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孤單的草莓甜甜圈
第8章 孤單的草莓甜甜圈
「早安──男──友!欸欸,你剛剛在做什麼?蘿茲呀──等下要上體育課!可是啊──要是穿上體育服──蘿茲就會因為身體太過美麗──把體育課變成美術課呢──咦?你想看?真是的──男友這個色鬼!等下次獨處的時候再給你看吧!還有呀──!」
早晨的教室裡──
蘿茲正坐在我的課桌上,一臉得意地蹺著腳,還連珠砲似的向我搭話。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雖然想了想,卻得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不過,我也得知了一個明確的事實。原來蘿茲是這所學校國中部的學生。
她不是突然現身,而是一直在不同的校舍大樓念書,我只是不曉得這件事罷了。
當然,這完全無法構成蘿茲特地跑來高中部,還把我的桌子當成椅子占據的理由。
「妳為什麼會來這裡……」
「因為蘿茲不曉得怎麼聯絡男友呀。蘿茲想和你聊天,所以只能跑來你的教室啦。」
「我和妳沒有任何牽扯。」
「當然有牽扯啦。你不是從衣緒花手中保護了蘿茲嗎?」
「那是……任誰都會做的事吧。」
「你覺得蘿茲比衣緒花更好對吧?衣緒花都這麼說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
「不是嗎?那為什麼衣緒花會那麼生氣?」
「別再說了,這話不適合在這裡聊……」
「晚點聊就可以嘍?」
「我沒這麼說!」
「蘿茲放學後會來接你!啊,可是蘿茲好像比較早放學喔?算了算了,我會等你喔,男友!」
在蘿茲宛如暴風雨般離去後,留下來的就只有廢墟般的我,以及三雨像是在看垃圾般的視線。
「抱歉有葉,你們的聲音太大了,所以咱都聽見了。」
「嗯……三雨一點錯都沒有……」
「那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我也不曉得啊。」
「是像艾力•克萊普頓(註:知名英國音樂家,曾創作名為「蕾拉」的歌曲追求披頭四樂團成員喬治•哈里森的前妻貝蒂)和喬治•哈里森那樣的關係嗎?啊,當然在這樣的情境下,蕾拉指的是有葉就是了。」
「我愈聽愈糊塗了呢。」
「是說,你和小衣緒花發生了什麼事?」
「這……說來可真是話長……」
自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衣緒花了。我雖然知道自己並沒有被封鎖,但我倆再也沒有聯絡過彼此。照理來說,我應該要主動聯繫才是。只不過,我完全不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麼。
我背叛了衣緒花。
而且還以最糟糕的方式,了卻了身為驅魔師的職責。
惡魔被驅散了。而驅散成功的代價,便是我永遠失去了和衣緒花之間的聯繫。
不對,這樣的認知實在太一廂情願了。
這不是驅散惡魔的代價。
單純只是我為了自己而逃避現實,想一再拖延問題的後果。
而自從那天之後,蘿茲就一直纏著我不放。
就算只是打個比方,我也不想用上「就像是和衣緒花換手似的」這樣的說法。我不曉得蘿茲把我看成什麼樣的存在,畢竟我連她的驅魔師都不是。
沒錯,我是衣緒花的驅魔師。不對,是「前任」驅魔師了。我既不特別高尚,也不特別低微。既然已經完成了任務,接下來只需回歸平穩的日常即可。讓一切照舊。
這是我最為期望的發展。
……理應如此。
但蘿茲──不對,我自己不想恢復原狀。
是那道熾熱過於強烈,連我的心都被扭曲了嗎?
在窗戶外頭,正下著一場似乎能撲滅任何火勢的滂沱大雨。
■
蘿茲在放學後真的現身了。而她把我帶去的地方,是Mister Donut。
我雖然拿了托盤,但沉重的腦袋無法挑選品項,只能呆站在地。而蘿茲則是把我晾在一旁,在哼著我從未聽過的歌曲的同時,堆起了小山般的甜甜圈。她沒有脫掉的亮黃色雨衣,和粉紅色的甜甜圈描繪出鮮明的對比。
「妳很喜歡吃這個呢。」
由於想不到該說什麼,我姑且對眼前的光景做出反應。
「因為和Dum Dum的甜甜圈很像。」
「鋼彈?」
「是Dum Dum,倫敦的甜甜圈店喔。蘿茲很喜歡那間店,因為爹地偶爾會買回來給我吃。不過蘿茲更喜歡日本的甜甜圈呢,因為明明價格便宜,吃起來卻很美味。」
說到這裡,她才發現我的托盤依舊空空如也。
「怎麼了,你很少來這裡嗎?這個很好吃喔,給你。」
說著,她將草莓甜甜圈放到了我的托盤上,隨即迅速結了帳,占好了用餐區的位子。我決定放棄思考,端著盛有與蘿茲同款甜甜圈的托盤前往收銀台。
我原本打算在蘿茲的對面入座,但蘿茲在脫去雨衣坐上沙發後,便「砰砰」地拍了拍自己隔壁的座位。雖說在四人桌相鄰而坐讓我覺得有些突兀,但我沒有抗拒的力氣,就這麼依照吩咐在她身旁坐下。
「這陣雨真大呀。蘿茲討厭日本的雨,因為很沉重呢。」
她看著窗外,就這麼吃起了甜甜圈。粉紅色的小小碎片掉進了盤子。聽到她的感想,我才真的感受到她是個外國人。
「蘿茲,妳是從英國來的對吧?」
「嗯,爹地現在也待在英國喔。他是在梅林……又好像是在摩根……總之是在一間沒怎麼聽過的公司工作。蘿茲是和媽咪一起住喔,但媽咪很忙,所以很少待在家呢。」
「哦,所以妳是跟著媽媽一起來日本的嗎?」
「不是喔,正好相反。蘿茲有兩個哥哥,也有兩個姊姊,大家都住在西敏市。但蘿茲的個性有點過於坦率對吧?」
「我不否認。」
「老實說,蘿茲應該要和兄姊們打成一片才對,但蘿茲總是和他們處不來,惹得爹地一直生氣呢。於是媽咪就把蘿茲帶到日本了。」
「是這樣啊……」
她在提到專有名詞時是用英語發音,讓我有些聽不太懂。雖然有些細節聽得有些迷糊,但簡單來說,她似乎是和母親一同來到日本的樣子。她之所以能說得一口好日文,看來是受到母親的影響。但無論如何,這應該都是一段坎坷的過往。
我也許是露出了擔心的表情吧,只見蘿茲先一步說道:
「但不用擔心喔。媽咪和爹地原本就感情不好,媽咪在日本也交了男朋友。蘿茲原本就很想來日本了,只是學校裡都是些小鬼,所以很不想上學呢。」
蘿茲說得輕描淡寫,但聽起來還挺錯綜複雜的。蘿茲無疑有著過於惹眼的外貌,再加上她的性格直來直往,想融入校園生活說不定很不容易。
而在聊天的這段期間,甜甜圈也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她的嘴裡。我忍不住將眼前的光景和某人連結到了一起。
「我這樣問或許很失禮,但妳這樣吃不會胖嗎?」
「咦?為什麼會胖?」
「這個……因為看起來熱量很高啊。」
「啊──好像有些人只要吃東西就會胖呢。蘿茲有聽說過喔。」
「哈哈……」
我發出了乾笑。
老實說,我不太清楚什麼樣的能力,才能稱作是模特兒的天賦。
如果她有著怎麼吃都不會胖的體質,那無疑就是一種天賦吧。
「你一直在問蘿茲的事呢。」
「咦?」
「蘿茲還以為,男友是為了打聽衣緒花的事,才會願意一起來呢。」
她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所描述的內容,化為利刃撕裂了我。
「怎麼大家都把我和衣緒花看成那種關係啊?」
一塊甜甜圈從蘿茲的嘴邊掉了下來。
「男友,你是認真的嗎?這一看就知道了吧?我想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喔。」
「是知道了什麼東西啊……」
她嘆了口氣,拾起了盤子裡的甜甜圈碎片送進口中。
「哦──這樣呀──原來是這種感覺啊──不過,如果相處順利,蘿茲不也就……那個……有脈搏(註:日文的「有脈搏(脈あり)」意為「有機會交往」之意)?」
「沒有脈搏,我的心跳停了。」
「『心跳停』是什麼?」
「抱歉,當我沒說……衣緒花過得如何?」
我放棄抵抗,依她的發言發問。
「嗯──蘿茲其實也不曉得,但大概在準備時裝秀吧。」
到頭來,蘿茲其實也沒有提出進一步的抗議,似乎還向設計師道了歉。
換句話說,要在時裝秀裡出場的會是衣緒花。
這確實是她的畢生心願。
「蘿茲,妳覺得這樣好嗎?」
蘿茲嚼著甜甜圈,稍微笑了笑。
「蘿茲其實有去偷看一下衣緒花的狀況……但蘿茲贏不了『那個』呢。該怎麼說,她散發的氣場甚至有點嚇人。如果評審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挑上衣緒花,做出決定的那個人就真的很厲害呢。」
聽了這些話,我不禁感到五味雜陳。
在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是希望自己能幫上衣緒花的忙。然而,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願望。既然已經完成了任務,她想必就不再需要我了吧。
「欸,既然蘿茲都說了,男友也坦白一下吧。」
她拉近了距離,觸碰著我的大腿。
「為什麼衣緒花會燒起來呀?」
這次連蘿茲都遭受波及,著實是千鈞一髮。我想,既然她都親身經歷過了,確實也有知曉的權利。
我簡單明瞭地做了最低限度的說明。
在聽完我的講解後,蘿茲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原來如此,是惡魔作祟呀──」
「妳相信嗎?」
她將我說的內容照單全收,其實讓我相當意外。不管怎麼聽,那都是相當天馬行空的內容,就連身為當事人的衣緒花,在一開始也是半信半疑的反應。
「蘿茲的哥哥有一段時間狀況不太好,雖然去了醫院等各種地方,但都沒辦法治好,最後則是去了教會。爹地一開始也是完全不相信,教會卻完全治好了哥哥。所以蘿茲也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呢。」
「等等,妳的意思是,令兄曾被惡魔附身過,然後有驅魔師出手驅散的意思?」
「嗯──應該就是這樣吧?」
這時,我想起佐伊姊現在應該正待在英國。難道說,惡魔在那個國家是一種耳熟能詳的存在嗎?
「不過,惡魔其實是一種心病對吧?教會的人是這樣說的。」
「唔……嗯……好像是喔……?」
總覺得這種講法過於草率,但又不能說是錯誤的。
「所以說,蘿茲才會變得不再撒謊。只要不高興就生氣,只要難過就哭泣。只不過,椎人曾訓斥我,要我更加知書達禮一點。還有啊,只要不讓自己冒出『早知道就該那麼做了!』的念頭,就不會有事了吧?因為惡魔很可怕嘛。」
我嚇了一跳。我不曉得那間教會是不是用和佐伊姊相同的理論定義惡魔,但總覺得這樣的說法很符合邏輯。
「也因為這樣,蘿茲變成了有點壞的孩子……不過,我會和衣緒花說對不起,是因為蘿茲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她喔。」
她這麼說著,擦了擦略微變紅的脖子。
蘿茲若沒有用上那麼強硬的手段試圖摧毀衣緒花,也就不會被衣緒花的火焰燒傷了。就這方面來說,蘿茲也算是受到了報應吧。
「希望妳這道燒傷不會留下疤痕。」
「這點傷勢應該會痊癒吧。不過……」
「不過?」
蘿茲露出了嚴肅的表情凝視著我。
「要是你沒有救蘿茲,我就沒辦法再當個模特兒了。所以,謝謝你。」
我不覺得自己有被她感謝的必要。
蘿茲的所作所為,再怎麼說都不能算是好事。
要是她四處傳播那張照片,衣緒花的模特兒生涯說不定就毀於一旦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為這能構成傷害蘿茲的理由。
就只是這樣罷了。
「所以說,男友打算怎麼做?」
待我有所察覺時,蘿茲已經吃光了所有的甜甜圈。她一邊問我,一邊用紙巾擦拭嘴角。她的動作看似粗魯,但某些小動作又顯得格外優雅,看得出她受過良好的教育。
「什麼都不做啊。我已經成功驅魔了,之後就等衣緒花在時裝秀出場,然後以模特兒的身分繼續活躍即可。還有……」
「還有?」
「別再叫我『男友』了。我不是那樣的身分,只是偶然受到了任命,要做些驅魔師的工作罷了。」
「哦──」
蘿茲用修長的手指抵唇,稍事思考了一會兒。
「欸,男友你不是衣緒花的男友對吧?」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
「那要不要當蘿茲的男友?」
「嗄?」
我不禁發出了怪聲。
「這不是挺好的嗎?來當蘿茲的男友嘛。」
蘿茲扯了扯我的袖子。
「不,可是……妳還只是國中生啊。」
「咦?這算什麼藉口?如果衣緒花是國中生,你就不會喜歡她了嗎?」
「衣緒花就是衣緒花,和年齡無關……不對,說起來,我根本不算是喜歡她啊。」
「咦──明明是不喜歡的女人,你還願意付出這麼多嗎?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這先不管。我對蘿茲一無所知,蘿茲也對我完全不瞭解對吧?」
「那你徹底瞭解衣緒花了嗎?」
「這……」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她的一切。
就連她現在可能在做些什麼都不得而知。
蘿茲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動搖,重重地踩進了我的內心。
「又沒關係。你被她甩了對吧?那就試著來當蘿茲的男友嘛。蘿茲其實滿喜歡男友的喔。你會聽人說話,又不會把別人當傻瓜,而且是個男人,又救過蘿茲呢。」
那不都是些理所當然的事嗎──我原本想這麼說,但最後還是閉嘴了。我想,狀況其實完全相反。她迄今從未和別人構築過這般理所當然的關係。她說過自己總是和別人吵架,現在的她又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待在這裡、待在日本呢?
「男友也會很開心吧?因為蘿茲很可愛呀。」
「……我不能做這麼不負責任的事。」
「蘿茲之後會好好向你介紹自己的。如果不順利,分手不就得了?日本人都把這種事看得很沉重呢,反正不負責任又不會怎樣。」
蘿茲朝我靠了上來。因為她的個子比我高,是以我的頭頂到了她的臉頰。
「我、我考慮一下。」
「好耶!」
「不是啦!剛剛那句話是……委婉拒絕的表現啦……」
「委婉是什麼意思?」
「繞、繞圈子說話的意思……?」
「咦──什麼跟什麼呀?蘿茲不懂啦。」
我著實無話可說。不過,蘿茲語氣平淡地說了下去:
「只不過,蘿茲其實沒有很失望喔。畢竟人類的情緒,是沒辦法交代得一清二楚的嘛。」
蘿茲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平時覺得她孩子氣,但偶爾又會變得極為成熟。
「我……沒辦法看得那麼開。」
「看得開?」
「這很難說明呢。簡單來說,就是還在念國中的蘿茲很厲害的意思。」
「就說和年齡沒關係了嘛。男友不是說過嗎?衣緒花就是衣緒花,那蘿茲當然也是蘿茲了。」
「唔──嗯,妳說得有道理……」
真的是敗給她了,我反而更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就在我嘟噥著想再說些話的時候,她突然輕巧地站起身子。
「不過,蘿茲是很厲害的喔。男友,你這話倒是說得很對。蘿茲今後還會變得更厲害,因為我自己很清楚呢。蘿茲這次雖然輸給了衣緒花,但機會還多得是。我不會因為這樣就駐足不前喔。」
她站定的身姿震懾了我。
並不是因為身高的關係。
而是因為她有十足的把握。
只要還活著,自己就總有一天能成大器──她對此有著十足的把握。
那是我不具備的東西。
想必衣緒花也是一樣。
「啊,蘿茲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她遞到我手上的是一張紙。我先是下意識地收下,之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你會來的吧?只要有這個就能進去了。」
「等等,我不打算……」
「只靠蘿茲一個人,哪可能弄得到這玩意兒呀?椎人也叫你來喔。」
聽到這個名字,大腦便以低沉的嗓音重播了那句話。
──看到你的臉孔,似乎會讓她更為安心。
但現在的我,已經沒辦法成為衣緒花的助力了。
我沒辦法回應這樣的期待。
「那蘿茲要先走嘍。男友要一起走嗎?」
「不,我……」
「咦──蘿茲很想玩那個呢。呃──是叫情侶傘來著?」
「妳不是穿著雨衣嗎?」
「你很不識相耶──一起撐傘才好玩吧?算啦算啦,下次再找你玩些更有趣的遊戲吧。那就再見啦!拜拜!」
蘿茲在將票券塞到我手裡後,便戴上了雨衣的帽子,一個人走入了雨中。她的步伐「啪嚓啪嚓」地濺起了水花,強硬地宣示著自己的所在之處。
我看著她的背影,驀地想到。
倘若就這麼跟上去……
成為她的──男友……
我是不是就不需要煩惱這麼多了?
這樣是不是就能忘記和衣緒花有關的一切?
我其實也很清楚答案。
這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桌面上,沒有動過的甜甜圈和一張票券正並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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