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造反
第三章 造反
組長是個小女孩。
……雖然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敗斗自己也是一頭霧水。擊敗組織第二把交椅極地元三後,走進店裡一看,裡頭有個小女孩。
餐酒館的吧檯被推到一邊,硬生生鋪上了榻榻米。
榻榻米上疊著好幾張坐墊,一位小女孩正坐在上頭。
先前敗斗身邊的《資產家》就屬遊部百合最年輕,不過組長卻比遊部更小。正確年齡不明,不過外表看起來頂多三到五歲。
而且不像『外表是小女孩,內在卻是大叔』的遊部,組長似乎連內心也確實是位小女孩。
「……偶叫,真道聖,喲~」
這小女孩是怎麼回事?好可愛。
小女孩特有的柔嫩肌膚與滑順髮絲。身上不知為何穿著純白的結婚禮服,頭頂還披著薄紗。見面紗撩開來了,極地便動手幫忙整理,可是小女孩卻嫌「好煩~」再度把面紗掀開。好可愛。看樣子已經可以交換誓言之吻了。
「真道聖,真實之道的真道,聖女的聖。」極地解釋著說,不過敗斗卻置若罔聞,逕自走上組長所在的榻榻米。
「喔~好乖好乖。真可愛~要不要跟我結婚?」
「…………好~」
只是稍微摸了摸頭,小女孩便主動伸手靠了過來。
敗斗明白小女孩想討抱抱,可是正要抱起她時,大概有六把手槍對準了他的腦袋。

「喂,小鬼,不准靠近組長。信不信老子爆了你的頭?啊?」
「你們怎麼比剛才《交易(Trade)》的時候還要認真啊!?」
面對冷硬的槍口威嚇,敗斗只能無奈地退下。
克蘿伊接手抱起小女孩,主動示好著說:「妳好,我叫克蘿伊。胸圍是H罩杯。」年幼的組長開心地把臉埋進豐滿的胸部之中…………真令人羨慕。
「……什麼嘛,所以你們《暴力團》就是一群蘿莉控嗎?」
「不是蘿莉控!這是父性本能!!」
槍口再度對準了敗斗的頭。
……我說啊,剛才《交易(Trade)》的時候也沒見你們拿槍出來耶?敗斗露出死魚般的眼神暗自吐嘈。不過那可能是因為《意念描繪(Rewrite)》對『武器』設下限制的緣故吧。
「……這下傷腦筋了。我本來是來跟組長交涉的,卻沒想到《暴力團》的首領竟然是個小女孩……」
「……喲~」
「喔~好乖好——哎,我沒碰她喔。所以可以麻煩各位放下槍口嗎?」
敗斗難得用了敬語請求著說。
只是摸摸小女孩就被爆頭,這也太划不來了。
「這樣也不錯啊,小哥。既然那位小姑娘是組長的話,直接跟她談不就得了?」
鬼裂對年幼的組長毫無興趣,滿不在乎地說。
「你明明喜歡遊部,竟然不是蘿莉控?」聽敗斗這麼一問,鬼裂帥氣地回答:「我只愛百合一個人。」……區區鬼裂,還挺囂張的嘛。
「……我想跟聖組長談筆生意。我就直說了,希望你們能跟我的《保險公司》簽訂《傷害保險》契約。」
「傷害保險……喲?」
「組員因《交易(Trade)》等因素受傷,需接受《非法醫生》的治療時,《保險公司》將負擔五成的醫療費用。相對地,《暴力團》必須支付簽約金和每月的保險費。簽約金是每人一百萬里爾。至於保險費……則依保險使用頻率額外計算。」
敗斗從懷裡掏出用《魔紙》製作的契約書。
上頭寫著敗斗剛才說的《傷害保險》條款及契約內容,另外還有敗斗的簽名和大拇指指印。
《魔紙》在《現世》中可免費取得。
然而在《地獄》裡連《魔紙》都要錢。
雖然跟《政府》買也才一里爾……但對白手起家的破產者而言,一里爾可是筆大錢。拜此所賜,鬼裂無法輕易拿出《魔紙》,要求敗斗在上頭寫下歸還《絕無零式》的承諾,而為了製作契約書,如今敗斗也只能將就著吃麵包果腹。
沒錯。用來購買《魔紙》的錢,正是背心男施捨的一里爾貨幣。
「喂,小鬼。簽這種東西對我們有啥好處啊?」
組織的第二把交椅•極地元三厲聲說。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剛跟組長交談過的關係,他講話不知不覺也帶有一點假廣島腔,不過這不打緊,現在更重要的是談生意。
「你們可以全力對抗《非營利法人》。」
「…………什麼?」
「從《暴力團》看來,那些傢伙應該也很礙事吧。可是你們卻沒辦法出手。因為對方人數上佔有優勢,而且《地獄》裡流通的錢大多在他們掌握之中。」
敗斗瞪著極地。
雖然組長是真道聖,但握有實權的恐怕是這個男人吧。
「《非營利法人》的修女——那傢伙稱自己的組織為『非營利法人』,實際上卻跟『惡質宗教詐騙』沒什麼兩樣。墜入《地獄》的破產者往往承受著極大的精神壓力,《非營利法人》卻用甜言蜜語加以洗腦,從他們身上騙取錢財,壓根兒不把人當人看。以暴制人的你們反而還比較有人性呢。」
「………………」
「所以要跟《非營利法人》全面開戰。重點不是贏得勝利,而是解放大多數被洗腦的信徒。那些人之所以執迷不悟,是因為《非營利法人》提供了虛幻的『和平』和『安全感』。如果這些假象被突如其來的暴力瓦解呢?屆時想必也會有人拋棄《非營利法人》的教誨,轉而協助《暴力團》的經濟活動。不,傾向這種想法的人肯定不在少數。畢竟那些傢伙——原本也是《魔石幣》的《資產家》。」
沒錯。擊潰《非營利法人》的關鍵就在這裡。
墜入《地獄》的《破產者》大多灰心喪志。
自己的信念也好,不斷追求的《夢想》也罷,甚至連手裡掌握的『金錢』此一力量都被徹底剝奪,往後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
此時,那位修女出現在這些破產者面前。
嘴裡說著甜言蜜語,臉上帶著聖女般虛偽的微笑。
給予這些人『生存之道』與『目的』。
於是放棄自主思考的破產者們遵循仰賴著她的教誨。
因為這麼做比較輕鬆。
比起自己苦苦思索,繼續為人生奮鬥打拚……
走在別人鋪好的路上,心裡反而要踏實得多。
所以他們把《非營利法人》的教誨當成自己想出來的答案,一味地盲從下去。
哪怕等在前方的是絕望。
哪怕最後只有那位修女得利。
為了避開當下的痛苦,讓自己好過一些……人們輕易地捨棄了未來。
「只有一、二十人也行,去把有『鬥志』的人找來,投保《傷害保險》。那個《非法醫生》確實有本事,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算缺了半邊身體也救得回來。少了治療費的顧慮,你們就能放手一搏了。」
面對敗斗那雙比黑暗更深沉的眼眸,極地沉默不語。
極地確實看《非營利法人》不順眼。
不過他認為……他堅信改變目前《地獄》的情勢是不可能的。
因為那樣比較輕鬆。
比起償還無限累積的貸款,想方設法重返《現世》,這樣比較輕鬆。
依慣例支付《借貸利息》,渾渾噩噩地度過餘生反而省事多了。
哪怕未來充滿絕望。
直到繳不出利息,性命被《政府》徵收的那天來臨之前,極地打算就這樣繼續苟且偷生。
不過————眼前的少年不同。
他是認真想要顛覆《地獄》的支配結構。
《非營利法人》最大的威脅是『人數』。
若能除去『人數』的優勢,讓《地獄》的經濟活動和《交易(Trade)》正常化——未來說不定有人能夠重返《現世》……不,只要透過《交易(Trade)》收拾掉《非營利法人》的修女,當下肯定就有好幾個人得以回歸《現世》。
『回復』正是為此而生的策略。
只要《暴力團》充分利用非法醫生的『回復手段』,戰鬥中不再需要顧慮受傷的風險,戰況必然是這邊佔盡上風。
「……喲?」
聖扯了扯極地的褲管。
極地走上榻榻米蹲下身子,平視著自己的組長緩緩說道:
「……跟這男的簽訂《傷害保險》後,組員受傷時就能迅速得到醫治。您要簽嗎?」
「要~」
年幼的聖恐怕無法正確理解《傷害保險》的價值吧。
不過她畢竟是組長。
而首領的決定也是整個組織的決定。
「……組長也這麼說了。我就跟你保那什麼《傷害保險》吧。」
極地起身從敗斗手中接過契約書。
他從組內選出特別善戰的三十人,在契約書上寫下他們的名字,並以《暴力圑》的名義簽名蓋章。當然,契約成立時還付給了敗斗三十人份的簽約金——三千萬里爾。
「……這可是《魔紙》契約,需要治療時可由不得你說『不付』喔?」
極地遞出塞滿大疊紙鈔的公事包,神情凶惡地恐嚇著說。
收下三千萬里爾後,敗斗面露惡魔般的笑容。
「放心吧,我一定會履行契約。你們的治療費,我一律負擔五成。」
這是在《地獄》裡賺到的第一筆鉅款。
提著三千萬的重量,感覺真好。
◇
離開《暴力團》的祕密據點後,三人回到了五樓——電影院的影廳。
敗斗行動十分迅速。
他沒有絲毫猶豫。
手裡擁有三千萬現金,自然會引來其他破產者覬覦。如此一來,勢必得盡快設法避免這一大筆錢被搶走。
敗斗曾有過慘痛的經驗,雖然獲得了三億《魔石幣》,卻因為一時輕忽大意,被市場排名第二的《資產家》給盯上了。即便敗斗是『敗者』兼『失敗高手』,他也絕不能重蹈覆轍。
「收購。《魔紙》。張數隨意。能買多少就買多少。」
一進影廳,敗斗立刻從公事包內抽出一張萬圓里爾紙鈔下訂。《魔紙》原本是免費的。在《現世》裡下訂單的話,隨隨便便就能買到一萬張。
然而出現在敗斗手中的《魔紙》……只有一張。
「嘖……!一張《魔紙》竟然要一萬里爾!簡直是敲竹槓嘛!!」
「……直接跟《政府》買不就得了?」
克蘿伊不苟言笑地問道,不過敗斗卻沒有因此停手。
他立刻用《魔紙》擬定條款,製作契約書。
也不曉得是《地獄》的行情特別貴,還是因為在《現世》創立了《銀行》,導致《魔紙》短缺價格高漲……
雖然原因不明,但這都無所謂。
在目前這種狀況下,《魔紙》製的契約書是不可或缺的。
哪怕要價一千萬里爾,敗斗也會毫不猶豫地買下。畢竟這張契約書是保住剩下鉅款的關鍵。
「————呼。搞定。」
在契約書底下簽名蓋章後,敗斗終於鬆了口氣。
筆和印泥是跟克蘿伊借的。
「你到底擬了什麼契約書呢?」
克蘿伊探頭望向紙張,美麗的黑髮自肩膀滑落。一股甜美的花香隨之飄散而來……敗斗只顧著製作契約書,完全沒發現她靠得這麼近。他不著痕跡地跟克蘿伊拉開距離。
「啊——……這是用來創立《保險公司》的契約書。」
「…………《保險公司》?」
「沒錯。剛才跟《暴力團》簽的《傷害保險》契約,履行契約的不是我,而是『公司』。當然,社長……董事長是由我擔任。」
「這有什麼意義嗎?反正你還是要付他們保險金啊?」
「……不,沒這回事。」
敗斗雙手抱臂。
他臉上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的確,身為《保險公司》的董事長,我自然得為公司負起所有責任。一旦公司倒閉,我的財產也會全部被拿去充數。公司跟我可說是生死與共。不過重點是一切都要『經由公司』。」
「…………經由公司?」
「沒錯。也就是說,《暴力團》付的這筆錢是『公司的錢』。」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不愧是克蘿伊。太優秀了。
光是聽到這裡,她就徹底明白敗斗在打什麼主意。
若以一般方式持有從《暴力團》那邊取得的三千萬簽約金,就可以殺了敗斗,透過搶走《交易(Trade)》這筆錢。不過把它變成『公司的錢』的話,即便殺了敗斗,最後錢還是會留在『公司』。
換言之,就算殺了敗斗也拿不走三千萬。
當然,在敗斗獨攬公司所有權的情況下,公司將變成《遺產繼承》的對象。
所以敗斗決定這麼做。
「來,克蘿伊。這是轉讓《保險公司》股份和任命董事的契約書,麻煩妳簽名蓋章……另外形式上也要請妳出點資金。」
「我明白了。對我而言,這麼做百利而無一害。我沒理由拒絕。」
「快點,鬼裂也來簽名。」
「啊——……?簽什麼契約書啊!這不重要,快把《絕無零式》還來!!」
「完成三千萬的保護措施就還你啦。」
克蘿伊二話不說地簽名,儘管滿口抱怨,鬼裂終究也簽了名。
然後,克蘿伊掏出一萬里爾。「為什麼!?為什麼我得付錢啊!?」雖然嘴巴上這麼說,鬼裂還是付了一里爾。
收下錢後,敗斗各發給兩人一百股的《股票》。
————沒錯。
敗斗以『股份公司』的形式成立了這家《保險公司》。
「聽清楚了,鬼裂。從現在起,在場的三個人就是經營《保險公司》的幹事兼股東了。」
「…………啊?為什麼我要被迫工作啊?」
「實務方面由我們負責。閉上嘴巴聽就是了,短小男。」
「妳、妳什麼意思啊!?我才不是短小男呢!!」
鬼裂狼狽不堪,噤口不語。
不愧是克蘿伊。很懂得怎麼應付鬼裂。
「假使《保險公司》的所有權都在我一個人身上,其他《資產家》就能透過《遺產繼承》搶走公司。不過,如果還有其他人擁有所有權呢?這樣當然就沒辦法透過《遺產繼承》搶走了。可以奪走的,只有『決議權』。」
說著說著,敗斗同樣發給了自己一百股的《股票》。
平平都是一百股,出資額卻有差……不過這方面可以靠《魔紙》契約解決。兩人的契約書和《股票》都是用《魔紙》製作的……雖然開支變多,但這樣就能保住鉅款的話,這點花費還算便宜了。
「我們各自持有《保險公司》的一百股《股票》。這也代表我們各自擁有公司三分之一的『決議權』。就算我被哪個資產家給殺了,被搶走的也只有一百股的『決議權』。到時候你們就利用兩百股的決議權,決定如何處置從我手中搶走一百股的傢伙。」
「呃——……什麼意思?」
鬼裂頭上冒出問號。
讓這傢伙當董事沒問題嗎……?一絲不安掠過心底,不過這傢伙是以戰鬥力、而非以頭腦為基準遴選出來的幹事……雖然是蠢蛋,還是派得上用場。
「為了方便愚蠢的鬼裂先生理解,我就簡明扼要地說明一下吧。簡單來說,要搶走這裡的三千萬里爾現金,就必須把我們三個都殺掉。雖然拿到兩百股……也就是殺了兩位股東後,手上就握有過半數的『決議權』,但剩下的一人仍能用公司幹事的名義動用那筆錢,或是把錢轉移到其他地方。所以終究還是得殺掉我們三個才行。」
「另外,身為持有《股票》的股東,決算時當然有權分紅。現在跟你收了一里爾,一年後會從《保險公司》的利潤當中撥發一定的比例給你。所以長期看來,你將獲得比一里爾更多的錢。」
敗斗和克蘿伊滔滔不絕地說明,不過鬼裂依舊一副摸不著頭緒的表情。
就某種層面來說,這也是當然的。
一般人根本沒機會接觸『股份公司』的運作模式。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不要管什麼權利關係,直接把錢搶走不就好了嗎?像我的《資產》就被小哥搶走了。」
「的確,要一時強行搶錢也不是不行。但是,既然《魔紙》契約已經成立,這筆錢就歸『公司』所有,不能隨意使用。就算用其他方式破除這項規定,只要跟《政府》辦理正式的手續,這筆錢就一定討得回來。」
「喔——……這樣啊……不對!等、等等!?所以只要跟《政府》辦理手續,不管小哥說什麼,我都可以要回《絕無零式》囉!?」
「是啊。」
克蘿伊一臉道貌岸然地表示贊同。
還是被她發現了啊……敗斗苦笑著心想。
「哎,別生氣嘛。我還給你就是了。」
敗斗隨手一拋,將短刀——《絕無零式》還給鬼裂。
鬼裂接過後立刻拔刀出鞘。
「我受夠了……!我這就宰了你們兩個,別恨我啊……!!」
正可謂如魚得水。
鬼裂蘊藏著瘋狂的雙眼熠熠生輝,朝敗斗撲了過去。
敗斗顯然已是窮途末路——然而他卻滿不在乎地閉上雙眼。
下一個瞬間,鬼裂的《絕無零式》在空中倏然而止。彷彿被透明的牆壁擋住般動也不動。
「嗚哇!?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動不了了!?」
「啊——……抱歉,鬼裂。其實剛才我在契約書上多加了一條『董事無法對同公司的董事造成一切傷害』。」
「什麼————!?」
鬼裂錯愕不已。敗斗不禁苦笑,沒想到鬼裂會這麼容易上鉤。
「……以後要仔細確認契約書的內容喔?」
「嗚唔唔……!」
「……順帶一提,我也在契約書上加了一筆。只要我說『坐下』,你就會露出『小○○』。」
『…………哎?』
不光是鬼裂,敗斗也驚訝得愣住了。
剛剛也沒看她動過什麼手腳啊——
「…………坐下。」
「等、等一下!?為什麼!?身體自己動了——!?」
鬼裂慘遭玩弄。
克蘿伊小姐,果真是個狠角色。
「……順帶一提,我也在你的契約書上加了一筆。只要有我的『秋波』作為暗號,你就會獸性大發地過來襲擊我。」
「等一下!?這種內容——!?」
「騙你的……雖然很可惜。」
「………………」
敗斗不由得慶幸自己養成了把契約書從頭到尾檢查一遍的習慣。
雖然鬼裂維持著露出『小○○』的狀態,不斷上下運動,克蘿伊卻視而不見,說著「先不管那種人」催促著敗斗討論公司營運的相關事宜。
……被敷衍為『那種人』的鬼裂不禁眼眶泛淚。
「作為《保險公司》的幹事之一,我想知道你打算怎麼處理今後的資金周轉?的確,現在公司是有三千萬的資本沒錯,不過一旦《暴力團》真的全面開戰,為了支付保險金,公司的錢肯定很快就見底了。我可不想……自掏腰包負責填補公司的虧損。」
克蘿伊依舊敏銳。
當然,敗斗早已注意到這點,不過她很快就看穿了《保險公司》的漏洞。
「妳說得沒錯,一旦《暴力團》正式跟《非營利法人》開戰,公司本身出現資金短缺——進而『破產』的可能性非常大。不過設立《保險公司》最大的好處,是理賠前會先跟顧客收取『簽約金』。而這筆錢公司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支付『保險金』之前,這筆錢可以放在金庫裡保管,又或者拿去投資,用錢滾錢。」
「…………難不成。」
克蘿伊似乎感到毛骨悚然,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頓時抽搐了一下。
這好像是第一次看她露出像樣的表情,可見敗斗的計畫是多麼具有衝擊性。
「我們要搶先《暴力團》擊潰《非營利法人》。這是避免《保險公司》周轉不靈的唯一手段。」
克蘿伊似乎猜中了。聽完敗斗的話,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不過先前臉上的抽搐是騙不了人的。
——敗斗的計畫如下。
跟《暴力團》簽訂《傷害保險》契約後,趁他們準備全面開戰的期間,敗斗等人的《保險公司》先跟《非營利法人》進行《交易(Trade)》。
若能擊敗那位修女,自然是再好也不過。假使失敗了,只要削弱《非營利法人》的戰力,之後《暴力團》開戰時也會佔有優勢……佔有優勢意味著受傷的風險降低,《傷害保險》的使用機會也將隨之減少。
倘若投保的組員身受重傷,最後《非法醫生》索取總計六千萬里爾以上的治療費,《保險公司》將立即破產。這是因為《傷害保險》負擔了五成的治療費,公司持有的現金卻不到三千萬里爾。
無論種類為何,『保險』的本質終究是『賭博』。
保險公司和被保險人彼此之間都在博弈。賭投保的事情會不會發生,以及發生後又會造成多大的損失。
通常,一般事業的『保險』針對機率和期望值進行了縝密的計算,設想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會是『保險公司』全盤皆贏。當然,因為重傷或死亡等因素,有些人拿到的保險金比保費還多……不過並非如此的人佔壓倒性的多數。
換言之,所謂『保險』乃做莊的保險公司隨意操控的不公平賭局,被保險人比起贏得賭局,更想消除可能出事的擔憂,也就是買個『安心』。
不過敗斗身處在神祕力量推動的《魔石幣》市場。
這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都無法計算機率和期望值。
即便完美地計算出來了,若是無利可圖,當下就會立刻被拒絕。要在有限的時間內籌到三千萬里爾這筆鉅款,多少需要一些冒險蠻幹。
「……你做的事真教人難以置信。」
克蘿伊傻眼地嘆了口氣。
只要是價值觀正常的人,反應肯定都跟她一樣吧。
「……老實說,我懷疑你是不是瘋了。資金周轉方面岌岌可危,跟《非營利法人》《交易(Trade)》也不曉得會不會贏。這場賭局就像把一切的結果都推給未來的自己一樣。只有瘋子才做這種事情。」
「…………是嗎?」
敗斗泰然自若地說。
彷彿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抱任何疑問。
「我認為活著就是一次勝負。反正這是個每三十天就會被迫欠下一億里爾債務的世界。若在最初的三十天不放手一搏,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裡。既然如此,哪怕是有勇無謀,只要有機會不賭上一把怎麼行?」
「……付利息就好了。只要支付當月的《借貸利息》,期限便能再延緩三十天,這點你也很清楚吧?之後再找個好時機——」
「妳說的時機不會出現的。」
敗斗一口反駁。
「在萬全的狀態下做好所有準備,齊聚各種絕佳條件,又沒有任何阻礙,未來保證一定會幸福的勝負——……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有的只是準備不足、充滿不安要素、失敗的可能性很高的勝負。」
「………………」
「哎,別擔心。萬一《保險公司》快破產了,趕緊卸下幹事一職就是了。要不然我用出資額的兩到三倍買下妳的《股票》就行了。所以,妳什麼都不必擔心。」
這間《保險公司》的社長——董事長是失井敗斗。
所以敗斗要為公司負起全責。
克蘿伊和鬼裂可以干預公司經營,也能參與實務運作。另一方面,要是不想幹了,隨時都能走人。正因為如此,克蘿伊才會二話不說地簽下敗斗準備的契約書。
畢竟這件事對她百利而無一害。
假使敗斗死了,克蘿伊說不定可以把公司的錢全數佔為己有。雖然還要跟鬼裂交涉才能決定,但她手上持有一百股,有權去提議、表決。儘管決議權是對等的,論及實質的力量關係,優秀的克蘿伊肯定還是在頭腦不靈光的鬼裂之上。
「……你甘心嗎?」
克蘿伊脫口說出這句話。
「這麼做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只有不計其數的風險和損害。你說過要賺一億里爾付清我的『保證金』,那是騙人的嗎?還是說,是你賺自己保證金之餘『順手』而為?如果不是,那未免也太不划算了。」
「……我沒騙人,也不是『順手』。」
見克蘿伊一臉嚴肅地直盯著自己瞧,敗斗不自覺地別開目光。
他本想找個藉口敷衍過去,卻什麼也想不到。結果還是只能坦承最初的想法。
「……我很欣賞妳的《夢想》。以《夢想》來說有點微不足道,但過去為了進入這個《市場》,妳可能失去了更大的《夢想》。但妳現在的《夢想》蘊藏著光芒,讓我忍不住想幫妳一把。」
人人都能理所當然活下去的和平。
名為日常的『自由』。
竟然嚮往那種東西,真是個可憐的傢伙。可是看她如此渴望《現世》的日常,敗斗開始覺得過去自己身處的那個世界美麗無比。
先前他從未意識到這份幸福。
能夠正確認知到那個世界價值的克蘿伊,才是應該回去那裡的人。
「……哎,雖然乍看之下可能很像賭博,但這計畫是我想出來的,基本上可以放心。就成功機率來說,大概有百分之九十吧?好了,從明天起會很忙,所以要好好吃飯、養精蓄銳。總之,今天先來開慶功宴吧。」
敗斗從大疊鈔票裡抽出一萬里爾紙幣下訂。
於是影廳多餘的空間裡頓時出現一張桌子,隨後桌面又慢慢添上料理和飲料。敗斗不忍心讓鬼裂繼續上下運動,打算出手幫忙解圍——不過克蘿伊卻突然拉著敗斗的手留住他。
「…………跟我來。」
克蘿伊就這樣牽著敗斗的手來到影廳一隅。
「再不讓鬼裂停下來的話,他豈不是很可憐嗎……?」敗斗嘴裡碎唸著說,然而克蘿伊卻置若罔聞,逕直往門邊的牆壁插入紙鈔。插入幾張紙鈔後,門把喀嚓一聲地解鎖了。
門上寫著『淋浴間』。
「……那個……克蘿伊小姐?」
敗斗莫名其妙地在克蘿伊的名字後面加了『小姐』兩個字。
本想著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不料克蘿伊竟然真的牽著敗斗的手走進門後。
沒錯。就是淋浴間……密室之中。
兩人進去後,門理所當然地從裡面鎖上了。
「喔、喔~沒想到打掃得還挺乾淨的嘛~簡直就像旅館的淋浴間一樣~」
敗斗突然變得舉止可疑,眼神游移不定。方才的自信不曉得都跑哪兒去了。
克蘿伊沒有多說什麼,就這樣板著臉脫掉身上的圍裙裝。
「嗚哇!?等、等一下!這也太突然了吧!!」
敗斗拾起衣服,硬是要幫她套上。
克蘿伊仍舊面不改色。
「會嗎?我自認早已埋下伏線……豎好了旗子呢。」
「雖然不知道妳為什麼要重新措辭,但我知道妳是預謀犯罪了!而且鬼裂也在耶!!我可沒興趣露給別人看喔!!」
「直到我再次下指令之前,他都不會停止上下運動唷。況且又隔了一段距離,不用擔心喘息聲會被他聽見。」
「什麼喘息聲,妳……!」
「要是真有什麼萬一,還可以用『一起洗澡』當藉口。雖然鬼裂先生肯定知道這擺明是在說謊,但既然沒有證據,他也只能當作是真的。鬼裂先生實際上已經二十五歲了,好歹也懂得察言觀色吧。你還擔心什麼嗎?」
「……沒、沒有……」
「那就沒問題了吧?」
啪嗒一聲。
敗斗原本用圍裙遮住克蘿伊的身體,不過白色內衣卻從縫隙裡掉出來。恐怕是克蘿伊主動解開了內衣的釦子。
……敗斗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肉都送到嘴邊了,不吃還算什麼男人。
雖然不曉得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但像她這樣的美女都自願獻身了,是男人就不該逃避。幸好敗斗完全沒有理由拒絕。不如說對象是克蘿伊,反倒敗斗才應該跪下來求她才對。
所以敗斗大可以放掉手裡的衣服。
明明是這樣——
『————主人~』
腦海裡,突然響起那稚嫩含糊的聲音。
敗斗只好把衣服塞給克蘿伊,轉過身去。
「……我就這麼沒有魅力嗎?」
敗斗身後的克蘿伊呢喃著說。
雖然不曉得她現在是什麼表情,想必還是那般波瀾不驚吧。不過喃喃自語的克蘿伊,語氣似乎微微發顫。
「別說傻話了。妳是絕世美女,像我這種敗者根本配不上妳。」
敗斗慢慢打開門鎖,轉動門把。
敗斗苦笑著心想,真是太可惜了。自己再過不到三十天就要死了。往後恐怕一生都不會再有這種機會吧。
「……梅莉亞小姐的身材就這麼好嗎?」
敗斗聞言不禁失笑。
梅莉亞不可能贏得過克蘿伊。
所以敗斗拱命壓抑自己,直到關門前才回道。
「很遺憾,但我現在住在『大腿星』上。」
◇
敗斗作了夢。
之所以會意識到自己在作夢,是因為身旁有梅莉亞結伴同行。
『主人!人家今天也很可愛喔!』
梅莉亞握著敗斗的左手,笑咪咪地說。她開心地前後甩著交握的手,雙馬尾也隨之擺動。
『沒錯!姊姊大人今天也超級可愛的!!』
遊部從梅莉亞旁邊探出頭來,快步繞到兩人面前。
她近距離看著敗斗的女僕,一副快要噴鼻血的樣子。真是糟蹋了那張可愛女童的外表。
『是啊!梅莉亞的可愛程度甚至足以引發世界大戰呢!』
敗斗右邊是有中二病的乘男。
今天他依舊裝模作樣地把太陽眼鏡掛在頭上,帶著無所不知的表情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平凡無奇的日常片段。
曾經擁有,卻再也回不去的幸福。
不知不覺間,敗斗注視著三人離去的背影。
三人逐漸邁向白光中的未來。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呆站在一片漆黑之中。
……這樣就好,敗斗心想。
一切都是敗斗自己的選擇,是他決定要走這條路。
所以,事到如今他不後悔。
過往的日子充滿了不曾察覺到的幸福……敗斗不願像電視劇主角那樣,滿口陳腔濫調地訴苦。如果一直像那樣待在《現世》的話,他肯定直到現在都還是對那份幸福渾然不覺吧。並且照舊一個勁地拚命賺錢。
不管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結果都不會改變。
無論走哪一條路,失井敗斗註定都要失敗。
所以敗斗如今再次發願。
至少一定要讓正確認知到『那個地方』價值的她回到《現世》——
「…………嗯。」
醒來時,眼前當然還是《地獄》的電影院。
總覺得好像作了個夢。
難得睡得這麼好,想必是場美夢吧。
雖然內容記不得了,但心裡還殘留著餘韻。淡淡的喜悅證明了夢中的自己是幸福的。
敗斗恍惚地從座椅上起身,環顧四周……只見地上散落著香檳飲料和可樂空瓶,沒吃完的拼盤還留在桌上。經過一個晚上,那些美食早就壞掉了,原本刺激食慾的香氣變成了令人反胃的惡臭。
就好像過往的榮光一樣。
昨晚的慶功宴有如幻夢一場。
「啊——……嗚……好痛。香檳飲料喝太多了嗎……?」
敗斗伸手扶額,強忍頭痛。
香檳飲料的酒精濃度不到百分之一,未成年人也能喝,不過裡面還是含有酒精成分。大量攝取的話,酒精攝取量當然也會隨之累加。
「……克蘿伊,在嗎?又去洗澡了嗎……?」
敗斗不可能明知故犯地再次跑去偷窺。
他撐著無力的雙腿起身,環顧著影廳內部。別說克蘿伊,連鬼裂也不見人影。不過這傢伙經常四處閒晃,敗斗並不覺得奇怪。
「啊——……好痛啊……水。我要水。總之,先喝水吧。」
敗斗察看桌上的玻璃杯,想找點水來喝,可惜杯裡沒有飲用水,只剩香檳飲料。
好歹也留罐可樂給我吧……敗斗失望地心想,不過他的人生大致上就是這樣。
敗斗本想用《魔石幣》現金下訂——不過他昨晚已經把裝在公事包裡的鉅款全數交給克蘿伊了。繼藏匿鬼裂的《絕無零式》之後,敗斗同樣把錢交給熟知影廳結構的她保管。
敗斗摸了摸口袋,找到幾枚一里爾《魔石幣》。
這是用來維持《交易(Trade)》資格的現金。
平時的話,一里爾就能買到飲用水。不過這裡是《地獄》,直到現在現金幣值仍難以捉摸。
「……沒辦法了。乖乖去一樓超市買水吧。」
敗斗嘆了口氣,懶洋洋地離開影廳。
他搭上手扶梯,不經意地從天井俯瞰各個樓層。
…………莫名地安靜。
見周圍如此寂靜,小貓兩三隻,敗斗猜想現在可能是清晨。不過《地獄》裡本就看不到陽光,也只能說是以破產者的作息來說,最多人正在睡眠的時間。
敗斗喜歡安靜。
少了頭腦不正常的人吵吵鬧鬧的空間,最適合沉溺於思考之中。
(……要做的事很單純。先收集情報,查清楚統率《非營利法人》的修女手頭上的《資產》。找信徒打聽也可以,最壞頂多是動用從《暴力團》那邊拿到的三千萬里爾,然後用這些情報擬定對策。接著就是發起《交易(Trade)》擊敗修女,或是盡可能削弱對方的戰力——)
跟《暴力團》簽訂《傷害保險》契約時,敗斗特別加註了保險以外的內容。
那就是當《暴力團》活用《傷害保險》擊潰《非營利法人》時,獲得的利益將由《暴力團》和《保險公司》平分。
雖然保險的實際利用程度和均分的利益多寡還得重新交涉,但應該至少可以賺到克蘿伊的保證金•一億里爾。而且,如果《保險公司》搶先以《交易(Trade)》擊潰《非營利法人》的話,那個修女坐擁的《資產》便全數歸敗斗他們所有。毋寧說後者才是敗斗真正的目的。
計畫進行得十分順利。
照這樣下去,最終將得到敗斗預期中的結果——
「早安,失敗先生。」
搭乘手扶梯抵達一樓的同時,某人叫住了敗斗。
對方身穿黑色基調的修道服,胸前掛著念珠十字架。唯一露出來的那張臉上帶著假笑……敗斗絕不可能忘了這個人。他的下一個目標。統率《非營利法人》的修女就站在眼前。
「……嗨……妳可真早起啊。現在應該才清晨吧……」
「身為侍奉神明的人,我每天都固定要做早課。」
「……是喔。有健康的生活作息是件好事呢。妳可要長命百歲啊。」
「你說得對。我得小心不被迷途羔羊……不,是不被四處遊蕩的『孤狼』殺掉才行。」
宛如面具般的笑容,形式上的禮貌口吻。然而瞇成細線的眼眸深處,卻散發出強烈的殺氣。
敗斗輕輕咂舌。在這個時間點遇見她的當下,敗斗就已經猜到計畫曝光了。眼前的修女似乎察覺到敗斗企圖取她性命。
敗斗一直都很謹慎。
雖然跟克蘿伊、鬼裂還有《暴力團》的人透露過要對付《非營利法人》的事,但他們不可能故意把目標一致的人出賣給敵方。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然而,修女卻出現在敗斗面前。
好死不死,又是在他要收集有關她的情報、為《交易(Trade)》做準備的這個節骨眼上。
既然如此,只能承認是不曉得什麼時候走漏了風聲。
「…………!」
敗斗想都沒想地跨步後退。
就算在這裡進行《交易(Trade)》,敗斗也不可能贏得過她。
敗斗持有的《資產》只有幾里爾現金。
不僅沒有強大的《固定資產》,對敵人手中的《資產》更是毫無所知。正可謂命懸一線的危機。只能碰碰運氣,想辦法逃走了。
要是能跟身懷鉅款的克蘿伊,或是戰力驚人的鬼裂會合——敗斗的思考開始高速運轉,腦袋裡的齒輪發出陣陣悲鳴。
然而,眼前的修女輕易凌駕了他的盤算。
「請不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我都知道。你正想著要怎麼逃離這裡吧?很遺憾,你是逃不掉的。《地獄》裡《Taxi》所費不貲,而且你身上也沒什麼錢吧?」
修女泰然自若地說出早已知曉的事實。
敗斗本想虛張聲勢擾亂視聽……不過他隨即明白那是無謂的抵抗。眼前的修女滿懷信心。既然如此,最好當作計畫已經徹底曝光了。
一直以來,敗斗總是透過前置情報和事前準備取得先機。
然而這優勢卻落到了敵人手中。
「這也是神的旨意。最後再問一次,你願不願意協助我經營《非營利法人》呢?我給你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就讓我們遵循神的指引,一起推廣美好的思想吧。只要你答應,我將提供美食和溫暖的被褥作為謝禮。成員之中也不乏漂亮的女性喔?還請你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
沒有比這更誘人的邀請了。
敗斗完全找不到理由拒絕。
回絕邀約的瞬間,敗斗將被取走性命。既然如此,現在就該心懷感激地答應挖角。不必誠心接受。只要暫時答應,再找機會暗殺這位修女就好了。若能潛入組織,要殺掉她簡直輕而易舉。
敗斗的腦海裡浮現出無數盤算。
然後,他更加覺得接受邀請有利無弊。
所以,敗斗如是說:
「我絕對不要。」
「………………」
修女臉上依舊掛著完美的微笑,表情連變都沒變。
「只顧著追求眼前的利益,一心想讓自己獲得當下的解脫。不斷拖延問題,拒絕思考解決之道,蒙蔽自己真正的心情。這裡所有人都這麼想……我啊!最討厭這種人了!!看著你們,我就噁心得想吐!!」
敗斗齜牙咧嘴地瞪著敵人叫道。
他把算計得失拋在腦後。
他拒絕眼前安逸的選擇。
僅僅為了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他不顧一切地大聲怒吼。
《非營利法人》的首領,身穿修道服的修女額冒青筋。
「……別太囂張了,臭小鬼。」
修女發出從未聽過的低沉嗓音。以汙言穢語辱罵敗斗。
看來她已經顧不上表面工夫了。
就像以修女的話語作為暗號般,信徒立刻從一樓各個角落出現。
店舖旁、櫃檯邊、手扶梯上。一樓就不用說了,從天井可以看到各個樓層的玻璃牆邊都有無數信徒。
總數約五百人。
絕大多數穿著打扮都像遊民一樣。
這些人八成都沒有《資產》,不過這麼多人聚集起來,人數本身就堪比《資產》了。
在壓倒性的數量跟前,個人持有的《資產》都相形見絀。
「………………」
無路可逃。
束手無策。
但他不得不突破重圍。
不然她的《夢想》就————!!
「……即使置身在這種情況下,你的眼神也沒有失去光采呢。真令人難以置信。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用這招,不過就容我拿出最後的手段吧。」
修女揮了揮戴著白手套的手後,某人從柱子後方走了出來。
那個人是————
「克蘿……伊……?」
敗斗腦袋裡最先浮現的,是克蘿伊被挾持了。
萬一聚集了這麼多信徒,還讓敗斗差點逃掉,到時候就威脅要殺了克蘿伊,藉此牽制敗斗。
可是克蘿伊好端端地把公事包——把從《暴力團》那邊拿到的三千萬里爾抱在懷裡,看起來似乎沒有被限制人身自由。雖然她還是那副撲克臉,看不出在想什麼,但也不像是對現況感到焦急的樣子。
敗斗腦海裡浮現最壞的預感。
沒錯。她就像是憑著自己的意志站在那裡——
「…………唔……喂喂,克蘿伊。別讓我失望嘛。難不成比起我這種血氣方剛的高中男生,妳更喜歡那個中年婦女?妳何時愛上百合戀了?我敢保證,比起那個人老珠黃的女人,跟年輕男子一起肯定更爽喔。」
臉頰僵硬。心臟發涼。冷汗直流。
儘管嚇得全身都快散了,敗斗仍死命地耍嘴皮子。
不過,克蘿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她始終面不改色,不發一語。
「……你好像誤會什麼了。這也難怪,畢竟失敗先生似乎對這個《地獄》一無所知嘛。」
「妳說……什麼……?」
「在這個《地獄》裡,人們都稱她為『魔王』。」
那是敗斗十分熟悉的頭銜。
不過這頭銜此時並非頒給敗斗,而是克蘿伊。
「她正是《政府》直屬的《裁定者》。掌握這個《地獄》的實權,支配一切的最高負責人。墜入此地的《破產者》的價值將由她負責評估,並選出下一個應死之人。她並非隸屬於我。她才是站在《地獄》眾生頂點的人。」
「………………」
……一開始,敗斗就覺得奇怪了。
付給《非法醫生》的治療費。高昂的淋浴費。昂貴的餐點。敗斗要求出資時,她也是二話不說就掏出一萬里爾的紙幣。以墜入《地獄》的人來說,她的待遇好得異常。縱使如此,卻不見她像鬼裂那樣從事《交易(Trade)》。
向遊部介紹克蘿伊的時候也是。
當時遊部嘔著血,跟敗斗討克蘿伊的照片……沒錯。遊部並未把克蘿伊的存在當成情報來看待。就算撇除這裡是《地獄》這點不說,顯然還是很不對勁。既然沒被那個遊部捕捉到,可想而知她必然是在遊部之上的《資產家》。
仔細一想,佔據五樓影廳這件事也是如此。
《非營利法人》和《暴力團》這些組織也就算了,單一個人絕不可能將整個頂樓挪作私用。雖說鬼裂也在,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造訪那個樓層。
何況她又擁有這種絕世美貌。
明明如此,共同行動的這幾天以來,敗斗不曾見過其他人找克蘿伊攀談——!
回想起來,實在是疑點重重。
敗斗不禁懷疑起自己,為什麼之前連這種事都沒有發覺。
雖說自己救了被鬼裂襲擊的她,但只因為這樣就對自己這種人百依百順,這點本身就已經夠奇怪了。明明怎麼想都知道,這麼漂亮的美女不可能主動倒貼身為敗者的自己——!!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先前始終保持沉默的克蘿伊——《地獄》的『魔王』把手湊向眼睛。
接著,她朝敗斗攤開掌心,上頭有片隱形眼鏡。
「這是名為《魅惑魔眼(Charm)》的《資產》。被這雙《魔眼》注視的人,將深深愛上《魔眼》的持有者。甚至不惜犧牲性命,只為拯救《魔眼》的主人。」
「…………唔!」
「……《地獄》已經不需要你了。這個《地獄》的存在意義,就是讓錢流通。把破產者的性命擠到一滴不剩、榨取《借貸利息》。為此,《非營利法人》和《暴力團》都很盡責。有顛覆此支配架構之虞的你,只是礙事者罷了。」
克蘿伊不苟言笑地宣告著說,隨後活像暴發戶的公務員出現道:「就是這麼一回事。」他不雅地雙腿開開,大搖大擺走來,嘻皮笑臉地把手靠在克蘿伊肩上。
「打一開始你就被監視囉,失敗老弟。畢竟你在《現世》操作了一筆破天荒的鉅款,極有可能打亂《地獄》的平衡,所以這位『魔王』大人才會要求親自監視你,你可要心懷感激喔。」
看到那猥瑣的笑容,敗斗不禁萌生殺意,不過現在沒時間管這個了。
敗斗死命地找尋破口。
身無分文。也沒有《資產》。又不能指望克蘿伊。這樣的話——
「指望我也沒用喔。」
手扶梯上傳來假關西腔。
抬頭望去,只見穿著短褲的小學男生——鬼裂刃正岔開雙腿站在那裡。
「終於等到你了,鬼裂。你會幫我吧?」
敗斗一絲期待都不抱地口吐妄言。
鬼裂勾起嘴角,充滿殺意的雙眼散發精光。
「你是白癡嗎,失井老弟?為什麼我非得幫你不可?」
「白癡這兩個字從你嘴巴裡說出來,比被別人說的不爽程度大概多了三成吧。」
「哎,所以才說你蠢啊。難不成你以為我就只是個傻子嗎?」
「………………」
「……你還真這麼想啊。哎,畢竟我有扮小丑的才能嘛。在咱們關西這兒啊,聰明人不是去上東大,而是進吉本(編註:吉本興業株式會社,最早創立於日本大阪的老字號演藝經紀公司,以培養搞笑藝人聞名。)喔?別看我這樣子,我可是《暴力團》組長呢。」
「什……麼……!?」
「最好是有哪個暴力團會蠢到讓小女孩當組長啦。不過,反正我只要當《鬼裂組》組長,讓那小女孩當《暴力團》組長倒也無妨啦。」
遊部的情報裡也提到了《暴力團》這個名稱。
那恐怕是用《暴力團》統稱《地獄》裡的組織吧。
不過,握有實權的是鬼裂刃。
組織實質名稱則是《鬼裂組》。
雖然不曉得是遊部不知情,還是這點不包含在『勢力分布』的情報範圍內……不管怎麼樣,敗斗都沒有抱怨的權利。他跟遊部是朋友,但更是商業夥伴。既然付不出等價的錢,自然拿不到像樣的情報。
四面楚歌。走投無路。以下棋比喻的話,如今正是被將死的狀態。
完全沒有倖存的可能。
即便如此,敗斗還是決定孤注一擲。
「——————!」
敗斗逆向衝上下行手扶梯,直直地撲向鬼裂。
儘管鬼裂倒戈了,《保險公司》簽訂的契約書——『董事無法傷害同公司其他董事』的條款依然有效。雖然鬼裂個人擁有駭人的戰鬥力,但只要有了這項限制,鬼裂背後就是最有可能的逃生路徑。
敗斗只是做了十分合理的判斷。
然而————
「嘎……!!?」
鬼裂的膝頭狠狠撞進敗斗的心窩。
「……所以說,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失井老弟。契約書上的『無法傷害』端看要怎麼解釋。雖然持刀傷害肯定行不通,但這種不留傷痕的暴力卻極有可能放行。何況我又沒踹你,是你剛好在我提起膝蓋時撲過來的。」
敗斗身體一歪,失去平衡。
他從手扶梯上一路滾到樓下。
雖然這樣就已經傷得不輕,不過滾落一樓的同時,無數拳打腳踢又立即落在敗斗身上。
……已無計可施。
自己被搶走了所有武器,敵人卻擁有全部的武器。不僅如此,甚至是整個《地獄》都與自己為敵。根本沒有勝算。
「……、……、…………」
敗斗的意識逐漸遠去。
被無數亂拳毆打致死,可說是最低級的死法。
身為敗者的自己說不定很適合這種下場……敗斗稍微自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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