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敗北的延續

  第一章 敗北的延續

  眼前正上映著晚場電影。

  昏暗的影廳中,有面亮晃晃的大銀幕。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空調太強的關係,感覺特別冷。觀眾席空無一人,除了一位少年坐在正中央的座位上外,幾乎沒有人影。

  銀幕上播放著陳腔濫調的影片。

  被金錢魅力所惑的男子,遇見了一位少女。男子從少女身上,看見自己昔日失去的東西,決心挺身而戰。然而敵人過於強大,男子為了保護少女而不幸喪命。

  ——換作是我,一定能做得更好,少年心想。

  如果是我,絕不可能因一時衝動而魯莽行事,而是會冷靜分析戰況吧。然後,採用最精明的手段擾亂敵人,從檯面下掌握全局。怎麼樣都不至於犧牲自己的生命。

  「…………呼啊。」

  看著片尾的演職人員名單,少年自然而然地打起呵欠。

  眼皮好重。

  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置身何處,也不曉得現在的正確時間。

  只想委身於舒適的睡意,在這裡一直睡下去。

  「————、————」

  一陣刺耳的聲音傳來,少年撐開沉重的眼皮。

  轉頭一看,只見少年座位的左側——影廳角落的座位上,一名男性正壓在一名女性身上。少年以為又是情侶一時興起當場搞了起來,於是嘆了口氣,打算再度闔上雙眼——

  「————不要————!!」

  不過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看來是男子單方面強迫人家,女方絲毫沒有那個意思。

  雖然少年大可以置身事外,直接呼呼大睡。但他可不想睡醒時心情很糟。

  少年不耐地起身大步走去,從旁邊將男子一腳踹飛。

  「……吵死了。別打擾我睡覺。」

  男子的個頭比想像中要矮,被少年輕易地踹倒了。可是一看到起身的男子,少年猛然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男子手中散發寒光的短刀。雖然在昏暗的影廳內看不太清楚,但對方身穿簡素的襯衫配五分褲,留著西瓜頭。乍看像個富家公子,不過左臉頰和左手腕都刺著駭人的刺青。而且男子目露凶光,嘴角帶著好勝的笑容。

  少年一眼就看得出來。

  這傢伙————很危險。

  男子顯然見過為數可觀的屍體。想必他很熟悉如何肢解人體,能夠像醫生為患者動手術那樣,毫不猶豫地拿刀刺進人體吧。而且,他是對於這種行為絲毫不抱任何疑惑的那種人。

  如果廝殺個一百次,恐怕有九十九次會被秒殺。

  既然如此,自己必須在第一次就掌握那僅有的一次機會才行。

  「………………」

  少年默默地挺出左半身。亮出左腳和心臟的部位,同時不著痕跡地將重心留在後方的右腳上。

  不曉得是不是當作少年在挑釁,眼前的男子好勝的笑意更深,直直地撲了過來……座位間的通道十分狹窄,攻擊的方式本來就有限。對方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限制,不斷輕易地出手攻擊。

  少年算準時機,以穩住重心的右腳為軸退後一步。

  迅速劃來的刀刃砍了個空,男子頓時失去平衡。少年立即打算反擊——

  「————唔!?」

  然而,左腳隨即傳來劇痛,少年忍不住當場屈膝跪地。

  仔細一看,左腿後側被深深地割了一刀。

  「……血的顔色挺漂亮的嘛,小哥。」

  男子純真稚嫩的臉上帶著瘋狂的笑容,朝少年步步逼近。

  先前被壓倒在座位上的女人急得大叫:

  「快逃!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這男的可是鬼裂刃!他擁有的《絕無零式》可以劈裂一切!!同為《地獄》之人,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少年心想,誰知道啊。

  不過,少年由衷感謝女人的提醒。他需要的是『情報』。只要掌握敵人手中的《資產》,對策要多少有多少。

  見女人神情驚慌,眼前的男子樂不可支,得意地朝空中揮舞短刀。光是這樣,周圍二十多個座椅就被劈裂掃飛,簡直就像巨大的鐮鼬肆虐過一樣。

  男子這麼做八成是為了展現手頭上的《資產》有多強大吧。又或者是不願再度被人看穿自己的攻擊路徑。總之,這舉動應該沒有太大的意義才對。

  不過——

  男子也給了少年思考的時間。

  除此之外,更為他提供實際使用《資產》時的『情報』。

  男子帶著深沉的笑意,用力往地面一蹬的同時,少年也朝對方撲了過去。

  「!!!??」

  揮舞著短刀的男子受到了衝擊。

  這也難怪。畢竟少年不僅主動衝向持刀的對手,還以左胸迎向男子手中的短刀,簡直就像自願讓人刺穿心臟這個重要部位一樣。

  想當然,男子的短刀刺向少年的左胸——

  不過,利刃並未穿透身體。

  少年沒有錯過這一瞬間的空檔。他當下抓著敵人的衣服扯向自己,從背後頂住對方的膝蓋,扣住他的雙手,並趁對方放鬆握力的時候搶下短刀。

  「好、好痛啊!投降,我投降!!」

  當然,少年沒有理會對方的求饒。

  正當少年環顧四周,找尋可以用來綑綁男子的東西時,影廳內的照明突然亮了起來。看來播映時間已經結束了。

  「……太驚人了。想不到鬼裂先生竟然三兩下就輸了。」

  回頭一看,只見剛才的女人從座位上起身,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

  她留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胸前掛著宛如果實般豐碩的雙峰。長相端正、舉止優雅,活脫脫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年紀與少年相仿,又或者稍微年長。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穿戴著綴有荷葉邊的髮箍及圍裙裝。

  「…………這裡是哪裡?」

  失井敗斗總算開口問了。

  ◇

  在檯面下流通的終極貨幣——《魔石幣》。

  據說只要擁有足夠的金額,甚至連神明的心臟都能強制收購,然而一旦破產,性命也會一併被徵收。

  不過對於《惡魔》而言,那無非是筆龐大的『損失』。

  《魔石幣》的《惡魔》意圖使錢流通,人類則是讓這個機制運作的齒輪。也就是說,徵收破產者的性命等同於少了顆齒輪,這與《惡魔》的目的背道而馳。

  而破產者之所以破產,是因為負債大於資產……也就是說,若『必須支付的錢』比手頭上的『現金』還多,就會破產。在繳費日當天無法繳納應付的款項,形成資金短缺。

  因此,沒收這些人的資產也沒什麼大不了。

  雖然在《魔石幣》的規則下,破產後連性命都會被一併徵收……但破產者的《生命》根本沒什麼價值可言。

  因此,《魔石幣》的創造神《惡魔》——渴望著在最大限度內徹底活用破產者的手段。

  ◇

  「……原來如此,你是新人啊。怪不得聽到鬼裂先生的名字也不怕。」

  方才敗斗出手營救的圍裙女——似乎叫克蘿伊。在她的攙扶下,敗斗下了手扶梯。

  這個設施的一樓似乎有間《非法醫生》常駐的《醫院》。

  由於左腿受傷,敗斗連走路都走不好。雖然很感謝克蘿伊的攙扶……但也導致兩人自然而然地緊貼著彼此。克蘿伊豐滿而柔軟的雙峰壓在敗斗身上,隨著每個步伐不斷游移變形,柔順的黑髮散發清爽的花香,情況相當不妙。

  雖然敗斗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大腿星』的居民,但他原本出身於『奶子星』。此刻他正充分活用當地的知識,測量身旁這兩顆未知的果實。

  (不,等一下……這份量也未免太大了吧……?隨隨便便就超過F或G……難不成、有H——)

  敗斗沉迷於無意間頂過來的果實,忘了注意腳步。不巧這時手扶梯剛好又接近平台,害他跌了個狗吃屎。

  「……你還好吧?」

  克蘿伊一本正經地看向這邊。與此同時,她意識到敗斗的視線落向何處,於是面不改色地直言不諱道:

  「……啊啊,我是H罩杯。」

  「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啊!我才沒有——」

  「順帶一提,是非常趨近I的H罩杯。」

  「咳噗!!!」

  難怪敗斗會噎著。

  他好歹也是健全的高中男生。大奶子是所有男生的夢想。

  「對小孩來說刺激太強了嗎?」

  「什麼小孩……我已經十八歲了。」

  「是喔。我十九歲。」

  「不是才差一歲嗎?」

  「差一歲就差很多了。高中生不能抽菸喝酒,也不能做愛,大學生卻能合法做這些事情。」

  「……只要這裡不是我死後才被召喚過來的異世界,大學生年滿二十歲之前應該都不能抽菸喝酒吧。」

  「原來如此。所以說,做愛是合法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日本女性年滿十六歲就能結婚,所以你想跟十六歲的少女生小孩是吧。」

  「我可沒這麼說喔!?」

  奇怪的是,在對話的過程中,克蘿伊始終板著面孔。

  少女一本正經地把『做愛』、『生小孩』之類的字眼掛在嘴邊……這景象也未免太不現實了。不過假使克蘿伊所言屬實,實際年齡真的是十九歲的話,那麼她或許已經不算『少女』,而是貨真價實的『大人』了。

  敗斗嘆了口氣,打起精神環顧周遭。

  手扶梯旁是挑高空間,可從原先所在的頂樓直接看見一樓。每層樓設有幾個店舖,顯見這棟建築物是商業設施。雖然店舖外觀華美,燈光璀璨明亮,但流連其中的人卻個個衣著襤褸。店裡也沒有背景音樂在流淌,安靜得詭異,令人耿耿於懷。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正準備再度發問時,克蘿伊搶先開口了。

  「話說回來,那是怎麼一回事?」

  「…………妳是指什麼?」

  「我是說鬼裂先生的《資產》。」

  說著說著,克蘿伊瞥了敗斗胸前的口袋一眼。

  裡頭裝著從似乎名為鬼的男人手中搶來的短刀——《絕無零式》。

  雖然通常應該要用《魔紙》簽約,以徹底剝奪鬼裂的《資產》……可惜兩人剛好都沒有《魔紙》,光是拿走實體的《絕無零式》就沒有餘力了。

  順帶一提,那位鬼裂已經用影廳裡的簾幕綁起來了。

  「鬼裂先生和他持有的資產——《絕無零式》,戰鬥力在這個《地獄》裡堪稱名列前茅。『可以劈裂一切』就等於是『能夠斬殺一切』。至今恐怕無人見過他伏首稱臣的模樣吧。何況你還赤手空拳,連個強大的《資產》都沒有……這簡直太荒唐了。」

  克蘿伊目不轉睛地盯著敗斗的臉。

  雖然她依舊板著面孔,但似乎對敗斗產生了一些興趣。

  「……很簡單啊。即便『能夠斬殺一切』,照理說也會有啟動『開關』。我只是鎖定這個目標罷了。」

  「…………開關?」

  「哪怕是再強大的資產,使用的終究是不成熟的人類。有時可能操作不慎導致走火。因此,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照理說《資產》應該設有『安全裝置』,或是表明使用者意圖的『扳機』才對……以手槍為例,雖然手槍能擊出威力強大的子彈,但若是使用者無意間誤射的話,那豈不是很危險嗎?所以手槍設有『槍機』和『扳機』,也有避免誤扣扳機的『保險裝置』。」

  聽完敗斗的話,克蘿伊垂下眼簾,默默思考了一會兒。

  連如此細微的舉動,都美得像一幅畫。

  「所以鬼裂先生使用《絕無零式》時,必須打開『選定』攻擊目標的『開關』——是這樣沒錯吧?」

  「聰明。跟梅莉亞不一樣呢。」

  「梅莉亞?那是什麼呢?」

  「…………沒什麼。」

  敗斗驚覺自己不小心脫口說出這個名字,頓時害臊地以右手摀住了嘴。

  幸好身旁的少女看起來並沒有放在心上。

  「聽完妳的忠告,又看到那傢伙使用資產的場面後——我是這麼想的。那傢伙先是『選擇』自己要攻擊的對象,然後『揮舞』短刀斬殺目標……畢竟是如此強大的《資產》,必然設有安全裝置。我猜八成是使用者無法斬殺選定『對象』以外的東西。」

  「無法斬殺『對象』以外的東西……」』

  「意思就是雖然能夠確實斬殺目標,卻絕對傷不了目標以外的東西。如此一來,即便短刀不甚誤觸自己的頸動脈,也不至於釀成大禍。這是必要的。不然跟對手陷入混戰時,難保不會誤刺自己的身體,糊裡糊塗丟了小命。」

  「………………」

  「最初左腿被砍時,我就發現了。那傢伙以戰鬥為樂。照理來說,他應該可以一擊斃了我才對。不過他卻刻意砍傷我的左腿……這麼做可能是為了炫耀自己的力量,又或者是想要充分享受過後再殺我,所以接下來十之八九會攻擊我的右腳。如此一來,他就絕對無法斬殺其他東西——好比我的心臟。」

  正因為如此,敗斗才主動挺出心臟迎向刀口。

  他判斷敵人的目標肯定不在那裡。

  結果《絕無零式》被非選定對象的物體彈開,連帶使得『揮刀』攻擊敗斗右腳的動作也失敗了。

  下一個瞬間,敗斗便制伏了鬼裂。

  「……雖說我也是孤注一擲。最後也有可能是我猜錯,被人不容分說地大卸八塊。不過就算猜錯了,看到有人傻傻地拿心臟迎向刀口,對方八成也會嚇得不知所措。總之,在那種情況下,我認為那麼做是最值得賭上一把的選擇。」

  敗斗伸出右手,從胸前口袋裡取出《絕無零式》。

  他啣著刀鞘,拔出鋒利的刀身……剎那間,空中浮現好幾道光之軌跡。當敗斗將專注力凝聚某處時,浮現半空中的光之軌跡突然產生變化。直覺毫無根據地告訴他『要殺就砍這兒』……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敗斗收刀入鞘,再次放回口袋內。這時,手扶梯剛好再度接近平台。

  這是二樓到一樓的最後一處平台。

  這回敗斗輕輕吆喝一聲,穩穩地踏上平台,克蘿伊的腳步卻稍微絆了一下。她方才似乎是茫然地在看著敗斗。

  「……你究竟是什麼人?」

  聽見微微發顫的提問聲,敗斗依然這麼答道:

  「我叫失井敗斗,只是……區區的敗者喔。」

  非法醫生的治療順利結束了。

  雖然非法醫生是個怪人,時不時對敗斗說「要不要裝個鑽頭?」、「你不覺得鑽頭很帥嗎?」、「左腳有鑽頭很潮耶」,但《魔石幣》市場裡本來就沒有正常人。如果有人能在這個市場保持理智,那反而才叫異常。

  因此,每當非法醫生積極想讓敗斗在身上加裝鑽頭時,敗斗只能藉由拳打腳踢來讓他閉嘴……不過治療結束後卻出現了問題。

  沒錯,就是要支付醫療費。

  非法醫生通常使用《資產》治療患者。

  不然多數傷勢都無法治療,而且必須每每配合患者準備相應藥物和醫療器具,根本應接不暇。

  《資產》的優點是可即時適用於任何狀況,當下立刻治好所有傷病。缺點則是醫療費十分昂貴。畢竟其中還包含了使用醫療《固定資產》時的各種經費,所費不貲也是情有可原……不過看了帳單後,敗斗還是不由得發出怪叫聲。

  「二十八萬里爾!?」

  敗斗放下帳單,抬頭瞪著非法醫生。

  戴著黑色護眼罩、滿口缺牙的男人嘻嘻地笑了。

  「所以我才叫你裝鑽頭啊。」

  「少囉嗦!就算裝了鑽頭,要付的錢還不是一樣多!!」

  「特惠價差不多三十萬里爾吧。」

  「還變更貴了!!」

  大聲吐嘈過後,敗斗再度低頭望向帳單,這才發現《健康保險》並不適用於這次治療。

  《健康保險》差不多是每位《魔石幣》資產家都有的《資產》,幾乎無一例外。

  有了這個,就能以三成自費負擔的額度接受市場上幾位非法醫生的治療。

  然而,敗斗破產了。

  在《魔石幣》市場上,資產家無權拒絕合理的請款。繳費日前無法還款者視同《破產者》,得沒收包含性命在內的所有財產——這項規定一開始就已經講明了。

  幸好,目前敗斗的性命還沒有被徵收的跡象。

  不過《資產》似乎被《政府》搜刮一空了。

  別說為了打倒救世而收購的《支票簿》,就連平常藏在內袋裡的大疊鈔票也都不翼而飛。即使翻遍口袋也找不到半毛里爾,更遑論健康保險證了。

  明明不久之前才剛破產,現在又要再度破產了嗎……當敗斗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暗自心想時,桌上卻出現了一堆錢。仔細一看,克蘿伊正從自己的圍裙口袋裡,掏出好幾十張萬圓里爾紙鈔。

  「這裡應該有三十萬里爾吧。零錢就不用找了。」

  「討厭啦~克蘿伊妹妹,可以不要妨礙我做生意嗎~?差點就能幫這孩子裝上鑽頭了的說~……」

  「強迫患者加裝鑽頭可不叫做生意……事情都處理完了,我們走吧。」

  優雅地對非法醫生行了一禮後,克蘿伊便挺直背脊邁開步伐。

  敗斗連忙跟了上去。

  「喂、喂!妳幫我付那筆錢真的好嗎?」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只能這麼做了吧。難不成初來乍到又身無分文的你要付嗎?」

  「不,我的確是付不起……」

  「還是你要賣屁股給那個非法醫生?」

  「啊————!……等等,對方最好會接受啦!!」

  「沒問題的。那個男的有這方面的癖好。」

  「真的假的……不對,好歹也擔心一下我的屁股吧!!」

  言談間克蘿伊始終板著面孔。

  跟梅莉亞和遊部不同,面對克蘿伊時很難掌握對話的主導權……敗斗不禁感到氣餒。

  「……嗯。不過的確,雖說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但三十萬這個數字或許還是有些誇張了。」

  「喔、喔。」

  「所以我想請你付點零頭。」

  「零頭……我該做什麼好啊……?」

  敗斗嘆著氣低聲說完,走在前方的克蘿伊倏地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然後她猛然逼近,攬住了敗斗的左臂。那對堪比哈密瓜的豐碩果實壓在手腕上,敗斗再次全身僵硬。

  「聽說最近坊間很流行『出租男友』的服務。這年頭的一般貨幣已經不僅『男朋友』、『女朋友』,甚至連『現充』都能買下,真是太厲害了。其實,我也一直很想試試看這項服務呢。」

  「……所以,妳要我當妳男朋友抵零頭嗎?這倒是無所謂,不過我沒錢喔。沒錢的男人比垃圾還不如吧。」

  「會嗎?」

  克蘿伊歪著頭看向敗斗的臉。

  敗斗也不免在近距離之下仔細觀察起來。

  宛如人偶般端正的五官,美麗的黑髮。極近距離下仍不見瑕疵的肌膚,不知從何飄來的花香。纖長睫毛下的水潤眼眸彷彿帶有幾分憂鬱。最關鍵的是壓在手臂上的哈密瓜級炸彈。

  擁有這般外貌,想必不少人搶著當她男友吧,反倒是敗斗才應該付她『出租女友』的費用。可是她卻看著敗斗說:

  「你的外型還算對我的胃口。」

  敗斗心跳加速。

  一邊擔心著可能會被克蘿伊察覺自己的心跳,敗斗死命地佯裝平靜。

  「……喔、喔。哪方面呢?」

  「貼得這麼緊就能感覺出來。雖然你身形偏瘦,身體卻十分緊實,肌理分明。這就是俗稱的『精瘦型』吧。而且個頭算高,雖然長相有點粗野,但還算端正。尤其最出色的,是你的眼神。」

  克蘿伊盯著敗斗的雙眼,兩人成了在極近的距離下互望的姿勢。

  「我喜歡你的眼神。這雙眼睛裡藏著強烈的野心。即便墜入《地獄》,仍不放棄拚搏。若有必要,甚至能果斷迎戰強敵——你的眼神裡有這種決心。」

  克蘿伊以食指輕撫敗斗的胸膛。

  甜美的快感從她指尖傳來,令敗斗的背脊一陣顫慄。

  「…………感覺很好吃呢。」

  「喂,等等。好吃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事不宜遲,我命令你以男友的身分陪我去旅館。」

  「這明顯有什麼吧!?前後句完全對得上耶!!而且『出租男友』的工作是約會!沒提供那種特種行業的服務啦!!」

  「唔……這樣啊……」

  「幹嘛一臉失望的表情啊……」

  「可能是發情期到了,又或者是憋太久了——」

  「等等!不必再說了!!」

  敗斗全力制止克蘿伊。

  不然他的理性就快要崩壞了。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們就普通地在附近散步吧。」

  說是這麼說,克蘿伊依舊無意鬆開緊扣的左手,儘管被壓在手臂上的彈力搞得心神不寧,敗斗還是硬逼自己邁開步伐。

  雖然克蘿伊一直說這裡是《地獄》,但這棟建築物怎麼看都像是商業設施。

  商業設施——說穿了,就是類似購物中心的地方。敗斗和克蘿伊正置身其中。

  方才接受非法醫生治療的《醫院》,原本似乎是間西服裁縫店。室內留有許多相關物品,好比掛著布簾的試衣間和裁縫機等等。不過現在卻隨意堆置著治療所需的藥物和醫療器具,看起來也有幾分像醫院。

  除了《醫院》外,設施一樓只有少數服飾店和小型藥妝店,其餘空間都被販賣生鮮食品的超市給佔據了。不經意地望去,只見克蘿伊正走向手扶梯。她似乎打算去二樓的樣子。

  ——好想要情報。

  敗斗真切地心想。

  現在幾點幾分?這裡是哪裡?主宰這個世界的『規則』是什麼?自己在這裡該做些什麼……該想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這種時候,敗斗第一個念頭當然是跟能幹的《情報販子》——遊部百合取得聯繫。

  不過就算確認了好幾次,口袋裡還是找不到手機。

  別說《資產》,一般個人物品恐怕也被《政府》沒收了吧。

  要查資訊的話,直接問遊部肯定比上網要快上一百倍……可惜現在沒有聯繫的手段,莫可奈何。敗斗只好退而求其次,決定詢問身旁的她。

  「……之前我想問很久了,就趁現在問個清楚吧。這裡是哪裡?妳說是《地獄》,所以我死了嗎?這副身軀是靈體嗎?」

  雖然敗斗連珠炮似地問個不停,克蘿伊卻依舊面不改色。

  不過她時而摟緊敗斗的左臂,時而放鬆力道,甚至玩鬧似地輕輕前後擺動,可見心情還算不錯。

  「我倒過來依序回答吧。你的身體跟生前一樣,應該說你根本就沒死。而這裡是名為《地獄》的商業設施內部。你看。」

  這麼說完,克蘿伊牽起敗斗的右手摸向她的腰肢。

  細得驚人的纖腰確實有人的溫度……不過那也有可能是敗斗自己的體溫。話說回來,如果要確認這點,直接摸敗斗的身體不就得了。

  「你的身體跟來這裡之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異狀。不過你的活動範圍有限。簡單來說,我們不能離開這棟商業設施——《地獄》。」

  手扶梯抵達二樓的同時,克蘿伊緩緩地邁步前進。

  上行手扶梯的左手邊——通道幾十公尺外的地方,可以看到通往室外的自動門。想必外面也有通往各樓層的樓梯或手扶梯吧。然而玻璃自動門外的景象卻是一片黑暗。

  克蘿伊帶著敗斗在《地獄》二樓繞了一圈。

  二樓大部分空間都被流行品牌服飾店給佔據了。

  從一件動輒好幾萬的精品店,到薄利多銷的快時尚服飾店,各種商家一應俱全。二樓幾乎都是女性服飾,彷彿象徵著這個世界的需求。

  令人在意的是客人少得異常。

  而且明明是服飾店,店員卻穿得邋裡邋遢,活像是遊民……那樣根本不可能會有客人上門。

  雖然各家店員皆投來怪異的目光,克蘿伊卻絲毫不以為意。在手扶梯附近的店裡看了幾件衣服後,她又再度往上行手扶梯走去。接下來是三樓。

  「破產者可以在《地獄》裡存活的期限為三十天。期間《政府》將進行破產者的債務整合,並於三十天後徵收破產者的性命……不過有兩種情況例外。」

  「…………例外?」

  克蘿伊毫無意義地握住了敗斗的左手。

  她刻意鬆開敗斗輕握的拳頭,牢牢地與他『十指相扣』。掌心的觸感滑嫩而柔軟……如果是一般高中男生的話,恐怕一瞬間就會被情慾所控制了吧。

  敗斗死命地將專注力擺在《地獄》的結構上。

  「首先是支付『保證金』。只要在債務整合結束前向《政府》證明自己有『償還能力』,便能回歸《現世》……當然,所謂《現世》指的是你在來這裡前原本的世界。雖然《地獄》並非死者的國度,卻是跟原本的世界徹底隔離開來的異空間。這棟大樓不在日本,甚至不在地球上。所以原本的世界才被稱作《現世》……很有趣吧?」

  「雖然這可能是妳的獨門笑料,但妳說得一本正經,效果根本連一半都不到。」

  「……接著來說『保證金』。」

  克蘿伊泰然自若地帶過話題。

  「通常『保證金』為一億里爾。不過破產者的負債狀況各有不同,所以請把這個數字當成最低金額。換言之,只要在三十天內白手起家賺到一億里爾交給政府,就能回歸《現世》——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克蘿伊之所以中斷說明,是因為敗斗忍不住抿嘴笑了。

  這也難怪。

  畢竟敗斗證明『償還能力』的保證金,肯定不是一億這種小數目。

  敗斗欠下的負債可說是沒有上限。

  為了實現白星勝子的《夢想》,尤其是為了買下梅莉亞的《性命》,敗斗開出了天文數字的《支票》。兩張《支票》皆已經由白星勝子和梅莉亞轉交《政府》手中。然後《政府》當然也把《支票》拿到《銀行》兌現了。

  不過別說敗斗,即便《銀行》也不可能擁有足夠的現金……擁有足夠的《魔石幣》里爾兌付金額如此龐大的《支票》。敗斗本就支付不了『支票兌現』所需的金額。

  於是支票『跳票』了。

  敗斗資金短缺——在那一瞬間確定『破產』。

  緊接著他便被帶到了《地獄》。

  雖然先前持有的里爾現金和《資產》全都被沒收了,但相較於無法給付的《支票》金額,那些根本不算什麼。而這也意味著兩張《支票》的金額直接算進了敗斗的負債——『借款』。

  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償還這筆天文數字,保證金肯定不止『億』或『兆』。

  雖說執行死刑前還有一些時間,但敗斗似乎還是註定難逃一死。

  「另一個例外是支付『利息』。只要在月底支付《借貸利息》,期限便能再延緩三十天。」

  「那妳呢?」

  敗斗打斷克蘿伊的說明,開口問道。

  克蘿伊聞言看了過來。她並沒有在三樓停留,逕直往四樓前進。

  三樓也是服飾店佔多數,不過這裡的主要客群是男性和兒童,沒有賣她會穿的衣服。

  「…………我嗎?」

  克蘿伊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嘴裡複述著同樣的話。

  「妳需要多少錢才能回到《現世》?回到《現世》後又想做什麼呢?」

  手扶梯抵達了四樓。

  四樓有餐飲店、家具店、遊樂中心等不同類型的店舖林立。主要客群應該是家庭遊客吧。再上面是有電影院和停車場的頂樓,也就是敗斗原先所在的五樓。

  「我的『保證金』是……一億里爾。」

  見克蘿伊邁步走向四樓,敗斗也跟了上去。

  克蘿伊心不在焉地經過家具相關的店舖,稍微有些迷茫地低聲呢喃著。

  「回到《現世》後想做什麼是嗎?這麼說起來,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只不過……是呢。如果真的有辦法回去,我想要『自由』地活下去。」

  「…………『自由』地活下去?」

  「不必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要看看藍天、看看白雲、在天氣好的日子出門散步……買些好吃的冰淇淋或鯛魚燒。」

  「我都搞不清楚季節是夏天還是冬天了。」

  「感受著和煦的陽光和舒適的微風,悠悠哉哉地過生活。」

  …………為什麼呢?

  她描述的《夢想》並不特別。

  那些都是隨手可得的東西,人們理所當然又麻木地享受著。相較之下,在《地獄》深淵遙想著這種生活好像有點奇怪。

  儘管克蘿伊仍舊面無表情,敗斗卻感覺得出她確實對自己描述的《夢想》懷抱著憧憬。雖然表情和語氣都沒有改變,但她的話語裡無疑蘊含著真摯的熱情。

  「…………好想要啊。」

  好想要她的《夢想》。

  這是一種無法合理解釋的情感。

  過去想要解救梅莉亞的時候,敗斗也產生了同樣的心情。他想要完全無法為自己帶來任何利益的東西。那是很久以前敗斗失去的《夢想》正哀聲痛哭。

  所以敗斗這麼說了。

  「妳需要的一億里爾,我來幫妳賺吧。」

  「………………咦?」

  克蘿伊毫無波瀾的臉孔愣住了。

  就某種層面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誰會在墜入《地獄》深淵後還幫別人賺錢啊?

  不過敗斗有他自己的理由。

  一是他扛著接近無限的負債,不可能證明有能力償還。

  二,是他很滿意自己的人生。雖然是間接的,但解救了梅莉亞後,失去《夢想》的失落感也因此得到寬慰。所以即便在支票跳票的當下死去,他也了無遺憾。

  最後是——他發自內心想要克蘿伊的《夢想》。

  「……錢也好,性命也罷,不用的話就只是垃圾。我就把最後的性命用在妳身上吧。」

  敗者面帶凶惡的笑容瞪視著遙遠的彼方,毫不猶豫地這麼斷言。克蘿伊見狀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不過走了一會兒後……她在寢具區倏然止步,一本正經地說:

  「…………老實說,我迷上你了。請抱我吧。」

  寢具區展示著幾張床,看板上寫著『休息 六千里爾』。

  「我可沒興趣露給別人看喔!?」

  《敗者的詛咒》連主動送上門來的美食都不允許他享用。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