稍感到放心了,少年。因為有你這樣的存在陪伴在衣緒花身旁啊。不對,這也會讓我擔心起其他的部分……像是週刊雜誌之類的……唔……」

  「您、您一直在看著衣緒花的表現呢!」

  我中斷思考,在話題轉向麻煩的方向之前硬是換了個話題。

  清水先生先是一驚,隨即微微舒展了眉頭。

  「……模特兒是一門勞心費力的工作。她們的外觀總是會受到評價,並被貼上各種標籤。就算做過努力,也不代表能有回報。能讓眾人停下目光的,唯有那一瞬間的亮點而已。至於那些沒被選上的人們,就會落得被捨棄的下場,也不會有人為此負責。」

  清水先生靜靜地凝視地板,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被螞蟻搬走的死蟬。

  「也因為如此,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盡善盡美。為了不讓我的人生留下遺憾,我想讓自己的工作盡可能地幫上她們。」

  我不曉得該如何答腔,於是沉默以對。

  不過,我腦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最起碼,衣緒花還是有一個很棒的經紀人陪在身邊呢。

  「如此這般,掌握模特兒的交友狀況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少年,我也想瞭解你的為人呢。你擅長運動嗎?讀書呢?嗜好呢?喜歡些什麼?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子?洗澡的時候會從哪裡開始洗?」

  「咿!」

  遭到逼問的我發出了慘叫。但在這時,清水先生驀地收起了質問,仰頭看著半空。

  「……哦,看來時間用完了。」

  「咦?」

  幾秒鐘後,門扉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請進。」

  在收到回應後,開門露臉的人──是衣緒花。

  「清水先生,好像等下就要開始了,所以……咦?」

  她來回看著我和清水先生的臉,險些彈起身子。

  「衣緒花,如果有朋友想來觀摩,妳就該早點和我知會一聲。拜此之賜,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

  「呃……好、好的。那個……」

  困惑的衣緒花對我投來視線,我在看出她視線的用意後,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話又說回來,衣緒花,妳的狀況還好嗎?妳看起來還滿緊張的。」

  看到她的模樣,清水先生露出了擔憂的表情窺探了起來。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的她,目前看起來已經失去了平常心。

  「放鬆點。妳肚子餓嗎?我這裡有飯糰和三明治。這裡的空氣有點乾燥,最好含點喉糖來吃。要挑那種強效的。要喝東西嗎?我手邊只有常溫的飲料,如果想喝冰的或是熱的,我就去幫妳買回來。」

  「不、不用,我沒事!」

  看到清水先生接二連三地把東西放到桌面上(他的包包居然能塞這麼多東西!)衣緒花擺了擺雙手制止道。

  「這樣啊,那就好……蘿茲的狀況如何?還在休息室嗎?」

  「她早一步離開了。」

  「很有她的風格啊。我等下也會過去,妳就先出發吧。」

  衣緒花雖然在意著我的狀況,卻仍背過身子,朝著會場邁步而去。

  而留在會議室裡的清水先生在將東西收回包包後,用拇指比了一下門扉。

  「好啦,少年,我們也該動身了。」

  「咦?要去哪裡?」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會場啊。」

  「但我是個局外人……」

  我嚇了一大跳。因為在被抓包之後,我就以為這次的作戰以失敗告終了。

  「現在最該擔心的,是衣緒花因為緊張而發揮不出實力的狀況。就剛才的反應來看,看到你的臉孔,似乎會讓她更為安心。還是說──」

  清水先生打住了話語,用那雙銳利的雙眼朝我看來。

  「──你不待在她身旁,是為了她好?」

  這個問題的解答,並不是我能夠決定的。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打算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十分鐘後,我在清水先生的帶領下,來到了試鏡會場。

  純白色的房間裡擺著好幾張桌子,而這些桌子都朝著中央的空間擺放。許多人坐在椅子上,來回翻閱著手邊的紙本。

  我來到了房間後方的角落,和清水先生站在一起。周遭還有許多同樣穿著西裝的人們佇立於此。而我不曉得他們是否同為經紀人,還是其他方面的相關人士。

  在排列整齊的椅子上,坐著這場試鏡的參加者,一共有六人。所有人都和剛才的衣緒花一樣,穿著T恤和短褲。這身打扮會殘忍無情地展現出自身的體態,我這下切身明白她必須每天早上跑步的理由了。

  就算站在遠處,也能看出衣緒花的表情相當僵硬。她夾緊了肩膀,擱在膝上的雙手也緊握成拳。

  而在她身旁,蘿茲則是蹺腳坐著。和緊繃不已的衣緒花不同,她老神在在地盯著自己的指甲,彷彿隨時都要哼出歌似的。

  和在場的人數相比,會場安靜得讓人吃驚。一股箭在弦上的緊張感滲透了整個空間。

  這裡是幫人類打分數,做出評比的地方。吃了些什麼、學了些什麼、具備了哪些技藝──這些資訊必須受到眾多專家的審視,若是被他們瞧出了破綻,就會一敗塗地。

  我身歷其境地感受到了衣緒花想脫穎而出的這個世界有多麼可怕。

  換作是我的話,說不定早就請惡魔幫我實現願望了。

  她親自選擇,走上了這條嚴苛的青春之路。

  那我也要為了衣緒花盡己所能。

  我再次環視起會場。

  候選者們──衣緒花等人坐在房間的對向角落。我如果想去營救衣緒花,必然避不開評審們的目光。我雖然不認為會有人懷疑她是被惡魔附身,但要是在試鏡的中途離席,肯定會對甄選帶來影響──說不定會直接遭到淘汰。

  我的包包裡裝著折疊好的防火墊,這是在野外生火時會用到的器材。如果她突然冒出火焰,我就會披上防火墊,迅速地透過逃生口將她帶離現場。即便沒辦法滅火,這麼做應該也能爭取到一些時間,不讓火勢延燒到周遭。

  我已經在腦海裡無數次演練過這樣的計畫。這都是為了在狀況發生時能好好動作。

  一旦真的發生意外,我就不得不做出取捨。

  我祈禱著事態不會走到這一步。

  過不多時,試鏡安靜而莊嚴地開始了。

  「各位早安,我是首席設計師手塚照汰。」

  率先起身報上名號的男子,可說是異樣地缺乏特徵。他理著極為樸素的髮型,穿的是毫不起眼的打扮。黑框眼鏡、白襯衫、灰色長褲──我原本把他想像成更為搶眼的人物,而這顛覆預期的樣貌著實讓我為之一愣。

  「敘事童話──對各位來說,或許『敘話』更為耳熟能詳吧。我們這次將首次參加全國女孩展演,而正如各位所知,如今要舉行的,是選出開場模特兒的最終試鏡。身在此處的各位,全都闖過了一關一關的甄選。還請各位先為此抱持著自信。」

  設計師環視著候選者們,繼續說了下去:

  「敘事童話的設計核心乃是『只屬於自己的故事』。我一直相信,擁有故事的並不是衣著本身,而是穿戴了衣物的人們,並為他們的人生設計了種種作品。我期許各位能展露出只屬於自己的──特別的故事。」

  明明長著一副隨處可見的外觀,但他的聲音意外地嘹亮且渾厚。他不尋常的存在感支配了整個空間。

  「那個設計師不是省油的燈啊。」

  清水先生小聲地對我說道。

  「我看不出來耶。」

  「他雖然展露笑容,但眼睛沒有笑意對吧?這名男子城府不淺,只要是為了製作出自己期望的效果,他就會不擇手段。若不是這樣的人物,他就不可能在短短幾年之內讓新興品牌成長到這般水準。衣緒花不要緊嗎……蘿茲她……」

  我驀地感到胸口一痛。

  清水先生同時是衣緒花和蘿茲的經紀人。他應該是由衷地在擔心這兩人,並希望她們能順利結束這次的試鏡吧。

  但我不同。

  我希望衣緒花能夠獲勝。若不是這樣的結果,我就無法接受。

  過不久,主持人開始喊出了候選者的名字。

  首先被唸到的是──

  「蘿莎蒙•羅蘭•六鄉小姐。」

  被叫到名字的她像個孩子似的,活力十足地回應道:

  「有!從蘿茲開始對吧!」

  「那麼,就請您走一段台步。」

  在主持人的催促下,她落落大方地來到了中央的區域,並安靜地佇立了一會兒。

  就在眾人開始面露訝異,對她的舉動感到不解的時候──

  蘿茲原地轉了一圈。

  那是出人意料,沒人能夠想像的動作。

  光是這麼一個舉動,就讓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就像是將長長的絲線纏繞在掌心似的。

  蘿茲俏皮地輕輕吐舌,舔了嘴唇一下。

  隨即跨出了一步。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所看到的,是一場時裝秀。

  在她邁出步伐的瞬間,世界就被改變了。

  那裡已經不再是會議室,而是一處伸展台。台下聚集了滿滿的觀眾,而她穿的則是美麗的衣服。聚光燈恣意灑下,悅耳的音樂流淌。

  在她邁出步伐的這十餘秒期間──

  我確實體驗到了這樣的情境。

  所有人都被吞噬了。所有人都沒有開口。就連設計師也只能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在這一瞬間,蘿茲才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而在她走完台步之後,現場爆出了如雷的掌聲。

  究竟是真的有人在拍手,還是過於強烈的印象讓我產生了幻覺,此時的我已是無從分辨。

  即便是在定睛凝視的手塚照汰開口之際,我也還沒能抽離那酩酊般的狀態。

  「蘿莎蒙•羅蘭•六鄉小姐,我有個問題想問您……這場試鏡,說穿了就是在決定下一則故事的主角。您本身的故事,必須比我所設計的服飾更有故事性才行。為此,我的質問如下──」

  他的聲音聽不出一絲的情緒。我聽不出他對蘿茲的台步有何感想,也不曉得他是出於何種心情發出質問。

  但也因為如此,他所質問的內容凝聚出輪廓,形成了一針見血的利刃。

  「──妳到底有何特別之處?」

  發出這般疑問的瞬間。

  我在設計師的腳邊看到了黑影。

  在祈願只是自己眼花的同時,我仍凝神細看。

  出現在那裡的果然是──

  一隻黑色的蜥蜴。

  在我的凝視之下,蜥蜴從人群的夾縫中滑溜而行,先是攀上了衣緒花的腳指,隨即爬上了她雪白的大腿,最後則是穿入熱褲的褲管。

  她抿緊了唇,使勁握著雙手,看起來像是拚命在忍耐些什麼的樣子。她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其餘的模特兒們環顧起周遭,大概是隱約為氣溫的急遽變化感到不太對勁吧。

  「這太過理所當然,是我從未思考過的事。蘿茲就是蘿茲,除了自己之外,哪還會有其他人在自己的人生裡擔任主角呢?」

  感覺蘿茲回答的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原來如此。」

  在設計師語氣平板地回應後。

  主持人下一個唱名的是──

  「伊藤衣緒花小姐。」

  被點名的她抬起了臉龐。

  糟糕。

  得立刻將她帶出會場才行。

  就算會搞砸試鏡,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得預先防範她會冒出火焰──引發火災的可能性才行。因為要是稍有差池──

  就可能會鬧出人命。

  然而,就在我打算衝出去之際,卻突然動彈不得。

  因為清水先生用力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轉頭一看,只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不可能知道惡魔和火焰的事。大概是因為我的舉動有異,他才會制止我吧。

  他的眼神述說著──他也和我一樣擔心著衣緒花。

  ……不行。我辦不到。

  我很清楚衣緒花在站上這座舞台之前,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如今我卻打算在開戰之前摧毀她的努力──我實在無法親手奪去她的機會。即使明白這是錯誤的選擇也一樣。

  既然如此,要跨過這個難關的方法就只剩下一個了。

  在我停下動作後,清水先生也放開了手。

  我將視線挪回衣緒花身上。她也緩緩地朝我看了過來。

  動搖和不安的情緒在她的眼裡盤旋著。

  我像是要讓她逐漸失焦的雙眼拉回原處似的,緊緊凝視著她。

  衣緒花。

  我還不曉得妳的心願為何。

  然而,不管妳許下了什麼樣的願望,妳都靠著自己來到了這裡。

  別讓火焰搞砸了這一切。

  別輸給惡魔那種鬼東西──

  「……伊藤……衣緒花小姐?」

  沒有收到回應而感到困惑的主持人,又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她在「嘶」地用力吸了一口氣後,以響亮的語氣回答了:

  「有。」

  我原本很擔心她會就此冒出火焰。

  衣緒花卻筆直地起身,在眾人的目光之中舉步前行。

  她的身姿已經看不出有絲毫的躊躇。

  衣緒花將視線朝我投來了一個瞬間。

  以只有我能明白的動作微微一笑。

  接著,她在主持人的催促下,開始走起了台步。

  我不禁屏氣凝神。

  那是宛如刀刃般,打磨到了極致的步伐。

  唯有經歷過無數次練習的人類,才能練就出這身洗鍊的動作。她的一舉一動都沒有絲毫的贅冗。

  那幾乎能以粗獷來形容的步伐所讓我看見的,並非一場華美的時裝秀。

  我所看見的是她的努力──不對,是我不曉得的人生歷程。

  這一切都凝縮在這段台步之中。

  她吃過的東西,看過的景致,學會的知識,對身體的理解。

  而最重要的,莫過於她奉獻給自己人生的──那股熊熊燃燒的熱情。

  她每天積累而來的經驗,寄宿在她的體內。

  從每一根頭髮到每一吋細胞,都是為了勝利而生。

  我認為衣緒花很美。

  這不是指她的外貌。

  而是她的人生觀。

  我發現,那隻蜥蜴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她的額頭上沒有一滴汗水。

  積沙成塔的努力。

  戰無不勝的覺悟。

  百折不撓的自信。

  如果說,這就是支持她走到現在的一切……

  衣緒花說不定──

  連惡魔都可以征服?

  最後,衣緒花在沒有冒出火焰的情況下,順利走完了台步。

  在她站回原本的位置後,我這才回過神來。

  會場也是一片靜默。

  就連身旁的清水先生也是一語不發,只是抵著嘴角深思。

  蘿茲皺起眉頭,瞪視著衣緒花。

  而將來龍去脈盡收眼底的設計師,也拋出了和剛才相同的問題:

  「伊藤衣緒花小姐,我也想問您這個問題。您究竟有何特別之處?您覺得自己的何種特質值得被挑上?」

  幸好蜥蜴依然不見蹤影。

  我專注傾聽著衣緒花的回答。

  「我──」

  但她的答覆並沒有延續下去。

  置身冰窖般的沉默。

  會場稍稍嘈雜了起來。

  我知道自己用力握緊了拳頭。

  如果有所謂的祈禱存在,一定就是我現在這樣的心境吧。

  衣緒花先是想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筆直地凝視設計師,再次開了口:

  「──我想,我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

  會場的眾人都傾聽著她的話語。

  「只不過,也因為如此,我想變得特別──不是當個隨處可見的陌生人,而是想成為無可取代的那個人,並為此努力至今。所以,我現在才會站在這裡。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想自己還沒有成為主角,也還沒有蛻變成特別的存在……我是……這麼認為的……」

  她的話聲逐漸轉小,到了最後幾句,甚至已經讓人聽不清了。

  「那個……我不曉得這樣的回答是否讓您滿意……」

  會場安靜了下來。

  不過,我看見了。

  設計師微乎其微地露出了笑容。

  在沒有任何顯而易見的徵候下,試鏡就這麼開始,就這麼落幕。

  而時間的長河,也將我們沖向了尚未揭曉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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