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完壽司來點巧克力薄荷冰淇淋

    第3章 吃完壽司來點巧克力薄荷冰淇淋

  「哎呀,你們沒聽說嗎?齊藤老師休了長假呢。」

  「嗄啊啊啊?」

  「咦咦咦咦?」

  隔天,一同造訪保健室的我和衣緒花,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慘叫。

  我看向衣緒花的臉龐,只見她用雙手按住了嘴,正在打量我的反應。她的眼神像是在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於是用眼神回應:「我也很想知道。」

  「如此這般,現在是由我來代班。她休了長假去國外旅行,真教人羨慕呢。」

  代理老師是一位散發著和藹氛圍的中年婦女,她對著我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當然,她對我倆的來意一無所知。

  我們不敢輕易開口,就這麼離開了保健室,隨即十萬火急地聯絡起佐伊姊。

  「喂喂──我是你的保健室,也是你友善的驅魔師,齊藤佐伊喔──」

  智慧型手機的喇叭傳出了耳熟的說話聲。另一頭似乎開啟了視訊鏡頭,也不曉得她是用什麼臉──不對,佐伊姊正頂著一如往常的面孔,對我們揮手致意。

  「就是因為妳不在保健室,我才會打這通電話啊!」

  「我不是說了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保健室呀。」

  「這什麼鬼邏輯啊……」

  「邏輯是很重要的喔。畢竟所謂的惡魔,其實是一種『概念』嘛。」

  我想知道她人在哪裡,於是將視線挪向佐伊姊身後的背景。

  那明顯是一間木造的室內空間,還掛著許多寫有魚類名字的木牌。

  「妳那邊怎麼看都是壽司店啊?」

  「是說,我沒提到嗎?我接下來要去英國喔、英國。」

  「妳根本是隻字未提啊!說起來,妳不是叫我們今天來找妳嗎?」

  「嗯──有這回事嗎?哎呀,是因為牛津大學挖出了和惡魔有關的最新史料,大英博物館的研究小組才把我叫過去呢。我也差不多到了該寫論文的時候,所以這是一場及時雨呢。如此這般,我現在人在成田機場,正在不會迴轉的壽司店裡用餐喔。啊──玉子燒壽司真好吃。」

  「明明做著很成年人的消費,用餐的偏好卻是個小孩子……是說,原來妳真的會寫論文啊。」

  「小弟,我們都是老交情了,你這種說法也太沒禮貌嘍。」

  「現在哪還能管禮不禮貌?妳打算拿衣緒花怎麼辦啊!」

  「哎呀──關於這方面,我也以研究人員的立場做過一番思考,摸索著該怎麼處理才是最佳方案呢。而我以天才般的頭腦所得出的結論如下──」

  佐伊姊用長長的食指摘掉了蝦子的尾巴,並這麼說道:

  「這次的事件,最適合由有葉小弟出面解決。」

  「妳說適合出面……該不會……」

  「哪有什麼該會該不會,小弟,你要幫她驅魔啊。」

  「妳在說什麼啊!我根本辦不到啊!」

  「我說過了吧,總之先釐清衣緒花同學的心願,然後再幫她實現,最後就大功告成啦。別怕,你一定辦得到──不對,這件事非你不可。」

  「我完全不懂妳在說什麼!」

  「等吃完壽司之後,我就得去檢查隨身行李了,所以我長話短說。」

  佐伊姊沒理會我的反應,在畫面裡豎起了三根指頭。

  「我就賜你三個錦囊吧。這既是驅魔師的基本功,也是集大成喔。」

  我只能凝神傾聽。

  「第一點──惡魔是一種概念,是以只要噴出了火焰,就無法透過物理層面的手段滅火。你只能想辦法釐清成為原因的願望。重點在於及早預防和因應,懂了嗎?」

  「……大概懂。」

  「很好。接下來是第二點──惡魔試圖以噴火的方式實現願望,這代表火焰和衣緒花同學的心願有某種概念上的共通之處。你要找出那個癥結。」

  「我哪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癥結啊?」

  「哎,你就多花點時間思考吧。然後是最後一點,這也是最重要的部分──正因為是一種概念,所以惡魔總是依循邏輯採取行動。在提出『解答』的時候,可要『湊齊所有的條件』喔。」

  「等等,那是什麼意思?」

  看到我露出困惑的神情,佐伊姊輕輕一笑。

  「放心,不會有事的。你可是那個──夜見子的弟弟呀。那就這樣,拜託你啦!」

  說完,她便從手機的螢幕上消失了。

  「她掛斷了呢……」

  衣緒花露出了看似不安──不對,是略帶同情的眼神朝我看來。

  「哎,可惡,這人居然就這樣把事情丟了就跑!這個魔鬼!惡魔!保健老師!」

  我雖然發洩了一番,但手機的畫面依然是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回應。

  「該……怎麼辦呢……」

  「唔……」

  我倆再次面面相覷。

  老實說,我是真的覺得少了一個靠山。

  因為我一直認為,只要把她交給佐伊姊,佐伊姊就能想辦法擺平。

  「算、算啦,佐伊姊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總有一天……指的是多少天之後的事?」

  「呃,短則一週,長則一個月之類的……」

  「這不行啦!」

  聽到衣緒花突然大喊,我整個人被嚇得彈了一下。

  逼近過來的她面無血色,原本雪白的肌膚看起來更為白皙。

  「『不行』是什麼意思?」

  「總之就是不行。得快點──得盡快處理掉火焰的問題才行。」

  她雖然沒說出理由,但那焦急的臉龐說明了她身陷艱困的處境。

  像我這樣的外行人,理應不該淌這種力有未逮的渾水。但與此同時,讓人上了賊船卻眼睜睜看著它就此沉沒,也會讓我感到良心不安。

  哪種做法才是不負責任?我在想了一會兒後得出了結論。

  「……我知道啦。既然佐伊姊人都跑了,就得由我來驅魔了吧。反正只要找出妳的心願就行了,嗯,沒問題的。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我逞強地回應道──這既像是在含糊其詞,也像是在敷衍了事。

  儘管如此,衣緒花原本繃緊的臉龐依舊逐漸放鬆,最後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

  看到她與迄今大不相同的坦率神情,我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逐漸升高。

  「……我們開個作戰會議吧。」

  「作戰會議?」

  「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對吧?在學校不方便聊這些,得找個地方……像是週六或是週日……總之挑個衣緒花沒有工作的日子……邊吃邊聊之類的……」

  我在說到一半的時候,其實就隱約察覺到了。

  這簡直像是──

  「你是在邀我約會嗎?」

  「才不是!」

  「太好了,如果你敢說是,我早就把你摔出去了。」

  「麻煩妳用物理層面以外的方式抱怨。」

  「破壞人體屬於生物課的範疇,所以沒有問題。」

  「我也是有支配自己身體的自由啊。」

  「這是公民課的範疇嗎?」

  「硬要說的話是道德課吧。」

  「哎呀,我沒有上過這門課的印象呢?」

  「希望妳能回小學把這堂課重修一遍。」

  「總之,我明白詳細談論的必要性了。我之後會再通知你有空的日子。就這樣,解散。」

  先前那坦率的態度不曉得跑哪裡去了,她再次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下令後,便轉過身子離去。

  明明只是邁步前行,她的背影卻散發著王者的威嚴。

  真是的,我這下可是誤闖侏羅紀公園了。

  總之,把被交辦的任務好好完成吧。

  這就是我該好好思考的事。

  「你讓我等太久了。」

  站在碰頭地點的她正扠著腰,用手直指著我。

  我們居住的逆卷市,是緊鄰河川和海洋的港灣都市。

  校歌歌詞也有提到的逆卷河位於城鎮的西北側,在鄰近河川之處,則有著與購物中心共構的逆卷車站。而車站前方的紀念碑,就是我們今天的碰面地點。

  這座紀念碑似乎是為了紀念以前的歌手設立的,上頭刊載著歌手的照片和歌詞。或許有朝一日,衣緒花也會像這樣被人設立紀念碑呢──我漫不經心地這麼想著。

  「不不,妳這話說得太過頭了吧……」

  「我可是個模特兒,模特兒是很忙的,你難道不曉得嗎?」

  「我當然不曉得,而且距離集合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想想,我用以等待你的這段時間,是不是還能拿來做些其他的事?」

  「呃──像是打開遊戲領取登入獎勵之類的?」

  「你該不會其實很閒吧……?」

  「要奉陪驅魔活動還不成問題啦。」

  我對著傻眼的她聳了聳肩說道。

  讓人害怕的是,即便展露這般態度,她的身段依然洗鍊得讓人不禁屏息。

  她穿著露肩的純白色……應該是連身裙吧?筆直剪裁的脖頸一帶,繡上了蕾絲花紋。裙襬採斜切設計,在映出獨特輪廓的同時,也強調了她姣好的身材。她腳下穿著紅色的運動鞋,明明是看似平凡的款式,紅與白的對比卻給人時尚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而即便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那對小巧的圓形耳環也隱約在視野中留下了搖曳的影子。

  雖說身上的配件帶來了形形色色的印象,但主角終究還是衣緒花。她像是吸收了身上的服飾之美,全數轉化為個人的魅力一般。

  「這點小事一點也不重要,我們快點出發吧。」

  「明明是妳先開口抱怨的,真虧妳還結束得這麼果斷……」

  她絲毫沒把我的感想放在心上的樣子,逕自跨出了步伐。

  我追著她那幾乎要在柏油路烙下腳印的強勁腳步,像是當了一回調查野生動物的學者似的緊跟其後。

  「呃──我們要去哪裡?」

  「我有一間常去的咖啡廳,在那邊應該就能靜下心聊天了。」

  常去的咖啡廳──這種說法對我來說相當新奇,讓我湧上了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就算就讀同一所學校,住在同一座城鎮,衣緒花也肯定和我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吧。

  「所以說,目前的進展如何?」

  然而,即便思緒宛如氣球般飄忽不定,與之相繫的繩索卻仍牢牢握在衣緒花的手裡。

  「我姑且調查了一番……」

  我邊走邊亮出了手機。

  既然都拜領了驅魔師的頭銜,總不能對惡魔的知識一無所知。而我的手邊則是有著文明的利器,光是用搜尋引擎隨便找找,就能找到五花八門的資訊。

  絕大多數的資訊都如出一轍,像是會告知不為人知的真相啦、會消滅敵人啦,不然就是會變成符合喜好的異性來滿足慾望之類的。而在大部分的網頁裡,都會附上形象詭譎古怪的怪物插畫。附身在衣緒花身上的,難道也是同樣恐怖的存在嗎?想到這裡,我的背脊突然一涼。

  只不過,這些資訊都沒能帶來解開謎題的線索。

  不管我怎麼調查和惡魔有關的資訊,就是查不到「驅魔的方法」。不對,我確實是有查到驅魔的手法,但那些方法不外乎是閱讀聖經或是高舉十字架之類的,怎麼看都不會有效。

  得找出概念上的癥結。

  如果要按照佐伊姊交代的方式去做──

  「大概……得多瞭解衣緒花一點呢。」

  「好下流的說法。」

  「饒了我吧,我也不是自願想知道的。」

  「你說什麼?要對我更有興趣一點啊。」

  「這下還真是進退維谷……」

  聽到我這麼嘟嚷,衣緒花那高挺的鼻子登時翹了起來。

  「哎,但還是得有所進展才行。那麼,你有什麼想問的?」

  所幸她終究還是有合作的意願,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從她的態度來看,我有時真搞不懂衣緒花到底想不想解決這件事。

  「嗯……我想想啊。」

  我邊走邊思索了起來。

  「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噴火的?」

  「我記得──應該是在拍攝春夏服飾的時候。在剛開始拍攝的時候,我和造型師討論了該如何穿搭的話題,而我的身體就是在那時發燙,意識變得模糊,然後……火焰……有少許的火苗延燒到燈箱上頭,釀成了一場大騷動呢。大家都以為那是燈泡過熱的關係,沒有深究下去的樣子……」

  我試著想像當時的光景。若沒有親眼目睹過,想必是難以相信有人會從體內噴出火焰的吧。

  「那麼,妳有什麼煩惱嗎?」

  「除了惡魔之外就沒有了。因為我很完美。」

  「不不,再怎麼說都會有幾個煩惱吧?像是和朋友吵架啦,或是和家人──」

  「我沒有朋友。」

  真是教人意外。我以為當上大紅大紫的模特兒,理應就能享受著充實的人際關係啊。

  「請別露出那種感到意外的表情。」

  「我沒露出那種表情啦。」

  「那你現在露出的是什麼表情?」

  「……抱歉,我果然還是感到很意外。」

  她敏銳得像是會讀心術一樣。不對,是我太容易反映在表情上了吧。

  「那妳沒有……像是想多交些朋友一類的願望嗎?」

  「朋友是要自己挑選的。況且,我沒空和別人玩扮朋友遊戲。要是有那種時間,我寧可多鑽研些服飾相關的知識。老實說,我連現在也不想浪費……」

  她兩端的唇角加強了力道。老實說,我也不是真的很想打破砂鍋問到底,但就她給出的回應來看,「忙碌」似乎並不是為了打發我而隨興編織的藉口。

  不過,扮朋友遊戲聽起來倒是有點刺耳。

  衣緒花像是讀出了我的心思,有些尷尬地說了下去:

  「……不是只有我這樣而已。大家都散發著十足的火藥味──因為那是個嚴格的世界。」

  「火藥味啊……」

  這個詞彙果然會讓人聯想到火焰。難道說,是因為競爭對手的關係而引發的嗎?

  「那個……不好意思……」

  就在我深入思考的時候,有人突然向我們──不對,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人是在向衣緒花搭話。

  「您好,有什麼事呢?」

  但衣緒花看起來並不慌張,立即做出了回應。

  向她搭話的似乎是一名女子。雖然個頭嬌小,但就打扮來看,似乎已經是社會人士了。她的年紀大概和佐伊姊差不多吧。

  等我回過神來,衣緒花已經停下腳步,而我則是回頭看著她們的互動。特地繞回去感覺有點奇怪,還是保持一段距離觀望吧。

  「那個……妳是小衣緒花對吧?」

  「是呀。」

  衣緒花露出了甜美的微笑。那比我迄今看過的任何表情都還要更加溫柔而溫暖。

  「好厲害!我一直有在關注妳!咦,本尊也太可愛了……而且穿搭好有型喔……」

  「謝謝妳。姊姊您的罩衫也很好看呢。」

  「這是我春天在敘話購買的。因為小衣緒花在雜誌上也穿了這一件……」

  「這件很適合您呢,真令人羨慕。」

  「妳、妳過獎了。那個……能和妳拍張照片嗎?」

  「當然可以了。」

  說著,衣緒花將臉龐湊了上去擺好姿勢,而女子也取出了手機拍照。我不曉得衣緒花擺出了什麼表情,但那肯定是無懈可擊的營業式笑容吧。

  「謝、謝謝妳!我可以和朋友炫耀這張照片嗎?像是上傳到社群網站之類的……」

  「我不曉得這有沒有炫耀的價值,但您隨意使用無妨。」

  「請別這麼說,我會當成傳家之寶的!」

  女子看著手機,像是打從內心感到開心似的邁出步伐。在看到她走遠後,我才回到衣緒花身旁。

  「不好意思,謝謝你特意保持距離。」

  「不會,我也怕惹麻煩。不過,我嚇了好一大跳呢。原來妳真的很有名啊。」

  我再次伴隨著衣緒花的腳步,跟在她的身旁。

  「沒這回事。我其實很少被人叫住呢。」

  她哼了一聲,像是在自嘲似的笑了笑。

  她的笑容讓我莫名地感到難熬,於是我開口稱讚道:

  「妳完美的應對又讓我嚇到了一次。」

  「那還用說?雖說相當罕見,但我既沒辦法預測什麼時候會被叫住,也不曉得對方會從何時開始注視我呀。」

  「即便是年長許多的人,也成了妳的粉絲呢。」

  「是呀。我也經常被人說『這很少見』,我雖然把這當成好事看待……但也希望能多些同齡人支持我呢。」

  衣緒花說話的口吻簡直像是製作人一類的職業人士。我隱約覺得自己更瞭解她了──衣緒花總是表現得四平八穩,而且處事成熟,在拍照或錄影的時候更是如此。正因為處處呈現出完美的形象,所以才會給人難以接近的印象吧。

  「請你別誤會了。」

  「誤會什麼?」

  「雖然沒有朋友,但這並不代表我很孤獨。不僅有像那位小姐一樣的粉絲支持著我,也有許多人和我一同工作……哎,但也有些後遺症就是了。」

  「後遺症?」

  「像是跟蹤狂之類的。」

  我不禁啞口無言。

  「有這麼嚴重的煩惱就早說啊!怎麼還要問了才講!」

  「不,我對這件事其實不怎麼煩惱。」

  「哪可能不煩惱啊?」

  「也不曉得那人是從哪裡打聽到的──我曾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遭到埋伏。對方身材高挑,穿著寬鬆的黑色連帽上衣,不僅用帽子遮臉,還戴上了黑色的口罩,所以看不出對方的長相。就只是這樣一件小事罷了。」

  「也打扮得太像『可疑人物』的範本了吧,不覺得這反而很奇怪吧?」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但對方就是做那種打扮……」

  那身行頭讓我莫名聯想到在書上讀過的黑魔法師。愈是深入思考,就愈覺得這件事處處和惡魔脫不了關係。

  「這樣啊……妳應該很害怕吧。」

  「我不怕呀。說穿了,這代表我成了一個讓人忍不住化身跟蹤狂的模特兒呢。」

  「妳的想法積極過頭了。」

  以衣緒花的條件來說,男人會為她動歪腦筋其實也是無可厚非,但我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況且,我可是很強的。」

  聽到她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這麼說,我不禁嚴肅地給予忠告:

  「我知道妳有練過武術,但和人高馬大的男人正面衝突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遇上這種狀況,還是逃跑比較好。」

  衣緒花沒有回答,而是停下腳步,窺探起我的面孔。

  耳環離我好近。

  她的眼神射穿了我。

  「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會擔心啊。惡魔雖然很可怕,但人類也不遑多讓呢。」

  「哦……」

  衣緒花沒有別開視線,看似困惑地凝視著我。

  而就在她看了好一會兒後──

  衣緒花像是察覺了什麼似的,驀地回頭看去。

  「呀啊!是跟蹤狂!」

  「在哪?」

  「在、在那邊!」

  我將視線投向她手指的方向。馬路的另一側雖然有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卻看不到打扮可疑的人物。儘管如此,我還是跨出一步,擋在她的身前。

  她纖細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躲到了我的身後。

  我沒看見打扮得一身黑的人物,到底在哪裡?要是對方發難該怎麼辦?我打得過嗎?應該沒辦法吧。總之得先離開這裡。

  我握住衣緒花的手。她的體溫如常,也沒看到蜥蜴的身影,看來暫時不用擔心噴火了。

  「我們走!」

  我拉著她的手,準備邁步狂奔。

  不對,我明明跨出了步伐,卻跑不起來。

  不知為何,她站在原地,並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我轉頭一看,只見衣緒花歪起了嘴角,朝我看了過來。

  「……難道說……」

  「嗯,我說謊了。」

  「饒了我吧……」

  我登時渾身乏力,放開了她的手。

  「我的演技也挺精湛的吧?」

  「都搞出這齣鬧劇了,我哪還會稱讚妳啊!」

  「不過,我是真的為跟蹤狂的事感到困擾喔。」

  「妳剛剛不是說過沒為此感到困擾嗎?」

  「還有另一件事也是事實。」

  「哪件事?」

  我忍不住語氣不善地回應道。

  「那就是──有葉同學是真的在擔心我呢。」

  沒必要用撒謊的方式確認吧?老實說,我原本是打算生氣的。

  但看到她淘氣的笑容後,這些話語就全卡在胸口上頭了。

  衣緒花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後,「啪」地拍手說道:

  「決定了,我要變更計畫。」

  說完,她便朝著與先前相反的方向走去。

  「咦?等、等等,妳要去哪?」

  在她回頭的同時,那頭長髮也隨風飄逸。

  「就讓你多認識我一些吧。」

  衣緒花將我帶到的地方,是進入車站大樓後的某間服飾店。

  在這巨大的購物中心裡,與時尚有關的商店可說是難計其數。

  她在其中一間商店停下腳步後,便毫不猶豫地踏了進去。

  「歡迎光臨──……啊,原來是小衣緒花啊──」

  「要小姐,好久不見。」

  面對親暱地出言搭話的店員小姐,衣緒花端正姿勢行了一禮。

  店員小姐似乎有拖長語調的習慣,她的瀏海留長到遮住了一邊的眼睛,後方則是剃得偏短,給人深刻的印象。她所穿的服飾多半是這間店家的商品,整體看起來也是相當有特色,給人時尚感十足的感覺。真不愧是服飾店的店員啊。

  以厚實塑膠片製成的名牌上,寫著金子要這三個字。

  而無論是剛才的應對還是採取的姿態,都能看出衣緒花的表面功夫確實是做得無懈可擊。

  「怎麼啦?妳真的很久沒來了──呢。」

  「我今天帶朋友來了。這位是在原有葉同學。」

  「您好。」

  我姑且頷首說道。我很不習慣這種狀況,真是尷尬得要命。

  「妳有朋友?」

  「沒必要這麼驚訝吧!」

  「抱──歉。不過這真的是頭一遭呢。」

  看到要小姐誇張地仰起身子的反應,我險些就笑了出來。看來表面功夫就算做得再周到,也還是有無法遮掩的部分啊。要不然,就是店員小姐的交情和她是真的很好。

  「所以說,妳把這位朋友帶到我們這間為女士服務的店家,是有什麼事呢──?」

  「店裡還有時裝手冊嗎?」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呀。是要春夏服飾的那本對吧?當然有嘍──」

  要小姐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先是消失在內場一陣子,隨後便搬了一本厚重的冊子回來。

  登上書封的,是一名身穿白色連身洋裝,展露微笑的女子。她豔紅的雙唇讓人印象深刻。

  「呃……這是型錄嗎?」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總之,你先拿起來看看。」

  在衣緒花的催促下,我翻開了書頁。

  只見和封面相同的女子擺出了姿勢。

  背景看似是一片綠,但其實看得出女子置身於森林之中。這究竟是在哪裡拍攝的?葉片帶著難以置信的深綠色,莫名有種人工的氛圍。而在圖片的正中央處,擺放了一張用玻璃打造的長凳,女子便是站在長凳上頭。她像是一名征服者,散發著氣宇軒昂的氣息。女子宛若貴族般,以一隻手優雅地拎著裙角,另一隻手則是握著裝了紅色機殼的手機,彷彿捧著一顆蘋果似的。

  這時,我驀地察覺到。

  那件連身洋裝上頭有著和衣料同色的雪花刺繡。

  「這是衣緒花啊!」

  我怎麼會一直沒發現呢?那件衣服和衣緒花穿在身上的一模一樣──而為封面和目錄添彩的那名人物,當然也是衣緒花本人了。

  「沒錯,就是我。」

  她以得意萬分的態度挺起了胸膛,這讓要小姐出言調侃道:

  「小衣緒花看起來超開心的呢──」

  「我、我才沒有開心!是因為有葉同學說想多瞭解我一點,我才會讓他看的!」

  「哦──原來你們是那樣的關係呀。」

  要小姐捉弄著衣緒花的態度。這兩人果然是是感情融洽的老交情吧。

  「不,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有葉同學,你也否認得太快了吧?你應該要露出喜不自勝的表情,然後喃喃說著:『但對我來說,衣緒花同學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才對呀!」

  「這種謠言還是能免則免比較好吧?」

  「這……或許你說得對……」

  「不過,書上的妳氣質完全不同呢。我也是因為這樣才沒發現的。」

  我這麼陳述感想後,她原本不服氣的表情旋即一變。

  「對吧對吧?為我表現的功力之強感到敬畏吧。敘話的春夏服飾是以『白雪公主』作為主題,所以展露出來的表情不僅要顯得高貴,還要兼具樸素和犧牲奉獻的感覺。除了要讓連身洋裝的輪廓看起來更為美觀之外,由於還得讓讀者對刺繡也留下印象,我可是對姿勢下足了工夫呢。」

  「敘、敘話?那是什麼?」

  我跟不上衣緒花說明的內容,只得回問了一句。

  聞言,店員小姐將手指指向了上方。

  「啊……」

  我抬頭一看,便在收銀台上方看到了店家的招牌。

  陽刻在板子上頭的英文字,拼出了這樣的字句。

  NARRATIVE敘事-TALE童話

  「敘事童話,簡稱敘話。本店的設計宗旨為『只屬於自己的故事』,雖然乍看之下走的是主流風格,但其實也融合了童話元素,設計了許多極具玩心的細節喔!我們品牌融合了現代人的生活模式,讓穿上的人都能成為故事裡的主角!」

  店員小姐擺出了玩鬧般的態度,說明的內容卻井井有條。總覺得她就像個觀光勝地的導遊。

  「哦,真厲害啊。」

  「咦──有很厲害嗎?」

  「正是如此!」

  我隨口稱讚了一句,店員小姐回應得有些懶散,而衣緒花則是反應激動。

  「乍看是平凡無奇的衣物卻藏著只有穿上之人才能明白的細節和情境讓他們在社群網站大放異彩也因而闖出了爆紅的人氣但還不止於此光是穿上這家的衣服就能在日常之中置身於創作的世界應該說能打造出這種世界觀的首席設計師手塚照汰先生真的是個天才無論是創造概念還是穿搭的變化都是信手捻來簡直像是個魔法師──」

  眼見衣緒花連珠炮似的這麼開口,要小姐呵呵地笑了。

  「出現啦,妳還是老樣子。謝謝妳這麼支持我們家。以一介店員的身分來說,能被伊藤衣緒花讚譽有加,我也是與有榮焉呢!」

  我完全沒聽說過呢。

  只要是這個鎮上的居民,想必都一定曾來過這棟車站大樓購物過吧。我自然也不例外,而且也經過大樓前方無數次,理應對這裡很熟悉。

  然而我不曉得大樓裡有這樣的店家──不對,我是知道有這麼一間店,卻不曉得,也無從想像店內是這樣的風格。

  「衣緒花,妳好像很喜歡這裡啊。」

  「是呀,超喜歡的。」

  她露出了孩童般的開心笑容。

  我所居住的這座城鎮裡,有著販售她最喜歡的服飾的店舖,而店舖裡甚至還有她的照片。

  我再次將目光投向型錄。

  這是衣緒花的作品。當然,這想必也包括了攝影師、造型師、設計師和各種我所想像不到的職業人士們一同參與。然而,這確實是衣緒花為了將品牌的氛圍傳遞給世人而和這些人士們一同思考,並締造出來的成果。

  迄今為止,我都以為所謂的模特兒,就是讓長相或身材好看的人隨便拍幾張照的職業。但我錯了。衣緒花──是個專家。這是她的工作。

  「大家都想變得和衣緒花一樣呢。」

  我感觸良多地說出了這句話──原本是打算稱讚她的。

  「……並沒有這回事。」

  但她的表情──沉了下來。不過,那只像是一閃而過地遮住太陽的雲朵般,很快又恢復成原本的明亮。

  「應該說,哪可能有人能變得和我一樣呀。」

  「咦?雖然可能是這樣沒錯……」

  對於這出乎預期的反應,我不禁為之困惑。我還以為她會趾高氣昂地說:「那還用說?全人類都應該拿我當成楷模。」之類的話呢。

  「該怎麼說呢,我講的是作為目標,或是作為崇拜對象之類的……」

  「那我反過來問你,有葉同學,你為什麼穿著衣服?」

  「咦……是因為不能光著身子上街的關係?」

  「法律沒規定不能不穿衣服上街吧?」

  「不不,的確有這樣的法律啊。」

  「我要說的是,你穿上衣服的理由是很重要的。」

  我大概是露出了愣怔的表情吧,衣緒花看了我一眼,繼續說了下去:

  「自己想穿什麼衣服,就只有自己能做決定。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就是這個話題的癥結。」

  「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做的事,其實就是提案。這件衣服有這樣的穿法,有這樣的美感──我想傳達的訊息,充其量就只是這樣罷了。有人看了會覺得這樣的點子很好,也有人不喜歡這樣的點子。之所以會有判斷上的分歧,是因為他們過著不一樣的人生。明明道理如此,但我不曉得有葉同學的腦袋是出了什麼差錯,居然會膚淺地認為參考模特兒的打扮是一種介意他人目光的表現……」

  「我總覺得自己因為沒說過的話而遭受責難了。」

  「這種道理可以應用在任何地方。倘若不多看一些、多想一些、多煩惱一些,並在最後由自己決定就是這個便毫無意義。真是愚蠢透頂,和那些向我告白的白痴男生一模一樣。明明對我一點也不瞭解……」

  我聽著聽著,發現她絮絮叨叨的刻薄之言其實並不是在針對我,純發牢騷的比例大約占了八成。

  儘管如此,我似乎還是能明白衣緒花的言下之意。

  她相信服飾有改變自己的力量。所謂衣服的好壞,就只是當事人用以估量是否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的標竿。正因為如此,親手挑選才顯得如此重要。

  既然如此──

  對於沒有理想楷模的人類來說,該穿什麼衣服才稱得上合適呢?

  在這間店購買衣服的人,全都懷抱著自己的理想形象嗎?

  我承受著強烈的壓力環顧四周,驀地將目光停留在一個地方。

  由於一直被衣緒花拉走注意力,是以我沒發現店裡有一幅偌大的廣告看板。看板的尺寸甚至比真人比例更大,就我猜測,那應該就是所謂的主視覺看板吧。

  看著那張照片,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映在看板上的,是一名「魔女」。

  用以遮陽的寬簷帽,有著尖尖的帽頂,簡直像是魔女的帽子。但她上身所穿的襯衫帶著透明色調,看似藤編的包包也帶著涼爽的氣息。明明都是暗色系的打扮,卻意外地不給人沉重的感覺,這份清涼感想必就是原因吧。她手上拿著裝上紅色外殼的手機,和衣緒花的款式如出一轍。

  但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並非服飾,而是模特兒本人。

  裙襬底下的雙腿長得驚人,紊亂的金色短髮和藍色的雙眼隱約能看出她有著歐美血統,但五官給人和藹可親的印象。

  而最讓我無法移開目光的,還是她的表情。

  她的雙眼凝視著遠方,俏皮地輕輕吐出了舌頭,像是在挑釁似的露出了微笑。到這一刻為止,我一次也沒見過會露出這種表情的模特兒。她看起來像是在瞧不起人,又像是帶著滿腹心事,也像是懷著滿腔憤怒。這般表情緊扣著我的心弦,讓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龐。我不禁想像起她的雙眼究竟在凝視著何方。

  讓人渾身發顫的超群魅力。這已經不是所謂的小惡魔,而是霸氣十足的大魔女了。

  「這個人很厲害呢。她散發著一種……像是氣場之類的氛圍呢。」

  我看著那張照片,硬是擠出了貧瘠的詞彙。

  而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到周遭的氛圍似乎變了。

  「……那是蘿茲的照片。」

  看到衣緒花開了這個話題,要小姐登時按住了額頭。她一副像是在說:「這下麻煩了。」的樣子,會是我的錯覺嗎?

  「蘿莎蒙•羅蘭•六鄉──我們都稱呼她為蘿茲,就連她本人也不例外。」

  講到這裡,我才終於明白衣緒花是在說模特兒的來歷。

  「妳們是朋……妳們認識嗎?」

  我原本想問「妳們是朋友嗎」,但在最後一刻改了口。從剛才的說法和現在的氛圍來看,兩人的關係似乎絕非如此。

  「我們隸屬於同一間經紀公司,應該說,負責我們的經紀人也是同一位,所以我們很熟。她的個子高,手腳長,而且很有個性……目前是急速崛起的模特兒之一。她還在念國中二年級。」

  「她是國中生?明明長這樣?」

  我再次打量起照片。不管怎麼看,她應該都是二十多歲的成年女子。衣緒花雖然看起來已經很超齡了,但這名女子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厲害啊……」

  我不禁發出了讚嘆。

  「對,蘿茲就是這麼厲害。你挺有眼光的嘛?」

  我和衣緒花同時轉頭看向發話者。

  我很快就認出對方的身分。

  她穿著截然不同的衣服。紊亂的頭髮上反戴著棒球帽,貼身的坦克背心強調著胸部的分量。下襬略短的背心露出了肚臍,而底下的部位則是被鬆垮的長褲包覆。她穿著一雙幾乎讓人誤認是光著腳的細小涼鞋,向上挑起的粗眉毛,和看似慵懶的下垂眼角恰成對比。

  以一名模特兒來說,她的打扮未免過於粗枝大葉。

  但也正是如此,這讓她與生俱來的存在感顯得鏗鏘有力。

  若說剛才看到的她是一名魔女,此時出現在眼前的她,就是一隻盯上獵物的凶猛野狼。

  蘿茲踩著大步走近,低頭俯視著衣緒花。她本人的身高比我還高。由於她的臉很小,更是讓身材有抽高的感覺。

  不過,我之所以會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看來似乎不只是身高的關係。

  我發現原本只是行經此地的行人們,如今都交頭接耳了起來。蘿茲相當受人矚目,不僅能在遠處感受到她的存在,在近處更是會讓人感到頭暈目眩。

  衣緒花與蘿茲。

  蜥蜴之王和野狼首領。

  無法相容的存在一旦狹路相逢,會產生的結果只有一種。

  「衣緒花,我還想說好一陣子沒看到妳了,原來妳在這裡呀。妳在幹什麼?」

  「想做什麼是我的事,和妳無關吧?」

  「啊,妳是來看自己輸給蘿茲的地方嗎?」

  「我一直很想教會妳當個輸家的心情呢。」

  「咦──可是蘿茲的看板比較大呀。」

  「我的時裝手冊賣得比較好喔。」

  「蘿茲知道喔,這種就叫做『量產型』。」

  「誰是量產型呀!數字大的就是比較強!」

  「嗄?不過衣緒花不就是個乖乖聽話的人偶模型嗎!換成別人也做得到呀,反而是蘿茲更為特別嘛!」

  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劇烈摩擦的火花所傷,我向後退了一步。還好剛才沒把她說成朋友,不然我肯定會被捲入其中吧。

  「欸,要,妳覺得誰的表現比較好?」

  「我哪知道呀──對我來說,只要衣服賣得出去,我才不會管那麼多咧。」

  「那麼,那邊的……咦?你是誰?」

  隨手點到我的蘿茲,像是事到如今才察覺到我的存在似的,朝這看了過來。

  「我是在原有葉。呃……」

  我雖然對於這樣的待遇不太高興,但還是作了自我介紹──只不過,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介紹自己。

  「啊,你是衣緒花的男友?」

  「並不是。」

  衣緒花代替我出面回答。

  「啊,不對,他對我來說只是朋友,但我想他八成對我有意思。」

  「請別隨便把別人當成炫耀用的道具好嗎……」

  我雖然只是小聲地抱怨了一句,但這已經擠出了我所有的勇氣。

  蘿茲像是在嘲弄似的「哈」了一聲。

  「什麼跟什麼呀。蘿茲可是不需要跟班的喔?」

  「和朋友上街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啊,真對不起,對於一個朋友都沒有的妳來說,這說不定是無法理解的概念呢。但因為妳的個性惡劣至極,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嗄?個性差勁的是妳才對吧?蘿茲可不會對別人搖尾乞憐呢。」

  「請別把自由和任性混為一談。妳每次在社群網站上鬧事,經紀公司的名聲就會為此受傷一次呢。」

  「又不會怎樣。蘿茲只是說出自己的真心話罷了。反倒是妳,老是在配合別人的一舉一動,妳都不覺得自己很悲哀嗎?感覺妳累積了超多壓力呢──大概哪天就會『砰』一聲炸開吧?」

  「我……我才不會爆炸呢!」

  「欸,男友,你覺得誰比較好?」

  「呃?」

  蘿茲突然將視線從衣緒花身上挪開,由上而下地窺探著我的臉孔。

  「衣緒花和蘿茲──你覺得誰更勝一籌?」

  一直提心吊膽地看著她們唇槍舌戰的我,為這突如其來的流彈感到一慌。

  「這個……」

  真是個不懷好意的問題。

  妳們兩個根本沒辦法作比較──

  這應該是最完美的解答吧。

  然而──

  在被問到的當下,我閃過了一個念頭。

  我拿這兩個人做了比較。

  對我來說,是哪一方更為厲害?

  為了不讓她察覺內心,我無言而用力地瞪著蘿茲。

  「哦──」

  蘿茲並不畏懼,筆直地和我對視了起來。

  藍色眼眸的虹膜綻放著猙獰的光芒。

  「哎,算了。反正蘿茲一定會當上開場模特兒First Look。我是絕對不會讓給衣緒花的。」

  「這種態度正合我意,因為我會贏過妳。」

  「嗄?妳這種索然無味的換裝人偶哪可能贏得過蘿茲呀?」

  「我才……不是……人偶……!」

  聽到衣緒花講話的節奏突然變調,讓我驀然一驚。

  她的呼吸很紊亂,總覺得她失去了冷靜。是因為拌嘴的關係嗎?如果是就好了──不對,這其實一點也不好,但仍屬讓人安心的範疇。

  我環顧周遭,沒看見那道身影,卻沒辦法放心。總覺得──她肩膀附近的空氣正緩緩地扭曲了起來。

  這不是大禍臨頭了嗎?

  針鋒相對的蘿茲和衣緒花,引來了行人們的注目,有些人甚至特地駐足觀看。這也難怪,畢竟兩人都是在時裝手冊和廣告看板亮相過的模特兒,而且還互別苗頭了起來。

  「是不是有點熱呀……?」

  要小姐輕聲低喃道。

  我的確也覺得有點熱。

  我環顧四周。這附近的人太多,衣服也太多了,要是在這裡噴出火焰,肯定會釀成慘劇。

  我看向衣緒花,打算叫住她。

  隨即便看到了。

  她裸露的雪白肩膀上頭──

  有一隻黑色的蜥蜴。

  蜥蜴像是在等著我發現似的,正靜靜地待在那兒。

  完蛋了。

  得立即離開這裡。

  我抓住衣緒花的手用力一扯。

  「你做什麼!」

  衣緒花回頭罵了一聲。

  但我沒有放開她的手。

  透過肌膚的接觸,超乎常理的高溫正傳遞過來。

  我用力握著她的手臂,和衣緒花四目交接,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的雙眼倏地瞪大。

  「要小姐。」

  「嗯?找我?」

  「我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處理這件事比較好?」

  「也是啦──雖然引人注意是很不錯,但客人們都嚇傻了呢──」

  她比我預期得更不受影響,但只要能徵得她的許可就好。一旦有了能離開這裡的藉口──

  「要小姐都這麼說了,衣緒花,我們走吧。」

  衣緒花張口欲言,但隨即閉上了嘴巴,並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蘿茲看著我們的互動,一如預期地出言挑釁。

  「咦──要和男友手牽手逃跑嗎?遜斃了!妳一個人果然什麼也辦不到嘛!」

  我背對著蘿茲的笑聲,拉著衣緒花的手跑了起來。

  我們衝下電扶梯,穿過店家之間的縫隙。在跑下寬敞的階梯後,我看到了地下街的長椅,便先讓衣緒花坐了下來。

  「嗚嗚……」

  她弓著背發出了低吟,簡直像是在壓抑著什麼似的。

  「喏,嘴巴張開!我有帶巧克力!」

  我將巧克力遞給了她,她在發抖的同時將一小片巧克力送進嘴裡,並吞了下去。我將手按在她的背上,觀察著衣緒花的反應。

  「不行,體溫一直降不下去……」

  狀況並沒有好轉。果然就像佐伊姊說的那樣,症狀變嚴重了嗎?

  感覺馬上就會冒出火焰。

  我環顧周遭,看到了還算擁擠的人潮。雖然沒人注意著我們的狀況,但要是噴出火焰,絕對會吸引人們的視線,我得想辦法避免這種狀況。不過,我能想到什麼辦法?我能做到什麼事?在這個地方能取得的物品,有沒有辦法減緩她的症狀──

  「等、等我一下!」

  我將她擱在原地,急奔而出。

  「咦……不、不見了?」

  折回原處的我,沒看到理應坐在長椅上的衣緒花。

  「怎麼會……」

  我看了看周遭,總算找到了她的身影。

  她踩著蹣跚的步伐,正試圖朝著某處前進。

  「妳在做什麼啊!我不是要妳等我了嗎!」

  「我……覺得不能待在這裡……」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總、總之妳先回來!」

  我再次把她推回原本的長椅上。

  又一次坐下的她渾身乏力,正抖著肩膀喘氣。

  「把這個吃下去!」

  我單膝跪地,將剛才買到的那個遞了出去。粉紅色的包裝紙上,印刷著由BR和31這些英文數字所組成的商標。

  薄荷糖失效了,巧克力也沒能奏效。

  既然如此,那就雙管齊下。

  又甜又冰,能馬上入口的食物。

  換句話說──就是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你為什麼……」

  「快吃吧!」

  衣緒花凝視著我遞出的冰淇淋。

  過了不久,她一把搶過了冰淇淋,狼吞虎嚥了起來。

  她的體溫極高,是以融化的冰淇淋接連沾黏到了她的手和臉上,但衣緒花依然渾然忘我地吃著。買了兩支冰淇淋的我遞出了另一支,而她也隨之吃個精光。

  「躺下來。」

  「嗚……」

  我托著她的身體使其躺下,握住了被冰淇淋弄得黏糊糊的手。

  我就這麼窺探著她的狀況──我看著她看似痛苦地上下起伏的胸口,啟動了手錶的碼表功能。

  1、2、3、4──

  她的呼吸頻率逐漸變得規律,與手錶數字增加的速度吻合了起來。

  與此同時,我握著她的手,隱約覺得體溫緩緩下降了。

  而在碼表顯示已經啟動了十分鐘的時候──

  衣緒花突然用力地坐起身子。

  「太好了……」

  她沒回應我的話語,就這麼在長椅上抱住了膝蓋。

  「嗚……」

  聽到她的低吟,我以為是惡魔的力量變得更強,趕緊擺出了備戰姿勢。

  但隨後傳來的,是抽鼻子和啜泣的聲音。

  我不明白她哭泣的理由為何。雖然我想了好幾個可能的原因,卻怎樣也想不出適合在此時開口的話語。

  所以,在她恢復冷靜的這一小段期間內──

  我就這麼一聲不吭地坐在她的身旁。

  「讓你看到我丟人的一面了……」

  衣緒花睜著紅紅的雙眼,硬是擠出了聲音說道。

  衣緒花原本髒兮兮的雙手,此時已經用她隨身攜帶的濕紙巾大致擦過了一遍。在稍微冷靜下來後,她便表示要去洗個手,隨即動身前往廁所。

  一直到她再次以無懈可擊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我才注意到她其實也趁機補了妝、梳理了髮型,並藉由這樣的動作重振精神。

  總之,我們雖然逃過了一劫,但已經沒辦法恢復成原本自然的互動了。儘管如此,我也不打算和有可能再次燃燒起來的衣緒花告別,就這麼拍拍屁股回家。為了找個沒什麼人煙的地方,我們來到了鄰近大樓的展望台。

  只有我們兩人搭乘的電梯瀰漫著尷尬的氣氛,在抵達二十五樓後,我們便透過玻璃遠眺著逆卷市的街景。

  呈四邊型的灰色民宅之間,偶爾會混入色彩鮮豔的招牌。公園和行道樹看起來格外翠綠,明明是自然景致,卻反而顯得格格不入。遠處可以看到碼頭,再後方則是寬廣的海洋。真是平凡無奇的景致。打造這間瞭望台的人,究竟是想瞭望些什麼東西呢──我不禁萌生了這般疑問。不對,我們雖然一直住在這座城市之中,但不是為了娛樂他人的視野而存在的。想看到美麗風景的期望,或許是一種目光短淺的主見吧。

  不過,想娛樂他人的人類也確實存在著。

  站在我身旁的她,或許就是其中一例。

  「能度過這次難關,真是太好了呢。」

  眼見衣緒花一直閉口不語,我抱持著多少該說些話的念頭,用這句話開啟了話題。

  「看來,我今後還得在各方面多做些準備才行呢……」

  我事前就已經知道她有可能會噴出火焰,但老實說,我並不清楚實際上會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發生。要不是湊巧想到了冰淇淋這個點子──應該說,如果就連這個點子也派不上用場,還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我瞥了她的樣子一眼,只見衣緒花垂低眼眸,緊抿著唇。

  「欸,衣緒花,妳看,那邊是學校喔。」

  我伸手一指,衣緒花隨即抬起雙眼,朝著我指的方向看去。我在確認過她的反應後,又繼續說道:

  「從這裡看過去,不曉得能不能看到那一晚的衣緒花呢。」

  她依然沉默不語。我先是想了一下,隨即再次問道:

  「那個時候,妳在學校裡做什麼?」

  衣緒花抬眼朝我瞥了一眼,又再次垂下臉龐,並以這樣的姿勢回答:

  「……我在練習走台步。」

  「台步?」

  「對。簡單來說,我就是在練習走出漂亮的步伐。因為我家空間不夠大,我也沒辦法在眾目睽睽之下集中精神。況且……」

  「就算噴出火焰,也不會延燒到周遭?」

  她用力點了點頭。

  我回想起那一天的光景。屋頂的確是相當空曠,而且地板也是水泥製成成的。就她的狀況來說,那樣的舉措也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不過,有必要練得那麼勤嗎?要是被人目擊,應該會很糟糕吧?」

  衣緒花別開視線,輕輕嘆了口氣。她隨即抬起臉龐,站到了我的身旁。

  「……我很想在時裝秀裡出場。」

  「呃……那是要換上衣服走秀的……活動對吧?」

  我不禁回問了一句。但衣緒花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說道:

  「模特兒的職業生命是很短暫的。我們不是已經十七歲了嗎?」

  「什麼叫已經十七歲了啊……」

  「對於成功的模特兒來說,他們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有可能在一流的時裝秀裡出場了。雖說拍攝的工作也很重要,但只要是在這一行工作,就還是得出場走秀。我迄今卻從未出場過……」

  她像是由衷地感到悔恨似的,用力咬了咬牙。

  「我的起步太慢了。得挽回這段差距才行。」

  「那是只要報名,就有辦法出場的活動嗎?」

  衣緒花瞥了我的臉孔一眼,似乎恢復了些許冷靜,並繼續開口說:

  「今年的秋冬時節,會舉辦一場名為『全國女孩展演』的時裝秀,而這是敘話頭一次參加這場活動。我說不定有機會能參加這場時裝秀,而且還能在第一輪上場──擔任所謂的開場模特兒呢。」

  「敘話就是剛才見識過的品牌對吧。那不是很厲害嗎?」

  「並沒有,我其實只通過書面考核而已,這還只是第一關。接下來還得在甄選之中拔得頭籌……但要是經紀公司沒有出面支持,我最後大概還是會鎩羽而歸吧。」

  聽到這裡,我總算是搞清楚了。

  「所以才會去練習嗎?」

  「我這次說什麼都要拿下開場模特兒的資格。」

  我對這樣的說法感到有些不太對勁。這想必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但就她的話語聽來,似乎還有著弦外之音。

  「為什麼?」

  「敘話的手塚照汰先生,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天才。他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能打破常規。一般來說,這場展演都會挑選和主題形象相符的模特兒──這次他卻表示會配合開場模特兒的形象,製作出秋冬季的新系列作品。」

  「難道說……」

  「如果我能成為開場模特兒,秋冬季的服飾,就全部都會以我的形象量身訂作的意思。」

  我想起刊載在那本型錄上的各式服飾。

  「確實是說什麼都想贏呢。」

  驀地,我想起了另一個也提過「開場模特兒」這個詞彙的人物。

  衣緒花像是讀出了我的心思似的,說出了那人的名字。

  「蘿茲也會參加那場試鏡。就算我真能闖到最後一關──」

  「──也得和蘿茲一決勝負的意思?」

  「沒錯。所以,我絕對──絕對不能輸給她。」

  她下定決心的話語,在途中卻變得渾濁不清。我困惑地朝著衣緒花看去,只見她用雙手掩住了臉孔。這讓我整個人慌了起來。

  「妳、妳怎麼了?」

  「明明這麼重要……但我還得被這些事糾纏到什麼時候!」

  我想不出能好好應答的話語。

  「明明被她冷嘲熱諷了一番,卻沒辦法好好回擊,還得從現場落荒而逃。腦袋老是無法好好思考……如果不是有這些事,我絕對不會吵輸她的。我一直過著膽戰心驚的生活,也不敢進入易燃的場所,就連台步練習都都無法好好達標。要是在試鏡的緊要關頭噴出火焰……惡魔到底是什麼東西呀?為什麼我會過得如此不順遂?」

  原來如此──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她有著想實現的夢想,也有想納入掌中的事物。

  對我來說,那是過於刺眼的光芒。

  「不會有事的。」

  「請別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不會的,我也不打算置身事外。」

  「咦?」

  「因為──我是妳的驅魔師呀。」

  為了實現她的心願,我能夠做到的,就只有幫她驅魔而已。

  她張開了嘴,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依舊什麼都沒說,又闔上了雙唇。她別開目光、垂下臉龐、扭曲嘴角,之後又像是心慌意亂地看向窗外的景觀。那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湛藍晴空。

  「天氣真好呢。」

  我聽到了她輕抽鼻頭的「嘶」一聲。

  我雖然知道衣緒花這麼做的理由,但我並沒有多說什麼。

  就算是暴龍這樣的生物,也會有想仰望天空的時候吧。

  我覺得自己稍稍瞭解了衣緒花一點。

  她在不得不變強的世界裡生存,祈求著自己能永保強悍。

  然而,不管再怎麼勉強自己……

  也還是會有變得軟弱的時候啊。

  「一定還有我沒釐清的原因。就算想在時裝秀出場和衣緒花的心願有關,也沒辦法和噴火的行為直接連結起來……所以,我想瞭解衣緒花更多。如此一來,我肯定就會有更多線索。」

  「……我明白了。明天早上五點,我們在逆卷河見吧。」

  「嗯。」

  我二話不說地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離開了展望台。電梯下降的速度像是自由落體似的,就連面板上頭的數字也轉換得飛快。在走出大樓的入口後,我們先是走了一會兒路,衣緒花才對我搭話道:

  「……那個……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我邊回應邊回頭。

  「我希望你能老實回答。」

  「喔……」

  「有葉同學,你覺得我和蘿茲相比,誰的照片比較出色?」

  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我便回想起蘿茲那張勾魂攝魄的相片──不對,是占據了我的心頭。

  衣緒花凝視著我,那對眸子就像是鏡子一般。

  不對,在這種情境下,鏡子應該是我才對。

  魔鏡啊魔鏡,這世上最美的女人是──

  「──我覺得衣緒花的照片比較美喔。」

  「這樣啊……」

  我不曉得衣緒花對我的回答作何感想。

  只不過,她沒有為此生氣、哭泣或是釋出火焰。

  我們就這麼道別,各自踏上了返家路。

  在變回一個人後,我這才察覺自己疲憊得要命。感覺今天已經沒力氣做其他事了。等洗完澡後,就懶散地眺望著手機,然後睡個好覺吧。明天又得上學……不對,我還得先和她碰個面……不不,等一下?

  想到這裡,我才察覺到恐怖的事實。

  剛才說定的時間地點,是不是有些奇怪?

  平日早上的五點在河邊碰面?她到底要做什麼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