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時候妳笑了

　　第六章　那時候妳笑了

　　善後進行得十分順利。

　　君臨《地獄》的新《魔王》失井敗斗投入了大量的個人財產。

　　治療傷者自是不在話下，連修復商業設施都是現金一次付清。化為盔甲人的《非營利法人》信徒也變回了原本的面貌。

　　當然，這得花上多到不可思議的錢……不過這對《魔王》來說完全不是問題。錢不夠用的話，大不了扯斷自己的手就是了。反正又不痛，還會立刻再生，鉅額《撫恤金》輕輕鬆鬆就入袋了。

　　「哇嗚，真是帥爆了——！你挺行的嘛，失井老弟！」

　　事態平息後，鬼裂立刻開開心心地巴過來。

　　他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親暱地主動搭腔。

　　明明發生那麼多事，甚至還出賣敗斗，意圖取他性命……這傢伙真不要臉。不過敗斗並不討厭這種厚顏無恥的人，所以還是應付了幾句。

　　「如果你真這麼想，一開始就對我好一點嘛，鬼裂。」

　　「也是——現在回想起來，我總算明白為什麼百合提供情報時會大力推薦你了。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不管《懸賞金》，直接跟失井老弟聯手才對。」

　　「……抱歉，我還是無法接受。跟隨隨便便出賣別人的殺人魔聯手，光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敗斗嘆著氣說，鬼裂聞言則開心地嘻嘻笑了。

　　這傢伙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啊。好像稍微可以理解為什麼遊部會討厭他了。

　　「喏，把《絕無貳式》拿回去吧。」

　　「咦咦！真的假的！？可以嗎！？」

　　「沒關係，你就拿去吧。反正我拿著也只是白白浪費《固定資產稅》。相對地，你組裡那個小女孩——真道聖以後就拜託你了。」

　　真道聖和極地元三也被敗斗喚回了《地獄》。

　　原本還擔心兩人是不是連存在本身都消滅了，不過讓他們消失的是《言靈》之力。跟鬼裂借了《絕無零式》後，敗斗挹注大量資金，順利地抹消了《言靈》的能力。

　　至於真道聖的處置，就算還給那個修女……還給真道聖子，也不是在為她著想。不是所有母親都充滿母愛。聖最好還是交給有愛心的人撫養。幸好《暴力團》裡以極地為首，還有很多溺愛聖的組員。這些人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吧。

　　「…………《魔王》大人。」

　　目送鬼裂帶著短刀興高彩烈地跑開後，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語氣死板的聲音。

　　回頭一看，是穿著圍裙裝的撲克臉少女——克蘿伊。

　　她依舊板著面孔，感覺卻好像在賭什麼氣的樣子。

　　「……不是叫妳別那樣叫我了嗎？」

　　敗斗嘆著氣說完，克蘿伊不苟言笑地撇過頭去。

　　「沒想到竟然還有那種方法。至今從未有誰能把區區一張《魔紙》變成如此強大的《資產》。《魔紙》契約是絕對的。哪怕《絕無零式》再怎麼厲害，都無法讓《魔紙》契約作廢。不愧是《魔王》大人。」

　　「承蒙妳的誇獎，實在不勝榮幸，不過我怎麼覺得聽起來話中帶刺啊……妳還在記恨我任命妳當助理的事嗎？」

　　「老實說，我真的難以理解。我不但背叛了你，甚至還想殺你喔？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把這種女人留在身邊。」

　　「沒差吧。反正我又不會死。再說，平平都要把人留在身邊，美女當然比滿臉油光的中年男子更好啊。」

　　「原來如此。意思是你想再掐一次美女的脖子吧。」

　　「…………不，我沒那個意思。」

　　「沒關係，當時我也很興奮。原來你喜歡虐待狂的玩法啊？這樣的話，我很樂意獻上自己的脖子……啊啊，對了，從今以後就叫你『鬼畜王子』——」

　　「拜託不要喔！？」

　　敗斗非常認真地制止克蘿伊。

　　這稱呼也太難聽了。雖然是事實就是了……

　　為了讓克蘿伊認輸，當時敗斗只能這麼做。比起把人打到無力反抗，那樣應該已經算很紳士了……不過仔細一想，畫面上看起來說不定更凶殘。

　　「那麼《魔王》大人，請移步。《政府》公務員——成金安人有話想跟你說。」

　　「…………總算來啦。」

　　敗斗瞬間歛起神情，切換成工作模式。

　　他早就知道對方要談什麼了。

　　畢竟他做這麼多就是為了這個。

　　◇

　　「我就直說了。回去吧，失敗老弟。」

　　敗斗來到一樓入口附近。

　　在《政府》設置的櫃檯碰面後，成金劈頭就這麼說。

　　今天他依舊身穿黑灰色西裝，頭戴淺褐色墨鏡。辦公態度還是一樣差。

　　「除了《現世》的通行費外，你在那邊欠下的無限《負債》……『空頭支票』也讓你一筆勾消。你直接回去那邊就行了。」

　　克蘿伊不苟言笑地跟在敗斗身邊。

　　這是她真心想要的東西。

　　看到有人得到回歸《現世》的『自由』，她心裡究竟作何感想？

　　「……就這樣嗎，成金？」

　　「…………」

　　「喂喂，說清楚嘛。不然我真的要『直接』回去那邊囉？」

　　「咕……混帳東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作為回歸《現世》的代價，快把《人壽保險》乖乖交出來……！！」

　　成金咬牙切齒，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初次見面時的狂妄態度早已不見蹤影。

　　然而他還是太天真了。這種態度不可能管用。

　　失井敗斗不是什麼善人。

　　下一個瞬間——轟！一陣炸裂聲猛然響起。

　　敗斗用強化過的拳頭重擊牆壁。當然，他的右手也砸了個粉碎……接著立刻再生了。大量《撫恤金》漫天飛舞。

　　「……成金，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啊…………？」

　　「我沒義務接受你的提議。而且我本來就不怎麼指望《政府》放我回《現世》。」

　　「你說……什麼…………！？」

　　「我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回到《現世》。《魔石幣》什麼都買得起，一定也買得到通往《現世》的《Taxi》。當然，可以想見這麼做必然所費不貲……不過這不是問題。錢不夠的話，多自殘幾次就行了。屆時《政府》將支付《撫恤金》，根本用不著你幫忙。」

　　成金面色鐵青，渾身顫抖，嘴巴開開闔闔，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那張臉豈止鐵青，簡直毫無血色。彷彿被怪物吸光了全身的精氣般。

　　「……不過啊……我現在心情很好。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喔？」

　　「哎…………」

　　「好了，試著求我吧。這樣我可以考慮一下喔？」

　　《魔王》面露殘忍的笑容這麼說完，成金終於屈服了。

　　他屈膝跪下，額頭貼著地面……死命地懇求《魔王》大發慈悲。

　　「拜……拜託你！請把《人壽保險》賣給我……！！」

　　「頭抬太高了。」

　　「嗚…………！？」

　　敗斗提起穿著皮鞋的腳，重重地踩在成金頭上。

　　墨鏡應聲而碎，碎片扎進了成金的臉。

　　「————嘎啊！？」

　　「混帳東西，你用這雙髒手碰了克蘿伊的肩膀吧？想必之前你一定也佔了她不少便宜。這點懲罰是應該的。」

　　敗斗就這樣踩著成金的頭，抓住了剛下訂的《魔紙》。

　　接著他振筆疾書，擬定了出售《人壽保險》的契約書。

　　「……拿去。沒辦法，就這樣放過你吧。」

　　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後，敗斗便扔出契約書。

　　成金拾起那張紙，摀著發疼的臉確認過內容後，頓時為之語塞。

　　「什麼————！！」

　　上頭列了多到不可置信的條款。

　　首先是支付遊部百合在這次騷動中支出的各項經費，並購回她拋售的『改變外貌的資產』，無償讓渡給她。同時支付可成乘男支出的各項經費，並承擔他積欠《銀行》的債務。還要蓋掉白星勝子的『非法融資』行為。

　　再來是解放所有墜入《地獄》的破產者。《現世》的通行費就不用說了，遺留在《現世》的《負債》也全數一筆勾消。

　　接著是解放《地獄》的《裁定者》——克蘿伊•亞瑟特•莉絲。讓她回到《現世》，賦予她《生命》，從今以後與《政府》再無瓜葛。

　　最後當然就是解放失井敗斗，清除他的《負債》。

　　「等、等一下！再怎麼說，這也太————！！」

　　「…………啊？」

　　敗斗再度朝附近的牆壁揮拳。

　　右手立刻再生，同時敗斗獲得了大量《撫恤金》。

　　純粹的暴力，以及不斷被剝奪的金錢。成金哭喪著臉呆立不動。

　　「不接受這些條件就算了。大不了我繼續自殘，從《政府》那邊拿到可以實現所有內容的錢。」

　　「等、等等……！我真的沒辦法啊……！！至、至少克蘿伊……至少克蘿伊小姐要留下來才行……！！」

　　「………………」

　　這位大叔年紀都這麼大了，卻像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

　　敗斗瞇起眼睛觀察著他，看來這已經觸碰到《政府》的底線了。

　　的確，《人壽保險》能夠從《政府》手上搶走鉅款。

　　不過一旦判定損失太大，《政府》也會認真地介入想要解決問題。屆時《政府》可能會把全部的責任都推給成金，聲稱一切都與《政府》無關……或者更單純地直接變更《人壽保險》或《魔紙》的相關規定。

　　畢竟《政府》是《魔石幣》的組頭。

　　要是搞得太過火的話，一切都會被粉飾太平。

　　雖然將損失壓在最低限度的『停損』是《資產家》的必備技能……但『獲利了結』同樣也是最重要的技能。要是過分貪求利益，最後反而無法獲取最大利益。

　　既然如此——現在就是『獲利了結』的時候了。

　　「嘖……沒辦法。不然刪掉最後的條件也行喔？」

　　「咦…………？」

　　「我是說就我一個人留下……不，就我一個人跟《地獄》陪葬。」

　　先前始終默默俯首的克蘿伊猛然抬起頭來。

　　「你在……說什麼啊……？你可以回《現世》喔……？為什麼要……」

　　「啊——……妳看，我不是說過嗎？我會教妳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鬧得天翻地覆，最後再做出這種選擇，這才是所謂的『自由』……」

　　「也太自由了吧。」

　　敗斗搔了搔臉頰。

　　他本想找個藉口敷衍過去……卻怎麼也想不到什麼好說法。

　　「畢竟……我答應過要買下妳想要的『自由』。」

　　「這怎麼行……！那種約定當然不算數啊！我可是背叛了你喔！？不但利用你、陷害你……甚至想要為了《地獄》裡的人去犧牲你一個人喔！？」

　　克蘿伊悲痛地放聲疾呼。

　　撲克臉的面具逐漸出現了裂痕。

　　「我不是值得你救的女孩子！我寧願你把我留下，跟這個《地獄》一起毀滅！！這種下場才適合我！！」

　　見克蘿伊抬高音量、像個耍賴的孩子般大吼大叫……敗斗不禁咧嘴笑著注視她。

　　之前她一直給人冷靜沉穩的印象，這會兒不也能露出與年齡相符的表情嗎？

　　「…………欸，克蘿伊。」

　　克蘿伊跟自己只差一歲，無疑還是位少女。

　　面對這樣的她，敗斗開口說：

　　「妳是個好女人。」

　　「你……你在……說什麼啊……」

　　「妳是個美女。頭腦聰明，又有膽識，身材也很出色。而且心地善良，懂得關心旁人，還會說逗趣的笑話。雖然缺點是沒有貞操觀念……但以性感的角度來看，反而很加分呢。」

　　「…………我還是處女。」

　　見克蘿伊老實地主動坦承，敗斗忍俊不住地笑了。

　　「如果是妳，在《現世》一定也能成功。我想看看身為絕世好女人的妳獲得至高無上的幸福。然後，在無與倫比的幸福之中……說不定妳會這麼想：『我能有今天，都是因為在那個《地獄》裡遇見了奇怪的《敗者》。』」

　　這是本世紀最棒的哏了。

　　像克蘿伊這樣的美女，竟然在幸福無比的時刻想起敗者，這也太痛快了吧。

　　這份感受絕非《魅惑魔眼（Charm）》的效果使然。

　　敗斗被戳中笑點，不禁哈哈大笑，不過克蘿伊臉上卻毫無笑意。連《政府》公務員成金也面無表情，啞口無言……給我笑啊。

　　「……梅莉亞小姐怎麼辦呢？」

　　等敗斗笑完，克蘿伊問道。

　　敗斗聞言頓時露出非常苦澀的表情。

　　「啊啊……其實，這件事我想拜託妳。妳回去那邊後……用《魔石幣》把梅莉亞記憶中關於我的部分全部消除掉。」

　　「——————」

　　克蘿伊不禁啞口無言。

　　這也難怪。畢竟她一直以為在敗斗的價值標準中，梅莉亞一直是被擺在最上層的位置。

　　「這樣……真的好嗎……？」

　　「……無所謂。反正我們本來就不該相遇。事到如今，就算這一切都不算數了，我也沒有怨言……況且我的存在似乎對那傢伙的教育造成了不良影響。」

　　敗斗想起了輕易捨棄自我、為他付出了所有的梅莉亞。

　　自我犧牲的精神。

　　的確，那或許很尊貴。

　　如果只看表面，應該會被視為十分淒美的行為。

　　然而……在重視那個人的人看來，卻是難以忍受的事。

　　「……人啊，在讓別人幸福之前，必須先讓自己幸福。如果在不幸的狀態下救了誰，為了救那個人，又會有誰變得不幸，形成不幸的連鎖效應。要阻止這種情況發生，一開始起頭就必須是積極正向的。自己讓自己幸福，簡單來說就是自我滿足。」

　　敗斗抱著胳膊，滿意地點了點頭。

　　本世紀最佳名言誕生了。

　　「我現在很滿足。我想要的東西都得到了。等妳回到《現世》幫我消除梅莉亞的記憶……我的自我滿足就完美無缺了。」

　　「…………你好傻啊。」

　　克蘿伊露出淡淡的微笑。

　　敗斗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如花兒般楚楚可憐、優雅……充滿了甜蜜的幸福感。

　　「什麼嘛，妳這不是笑得挺好看的嗎？」

　　「少囉嗦，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笑。話說回來，之前我就在想了，我可是比你年長喔？請用敬語跟我講話。」

　　「妳是比我年長沒錯，不過論起做人的氣度，我可是遠遠在妳之上。所以妳大可以盡量對我使用敬語喔？」

　　不曉得是不是敗斗的語氣太滑稽，克蘿伊又呵呵地笑了。

　　她一直想要的東西。

　　本應用錢買下的表情，如今毫不費力地免費得手了。

　　「——事情就是這樣。沒問題吧？」

　　敗斗重新面向成金。

　　「與其把克蘿伊留下來當棋子，殺掉忤逆《政府》的我肯定好處更多。要是不趁能殺我的時候動手，以後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喔？下次《政府》說不定就垮台了呢。」

　　敗斗始終是以開玩笑的語氣說這些話。

　　不過在成金聽來卻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他面色鐵青地頻頻點頭，趕緊拿出新的《魔紙》擬定契約書。讓敗斗確認完契約內容簽名後，他就飛也似地不知跑哪兒去了。

　　隨後一場奇妙的地震席捲而來。

　　《地獄》崩壞了。

　　為了逃離逐漸崩塌的商業設施，敗斗和克蘿伊經由入口來到戶外。

　　儘管外頭一片黑暗，門口外一公尺處還是有地面。就在兩人停留此處時，構成《地獄》的設施開始由上依序崩毀風化。

　　「……好沒情趣的結局啊。」

　　敗斗不耐地碎唸。

　　本想在清新的空氣和柔和的光芒中迎接最後一刻，實際上卻只有無比深邃的黑暗和遍布塵埃的空氣。真不愧是敗者。

　　「既然你想要情趣，那我脫囉？」

　　剛才的笑容不知跑哪兒去了。

　　身材絕倫的克蘿伊板著面孔準備動手脫衣服。

　　「……不，免了。快住手。臨死前還被撩得心癢癢的反而更慘吧。」

　　「那麼，要接吻嗎？」

　　「這件事我已經跟別人做過了。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快走吧。」

　　克蘿伊身旁出現一道光門。

　　想必門後就是《現世》吧。

　　「……事到如今我能跟你坦白，之前我說過你的外型很對我的胃口，那是真心話。」

　　「真的假的。」

　　「我想跟你上床也是真心話。」

　　「喔、喔。」

　　「……要我掀裙子嗎？」

　　「快滾吧！」

　　聽敗斗喝斥著這麼一說，克蘿伊又呵呵地笑了。

　　接著，她優雅地揪著裙襬，深深地行了一禮。

　　「再見了，我的《魔王》大人（My Lord）。」

　　克蘿伊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踩著優雅的步伐消失在光輝之中。

　　不久，迎接她的光門也功成身退，逐漸縮小。

　　————噗滋。

　　敗斗的左肩傳來被黑暗侵蝕的觸感。

　　這樣就好，敗斗心想。

　　雖然最後失去了生命，但想要的東西全都拿到了。

　　所剩不多的性命。人生額外的加時。將有限的資源，徹底用盡直到最後一刻。

　　所以，敗斗並不後悔。

　　直到最後仍以少女的幸福為優先，甘願捨棄性命。別人肯定會指著自己的背後嘲笑，罵自己《敗者》吧。

　　即使如此，這依然是失井敗斗的勝利。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認同。

　　哪怕得不到任何人的祝福。

　　由失井敗斗定義，惟有他才能獲得的『自我滿足』。如果這不能稱作勝利，那又該稱為什麼呢？

　　「……的確，我可能輸了賽局。不過，我贏得了勝利。抱歉啦，神明大人。有什麼意見就說吧。」

　　儘管身體已經被黑暗侵蝕得殘破不堪，《敗者》的臉上依然浮現笑容。

　　死亡並不可怕。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面臨死亡時，總覺得左手格外空虛。

　　但願有人能陪在哭哭啼啼的那傢伙身邊，緊緊牽住她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