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河畔嘔吐

    第4章 在河畔嘔吐

  「那個……有葉同學,你真的沒事嗎……?」

  「就結論來說,我很有事。我已經變成沒用的廢物了。」

  隔天早上,我在早晨的教室裡伏案歇息。

  光是打直身軀就讓我累個半死,實在是沒有聽課的餘力。接下來傳入我耳朵的資訊,大概全都會右耳進左耳出吧。

  「要去保健室嗎?」

  「不用,我其實沒生病,跑去打擾的話怪不好意思的。」

  「你雖然說沒生病,但看起來狀況很糟啊……」

  三雨一臉擔心地窺探著我的臉孔。真是個好傢伙。

  就算去了保健室,佐伊姊也還沒回來。而且要是躺上床,我就有自信能在一瞬間睡到放學之後。總覺得這樣做好像和蹺課沒什麼兩樣了。

  「是說,自從你被小衣緒花帶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才過沒幾天,你就操勞成這個樣子,是不是太奇怪了一點?」

  三雨狐疑地皺起了眉毛。

  「哎,總之發生了很多事。」

  「呃,其中有包含性愛、嗑藥或是搞搖滾嗎?」

  「妳的想像力也太過目無法紀了。」

  「不過,你的狀況是真的和小衣緒花有關吧?」

  「唔……對啦,是和她有關沒錯……」

  雖然對前來關切的三雨感到過意不去,但我再怎麼說也不能向她和盤托出。

  像是衣緒花被惡魔附身,而我成了驅魔師之類的。

  但再怎麼說,我確實是讓她操心了。既然如此,還是在省略這些部分不談的前提下,把迄今發生過的事情說明一下比較好吧。

  我之所以會累成這樣的理由,要回溯到三小時之前──

  「有葉同學,你說過願意幫我驅散身上的惡魔對吧?」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若要驅散惡魔,就需要收集資訊。」

  「是啊。」

  「既然如此,你就該盡可能地貼近我的日常生活,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一旦出現了冒火的徵兆,你也能及早對應。」

  「挺有道理。」

  「那就出發吧,有葉同學!就先跑個10公里吧!」

  「就說了!我沒聽說一大清早就要跑這麼多步啊!」

  我揉著睡眼惺忪的雙眼,在早上五點來到碰面地點後,便看到身穿運動服的衣緒花正在等我。

  在清晨的晨光下,她露出的修長手腳顯得格外耀眼。從螢光色的坦克背心和熱褲底下露出的肌膚,接受了來自地平彼端捎來的日光,使其綻放出白色的光芒。她靈活地原地蹬跳的模樣,看起來著實是訓練有素。就算有人說她是一名長跑田徑選手,我大概也會信以為真吧。

  「放心吧,我也有為有葉同學準備好了自製的補水飲料。畢竟市售運動飲料的熱量可不低呢。」

  「不不,我不是在擔心脫水的問題。」

  「應該也不用擔心冒火的問題吧?這裡沒什麼人,也沒有易燃物,要是真的出了什麼意外,只要往河裡跳就行了。」

  「妳的對策也太狂野了吧。話又說回來,我應該沒必要跟著一起跑吧?」

  「我都說要你跟著跑了!廢話少說,快點跑起來!」

  衣緒花向前疾奔,而我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她遠去,只好追上她的步伐。

  然而,我馬上就跑到喘不過氣來。

  這也難怪。除了體育課之外,我平時根本沒有好好運動的時候。突然要我跑起來,自然會在轉瞬間耗盡精力。不管怎麼吸氣,也總是填不滿肺部的需求,而頭和腳也接連痛了起來。要跑滿一個小時?不可能的,還是放棄吧──我一次又一次地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然而,我終究沒有放棄。

  因為拚命跑在我身旁的衣緒花──她的側臉實在是過於美麗。

  流經路旁的淙淙水聲,和她汗水閃爍的光芒重合了起來。

  為了能多看幾眼美麗無比的事物,人類是真的會激發出無窮的潛力呢。

  ……不對,我這樣的想法其實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逐漸變得喘不過氣,雙腿也變得無力,腦袋變得朦朧,身體變得搖搖欲墜,整個人都感到難受。然後──

  「嘔、嘔噁噁噁噁──」

  我在6•5公里處終於忍受不住,大嘔特嘔了起來。

  「真拿你沒辦法。雖然比平時的路程短了點,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好、好的……抱歉……」

  我蹲在路旁的草叢裡,頭昏眼花地點了點頭。不對,我有道歉的必要嗎?

  我接過了所謂的補水飲料,結果鹽味和糖味奏起了荒腔走板的曲子。一言以蔽之就是──難喝。儘管如此,喝下肚的飲料還是讓我多少舒服了一些。

  「才跑這點距離居然就不行了,你平時太少運動嘍。」

  我之所以會流出眼淚,並不是因為衣緒花正煞有其事地用溫柔的手法撫摸著我的背,而是單純的生理現象。

  「不,每天早上跑10公里的人才奇怪吧……」

  我噙著眼淚這麼抗議。衣緒花先是思索了一下,隨即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朝我看來。

  「……有葉同學,我告訴你一個祕密。」

  「咦?」

  她這麼說著,明明周遭沒有其他人,卻還是把臉貼到了我的耳邊。

  「其實我……」

  她熾熱的吐息拂過了我的耳朵。

  「非常地……容易發胖。」

  衣緒花像是把這句話當成滔天祕密似的,這麼告訴了我。

  「我小時候非常胖,所以每天若不跑上這麼長的距離,就會有很多部位……那個……長出肉。」

  她之所以滿臉通紅,似乎不是因為惡魔的關係。

  我下意識地想像起衣緒花變胖的模樣,總覺得那個樣子應該也挺可愛的。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

  「我、我沒有啦。」

  「雖說大尺碼或是身體自愛都是很出色的概念,但是我……那個……很討厭以前的自己。我照著父母的吩咐努力用功,不去做那些喜歡的事,而是用吃東西去宣洩壓力……但我現在還是很喜歡吃東西……總之,只要稍微輕忽大意,總覺得自己會變回原本的樣子……」

  她用手指把玩著頭髮開口的模樣,感覺就像是一隻小動物似的。

  「原來暴龍也不是呱呱墜地的時候就是一頭暴龍啊。」

  「誰是暴龍啊?我可要從你的頭啃下去嘍?」

  「我可不好吃喔。」

  「真是的!……我是很認真的喔。那個……是因為有葉同學說過想多瞭解我一點……是你說過為了驅魔,有必要知道這些事的呀!」

  「抱歉,我是真的嚇了一跳。沒有要取笑妳的意思。」

  我感受到她似乎是真的下定了決心才開口,於是慌張地表明道。

  與此同時,我也思索著和惡魔之間的聯繫。

  「妳──有冒出過『不想變胖』的心願嗎?」

  「我確實是迫切地這麼期望著。」

  「惡魔該不會是透過噴火的形式,燃燒著妳體內的熱量吧?」

  「如、如果是這樣,我甘願出賣自己的靈魂!應該說,你不用驅魔也無所謂!」

  「不不,用惡魔來減肥怎麼想都不會健康吧……」

  我雖然將想到的點子說出來,但只要冷靜想想,就知道這個猜測有太多說不通的部分了。其中最為重要的部分,便是她已經憑藉了自己的力量加以達成。

  看到我露出沉思的模樣,衣緒花先是清了清嗓子,隨即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好啦,經過這番休息,你應該已經恢復了吧?」

  「咳咳!不不,我還沒休息夠啊。」

  「我都說你已經休息夠了。接下來是做伸展操。」

  「這我大致猜到了……反正一定有肌力訓練對吧……」

  「有是有,但我不想長出太多肌肉,所以是輕度的訓練喔。」

  「都叫人跑10公里了,我才不相信妳口中的『輕度』有多輕鬆。」

  「有葉同學,你只跑了6•5公里而已喔。」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在那之後,我便落入了和她一起做伸展操和肌力訓練的下場。我很快就癱倒在地,為僵硬的身體發出哀嚎,在我身旁的衣緒花卻接二連三地完成了訓練。她做著伏地挺身、棒式、深蹲、伸展和開腿等運動,雖說各種姿勢讓我不知道要把眼睛放哪裡,但我不敢將這些話說給衣緒花聽。她可是拚命維持自己的身材,要是動歪腦筋可就太沒禮貌了……我這麼說服著自己,硬著頭皮熬過這一關。

  「如此這般,晨間運動就到此為止了。」

  在訓練告一段落後,太陽已經升起,來到了早晨時段。

  「那我就回家沖個澡吃早餐了,晚點學校見。」

  她大氣也不喘一口──雖然是沒到這麼誇張的地步,但仍看得出衣緒花相當從容。

  「那個……難道每天都要這麼做嗎?」

  「那還用說?儘管如此,我最近還是在糾結許久後停掉了柔道課呢。」

  「虧妳能堅持這麼久。」

  衣緒花用力抿緊雙唇,握緊了雙拳。

  「我的身體是為了勝利而生的,從每一根頭髮到每一吋細胞都是如此。為了交出亮眼的成績單,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了。」

  剛升起不久的太陽照亮了河川。

  而她的身姿也閃閃發光,絲毫不遜於陽光。

  老實說,我稍稍有點吃驚。

  我以為在這個世界裡,美麗的事物都是與生俱來的。

  強者天生就是強大,耀眼奪目之人也是自帶光芒。我一直以為是這麼回事。

  不過,至少衣緒花並非如此。

  她不是一名天生的強者。

  而是抱持著想脫胎換骨的心願,藉由不斷的努力改變了自己。

  就像是到死亡之前都會不斷進化的DNA,也像是燃燒著自己的恆星。

  這樣的自信和自負,造就了衣緒花的強大。

  衣緒花並非天賦異稟,而是苦盡甘來的類型。

  逐夢一詞說來容易,甚至可以說是陳腔濫調。

  想成為萬眾矚目的存在、想在時裝秀裡出場──無論是誰都能空口說白話。

  然而她卻追逐著夢想,在現實裡狂奔著。

  我不曉得衣緒花能不能贏下開場模特兒的寶座。

  雖然不曉得,但她無疑是以此為目標,為此努力,並被惡魔阻卻了去路。

  我這個人一無所有,沒有喜歡的東西,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夢想或是希望。

  正因如此,倘若衣緒花打算昂首前行,我便想成為她的助力。

  作為一個願望,這樣的念頭是不是過於渺小了些?

  她在晨光之中瀟灑離去。我看著她直挺挺的背影,為那耀眼的光芒瞇細了雙眼。

  「哎,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和性愛、嗑藥或是搞搖滾樂都沒關係。不如說是做了對身體有益的事呢。」

  我在大致向三雨交代過來龍去脈後,她驀地睜圓了雙眼。

  「有葉,咱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

  「咦,哪裡奇怪了?」

  「因為,那個……你為什麼會一大早去和小衣緒花跑步?」

  我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看來我的腦袋似乎沒有正常運作的樣子。

  就我的立場來說,這只是無端被捲入嚴酷的修行而已。但經她這麼一說,會在一大早被叫出來,甚至是陪同長跑的交情,似乎是真的不怎麼尋常。

  「咱就直接問了。你們是在交往對吧?」

  「哪可能啊?」

  「可是連恩和諾爾(註:指「綠洲合唱團」的創始成員蓋勒格兄弟)也是由曼徹斯特的勞動階層搖身一變成了暢銷榜冠軍不是嗎?」

  「妳說得一副我全都聽得懂那些詞彙似的……」

  「咱的意思是,這世上總是會發生些難以想像的事啦!」

  「我不想把我和她的關係用『是不是在交往』這種膚淺的詞彙作為概括啊。」

  「咱就說了,咱想問的不是這一點。」

  「那妳想問什麼?」

  「有葉,你有事情瞞著咱對吧?」

  「嗚。」

  哎,我也知道自己撒謊的功力非常爛。

  雖然有些內容不能張揚,但一直被三雨擔心實在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我只能盡可能地不觸及核心,老實地交代部分的事實。

  「呃……佐伊姊要我去幫衣緒花一些忙,由於詳細內容涉及到個人隱私,所以我不能說。抱歉。」

  「……和小佐老師有關喔?聽說她正在休假呢。」

  三雨在得知與佐伊姊的假期有關後,似乎是被我說服了。她原本就知道佐伊姊是我姊姊的朋友,卻不曉得佐伊姊有著惡魔研究員的身分。

  不過,佐伊姊會被學生們用仰慕的態度稱為「小佐老師」,老實說讓我感到有些奇妙。大家都不曉得,那個人可是會把驅散惡魔的工作推到我頭上,自己則在機場裡大啖壽司啊。

  「總之,沒發生妳擔心的那些事啦。」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支支吾吾的三雨雖然看起來依舊有些不能接受,但我已經沒有繼續說明的力氣了。我再次趴上了課桌休息──而過沒多久,教室裡原本喧鬧的氣氛倏地沉寂了下來。

  我再次抬起沉重的腦袋,便看到衣緒花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你沒回我訊息,所以我就直接來了。」

  「咦……啊……抱歉。」

  再怎麼說,我也不敢在她面前直接確認手機,但大概是傳了訊息過來吧。然而話又說回來,原來我不立即回覆是不行的嗎?

  「我們放學後要去看衣服然後繞路去書店再去圖書館。」

  「等等,妳剛才說了什麼?」

  「我得頻繁地去現場確認最新的狀況。畢竟只靠網路,是沒辦法查出銷售的狀況和評價的。」

  「說不定是這樣吧。」

  「我說過了,我們放學就出發。」

  「我沒力了,妳就一個人去……」

  我在脫口說到一半,這才驀然驚覺──

  衣緒花的眼裡顯露出既像是生氣,又像是悲傷的情緒。

  對啊,她一個人是去不了那些地方的。

  「我、我知道了。我們就去吧,放學就走。」

  「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得了?我之後會傳碰面地點給你。」

  在冷冷地這麼說完後,她便瀟灑地離去了。

  「欸,有葉,小衣緒花總是那個樣子嗎?」

  在她的背影從視野裡消失後,三雨這麼問道。

  「哎,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有葉啊,你覺得這樣好嗎?」

  看到三雨露出了嚴肅的神情,我在感到心虛的同時也做出了回答:

  「嗯。因為這是我現在不得不做的事。」

  她先是交抱雙臂想了想,隨即低聲說道:

  「……那就好。如果有什麼狀況,記得找咱商量啊。」

  真是個好傢伙。沒辦法向她坦承真相,真的讓我感到很抱歉。

  但我已經沒有好好回應的力氣,只能舉起一隻手作為回應。

  總而言之,我得和衣緒花一同行動,查清楚她真正的願望。

  對於她和我來說,這都是至關緊要的第一要務。

  然而,凡事總無法盡如人意。

  從那之後的每一天,都只能用水深火熱來形容。

  早上五點在河邊碰面,跑10公里,然後上學。放學後去逛服飾店,在書店翻查時裝雜誌,然後去圖書館──這樣的行程循環著一天又一天。

  從高級的精品店到我也曾購物過的平價服飾店,衣緒花廣泛且頻繁地造訪了形形色色的場所。她會熱心地向店員打聽,就算是標價三十萬圓的大衣,她也會落落大方地要求試穿,並實際穿上。儘管如此,卻沒有任何一名店員對此感到不快,大多數的店員反而都顯露出開心的反應,這也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前往書店的時候,只要到了雜誌的發售日,她就會將當天的──書架上的所有時尚雜誌都看過一遍。她似乎已經購入了絕大部分的雜誌,但根據衣緒花的說法,在書店的書架前閱讀是有意義的。她毫不顧忌雜誌的客群年齡,也不分男性或是女性雜誌,在翻閱全數雜誌的同時向我快嘴道出了印象深刻的各種細節。老實說,我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但那些話語似乎大都是在自言自語,是以我盡力答腔,衣緒花也為此感到滿意,看來這麼做沒什麼問題。

  而在圖書館,她會搬來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厚重專業書籍,在寫下筆記的同時讀得津津有味。說起來,這世上竟然有針對服飾進行詳細研究的書籍,這是我一直以來無法想像的。

  在這樣的每一天,衣緒花都平心靜氣地完成了要項。

  「為了交出亮眼的成績單,這都是該做的事。」

  這句話成了她的口頭禪。

  努力指的似乎就是這樣的行為──總覺得我頭一次明白了這個道理。

  這和我的生活可說是天差地別。她有著目標,並讓自己所做的一切與其相繫。她的所有努力,都是朝著夢想邁出的步伐。衣緒花總是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對於在近處觀看她的我來說,總是有種雙眼似乎會被閃瞎的感覺。

  為了給予支持,我在調查惡魔方面傾注了心力。

  我在衣緒花的身旁讀著各式書籍,在網路上四處搜尋,試著對惡魔有進一步的瞭解。書本艱澀的內容讓我看得頭疼,也曾借閱過以惡魔的名字為題,內容卻八竿子打不著邊的書籍。在一開始的時候,我把找不到有益的資訊視為一種理所當然,而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根本一點幹勁也沒有。

  我雖然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想問佐伊姊,但她從未回覆過訊息。我也曾前往了城北大學打算直搗黃龍,但在廣大的校園腹地裡,我實在是想像不出惡魔研究室會座落在何處,最後只能垂頭喪氣地打道回府。

  在這次撲空之後,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衣緒花可能會抱持的心願。從高尚的心願到無聊至極的慾望──凡是有可能的願望,都被我一一列成了清單。這份清單多達好幾頁,感覺很快就會把筆記本填滿。我每天都忙到深夜,一旦累了就趴在桌上入睡。

  在一天二十四個小時裡,我總是想著衣緒花和惡魔的事。

  有生以來,我還是頭一次如此認真看待一件事。

  之前的我沒有夢想、目標,也沒有想做的事。

  但現在不同了。

  對我來說,驅散惡魔既是該做的事,同時也是想實現的心願。

  既然衣緒花想讓自己脫胎換骨,我也多少得有所改變才行。

  到了某天晚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我,決定上街散步。夏天夜裡的空氣,似乎冷卻了思考得過熱的腦袋。

  驀地,我察覺到了一件事。

  迄今為止,我都是在思考衣緒花的心願為何。

  但說不定,我該深入研究的,是她冒出火焰時的情境。

  我在手機上做起了筆記。

  第一次相遇的屋頂。

  將我推倒在地,進行了一番問答的空教室。

  和蘿茲發生爭執的服飾店。

  我對在那之前的事情不太熟悉──但若要從這三次的情境找出共通點,會得出什麼答案?

  說起來,在那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冒出火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衣緒花逐漸接近了自己的心願,削弱了惡魔的力量嗎?

  就算不曉得噴火的原因,只要能自然而然地實現願望,就會讓惡魔消失──這也是有可能會發生的事嗎?

  這時,手機的畫面倏地一變,顯示出衣緒花的名字。

  「嗚哇!」

  我不禁發出大喊,讓路人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朝我看來。

  我調整著呼吸,按下了通話鍵。

  「衣緒花,怎麼啦?」

  「我通過了第三輪甄選。」

  「也就是說……」

  我倒抽了一口氣。

  「沒錯,下一次就是最終試鏡了。」

  這一天終於要到來了──我心想。

  迄今為止,就算衣緒花不小心冒出了火焰,只要我待在近處,就能把她帶到沒有人煙的地方避難。

  試鏡當天卻不能這麼做。她必然會被綁在與多人共處的場所。萬一冒出火焰,一切就付之一炬了。

  「妳打算參加對吧?」

  我姑且問了一句,而回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還用說?」

  「妳打算怎麼辦?」

  「你是認真在問這個問題嗎?」

  「因為我很擔心妳啊。目前惡魔還在妳的體內呢。」

  「正因為如此。」

  「正因為如此?」

  「有葉同學,你也要跟我一起來。」

  「咦?」

  「這不是當然的嗎?有葉同學,對我來說,你是什麼身分?」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走在我身後的行人不是撞上我,就是露出了不快的表情挪步迴避。

  我無言地垂下臉龐,再次將手機抵到耳邊。

  「我辦不到啦!那裡只有相關人士能進出不是嗎!」

  「所以要偷偷潛入喔。」

  「我雖然是驅魔師,但不是忍者啊。」

  「只要有臥底在,就不會有不可能的任務。」

  「妳夾雜了太多B級電影的用語啦。」

  我雖然這麼回話,但也感受到了自己的責任。

  既然衣緒花通過了甄選,顯然就得親自參與最終試鏡。就像她想追求身為模特兒的實際成果那般,我也該以驅魔師的身分交出成果才行──我得釐清她的願望,驅散她身上的惡魔。

  正因為遲遲給不出一個交代,才會讓她落入現在的這般窘境。

  「……我知道了。總之我得前往試鏡的會場,要是衣緒花冒出火焰,我就……想辦法制止對吧?」

  「你的認知很正確。」

  「畢竟我也想再多蒐集些線索呢……」

  「關於讓你進入會場的方法,我會再仔細想想的。拜拜。」

  說完,她唐突地掛斷了電話。真是的,該說她我行我素呢,還是該說她做事風馳電掣呢?

  不過,我雖然講了「想辦法制止」,但關於實際的作法仍未定案。

  我得進入外人嚴禁入內的場所,在避免受人矚目的狀態下,保護一個不知何時會冒出火焰,也不曉得冒出火焰時該如何應對的女孩。

  但正因如此,這正是驅魔師──是我說什麼都得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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