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活著的意義

  第四章 活著的意義

  少女剛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時,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張醜陋男人的臉。

  「為了買妳,我砸了一筆多到不可思議的鉅款。妳可要好好幹活啊。」

  雖然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少女決定姑且先乖乖服從眼前的男人。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不久,優秀的少女逐漸學會了這個世界的法則。

  身為主人的醜男,似乎每晚沉迷於互相廝殺、爭奪金錢,名為《交易(Trade)》的遊戲。自己則是用來玩遊戲的棋子……名為《固定資產》的道具。雖然跟人類一樣能夠感受世界、獨立思考,但自己只是個人偶,體內並沒有『生命』存在。

  少女從未覺得自己不幸。

  打從出生以來,這樣才是『正常』的。

  契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某天隨主人外出時,少女偶然看見一個年齡相仿的人在路邊攤買冰淇淋……對方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看起來好像真的很開心的樣子。那是鏡中的自己不曾浮現過的表情。

  少女於是說,我想要那個。

  這句話裡沒有深刻的用意,她也不是特別想吃冰淇淋。

  純粹只是因為那個人笑得太開心了。要是得到了那個,自己說不定也能露出同樣的表情。

  不過換來的卻是巴掌。

  「妳以為我為了用妳到底花了多少錢!!想要報酬的話,就給我認真工作!沒用的廢物!!」

  ……按著發疼的臉頰,少女卻一點都不感到氣憤。

  盤旋在心中的,只有純粹的疑問。

  為什麼自己非得服從這個無能的男人不可?

  如果能完全不管這男人的指示,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少女有信心可以將利益提升到目前的三倍。自己確實擁有相當的知識與能力,可是男人卻對自己的性能全然不知——連棋子都運用不好,為什麼自己非得對他言聽計從不可?

  要殺掉主人簡單得很。

  身為朝夕相處的《資產》,少女能夠找得到破綻的時機多如牛毛。

  加上她每天晚上都在幫忙殺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該如何置人於死地。

  唯一的失算,是《政府》的存在。

  生為《資產》的少女成為《資產家》,這種事簡直前所未聞。

  而且在《政府》意識到這件事之前,她還持續獵捕其他《資產家》,卻單單拒絕了自己主人的《遺產繼承》。

  優秀的她心知肚明。

  《資產》兼具《資產家》的身分並不尋常。

  只要拒絕最初的《交易(Trade)》——放棄主人的《遺產繼承》,她就不會持有身為《資產》的自己。換句話說,她不需要繳納《固定資產稅》以及使用能力的相關費用,卻能隨心所欲地使用自己作為《資產》的力量。

  因此,她不必付出成本就可以盡情使用強大的《資產》。

  這一瞬間,《魔石幣》市場上誕生了最強的《資產家》。

  然而,《政府》不可能容許這種反常的現象。重視此事的《政府》祭出了特例。

  雖然少女並未破產,卻即刻被送進了《地獄》。

  同時《政府》也保證……只要她協助裁定《破產者》,按照政府的計畫讓錢順利流通,届時便能回歸《現世》,重獲自由之身。

  連空間都被隔離開來的話,即便身為強大無比的《資產》,少女同樣也是無計可施。

  她所在的空間,甚至是個規則可以由《政府》隨意改寫的世界。少女只好默默聽令,任憑差遣。

  她就這樣一直活在《地獄》之中。

  為了終有一天能夠獲得的自由。

  為了那天沒能吃到的冰淇淋。

  更重要的是。

  為了買下有生以來從未展現過的那個表情——

  ◇

  再度恢復意識時,敗斗還以為自己死了。

  世界一片漆黑,不知為何身體輕飄飄的。

  敗斗不信神,沒加入任何宗教,當然也就不信所謂的輪迴轉世……不過那種東西說不定真的存在,現在可能正進行著某種處置,重新回收再利用自己的身體……這般妄想瞬間掠過腦海。

  不過當雙眼逐漸適應黑暗,不苟言笑的『魔王』大人映入眼簾時,敗斗這才明白此刻依然位於《地獄》。自己似乎正躺在電影院的躺椅上。

  「…………你醒啦。」

  經歷過那些事情還能活下來,敗斗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更奇怪的,是君臨《地獄》頂端的克蘿伊大人依舊待在自己的身邊。

  雖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敗斗還是開口了。

  不過他一出聲卻咳嗽不止,敗斗下意識地伸手摀住了嘴。等到咳完後,敗斗握起拳頭,掌心裡頓時傳來黏膩噁心的觸感。看來自己似乎咳出血來了。

  「……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因為傷得太重,還發燒了。請好好靜養。聽說昏暗的環境有助於傷勢痊癒,所以我把銀幕的燈光關掉了……來,喝水。」

  克蘿伊用餵病人喝水的水壺,把水送到敗斗嘴邊。

  這三天以來,她八成是片刻不離地照顧敗斗吧。她的動作顯得莫名熟練。

  「……你不生氣嗎?」

  「什麼意思?」

  雖然嗓子很啞,但勉強還發得出聲音。

  克蘿伊也放心似地吁了口氣。

  「……是關於我背叛你這件事。我還以為你一醒來就會獸性大發地襲擊我……就算沒有,我也做好會被暴力相向的心理準備了。」

  「有人說過……『背叛是女人的飾品』……妳長得這麼漂亮,想必需要很多飾品吧……」

  「……都這種情況了還有膽耍嘴皮子,我真是服了你了。老實說,我差點迷上你了。」

  克蘿伊始終板著面孔,很難分辨她到底是不是認真的,不過八成是在開玩笑吧。

  就算是認真的,現在敗斗也沒力氣襲擊她。全身燙得像被火燒過一樣,而且雙方的實力差距實在是太明顯了。畢竟……她是《資產》。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事?」

  「我作了個夢……夢裡有個可憐的《資產》少女……那是妳吧……?」

  剛才的夢記得異常清楚。

  簡直就像是有人強迫敗斗作夢一樣。

  雖然口頭上發問了,但敗斗早已確信。敗斗一向有起床氣,不可能記得前一刻作的夢。既然如此,其中必然牽涉到人為的因素。

  克蘿伊沉默地從敗斗枕邊拿出薰香。

  油燈狀的陶瓷香爐裡散發出奇妙的香味。

  「《夢魔的誘惑》。這項《資產》可讓人夢見持有者指定的內容。」

  「哈哈……妳到底有多少《資產》啊……」

  「……我無意博取同情,藉此獲得你的原諒。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而已。況且你可能也想知道,我認為你有知道的權利。」

  「…………是嗎?」

  儘管置身在黑暗之中,卻能將克蘿伊的臉看得十分清楚。

  她的表情顯得無比真摯誠懇。雖然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但好歹相處了一段時間,敗斗也分辨得出微妙的情感差異。

  「反正我終究要死……最後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請求……是嗎?」

  「是啊。我想知道……這個《地獄》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克蘿伊有些猶豫。

  不過看敗斗如此痛苦,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金幣,以右手大拇指輕輕一彈……接著用左手手背接住金幣,確認擲出來的是哪一面後……她便自言自語般地娓娓道來。

  「我倒過來依序說明吧。下令保你一命的是《非營利法人》的修女……準確來說是《政府》公務員,名叫成金(編註:日文中「成金」為暴發戶之意。)安人。」

  「喔……這名字挺不錯的嘛……」

  「你也知道,成金雖然身為《政府》公務員,卻把《地獄》當成自己的私有物。他指定《非營利法人》的修女擔任《保險公司》社長——也就是董事長。」

  「董事長……?」

  「……沒錯。他一定是覺得你創立的《保險公司》還有利用價值吧。不過成金直接殺了你的話,決議權有三分之一將落到《政府》手中。雖然成金隸屬於《政府》,但他想把《保險公司》佔為己有,成金並不樂見這種情況發生,所以他打算召開《臨時股東大會》把你解雇,讓《非營利法人》的修女接替董事長的位置。如此一來,修女便能強制接收你持有的一百股決議權。」

  「………………」

  「可是你也知道,要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必須提前七天通知股東,所以當下不能立刻殺了你……這是通知書。」

  克蘿伊從圍裙口袋裡取出信封。

  儘管只是做做樣子,郵戳上還是加了日期。雖然不知道《地獄》用的是什麼曆法,但假使克蘿伊所言為真,日期應該是敗斗三天前倒下的日子。

  而《臨時股東大會》將於今天算起的四天後舉行。

  那是失井敗斗實質上的死刑執行日。

  「《非營利法人》的修女自是不在話下,《暴力團》——《鬼裂組》也贊同此事。因為成金發誓說等你死後順利霸佔《保險公司》時……他會立刻調降每月《借貸利息》的利率。」

  「白白浪費三千萬的《暴力團》也同意嗎……」

  「……是的。其實《暴力團》壓根兒沒想過要跟《非營利法人》開戰。畢竟《非營利法人》的修女……她的名字是真道聖子。」

  「真……道……?」

  「沒錯。《暴力團》裡的小女孩是《非營利法人》的修女所親生,所以就算不對《非營利法人》發起《交易(Trade)》,《暴力團》還是能夠從《非營利法人》那邊榨取大量金錢。」

  敗斗本以為暴力和人數呈現勢均力敵的狀態。

  不過他錯了。

  冷靜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當時光是追殺敗斗的信徒就有近五百人。《非營利法人》的總人數搞不好有超過一千人。既然如此,不到一百人的《暴力團》不可能光靠武力來維持平衡。

  《暴力團》能和《非營利法人》互相對立的真正原因,恐怕是挾持了修女的親生女兒作為人質吧。

  「我知道你在《現世》成立《銀行》,稱霸日本的里爾市場。這個《地獄》裡的主要人物想必也都早已知情。我只是故意裝作不知道而已。畢竟……我的工作是『裁定』。」

  「裁……定……」

  「我負責判斷《地獄》不需要哪些人,也就是無望清償遺留在《現世》高額《負債》的《破產者》,並匯報給《政府》。之後《政府》會標定《懸賞金》,命令《地獄》裡的人殺害這名《破產者》……沒錯。除了逼淪落此處的人借錢外,還有其他方式可以增加《地獄》裡流通的《魔石幣》。那就是《懸賞制度》。」

  「………………」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遊部一定也知道這個制度。拿到三千萬後根本不該辦什麼慶功宴,應該先跟遊部買情報才對。有了一大筆錢,自己就得意忘形了。敗斗心中滿是重蹈覆轍的悔恨。

  「每個人都很覬覦你的《懸賞金》。畢竟你是把《現世》鬧得雞飛狗跳的《資產家》。雖然要看時機,但不難想像那將會是一筆破天荒的數目。如今想像化為現實。成金八成也推了一把,不過若是在《臨時股東大會》之後殺了你,你的首級可是有五億的《懸賞金》。」

  儘管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敗斗還是忍不住笑了。

  光是殺害一個人就能拿到五億里爾。

  《現世》的《交易(Trade)》目標恐怕都沒這麼好賺。而且目標還手無寸鐵,幾乎沒有任何《資產》。這種人的首級竟然值五億《懸賞金》,可見《地獄》有多麼不需要自己。

  「這筆錢有辦法讓妳回到《現世》嗎……」

  「很遺憾,沒辦法。」

  克蘿伊以更甚以往的死板語氣,割捨了念想。

  「我的《現世》通行費是——一千億里爾,就算殺了你也遠遠不夠。不過殺了你之後,聽說我的通行費可以特別減半。」

  克蘿伊依舊板著面孔。

  然而,她語氣裡帶有些許自嘲的味道。

  無論是一千億里爾,還是五百億里爾,結果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只是印證了這是在《地獄》裡不可能達成的現實。當然,這點她再清楚也不過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她一定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悲吧。

  雖然看透了克蘿伊的想法……敗斗卻假裝渾然不覺。

  「哈……妳也太不小心了……把這件事告訴我的話,說不定我會從現在開始扭轉情勢喔……?」

  「那是不可能的。」

  克蘿伊再度彈起手上的金幣。

  看了看接住金幣的左手手背後,她對敗斗娓娓道來。

  「這項《資產》叫《未來預報(Fortune)》,能夠得知神明的旨意。到剛才為止我已經連問了兩次『我所期望的未來是否會到來?』兩次的回答都是『正面(Yes)』。」

  「……妳到底擁有多少《資產》啊……」

  她得到的啟示恐怕是真的。

  敗斗不可能有從現在開始起死回生的手段。

  說穿了,他又能靠什麼『逆轉』情勢呢?

  敗斗回歸《現世》的保證金數字無比龐大。雖然不是絕對,但也不是能夠掙得到的金額。就連至少想讓克蘿伊回到《現世》的願望,現在也不可能了。一億也就算了,一千億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賺到手。

  況且,敗斗真的想救克蘿伊嗎?

  難道不是被她的《魔眼》所惑,遭到蓄意誘導情感嗎?

  如果真是這樣,一切就沒意義了。打一開始就全盤皆錯,敗斗一直被這位『魔王』大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今的敗斗沒有勝利條件。

  這種情況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勝利。

  「……我必須讓你活到四天後的《臨時股東大會》。水跟食物都放在這兒了,請自行取用。」

  克蘿伊緩緩起身。

  她挺直背脊,踩著優雅的步伐朝影廳出口走去。

  「…………我有個好辦法。」

  雖然不曉得對方聽不聽得到。

  敗斗死命地擠出嘶啞的聲音說道。

  「只要把《地獄》裡的所有人都標定《懸賞金》……再殺光他們就行了……這樣說不定能賺到一千億喔……?」

  敗斗不指望她回答。

  不過,遠處卻傳來少女孱弱的聲音。

  「……這我辦不到……我也不想這麼做。」

  敗斗從未聽過克蘿伊用這種語氣說話,或許是心中的渴求讓他產生了幻聽。

  「……我很高興你對我說了那些話。你是頭一個說想幫我的人,哪怕是《魅惑魔眼(Charm)》使然……再見了。」

  敗斗本想說些什麼,卻再也撐不下去了。

  遭無數拳打腳踢痛毆的身體燙得像火焰一樣,不斷灼燒著被汗水浸透的躺椅,很難稱得上是萬全的狀態。

  敗斗委身於朦朧的意識,再度陷入了昏睡。

  ◇

  之後又過了三天,身體才總算退燒。

  因為幾乎都在睡覺的關係,敗斗的時間感變得十分模糊,幸好影廳的時鐘有顯示日期。從跟克蘿伊最後一次交談那天算起,日期又累加了三天。

  明天就是召開《臨時股東大會》的日子。

  同時也是失井敗斗的死刑執行日。

  敗斗從躺椅上起身,慢慢啜飲寶特瓶裡的水。

  這三天以來,敗斗只喝了水和果汁。雖然早已做好了餓死的心理準備……想不到人體卻意外地強健。當然,為了維持生命,肌肉和脂肪都消耗了不少,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不過能展住一條命就不錯了。

  喝完水之後喝湯。接著是蔬菜或粥這類容易消化的食物。有餘力的話再吃蛋。雖然想攝取魚肉類蛋白質……但畢竟已經長時間沒攝取固體食物了。這樣不僅無法達成補充營養的目的,讓內臟承受過多負擔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傷害。還是盡量避開不好消化的食物吧。

  「……明天就要死了還在擔心身體,這也太好笑了吧。」

  敗斗被自己的黑色幽默給逗笑了。

  面臨無可避免的『死亡』,敗斗的心情十分平靜。人一旦知道死期將至,或許就會變成這樣吧。

  買來辦慶功宴的桌上擺著微波爐和卡式爐。一旁有冰箱,裡頭塞滿了食物。這待遇好得不可思議,不過讓敗斗活下去的好處絕對在這之上。那個活像暴發戶的公務員,肯定也在這部分插了一腳。

  順帶一提,淋浴間也開放了。

  以前還要往牆上的收鈔口插入紙鈔才會開門……不過現在門卻沒鎖,可以直接進出。打開水龍頭也有免費的熱水可用。

  感覺這應該不是那個公務員的意思,而是克蘿伊特意安排的,敗斗滿懷感激地使用熱水。睽違幾天的沖澡洗去汙泥般的汗水,令人渾身舒暢。脫衣間甚至還擺著替換的內衣和毛巾。簡直是無微不至。

  「啊——……這裡也變得好安靜啊……」

  用毛巾大力擦著剛洗好的頭髮時,敗斗不經意地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失井敗斗喜歡安靜。

  不過,長時間的無聲對耳朵有害。

  「雖然明天就要被殺了……但反過來說,《臨時股東大會》結束之前,誰也不能對我出手。既然如此,最後就來逛逛這個《地獄》吧。」

  自言自語地這麼說完,敗斗便離開了影廳。

  剛搭上下行手扶梯,就能聽到底下的四樓傳來喧嚷聲。

  「…………?」

  本以為又是《破產者》為了搶奪物資起了爭執……看樣子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

  感到好奇的敗斗朝喧鬧聲的方向走去。

  最後他來到了美食廣場。

  一對男女站在這區的中央,好幾個人圍繞著他們。在場所有人都帶著充滿慈愛的笑容,發自內心拍手祝福兩人。

  這景象簡直就像——

  「……啊,借我過一下好嗎?」

  被眾人簇擁的男子這麼說完,隨即穿過人牆朝這邊走來。

  一開始敗斗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直到對方來到身旁,敗斗這才認出他來。男子身穿白色禮服襯衫,外面披著一件背心。他是《非營利法人》的成員,也是施捨敗斗兩里爾的『背心男』。

  「你好,好久不見了。」

  男子對僅有一面之緣的敗斗微微一笑。

  雖然墜入了《地獄》,但他看起來還是很幸福的樣子。

  「……啊啊,這個嗎?其實我在《地獄》遇見了不錯的人,現在正在這裡舉辦簡單的婚禮。」

  敗斗望向男子身後——人牆的中央。

  那位女性絕對稱不上什麼大美女。不過她長相清純,散發著一股溫暖的安全感,給人宜室宜家的氛圍。

  當然,新娘臉上同樣掛著幸福的微笑。

  「進入《魔石幣》市場後,歷經破產、墜入《地獄》……一路走來真的吃盡苦頭……不過現在我覺得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我之所以能這麼想,之所以會發生讓我想改觀的事,全是託《非營利法人》和代表的福。」

  「…………這樣啊。」

  敗斗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曉得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只好禮貌性地應了一聲。

  看了他的表情,男子刻意壓低聲音說:

  「……我聽說你的狀況了,似乎還挺不妙的。不介意的話,要不要重新考慮加入《非營利法人》?我會幫你說服代表的。」

  「………………」

  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提議。

  這次敗斗完全沒有理由拒絕。

  自己的保證金就不用說了,敗斗甚至無法實現克蘿伊的《夢想》。如今的敗斗沒有『目的』。不僅如此,到了明天,他將被《地獄》裡所有人殺死。既然如此,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潛入《非營利法人》,保住一條小命。

  「…………還是算了吧。」

  即使如此,敗斗仍舊給了這個回答。

  背心男一臉惋惜地苦笑著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我隸屬的《非營利法人》其實是『惡質宗教法人』對吧?」

  敗斗倒抽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而是驚訝於眼前的男子明知真相為何,卻還是甘願留在《非營利法人》之中。

  「的確,代表的所作所為或許是『壓榨』沒錯。我也被組織噱了不少錢。除了最早跟《政府》借的錢以外,為了過活而賣血賺得的錢也有一半交給組織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加入《非營利法人》啊……?」

  聽了敗斗的發問,背心男依舊不改臉上的微笑。

  「……因為有幫助吧。哪怕教誨全是假的,哪怕被噱了很多錢,只要得到的價值比失去的更多,一切就值得了。幸好在人生額外的加時裡,我還遇見了共度一生的伴侶。」

  見男子閉起單眼吐了吐舌頭,敗斗也跟著笑了。

  原來如此。就算教誨是假的,就算錢被人搶走,只要最後有獲利就夠了。這思維很適合《魔石幣》的《資產家》。

  「不過沒能把錢牢牢抓緊,可沒資格當《資產家》喔。」

  「就算沒有錢,我還是很幸福喔。」

  「……是嗎?這是我一輩子都說不出口,也無法理解的話……算了。我還沒給禮金呢,恭喜你。」

  這麼說完,敗斗便把口袋裡所有東西全交給了男子。

  那是留作《交易(Trade)》用的零錢。送出去之前數了一下,差不多有六里爾。

  「這樣好嗎?」

  男子一臉詫異地說。這也難怪,畢竟他知道敗斗的狀況。

  「無所謂。反正我用不上了。」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施捨果然是『富足』的證明,最後反而得到更多的錢呢。」

  聽到這段分不清是不是認真的發言,敗斗實在忍俊不住。

  是真是假都無妨。重要的是最後是失還是得。

  「最後我可以問個個人想問的問題嗎?為什麼你堅持拒絕《非營利法人》的教誨呢?」

  遞完禮金的敗斗轉身準備離開時,背心男開口問道。

  敗斗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說:

  「————我不信神。」

  以散步的名義繞了《地獄》一圈後,敗斗再度回到了頂樓的影廳。

  走完這一遭,敗斗發現《地獄》的物價異常高漲。

  例如以前一里爾可以買到的兩公升裝寶特瓶水,現在要價一百里爾。一塊簡單的麵包也要兩百里爾。當然,影廳的冰箱裡塞滿了食物,不用擔心會餓死……不過照這樣看來,《地獄》整體物價可能都漲了不少。

  而且這種情況不限於單純透過買賣獲得的物資,用《魔石幣》下訂恐怕也一樣。

  換言之,敗斗完全拿不到任何武器。

  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要召開《臨時股東大會》解雇敗斗,把《保險公司》搶到手的話,除了必須讓敗斗活下去之外,還得剝奪所有可能逆轉情勢的手段。

  而且對手又是《政府》公務員。

  事實上,如果能夠自由設定這個世界的規則,敗斗也會這麼做吧。所以敗斗才會認為六里爾左右的現金毫無用處可言,將它們當作禮金送給了背心男。

  「………………」

  寶貴的時間不斷被浪費掉。

  敗斗坐在影廳的座椅上一再自問自答。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保命呢?)

  有……不,是曾經有過。聽那個修女或背心男的勸,加入《非營利法人》。這樣的話,就不至於被剝奪性命了吧。把《保險公司》拱手讓人就行了。這樣的話,就還能繼續苟活下去。

  只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不遵循自己的意志做決定,成天像動物一樣吃飽睡睡飽吃。這種生活跟死了沒什麼兩樣。所以敗斗才拒絕《非營利法人》的邀請。雖然最後失去了保命的機會,但對此他一點都不感到後悔。

  (……再來是《現世》的通行費。我有辦法證明自己有能力清償無限的《負債》嗎?)

  這恐怕不可能。

  敗斗的負債是無限。講好聽點也是天文數字。這麼多《負債》根本不可能還清,要說服《政府》相信自己能還清更是難上加難。

  而且《政府》公務員——成金正覬覦著敗斗的性命。

  把持《地獄》的莊家亟欲置敗斗於死地。既然如此,在成金的勢力範圍內,就算光明正大地證明自己有能力償還債務,最後肯定還是會被掩蓋掉。這是場實際上不可能過關的遊戲。

  (……還有克蘿伊的通行費。我有辦法賺到現金一千億里爾嗎?)

  這恐怕也不可能。

  《地獄》裡流通的現金應該不到一千億,就算真有這麼多,也沒時間湊齊這筆錢。

  明天就是《臨時股東大會》舉行的日子。

  距離現在只剩幾個小時,根本不可能賺到一千億里爾。

  況且,別說《地獄》裡的人了,就連《政府》都對敗斗百般阻撓。有錢人不從事《交易(Trade)》和經濟活動的話,現金當然也就無法流通。

  追根究柢,敗斗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幫克蘿伊賺取通行費。

  「這豈不是走投無路了嗎?」

  情況無比絕望,反而讓人想笑。

  敗斗一直都是靠自己一個人活過來。獨自思考、獨自決定、獨自行動,甚至是獨自奮戰……他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

  敗斗絕非一人生存。

  雖然要付錢,但遊部會為他提供情報,乘男也會幫忙準備小道具。無論何時都能找魔女男為《資產》估價,創立《銀行》的時候,白星勝子也盡了一份力。

  最後幾天,梅莉亞更是一直陪伴著他。

  除此之外,敵人從沒少過。敗斗經常在《交易(Trade)》中和《資產家》為金錢互相廝殺。在如今這種情況下,連那些敵人都顯得可愛。

  『死期』分分秒秒逐漸逼近。

  在充斥著冷冽絕望的空間裡,一陣微弱的聲音傳來。

  「………………?」

  一開始敗斗以為自己幻聽了。

  以為自己長時間待在過於安靜的空間裡,導致耳朵出了毛病,產生耳鳴的症狀。不過就算頻頻甩頭,一再觸摸自己的耳朵,聲音還是響個不停。

  敗斗這才發現微弱的聲音來自室外。

  這時,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影廳室外。五樓停車場。那裡有個東西。

  「………………」

  敗斗從座椅上起身,踩著沉重的步伐朝那裡前進。

  他私心希望鈴聲在自己抵達前停止。

  然而,鈴聲已經響了十次以上,卻依然不見停止的跡象。

  簡直就像等著敗斗接聽一樣。

  「………………」

  敗斗離開影廳來到室外,在停車場內邁步前進。

  那東西就在距離出口走不到十秒的地方。

  金屬柱上掛著相同材質的箱子,箱子表面設有握把和數字轉盤。不管怎麼看,感覺裡頭都只是個普通的電力裝置。

  如果忘了密碼……雖然這麼想,但腦袋不靈光的鬼裂設了一組簡單易懂的密碼,敗斗記得非常清楚。三、七、五、六、四……輸入記憶中的號碼後,鎖一下子就打開了。

  裡頭擺著——能夠跟《現世》取得聯繫的資產《黑電話》。

  ……這樣好嗎?敗斗問自己。

  不難想像電話是誰打來的。這情況。這時間點。不管怎麼想,肯定是那個喜愛百合戀的《情報販子》又多管閒事了。

  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跟她通話嗎?敗斗一再問自己。然而彷彿早已看穿敗斗內心的糾結般,《黑電話》一直響個不停。

  鈴聲已經不知道響了幾十次了。

  敗斗半放棄地朝電話緩緩伸手。

  『你好,請問是主人嗎?』

  不愧是敗者,不好的預感總是特別準。

  聽到聽筒傳來稚嫩含糊的聲音,敗斗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不過他還是努力裝出了開朗的語氣。

  「嗨,梅莉亞,好久不見。怎麼啦?妳就那麼想聽我的聲音嗎?」

  『嗯,我想跟主人說說話。』

  「女僕竟然這麼愛我,我這個做主人的真是太幸運了……這通電話應該貴到不行吧,沒問題嗎?」

  『是啊……非常貴。所以遊部小姐現在變成「波濤洶湧」的大姊姊了。』

  「那啥啊?超想看。」

  敗斗說得非常認真。

  那可是遊部的真面目喔?而且還『波濤洶湧』喔?這麼難得的機會,當然會想看啊!就某種層面來說,這段幕後花絮可是比穿著短褲的名偵探還要珍貴喔!?……雖然敗斗試著強打精神,卻撐不了多久。

  遊部甚至不惜放棄小學生的外貌——不惜割捨『改變外貌的資產』撥了這通電話。這個事實讓敗斗肩上頓時多了股沉重的壓力。

  「……梅莉亞,妳做了什麼?」

  『現在還沒,接下來才要做。我找了遊部小姐、乘男先生……還有勝子小姐,跟他們說「我什麼都願意做,請救救主人」。』

  「………………」

  嗯?妳剛才說什麼都願意做嗎?——要是能像這樣嘻嘻哈哈帶過,不知該有多好。不過敗斗沒辦法開這種玩笑。

  因為梅莉亞說的『什麼都願意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時,敗斗心中湧現明確的『怒意』。

  ——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句話不斷盤旋在敗斗心中。

  他罕見地火大起來,血氣直衝腦袋。當他就要順著衝動破口大罵時——就像要制止他一般,梅莉亞搶先開口。

  『跟主人一樣喔?』

  這句話宛如冷冽的冰柱般,刺進了敗斗的胸口。

  『跟主人一樣。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主人不是這麼教我的嗎?』

  「……不對!妳搞錯了!!我不是為了妳才救妳的!!全都是為了我自己!!」

  此言毫無虛假。

  敗斗救梅莉亞絕不是為了她。

  硬要說的話,應該算是《夢想》的替代品。所有的行動都是為了自己。

  只要救了她,失去《夢想》的自己說不定也能得到一些安慰——出發點不過就這麼膚淺。

  那肯定徹底背離了『自我犧牲』的精神。

  『人家不懂什麼複雜的大道理。不過……你能稍微體會我「那個時候」的心情了嗎?』

  「…………」

  梅莉亞這番話並沒有惡意。

  有的只是無比直率的『純真』。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她才出生沒多久,像個嬰兒一樣純潔無瑕。別說事物的善惡,恐怕連世間的惡意都毫無所覺吧。不管別人對她付出什麼或做過什麼……她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也可以這麼做。

  梅莉亞的行為,全是敗斗本身的投射。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

  『……對不起。那個,我頭腦不好,不太明白主人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為我做了那些事。所以,希望你以後還能繼續教我很多很多東西。』

  「…………?」

  『……哎,主人。』

  『主人會回來吧……?』

  全身竄起一股惡寒。

  過去面對任何《資產家》時,都沒有現在恐怖。

  敗斗只能二選一。告訴梅莉亞真相,或者不說。

  他只有兩個選項,不是告訴梅莉亞現況已經無力回天,讓她受傷;就是當場撒謊,事後再讓她受傷。

  毫無勝算的戰役,簡直就像自己現在的寫照。

  可是,敗斗不得不回答。

  要選的話,只能選後者。雖然現在說謊,可能會讓她事後多一道傷痕……但說出真相的話,當下她也有可能做出更嚴重的自殘行為。只要拖過現在,之後遊部應該會幫忙收拾殘局吧。

  ……沒問題的。梅莉亞不像克蘿伊那麼聰明。她都被敗斗唬得團團轉,自己把內褲給脫了。這次一定也能蒙混過去。

  這麼說服自己後,敗斗緩緩吐出囤積在肚子裡的二氧化碳。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停車場滿是塵埃的空氣,懷著即將在最強《資產家》面前故弄玄虛般的緊張感,極其自然地開口說道:

  「……沒事的。放心吧。我絕對會回去的。」

  完美的演技。

  語氣、音調也跟平常一樣。完全感覺不出哪裡不對勁。

  不過聽敗斗這麼一說……梅莉亞卻發出了又哭又笑的聲音。

  『……主人是騙我的,對吧?』

  「………………」

  『這種時候,主人才不會說什麼「絕對」呢……你只會說……「大概不成問題」,或是「有百分之幾的機率」……你不這麼說,是因為不是「大概不成問題」對吧……?』

  這是想像中最壞的輸法。

  哪怕自己是《敗者》,也不該輸成這樣啊……敗斗不禁抱頭懊惱。

  只有一種謊言對梅莉亞不管用。

  那就是關於敗斗本身的謊言。

  為了服侍主人,梅莉亞總是時時刻刻關注著敗斗……在她面前,打一開始就不可能隱瞞得了自己陷入困境的事實。

  『……對不起。其實我早就明白了。遊部小姐問要不要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猜到這可能是最後了……所以,最後能答應我任性的要求嗎?』

  「……主人都快死了竟然還耍任性,怎麼會有這麼冷血的女僕啊……」

  『不過,任性的我不是也很可愛嗎?』

  梅莉亞帶著哭腔拚命耍著嘴皮子,這樣的她確實挺可愛的。

  所以,敗斗只能苦笑著答應。

  「好吧,妳說。」

  『……請你一定要幸福喔。』

  「………………」

  『我沒辦法讓主人獲得幸福。我頭腦不好,現在又相隔兩地,所以我什麼都辦不到。頂多只能讓你聽聽我可愛的聲音。』

  「……不要再強調『自己很可愛』了。」

  『所以……主人要讓自己幸福喔。就像那時候幫助我一樣,這回換主人幫助自己了。請你一定要讓自己幸福喔。』

  「………………」

  『……哎,主人。』

  『現在主人有「想要的東西」嗎?』

  說完這句話,電話就掛斷了。

  由於蜂鳴器響了,想必是時間用完了吧。

  不曉得這通電話花了多少錢,但講得還挺久的。敗斗再度拿起話筒,卻沒有任何反應,看來得花錢才能從這邊撥電話出去。雖然時間不長,可是能跟梅莉亞說上幾句也算僥倖了。

  ——噗通。

  敗斗心跳加速。

  冰冷的心臟熱了起來。沸騰灼熱的血液一口氣流竄全身,意識也逐漸恢復清晰。宛如從夢裡醒來一樣。

  把話筒重新掛好時,紙片突然從頭上翩翩飄落。

  仔細一看,原來是張《魔紙》,右邊還貼著小便箋。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起死回生,豈不是帥呆了? by乘男』

  看了這段中二病的留言,敗斗不禁笑了。

  「白癡啊…………」

  真的很白癡。

  光是打通電話就要付出高額通話費的《地獄》。

  把《魔紙》送來這種地方到底要花多少錢呢?乘男八成花光了手頭上所有現金,甚至連《個人商店》都賣掉了。不過這樣肯定還遠遠不夠,他應該跟《銀行》借了不少錢才對。

  而核准融資的是白星勝子。

  雖然乘男把《個人商店》經營得很成功,要貸到幾億、幾十億的錢卻是希望渺茫。從經營層面看來,《銀行》不可能借錢給這種小商家。可是某勝者卻硬是核准了這筆融資。

  「根本是非法融資……濫用職權嘛……」

  真是一群恣意妄為的傢伙。

  遊部想在梅莉亞面前逞威風,於是撥通了電話。

  乘男想看中二病的發展,於是送來一張《魔紙》,要敗斗扭轉局勢。

  白星勝子之所以強行核撥貸款,八成是為了『還人情』。

  梅莉亞……則是希望敗斗獲得幸福,所以對他提出那種要求。

  沒有人在為別人著想。

  一切都是為了自我滿足。為了追求百分之百的個人利益而恣意妄為。

  不過……失井敗斗最喜歡這種人了。

  這樣一來,敗斗當然不能犧牲自己。

  「……嘖,開什麼玩笑。別把我跟那群噁心的『自我犧牲傻瓜』混為一談。為了實現自己的慾望,我甚至可以為『惡』。這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這必將是失井敗斗的最後一搏。

  既然如此,不搞得盛大點怎麼行呢?

  與全世界為敵,把所有敵人踩在腳下,只為實現自己的慾望。這才是《敗者》的作風。失井敗斗的存在證明。

  剛才梅莉亞問敗斗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啊啊……有啊。當然有。我有個非常了不起的《夢想》……!!」

  錢和性命,都得拿出來用才行。

  哪怕錢再怎麼少。

  哪怕時間所剩無幾。

  直到最後一刻,都要拿微不足道的『那個』不斷換取什麼。

  這才是活著的意義。

  好了————來去付出自己的性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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