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間學校有暴龍

    第1章 這間學校有暴龍

  『大家好,我是伊藤衣緒花。今天讓我們來聊聊拍攝的話題吧。前些日子,我順利拍完了雜誌的採訪特輯。這次的穿搭是和造型師討論後挑選的。連身裙可以展現品牌的優點,剪裁也很精緻,質地更是舒適──』

  這天早上,一如以往地抵達學校的我,正茫然地盯著手機上的影片。

  這世界每天都以目不暇給的速度流動著。

  按讚、轉發、回應、趨勢榜──我正愣愣地看著這些接連流動的資訊。有時會像剛剛那樣點開影片來看,有時則會點開當紅的遊戲玩一下,又或是隨手翻閱蔚為話題的漫畫。周而復始。

  這些資訊充斥著我的內心──不如說已然氾濫過頭。好比天上的星星多到沒辦法一一數清那般,我就只是在遠處眺望著那些不知其名的群星罷了。

  時間日復一日地被我這樣隨意地浪費掉,過著以慣性登入世界的日子。

  ──我總覺得自己之於這個世界,就只是小石子般的存在。

  仰望天空的冰冷路邊石子……

  這就是我。

  不過,這世上也有和我不一樣的人。

  亦即在天上綻放星光的人種。

  我從口袋裡取出薄荷糖的盒子,咔沙咔沙地搖了幾下。

  將視線轉回手機的影片後,我便看到她的頭髮上有星星在閃爍。

  對於這理所當然的疑問,我迄今還是理不出一個答案。

  「她」為什麼會待在那裡呢?

  不對,話又說回來,我看到的真的是現實裡的光景嗎?

  「早啊,有葉。」

  「嗯,早。」

  聽到從身後傳來的搭話,我頭也不回地回應道。

  隨即,有東西伴隨著「砰」的一聲放到了我的課桌上頭,那玩意兒的壓迫感真是非比尋常。

  我抬起視線,發現有許多四邊型的塑膠盒子層層堆疊,在我面前堆出了一座小山。

  即使我坐在座椅上,也得仰起脖子才看得到這座塑膠塔的塔頂。

  「這什麼鬼?」

  「CD。咱說過要借你聽了吧?」

  說著,高塔的主人自豪地抬起胸膛。

  宮村三雨是坐在我隔壁的同班同學。

  晨光穿透了她染成金色的頭髮,令她的耳飾閃閃發光。但和誇張的打扮相反,她的雙眼散發著討喜的氣息。明明已經是初夏時分,但她仍在制服外頭罩了件連帽上衣,和她嬌小的身形一搭,給人黑兔般的形象。

  她一副打扮得就是熱愛搖滾的行頭,而實際上一點也不讓人意外地──她真的是個愛搖滾成痴的女子。

  由於打扮得太過亮眼,加上喜好又過於明顯,是以她在班上也是個受到眾人敬而遠之的存在。而我之所以能和她說上話,則是基於單純的偶然。

  某一天,在她離開座位的期間,擱在她課桌旁的吉他驀地滑了下來。在吉他落地之前,我發出了怪叫飛撲過去,這才勉強讓吉他逃過了一劫。剛好在此時返回教室的三雨,為我出手營救吉他一事感激不已。而從那天起,她便熱情地對我布道搖滾樂的美妙之處。

  無論前因為何,總而言之……

  我們就此成了朋友。

  我將手機擱在課桌的角落,再次仰望起三雨打造的高塔。

  「我沒聽說過妳要借我CD,而且還多得像座高塔。」

  「這都是70年代的歌,還是屬於低階層的範疇喔?」

  「別講得像是遊戲的難度一樣。是說,我就算拿了CD也沒辦法聽啊。」

  「咦?」

  「我又沒有播放器。」

  「地、地球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類存在嗎?」

  「我雖然對搖滾星的常識一無所知,但在地球上應該還挺尋常的喔。」

  「那、那就趁著這機會來一趟逆時之旅吧!不能聽CD的話,咱也傳PV影片給你看!咱最推薦的,是名為『慣性』的日本樂團喔。他們最近才終於主流出道,而且主唱非常帥氣呢!原本旅遊海外的吉他手總算是回來了,然後音色也變得偏向美式……」

  她的長篇大論,對我來說幾乎全都是從右耳進左耳出。

  聽到有這麼一個團體被她大力推薦,我也不禁湧上了羨慕的念頭。

  這肯定就是我想和三雨維持友誼的理由吧。

  因為腦子裡想著這些事,讓我一時大意了。

  也因此,我沒發現三雨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機,正準備播放螢幕裡的影片。

  「嗚哇,別隨便看別人的手機啦!」

  我連忙想從她的手裡奪回手機,但為時已晚。

  暫停中的影片映入了三雨的雙眼。

  「什麼啊,這不是小衣緒花嗎?看你這麼慌張,咱還以為你看的是更加下流的影片呢。」

  「咦?妳也知道她啊?」

  「那不是廢話嗎?說到伊藤衣緒花,可是咱們學校的巨星呢。」

  「我還以為妳對搖滾樂以外的事物毫無興致呢。」

  「有葉都知道的事,咱哪有可能不曉得呀?」

  「不不,就興趣取向的偏門度來說,我應該是甘拜下風才是……」

  「咱可不想被無興趣楷模的有葉這麼說呢。」

  我登時無言以對。不過,三雨似乎是真的知之甚詳,只見她口若懸河地說明了起來:

  「畢竟她──真的很厲害呀。你也看到了這篇影片的播放次數了吧?雖說沒上過電視,但她的照片早就在各大雜誌和名牌的宣傳照上出現過了。聽說她從國中就開始當起了模特兒,真是讓人景仰呢。咱入學的時候也因為這位名人的關係而騷動了一番,到了春季的時候,想向她告白的男生甚至還大排長龍呢。」

  「把人家講得和拉麵店一樣……」

  我皺起了臉龐。這種講法未免太輕佻了吧?

  「不過,和她告白完的男生全都被抨擊得體無完膚,紛紛變得自信全失呢。經此一役,小衣緒花便被安上了這樣的外號──」

  她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語,著實是出乎意料。

  但又莫名帶著痛快的口吻。

  「──逆卷高中的暴龍。」

  霸王龍、恐龍之王、T-REX。

  據說生存於白堊紀,是史上最大等級的肉食恐龍。

  被超乎預期的力道擊潰了輕薄邪念的人們,懷著恨意和敬畏之情加以命名。

  這強悍的外號和我對她的印象完全相符。

  我回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她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待在屋頂?

  更重要的是,那些火焰是怎麼回事?

  不對。

  我大概──明白那些火焰的來歷。

  就在這個時候。

  原本鬧哄哄的教室驀地安靜下來,讓我倆在困惑之餘抬起臉龐。

  室內鞋在地板上擦出了嘎吱聲,一道挾帶著嚙咬之勢的嗓音隨之響起:

  「在原有葉同學,我總算找到你了。」

  我和三雨同時將視線投向了發話者的方向。

  而站在那裡的……

  正是伊藤衣緒花本人。

  「請跟我走一趟。」

  那冷冰冰地發號施令的模樣,和火焰可謂恰恰相反。

  宛如流水般傾瀉的黑髮,有如天空般透明的肌膚,彷彿蝴蝶般輕曳的睫毛,如同花朵般綻放的雙唇。

  與細窄下頷相連的頸子,像是瀑布般絲滑地流至胸口。她的頭部小得讓人驚訝,腰部細得讓人以為自己眼花,手腳則是長得讓人不敢置信。正因為穿的是千篇一律的制服,是以更加彰顯出她的身段之美。不管怎麼看,都很難想像她和自己是屬於同一種類的生物。

  但最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是她的雙眸。

  在那細長眼型的深處,可以看到低調卻確實存在的熱度,讓人聯想到在黑暗之中閃耀的星星──若要打個比方,就是北極星了吧。

  她眼裡的光芒和在頭髮上閃爍的髮飾相得益彰,甚至壓制了整個空間。

  原本吵成一團的整個班級,如今都壓低了嗓子作勢窺探。

  光是現身當場,就足以改變一切。

  她簡直像是世界的中心似的。

  宛如利牙般銳利的雙眼筆直地朝我刺來。

  我感覺到自己的背脊驀地一顫。

  總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巨大捕食者盯上的草食動物。

  就在我一頭霧水的時候,她跨著大步朝我走近。

  在來到幾乎要撞上我前胸的距離後,她惡狠狠地盯著我看。

  「你沒聽見嗎?怎麼沒回應?」

  「妳、妳說要陪妳走一趟,可是馬上就要上課了啊。」

  「那又如何?」

  「不不,等下歷史課有小考……」

  「那豈不是更該和我走一趟?」

  「什、什麼意思?」

  她冷哼了一聲,撩起了自己的頭髮。

  「因為我是會在世界史上留名的女人。」

  我一時之間整個傻住了。

  這話一點邏輯也沒有。

  雖然沒有邏輯──但因為她講得實在是過於坦蕩,讓我不禁為之震懾。

  她趁機將手迅速一伸,抓住了我的手臂。

  「廢話少說!快點跟我過來一趟!」

  我被她用力一扯,就這麼失去平衡,一腳絆到了課桌。

  放在桌面上的CD漫天飛舞。

  正方形的塑膠盒如雨般撒落。

  透明的盒子反射著從窗外射入的陽光,閃耀著光輝。

  在搖晃的視野裡,我看到了其中一個盒子上頭的文字。

  二十世紀少年20th Century Boy

  這時的我,還不曉得這是一首怎樣的曲子。

  但我能確定的是……

  一顆小小的石頭,就這麼被巨大星星的重力牢牢地攫住了。

  市立逆卷高中,是一所有著開放校風的升學學校。

  但這也只是專挑好的一面來講罷了。實際上來說,校方對學生採行放任主義──像是學生即便打扮得像三雨那樣華麗,他們也不會說三道四,但取而代之的是,校方在教學方面極為紮實。這間絕對算不上是照顧學生的學校之所以能發揮著升學學校的功能,是因為提供了想深入學習的那些資優生充實的軟硬體之故。但反過來說,只要成績變得一落千丈,就再也不會獲得任何奧援。依照個人的觀點不同,這既能說是尊重學生的個人意願,也可以說是對學生採取放牛吃草的態度吧。

  而這種表裡不一的校風也體現在管理設施的態度上。雖然表面上來說,校舍看起來相對新穎,在打掃方面也做得井井有條,但對於一些較小的瑕疵就往往採取置之不理的態度。沒錯,像是能透過無法上鎖的窗戶潛入夜晚的學校,又或是能輕易打開理應上鎖的屋頂門扉,都是不折不扣的例子。

  而我們能像現在這樣隨意闖入空教室,也是這般態度的體現。

  「好啦──」

  我在被拉進無人的空教室後,便和她展開了對峙。

  「──你應該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帶來這裡吧?」

  她背對著門堵住了我的逃跑路徑,朝我逼近而來。

  空教室拉上了窗簾,明明還是早晨卻顯得昏暗。學生們在上課前發出的喧囂,隱隱約約地傳進了耳裡。就在此時,她像是要將獵物逼入絕境似的,朝我瞪了過來。

  「這個嘛……因為是被硬拐來的,我不是很清楚。」

  「什麼叫硬拐來的,真難聽。」

  「妳是不想被人聽見,才選在這裡對話的吧?」

  「既然都連這點都明白,你就別裝蒜了。」

  面對她過於高壓的態度,我不禁嘆了口氣。

  「……是指屋頂上的那件事吧。呃……伊藤同學?」

  「請別用那種平凡無奇的名字稱呼我。」

  「這不是妳的本名嗎?」

  「我不太喜歡自己的姓氏。」

  「我哪曉得妳不喜歡啊?那……衣緒花?」

  「雖然覺得敬意不太夠,但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她以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後,隨即用修長的手指直指著我。

  「我的要求很簡單。不准你把『那件事』說出去。」

  姑且不論這扎人而低沉的聲調,她要求的內容確實是在我的預期之中。

  我將視線投向別在她頭髮上的星星髮飾。

  果然「那件事」是真實發生過的,而且確實是衣緒花本人。

  「我也沒打算特意張揚啊。」

  「我憑什麼相信你?」

  說起來,就算對外宣稱「知名時尚模特兒在屋頂縱火」,我也不認為會有人相信。但她似乎不打算就此罷休。

  「呃──因為對我沒好處?」

  「哪可能沒有好處啊。你可是抓住了我這個偉人的把柄呢。」

  「妳居然承認那是把柄啊……」

  「我、我就算不親自承認,只要想想也能明白吧!總之,如果你還想過上正經的人生,就把和我相關的記憶從腦袋裡抹掉吧。動作快點。」

  「我也沒打算一頭栽進別人家的事啊。」

  「你懂就好。那麼,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如果你敢反悔……」

  「反悔的話?」

  「就請你做好人生被毀的覺悟。」

  在發出恐怖的威脅後,她便調轉腳步轉過身子。

  真受不了啊──我這麼想著。

  如此一來就結束了。她和我的日常將再也不會有任何的交集。

  就像是月亮與鱉(註:出自日文諺語。雖然同為圓形,大小卻有天壤之別)、雲朵與泥、星星與石頭,這只是單純的交通意外。

  ──然而,另一個想法也浮現了上來。

  就這樣置之不理真的好嗎?

  要說為何?

  那是因為我知道……

  那道火焰並不是尋常的火焰。

  她剛剛對我提到了「正經的人生」,這顯然是她的威脅之詞。

  但衣緒花本人又如何呢?

  她真的過著正經的人生嗎?

  腦海裡閃過了屋頂的光景。

  她熊熊燃燒的身影。

  當時,我為什麼會特地跑去搬滅火器?

  理由再明白不過了。

  因為我覺得她微動的嘴唇說出了那幾個字。

  ──救救我。

  「衣緒花,我有兩件事一定得和妳說。」

  「嗄?什麼事?」

  她轉頭看來,看似不悅地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首先是這個。」

  我從口袋裡掏出了薄荷糖。

  衣緒花睜大了雙眼,邁開大步朝我逼近。她用像是要把我咬碎般的氣勢,將那白色的盒子一把搶走。

  「我不會向你道謝。」

  「我不在意啦。還有另一件事──」

  即便有些害怕,我還是說出口了。

  「──我知道妳的祕密。」

  下一瞬間。

  她甩動了長髮。

  在我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時,狩獵已經結束了。

  她跨出一步,伸出手臂。我反射性地向後一退,卻沒能躲開。我被她抓住,身體頓失平衡,在我還來不及眨眼的時間內──

  世界變得天翻地覆。

  不對,是我飛上了半空。

  我的背部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沒辦法呼吸。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撞到頭部──不對,是她拉住了我的上半身,避免讓我撞到頭部。

  我癱在地上的身軀感受到了一股重量。

  衣緒花跨坐在我的身上。她將我的雙手按在頭頂上方,讓我動彈不得。這力量也太強了吧?

  也許是表情洩漏了我的想法,她像是在嘲笑我似的冷哼了一聲。

  「我是個模特兒,所以對人體瞭若指掌。」

  「好痛好痛……不是這方面的問題啦……」

  「還有,我稍微學過一點柔道。熟知身體的動作是很重要的。況且和電擊棒或是特製警棍不同,肉體是合法的武器呢。」

  「武術是不該當成凶器使用的喔。」

  「不,我這只是積極地防身罷了。」

  「別把先發制人講得這麼好聽啦。」

  「你廢話真多。要是不乖乖聽我的話……」

  衣緒花放開我的手臂坐起上身,倏地解開了制服的緞帶。接著,她以行雲流水的動作解開了襯衫的鈕釦。那雪白的胸口過於耀眼,讓我不禁別開了目光。

  「妳、妳在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而是從口袋裡取出了四角型的鑰匙圈,用拇指貼住了上頭的按鈕。

  我雖然打算起身,但她用另一隻手抵住了我的胸口,將我壓制在地。

  她看著我的雙眼,露出了邪惡的笑容,並這麼開口道:

  「──我要毀掉你的人生。」

  原來那根本不是鑰匙圈。

  而是隨身警報器。

  這也太誇張了。這種鬼模特兒到底要去哪個世界才遇得到啊?

  與此同時,我也不得不承認──這樣做非常有效。只要衣緒花按下按鈕,想必就會有大量的人潮從周遭的教室湧入吧。她光是稍微演個戲,我就會成為施暴的加害方了。

  「就叫妳冷靜了!」

  「這都是你不好喔。誰教你亂講話。」

  「等一下!我知道妳會冒出火焰的『原因』啊!」

  「……我憑什麼要相信你的謊言?」

  她嘴上這麼說,但我的肌膚能感受到衣緒花內心的強烈動搖。

  我作勢推開她的身子,並緩了緩呼吸。

  「我當時原本是想滅火的……但仔細想想,妳那時的反應並不慌張。明明自己的身體正在熊熊燃燒──反過來說,這也代表那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難道說,妳平時就偶爾會發出那種現象嗎?」

  「那又如何?」

  「所以說,我說不定有辦法根絕妳的火焰。」

  「我才不會被騙呢。你肯定只是信口開河,打算在賣我人情之後胡作非為吧?真是個下流的男人。夠了,你只要發誓不對外張揚就行了。別讓我多費功夫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確實也覺得要讓她相信並不容易。

  不過,我到底該怎麼說才好?

  就在我的視線游移打轉之際──我看到了。

  一道黑影從她敞開的胸口爬了出來。

  「又是那隻蜥蜴!」

  蜥蜴爬上她的脖子,迅速地躲入了後背。

  「你在說什麼?」

  衣緒花對我投來訝異的視線。

  不會錯的。

  這是徵兆。

  而我隨即有所察覺。

  「身體……好燙……」

  「你果然在想下流的念頭嘛!」

  「這是不可抗力──不對啦!我不是說自己的身體,是妳的!」

  「你在胡說……什……麼……嗚!」

  佯裝平靜的話語,在說到一半時動搖了起來。她的呼吸迸出了藏不住的紊亂。

  透過身體傳來的溫度,已經遠遠超越了人類的常溫。

  我環顧著周遭。

  課桌、椅子和地板,全都是木製的。

  換句話說。

  全都是可燃物。

  我想起了屋頂上的那幅光景。

  要是和當時一樣噴出火焰,就會釀成不得了的慘劇。

  就在這時……

  叮、咚、噹、咚──

  上課的鈴聲響起。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視線從我身上挪開了。

  我沒錯過這一瞬間的機會,抓住了她的手。噹──隨身警報器掉落在地發出了聲響。在她倒下之後,我坐起了身體。剛才那驚人的力道已不復存,抓在我手裡的纖細手腕和熱度,讓我為之一驚。

  「放、放手……」

  「別說這種傻話了!」

  「我叫你……放開我……!」

  她雖然試圖起身,但隨即雙腿一軟,眼看又要倒下。

  我連忙撐住她的身子。透過肌膚的接觸,我能明白她的體溫正在逐漸升高。

  「住手……快放開我……」

  「我哪能放開妳啊!總之得先離開這裡才行。」

  「沒關係……我會自己……上屋頂……去……」

  「不行!來不及了!」

  小小的火焰從她的肩頭閃現。

  看來已經沒時間了。

  衣緒花纖細的下頷前端,此時已經凝聚了汗珠,而她呈現渾身無力的狀態。倘若移動到屋頂上,確實不會釀成火災。但在這種情況下,想帶她爬上階梯顯得相當困難。

  既然如此,我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

  若是在同一層樓,或許還來得及。

  「快點站起來!我們走!」

  我讓她的手臂環過肩膀,幫助她起身。她的腳步依然虛浮,體溫再次攀升。光是長時間和她接觸,就讓我大感吃不消。

  「往這邊!」

  我拖著她的身軀,在走廊上快步而行。

  現在已是早上班會的時間,所幸四下無人,就算真的被人責難,我也多的是藉口可以打發對方。

  畢竟目的地確實就是這麼方便。

  她看似痛苦地歪起了嘴唇,顫抖著翕動了起來。

  「為……什麼……」

  我其實也不曉得為什麼要幫她。

  感覺就像受到某種強大力量的牽引,讓我不得不這麼做似的。

  若要比喻──

  我就像是顆受到了重力牽引的隕石。

  我掠過了一如以往地開著班會的教室。

  托著她的肩膀跑了起來。

  我倆在杳無人煙的走廊上跑了一會兒,打開了目的地的門扉。白色的門扉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響,隨即撞上了門擋「砰」地回彈了一下。

  「佐伊姊!」

  「嗚哇?」

  原本坐在門扉後方的那名人物,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她回頭看到我的臉孔後,便按著胸口重重地嘆了口氣。

  「什麼嘛,原來是有葉小弟呀。進保健室之前要記得敲個門啦。要是被人瞧見我摸魚的模樣,你要怎麼賠我呀?」

  說著,她將遊戲機扔進桌子的抽屜,將歪掉的眼鏡推正。

  隨性地紮在頭頂上方的頭髮染成了明亮的顏色,她整個人散發著像是剛洗完澡的慵懶氛圍。女子前凸後翹的身材搭上貓眼型眼鏡,莫名給人蜜蜂般的印象──而且還是特大號的虎頭蜂。雖然身材高挑,但因為態度平易近人的關係,要是她穿上制服,說不定會被誤認為學生呢。

  她甩了甩剛剛還拿著洋芋片的手指,隨即將手插進了罩在外頭的白袍口袋。

  沒錯,她穿著白袍。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裡是保健室。

  這位無可救藥的不良保健老師,名為齊藤佐伊。一般來說,她在上班時間吃零食打電動的行徑可說是大有問題,但現在並不是譴責她的時候。

  我將衣緒花攙扶至保健室的最裡側。

  「她就是我提到的那個女生!」

  昨天在屋頂上目擊了衣緒花釋出火焰的光景後,我便在抵家之後傳了訊息給佐伊姊。畢竟佐伊姊是對這類現象多有著墨的研究人員。

  「你說那個女生……難道是?」

  「嗯,她被附身了!」

  「這話該早點說啊!」

  佐伊姊慌慌張張地拉上窗簾,隨即衝到門邊上了鎖。這同時遮擋了光線和來自外頭的視線。室內驀地變得昏暗,衣緒花那難受的呻吟也不再迴盪,而是溶入了黑暗之中。

  佐伊姊匆匆用手按上了衣緒花的額頭,隨即皺起了臉龐。

  「唔,還真燙。是什麼症狀?」

  「我不是說過了嗎,是發出火焰啊!」

  「火焰?你為什麼把她帶來這裡呀,是想把這裡燒個精光不成?」

  「抱歉,但來不及把她帶去其他地方了!」

  佐伊姊以熟練的手法確認著衣緒花的雙眼,並擠壓她的臉頰確認口腔。

  「這……你有看到動物冒出來嗎?」

  「有!」

  「是哪種動物?」

  「我想應該是……蜥蜴?」

  「大小呢?」

  「呃……大概這麼大!」

  我回想著那玩意兒的輪廓,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了大小。

  「她有意識到嗎?」

  「不曉得,但應該看不見。」

  「她有沒有吐出什麼東西,或是發出夢囈?」

  「就我所見是沒有。」

  佐伊姊交抱雙臂,開始喃喃自語了起來:

  「蜥蜴和火……是火蜥蜴Salamander……那就和鳳凰無關了呢……若是以視線作為線索,應該是第五十一或是五十二號?不不,應該想得更直接一點……但只有有葉小弟看得見……既然如此……」

  「她變得更燙了!快想想辦法呀!」

  我整個人慌了起來。

  我以為只要來到這裡,佐伊姊就能三兩下擺平──我對此深信不疑。

  佐伊姊卻自顧自地思索了起來。衣緒花如今的體溫已經變得和暖爐差不多了。不該是這樣的。要是衣緒花從身上釋出火焰,可就大事不妙了。

  「……我沒事。我……我有辦法……自行處理……」

  但回應我話語的,並不是佐伊姊。

  我困惑地將視線投向她,只見她以顫抖的手伸入口袋,隨即取出了薄荷糖的盒子。

  「啊,那是……」

  衣緒花沒有回話,逕自將薄荷糖一粒粒倒入口中。在發出「喀喀」的響亮咀嚼聲後,她的喉嚨抽動了一下。她想將蓋上薄荷糖的蓋子,卻不慎從手中滑落,讓白色的錠片撒了一地。

  「這下……應該就……恢復了……!」

  我在旁守望著猛喘著氣的衣緒花。

  但從她背上釋出的空氣,依然熾熱搖曳著。

  「為、為什麼……為什麼失效了!」

  「答案很簡單,因為妳的症狀加重了。真是的,居然以為有辦法自力解決,這是典型的半桶水狀態呀。」

  佐伊姊將我推開,觀察著衣緒花的狀態。

  「……真不妙,沒時間了。有葉小弟!來幫我一把!」

  「咦?妳、妳是什麼意思?」

  「少囉唆,照我的話去做!首先先按住她的身子!」

  這時,我聽到了像是摩擦空氣的聲響。

  我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意會到那是衣緒花發出的呻吟。

  她的雙眼發出了金色的光芒,美麗的鼻子擠出了皺紋,在薄薄的雙唇底下,依稀能窺見用力咬緊的銳利虎牙。

  看到這樣的狀況,就連我也明白了。

  支配的狀況正在加劇。

  「抱歉,衣緒花,妳忍一下!」

  在她失控之前,我從後方架住了她的手臂。她甩動雙腿的力道險些讓我鬆開雙手,但我總算是將她壓制在原處。緊貼的身子,將她的熱度透過衣物傳了過來。

  「佐伊姊!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再稍微撐一下!」

  佐伊姊頭也不回地這麼回答。就在我感到困惑之際,只見她開始在抽屜裡翻找了起來。

  一個又一個被她抓在手裡的是──零食點心。

  「選個不是糖果的應該比較好吧。得挑個更容易入口的……餅乾太多粉末了……哎唷,是誰把這裡弄得這麼亂的啦!」

  不管怎麼想都是她本人的問題,但現在可不是悠閒吐槽的時候。

  我什麼都不曉得。

  而且什麼都辦不到。

  我加強了雙手的力道,壓制著衣緒花躁動而灼燙的身軀。

  快點。

  快點想想辦法啊。

  「有了,就是這個!」

  終於找到東西的佐伊姊,握在手裡的──並不是能解決一切的萬能法寶。

  而是一塊被印有燙金字樣的褐色紙張包覆的長方型板子。

  那個眼熟的外觀顯然是──

  「巧、巧克力?」

  佐伊姊沒理會我的吶喊,正打算剝開巧克力的包裝,卻不怎麼順利。

  「哎──看招!」

  耐不住性子的佐伊姊用膝蓋把巧克力掰成了兩半,在扯破包裝紙後,將內容物朝我扔了過來。

  「餵她吃這個!」

  「嗚哇……喔!」

  我伸出雙手,卻沒能好好接觸。巧克力在我的手上彈跳了幾下,就在這時──

  恢復自由的衣緒花朝我撲了過來。

  她用上了和先前截然不同的速度,將我一把按倒在地。

  這根本就是野獸的動作。

  將我壓倒在地後,衣緒花將手伸向了我的脖子。熱度很快就透過皮膚抵達了我身上的肉,簡直像是在觸摸熨斗似的。

  「動作快!撬開她的嘴巴!」

  「妳說得倒是容易!」

  衣緒花的肩頭如今已浮現出若隱若現的火焰。

  她的雙手正以強勁的力道掐著我的脖子。

  由於血液無法流入大腦,讓我的意識變得朦朧。

  就在空氣讓她的喉嚨震動的瞬間──

  我模糊的視線看見了她張開的嘴巴。

  「吃……吃下去!」

  我立即將巧克力塞了進去,並用手堵住了她試圖咳出口的嘴巴。

  「很好,就這樣讓她吞下去!」

  「別老是在旁邊說……」

  衣緒花喉嚨看似痛苦地抽動著。好燙,我已經沒辦法再摸下去了。她依然還在掙扎,我的手很快就被她揮開。巧克力還在她的嘴裡,但她沒有吞下去──再這樣下去,會被她吐出來的。

  該怎麼辦?

  我沒有思考的時間了。

  情急之下,我用力抱住了衣緒花。

  我用雙手抱住了她的頭部,將自己的胸口靠了上去。即使隔著衣物,她呼出的吐息也像是吹風機一樣灼熱。衣緒花雖然試圖將我推開,但在姿勢帶來的優勢下,我壓制的力道終究是更勝一籌。我拚了命地抱住了她。

  「好燙!可以放手了吧!」

  「不行,再撐一下!」

  「我已經撐不住啦──!」

  「再忍一下!」

  為了守住佐伊姊的指示,我用上吃奶的力氣抱住了她。

  過了不久,我的胸口感受到衣緒花抽動喉嚨的觸感。

  「吞下去了……?」

  在她順利吞嚥後,抵抗的力道也隨之減弱。就像是從瓦斯爐上挪開的平底鍋一般,我能感受到空氣中的熱度正逐漸消散。

  很快地,衣緒花便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她閉上了眼睛,將腦袋擱在躺倒在地的我的胸口上。

  那安寧的表情和剛才判若兩人。

  她薄薄雙唇的縫隙之間,發出了「嘶」的用力吸氣聲。

  隨後傳來的,是節奏緩和的呼吸聲。

  「很好很好,這下應該就沒事了。」

  「嚇、嚇死我了……」

  我登時渾身乏力。到了這時,我才發現全身上下都傳來了疼痛的感覺。在剛才倒地之際,我的頭部和背部都撞到了,而手臂和手腕也有被掐疼的感覺。至於脖子和手掌之所以會有刺痛感,大概是燒傷的關係吧。

  「好啦,你能幫我一把嗎?」

  被佐伊姊這麼一說,我只得鞭策發疼的身體,以托抱著衣緒花的姿勢站了起來。在佐伊姊的協助下,我讓衣緒花躺到了床上,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氣。

  「哎呀──辛苦你了。你做得很棒喔。」

  「什麼叫『做得很棒』啊!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

  「別氣別氣,畢竟是真的很順利吧?不僅沒讓保健室燒起來,你也沒被燒成餘燼,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付之一炬的可能性果然還是挺高的嘛……」

  我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雖然隱約有所察覺,但被她點出這樣的可能性,還是讓我背脊一涼。

  但對於剛豁出全力的灼燙身軀來說,這樣的涼意來得倒是恰到好處。

  我俯視著躺在床上的衣緒花。

  剛才的胡鬧就像是一場夢似的,此時的她露出了沉穩的睡臉。

  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膚上落下了陰影。畫出和緩弧度的美麗眉毛,此時給人像是少了弦的弓。

  這時,我才發現她之所以給人凶悍的印象,大都是出自於表情的緣故。

  像這樣沉沉睡去後,她看起來就像是名匠打造的美麗人偶。

  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在這段過程中,一旦有哪個環節出了錯,說不定就真的會變得和佐伊姊說的一樣。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確認自己和衣緒花還活著似的。

  然而,問題卻一樁也沒有解決。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呢。」

  「是啊,這只是權宜之計──只是單純的急救,治標不治本,或是緊急處理。不過是變成了焦炭而非餘燼。換句話說,接下來──」

  佐伊姊將手插進白袍的口袋,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就是真正的驅魔流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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