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桥宾果]这份恋情,与其未来 6-第三年 尔后 [ファミ通文库]「校对中」
『この恋と、その未来 ——三年目 そして——』
《这份恋情,与其未来 ——第三年 尔后——》
作者: 森橋 ビンゴ
插画:Nardack
翻译:五月の鯉、未来可期君
校对:五月の鯉
修图:夜待宵
图源:杜若楪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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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周知:
区闻陬见,望各位支持原作。
原文主人公的第一视角中从未有过以“他”或“她”来代指织田未来,所以翻译中主人公第一视角中关于织田未来的第三人称全部翻译成“未来”。
文中存在大量的广岛方言,本人水平有限直接翻译成了普通话,必要地方会做译注,还望见谅。





1
该如何与女人相处,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甚了解。
父亲基本不回家,我在被三位姐姐和母亲包围着的环境中长大。对我来说,很长一段时间里,女人都是强大、魁梧、傲慢、残暴的代名词。
但是自我离开东京老家移居广岛之后,我对女人的印象,再度发生了改变。
女人啊,真的很狡猾。
我的姐姐和母亲,是那种与狡猾一词无缘的人。她们不会为了让我做些什么而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只要有想要我做的事情就会直接说”快给我去”,要是有看不顺眼的事就会冲我一声吆喝,然后对我指手画脚。
但现在我明白了世上的女人并非全都那样。不如说我家的姐姐们真是那种及其特别的女性了。女人,是很狡猾的。并且那份狡猾,男人究其一生,也无法战胜。
特别是和广美小姐做爱的时候,这种想法尤为强烈。
我总是觉得不好意思,一直以来都不曾主动提出想和她做。可要说是广美小姐主动的,倒也并非如此。
我在什锦烧店NANMU打工的时候,营业时间一结束就要着手收拾。一般是我负责洗盘子,广美小姐负责擦桌子和其他清扫工作。这个时候,每当广美小姐从我身后经过,就会轻轻地,真的只是轻轻地碰我一下。
有时走路她会使我们的肩膀靠在一起,或是递东西的时候轻轻触碰我的手指,那并不是什么露骨的行为,若不是格外地留意,甚至都不会注意到。但是,与广美小姐初次交欢之后,我也渐渐领略到她这些动作的含义了。
啊,这是想让我今晚留下来过夜啊。
我一边想,一边洗盘子。
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回宿舍的。
这个时候脑子里姑且是有这么个借口,但随着广美小姐一次又一次的接触,最后我还是不想回去了。这时我心中想与她交织在一起的欲望早已按捺不住。最后,等关店准备做完,我便问她:
“呃,今天,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广美小姐莞尔一笑。
“当然没问题,我今天也想和你在一起。”
在NANMU店二楼,广美小姐的房间里,我们的身体重叠在一起。与第一次的茫然无措相比,这种行为我也多少习惯了一些。
只要慢慢地用手指摩挲广美小姐的腹部,她就会轻声娇喘。之前我还掌握不好力道,又有些紧张,摸的时候会过于用力,广美小姐会责备我说:“等等,很痛啦”。
现在,我已经隐约掌握了“恰到好处”的力道。
总觉得,那种感觉就像是处理食材。像料理生肉还有给虾剥壳,或者是给西红柿切片的时候,要控制好力道,既不能用力过猛也不能畏手畏脚。
之前把这些想法和广美小姐说了之后,她的表情十分复杂。
“呃——”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听我这么问,广美小姐答道:
“原来我被当成生肉虾米啦。”
说完,她轻轻地笑了。当然,我立刻跟她做了解释,广美小姐好像并没有真生气。但自那之后,我也开始处处留心。即使我并非有意,也有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伤害到广美小姐。因此我经常会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喂,四郎君。”
某天夜里,房间一片黑暗,我洗完澡刚躺到床上,身边的广美小姐忽然叫我。
“怎么了?”
“将来四郎君肯定会找到比我更年轻的好女孩,然后跟她远走高飞吧。”
“不会的。”
我立刻回答。这句话是真的。
“可能暂时是这样吧。”
“不是暂时,哪怕是将来,我的心情也不会变。”
广美小姐看上去很是不安,我说这话是为了多少能安慰她一些。我想她应该是希望我这么回答的。但出人意料的,广美小姐忽然紧紧抱住了我,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怎,怎么了吗?”
我不知所措,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对不起……”
她小声说着。
“对不起……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很难过……要是四郎君离开我的话,我真的,会很伤心……”
“放心吧。不是说过了么,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话音刚落,广美小姐就不停地左右摇头。
“不要。你说这些话,反而会让我更难过。到时候会想明明从前你对我说过那样的话,结果还是离开了我……就是忍不住会想这些……”
听她这么说,我也不知该作何回答。没想到我为了安慰她而说的话反而加剧了她内心的不安。
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轻轻地抚摸着广美小姐的后背,就像父母在哄哭泣的小孩一样。
过了不久,广美小姐边擦眼泪边说:
“哈……我是不是很傻?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些,对吧?”
就这样,她又回到了平时那个样子。我看着她笑了笑。
“你的这一点,我也很喜欢。”
“哎呦,挺会的嘛!”
“这是真心话啊。”
“哎呀!这小子越来越风流啦!”
就这样,我们如平时那般一同欢笑,然后相拥入眠。这种事情,要是和外人说的话一定会嘲笑我们这打情骂俏可真无聊。
这之后,我不由得陷入沉思。
将来,难道我真的会和广美小姐分别吗。先提出分手的会是我,还是广美小姐呢。
一年以前,我也拥有一个称得上是恋人的人。
明明我有其他喜欢的人,即使如此她仍不在意,甚至说愿意帮我忘掉那个人,是个非常温柔的女孩。但是我背叛了她,最终,我们分手了。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将“分手”说出口。
但彼此心里都明白,之后拉开了相互之间的距离,虽然没有明说,但事实上,我们就是“分手了”。
事到如今我才后知后觉,至少这句话得由我亲自去说才行。
一句话都没有,就这样结束掉这段恋情也太痛苦了。
之所以会这么想,一定是因为未来就是这么做的吧。
织田未来。
身体是女性,内心却是男性,即是我从前的室友,又是我“曾经”喜欢的人。
自我和广美小姐在一起以来,思念未来的时间确实减少了。现在,我可以很自信地说自己喜欢广美小姐。
可即使如此,未来还没有完全从我的心底消失。
某一天,有个人留下一封信后便没了踪迹。想要忘记那个人又谈何容易。我不由地想,好歹当面告别,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啊。这样一来,也许我就能更干脆利落地忘记未来。
自未来离开那天起已经过了半年,我也成为了高三的学生。在周围人都开始为将来做打算的时候,我的内心,却仍沉浸在名为”未来”的过去中不能自拔。

2
每次我住广美小姐这里的时候,都没有向学校申请过。
在全住宿制的九十九学院,在外留宿是需要申请的,必须要提前几天向老师提交申请。要是哪天东窗事发会被停学三天,还要写反省书,这处罚还是有些严重的。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我以此为由拒绝在广美小姐的家中过夜,但忍不住的时候还是会偶尔住下。出人意料的是谁都没有发现,几次下来之后,现在我就算无故在外留宿心里也不会有一点儿愧疚。
无故外宿没有暴露的原因之一是,我住的是只有单人间的二号宿舍楼。要是还在一号宿舍楼住,寝室里肯定要多个室友,没回宿舍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但是住在单人间就无需担心这点。就算有谁要来房间找我而我恰好不在,只要我说出去散了会儿步,或是去了步行一小时才能到的便利店,总之,是能糊弄过去的。
但是无故外宿的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还是有必要多加注意。
教师当中有人上班来得很早,还可能撞上晨练的棒球部或足球部的人。
因此,我让广美小姐在首班电车发车前开车把我送到宿舍旁边,自己再悄咪咪地溜进宿舍。
既然这么费事,随便找个理由申请每周六在外留宿说不定更好。但像这样掩人耳目偷偷摸摸地溜回宿舍,我自己也是乐在其中。
我注意着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宿舍的门,踮起脚步向自己的房间进发,因为我的房间离入口比较近,所以不容易被人撞见,真是天助我也。
我像往常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房间门口,把锁打开,手刚放到门把上的时候。
“咦?”
背后传来了疑惑的声音。我立马被吓得汗毛倒竖,慌慌张张地转过身。高二的武田身着运动服,此刻正站在我眼前。
“啊……早,早上好啊”
事发突然,我不禁慌了手脚,只得先跟他打声招呼。武田也微微点头,回了一句“早啊”。
但他又立刻面露疑惑。
“……你昨晚住外面了?”
大早上的,甚至连五点都没到,这个时间穿着制服站在房间门口打算进去,任谁看了都会这么想吧。
“啊……那个……”
见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武田轻轻地笑了。
“放心吧,我不会打小报告的。”
“啊,你愿意给我保密?”
我长吁一口气,此时手仍放在门把上。武田奸笑着,又接着问:
“是从女人那里回来的吗?”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对我满怀敌意,但自去年的文化祭开始,不知为何他对我特别地亲切。这二号宿舍楼如果成绩不好是住不进来的,而他特地过来竟是因为“虽然维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学长在的话一定会很有意思”,真是莫名其妙。
“和你无关吧,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对他的八卦问题感到无语,打开了寝室的门。
“哦~,你是怕说漏嘴吧。”
听到他这般打趣,我只得回头。
“我说你啊……”
“开玩笑的啦。但是,你想啊,要是一个不小心,夜不归宿的事传了出去,那问题可就大了。最轻也是个停学……啊不,我是不会说出去的哦?虽然我不会说,但是,毕竟世事难料嘛。”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家伙行啊,居然威胁起我来了。大概他并不会真的去告密,想必对我夜不归宿的理由也没什么太大兴趣。只是偶然发现了我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想拿这找乐子才这么说的。
想归想,但他毕竟说出这话来了,我的内心还没强大到装作没事儿地去无视他。
“没错,我住女朋友那了。”
我放弃挣扎,小声地告诉了他这件事。
“真的吗!”
他的声音出乎预料的大。我赶忙把手指抵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安静点。要是大清早的就在走廊上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再把谁吵醒的话情况说不定会变得更加麻烦。
武田低头认错,我啧了一声,把房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走了进去。不知为何,武田也强行进入了我的房间。
“为什么你也进来了啊……回自己房间去。”
“不不不,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多和我聊聊嘛。”
虽然很想把他赶出去,但是我的把柄还被他捏在手里,无可奈何。我坐到床上,武田则在门口扑通一声盘腿坐下,仰头看着我。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既然在外面过夜那就是说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咯。”
“你问这个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又不是什么得失的问题。你会问看小说的人看小说能有什么好处吗,不会的吧?”
“你这家伙,明明是个运动系居然讲起道理来了……”
“这和我是不是运动系的又没关系。我也挺擅长理科的。所以,到底啥情况?”
看来他不打算就此罢休。我稍作犹豫,心想反正告诉武田应该也没什么。于是不情不愿地说:
“我打工那边的,店长……”
虽然和我一个年级的同学中有人和广美小姐认识,但是武田和广美小姐,现阶段还不曾见过面。不知为何,我并不希望让认识广美小姐的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原来如此。就是说比你大咯。她几岁啊?”
“……二十七。”
我实话实说。
“这不是老太婆嘛!”
他竟说出这般失礼的话来,这要是让广美小姐听见了非给他一脚不可。
“才不是老太婆!”
我下意识地叫道,但很快恢复冷静把嘴闭上了。然后我和武田,同时向房门望去。还好,刚才的叫声没引来别人抱怨。
武田盘着腿挪动到我身边,用比之前稍微小一点的声音说:
“对不起……我说话没过脑子。”
说着低下了头。
“算了……这没什么,可哪有你这,说别人的女朋友是老太婆的……”
“哎,真的,真的对不住了啦。我真没想到居然大这么多。”
他也确实也没有什么恶意。哪怕是我,站在这家伙的立场上指不定也会和他想的一样。二十七岁,对我们来说简直无法想象,充满了大人的感觉。我现在才十七,而她却比我年长十岁。
“但是啊,难怪你把三好学姐和梵甩了……这样啊,原来你好这口啊学长……”
武田双手抱胸,一边频频点头一边喃喃自语。
“我没甩她们啊,这误会大了。”
“欸?但是我们这边就这么说的?”
我又一次叹息。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谣言,甚至连高二的都知道了。
我背叛了三好,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就其结果而言,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是我觉得,那不能算是我甩了她。我只是无动于衷,眼看着她无法再忍受我的劣根性而离开,也没能阻止,仅此而已。
“才没甩啊。而且先不说三好,我都没有和小梵谈过恋爱啊,她没跟我告白过,自然我也没拒绝过她。”
梵(soyogi),也即是小梵,她是一个从高一开始就与我很要好的可爱学妹。在我们年级也非常有人气,享受着偶像一般众星拱月般的待遇。要是随随便便对她出手的话,估计会成为全班同学的公敌。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暂且不论,我可还没蠢到随随便便对她出手。
“但是,梵她自己说过,感觉自己是被甩了。她已经努力追你了,但感觉是白费力气。”
“追我……?”
我皱起了眉头,有这回事吗?虽然我知道她应该对我抱有一定的好感,但我有被她那么明确地追求过吗?完全没印象啊。
在我暗自沉思的时候,武田又说:
“不过,我听她这么说后,就回了她一句‘你家是寺院,这不就是对着马耳念佛吗’。”(译注:「馬の耳に念仏」是日语俗语,意为对牛弹琴,这里根据前文选择直译)
他说起这话时样子是相当的得意,说实话我看着有些不爽。刚想着作为学长要训诫他一下,武田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啊,坏了……得去准备晨练了。”
说完,他立刻朝门走去。
“我们下次再聊吧。总之,既然你已经有女朋友了,那我就能放心把精力集中到梵身上了。”
说完他便走出门外。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即使如此也让我讨厌不起来,也许是他天生讨人喜欢,又或许该说他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人吧。
房间忽然安静了下来,我扑通一声躺倒在床上。
“还是说出来了……”
我自言自语道。
之前我从未将自己和广美小姐的关系告诉过别人。既担心自己在外留宿的事情败露,也怕和三好的分手再被别人翻旧账。最重要的是,我怕把这事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和三好的关系也是这样闹僵的。
我所做的某个小小的选择,导致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现在我还时不时地思考,我在那个时候所做的选择。
我去找未来的前女友山城要,请求他们重归于好。即使我知道那一天正是三好的生日,我还是选择无视和三好的约定,去和山城要见面了。因为只要过了那一天,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去见山城要了。
但是最后,我的行动不仅没有带来任何成果,甚至让我失去了全部。和三好分手,我还把自己的情义告诉了未来。
最后,未来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那个时候,我要是没有去找山城要的话,说不定现在仍与三好在一起,未来也还待在这个宿舍,我们就如往常一样,每晚聊着傻话,一同欢笑。
我明白事到如今哪怕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了。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去想。仅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行动,就足以使“未来”发生转变。我最近,非常地害怕那种情况发生。
未来的离去,确实侵蚀掉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
仅是和三号的分手并不会让我烦恼到这种地步。自从未来离开之后,我时常会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样做真的好吗,会不会伤害到某人呢,诸如此类。
随着我和广美小姐的关系日渐升温,我的不安也在与日俱增。
要是我连广美小姐也失去了的话,那我应该再也没法振作起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半年前从老式手机换成的智能机,到现在我还没摸清使用方法。虽然同学和广美小姐都跟我说这个功能很便利,那个很好用,给我推荐了不少应用,但我就是提不起兴致,到最后,我还是把这手机当成以前的老式机用,没有尝试其他功能。
点了下屏幕,看到了广美小姐发来的邮件。
“离上课还有点时间,再睡会儿?我可以打电话喊你起床哦”
是在担心我没睡够啊。但是广美小姐也一大早就得开始营业。
“没事的,第一节课是古文,在课上睡就好。广美小姐才是,再睡会儿吧。要不我打电话喊你起床?”
真是不可思议啊,明明发邮件的时候就可以不用敬语自然地交流,面对面聊天的话,都到现在了仍在说敬语。
“那十点半的时候喊我!”
广美小姐立马回了消息。看来她比我想得还要困。为了送我回学校得在四点前起床把车开出来,这也难怪。我留宿的时候,广美小姐的睡眠时间一般只有四个小时左右。虽然我也一样,但我可以在课堂上偷偷打盹,跟我一比,广美小姐还得工作,身体可谓是辛劳到极点。
“了解。晚安”
“晚安,四郎君,好喜欢你的温柔”
聊完之后,我开始脱衣服准备去冲澡。虽然在广美小姐的家里洗过了,但是回了房间后不重新洗个澡的话总感觉冷静不下来。哪怕排除这个原因,现在已经到了夏初。即使是清晨,只是稍微在外面走两步也还是会微微渗汗,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边冲着热水澡,我一边想着,不知道未来现在过得怎样。
不知为何,每当冲澡的时候,我就会忍不住这么想。明明在广美小姐的家里就不会这样,可是一回到自己的宿舍冲澡的时候,这个想法就会浮现在脑海当中。
我现在过得不错,还有了女朋友。
我在心中,对不知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的那个挚友,汇报着自己的情况。
每天我都会这么做,一天又一天。
这就是我一成不变的日常,平凡的生活。
哪怕未来不在了,时间还是会流逝。在这样的时光流转中,我祈祷着那家伙能够一切安好,无病无灾。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些许的赎罪。
3
升到高三后,增加了很多选修课程,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志愿选择相应的课程。比如说如果想上公立大学,可以选择专门应考的学科来重点学习,如果想上私立大学可以根据自己选中的学科来选择文科或理科的课程备考。
另一方面,选择就职的学生所上的课程与平常不同,有专门入职面试练习的课程,还还有学习SPI笔试的课程。九十九学院以重视学生的个性和自由为指导方针,为此而设立的政策可谓面面俱到,学校甚至为想去美术大学的学生特意追加了美术实习,为想去音乐专修学校的学生也准备了音乐实习等等。
而就在大家正上着自己选择的特别课程时,我却掺和进了高一学生的家政课程当中。
“那么,今天的课程是烹饪实习,大家五个人分一组来做糖醋里脊吧。”
我待在烹饪实习教室的角落。听到教家庭课的老奶奶的话,心中郁闷不已。
又是五个人一组,眼前看起来平常关系不错的女学生相互说“我们一起吧”,然后组成小组。大家各自组成自己的小组,我却没办法主动提出跟别人一组。
“松,松永君……”
旁边的三好小心翼翼地朝我搭话。
“要不要,一起……?”
我只得点头答应了。虽然从去年开始,我和三好的关系就变得很紧张,但总好过和四个高一的学生组成一组。那样的话就真成了“落单”的了。
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从高二第三学期时的志愿咨询说起。
“松永你啊……既不打算上大学也不打算就职,这可称不上是志愿。”
担任志愿指导的大桥老师说道,我耸了耸肩。
“就算您这么说……现在我还是打算先做这份打工攒攒钱。”
“你攒钱准备做什么?”
“上大学,或是专修学校。”
“那你直接在志愿里填大学或是专修学校不就行了。”
大桥用手掌拍了拍桌子上的文件,那是志愿表,几天前我差不多交了张白纸。
“可是,我还没决定将来要做什么……这个事想边打工便考虑……”
“你现在是这么说,等你打工攒了钱,到时候再结合自己的志愿去学习吗?错过了这段时间,到时候可就难了。还不如趁现在定好方向,然后多少学些那方面的知识,以后能轻松不少。”
我心里清楚大桥老师的观点是正确的,但我还是执拗地继续“交白卷”,这是因为,我总感觉有些害怕,就这么草草地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定下来好么。自己明明还没什么明确的梦想或是目标,就这么随波逐流地迎接一成不变的未来,这让我很反感。
“以后要吃苦头的话那也是我自己的错,我认了。”
听到我的回答,大桥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啊,可真是一根儿筋……”
要是换做普通的学校,说不定这时候老师会气得火冒三丈,我也会被半强迫性地把自己的志愿定下,但这所学校尊重自由,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吗,那个打工也行,有点儿感觉的就行,就把想到的当做志愿吧。”
作为折中方案,我回答说“现在我在什锦烧店当烹饪助手”。然后我表面上的志愿就成了“在餐饮店就职”。
这么一来,为了自己毕业后的志愿,我需要的是烹饪的知识和技术。所以如果家政课上烹饪实习课和讲营养学的时候,我就要和高一或是高二的学生一起上课。
确实,比起心不在焉地去上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课程,这个安排还是值得感谢的。做菜的手艺多少进步一些,打工那边也能帮到广美小姐。
但问题在于,三好和我一样也来上课了。三好的志愿是上厨师专修学校。真没想到还得和“前女友”一起上课。
“还差三个人,怎么办呢……?”
三好环视周围,嘴里嘟囔着。
之前也出现过这种要我们分组的情况,每次都是我和三好先组成二人小组,然后把多余出来没事干的人拉进来。
“总之先把黑田拉过来吧。”
有的人时不时地会被剩出来,黑田就是其中之一。他好像没什么朋友,经常看到他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
“黑田君,来这边。”
听到我叫他,黑田既不吭声也不点头,朝我们这边走来。他好像交流能力不太好,几乎没见他说过话,连打招呼或是点头这些行为都很少。
“那个,我们也可以加入吗?
这次好像有两个女生被其他关系好的人排除在外,她们走过来向三好问道。三好点了点头叫她们过来,那两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坐到了我们这边的椅子上。
“好了,那大家先去拿食材,菜的做法在书的第三十七页。”
听到老奶奶的话,我一言不发地去拿食材了。
食材已经按组分好装在纸箱里,我拿到纸箱后看了看,里面有洋葱、青椒、猪肉、胡萝卜,调料等等。
回到座位后,我们看了看书上的菜谱,决定好各自的分工。我负责切洋葱,三好负责切猪肉,两个女生负责切胡萝卜,黑田负责切青椒。开始干活儿,黑田却站在放青椒的桌子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黑田君?”
我向他问道,黑田没有看我,说了句孩子气的话:
“我讨厌,青椒……”
“那么,你来切洋葱?”
“我也……不喜欢洋葱……”
我心想:你说这也没用啊,这又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上课啊。我本想责问他你连碰都不想碰吗?但黑田就是这性子,要是跟他说了,他会闹别扭似地一别头,然后封闭自己。
“胡萝卜也不行吧。”
不出所料,黑田点了点头,我忍不住想:这家伙到底是吃什么活到现在的。之前做鰤鱼萝卜的时候他也说不喜欢白萝卜,然后什么也没干。顺便一提,他好像也不喜欢鰤鱼。
“那,你要切肉吗?”
说着我看向三好,不巧三好已经把肉切好了。
“欸?已经切好了哦?”
听到我的话,三好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我,我叹了口气。
“啊,抱歉。那就没办法了呢,黑田君,你能配调料吗?”
问过他后,他也不说自己能不能行,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将箱子里的调料往外拿。这个样子,难怪他每次都被别人排除在外,我边想边切起了玉米。
那两个女生直接选择无视黑田,谈笑着将胡萝卜切成扇形片。
“松永君,我来弄青椒吧?”
背后传来三好的声音,猪肉要提前切了然后用酒和酱油腌着,不过她好像连那一步也做完了。
“嗯,拜托了。”
我边切玉米边回答。自从高二和三好分手,我们就一直保持着距离,现在交谈的时候还有些不太自然。我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不,应该说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三好在我旁边切起了青椒,她的刀工比起我要熟练不少。她就在我身边,只要我扭一下身体就会碰到她的肩膀,内心的紧张让我很是烦躁。我稍稍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找个更明确的志愿就好了。不过我这么想好像有些对不起她。
食材都处理好了,猪肉入味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那两个女生完全无视我们,去和别的组的女生们聊天了。估计她们本就不愿意加入我们组。
要和三好两人单独相处有些尴尬,我向负责配调料的黑田靠近。他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计量杯里的醋。
“怎么了?”
黑田眯眼盯着计量杯的刻度说道:
“50cc……我在测量。”
我朝计量杯看了看,倒进去的醋差不多就在50cc那个刻度的地方,但黑田似乎觉得还不够,然后他又往里面加了一滴,仅仅只是一滴。然后他又仔细盯着刻度看,看来他的性格还挺认真的。
“我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吧……?”
我凑合着说了一句,黑田又往里面加了两滴。
“我,我不想因为我……让菜变得不好吃……”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交给他吧,我边想边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等他终于把醋计量好后,这回又盛了正好三勺的酱油,小心翼翼地将其倒进计量杯里,那架势像是在处理毒药。别人看了绝对想不到这是在做菜,倒像是在做实验。
“很认真呢……黑田君。”
回过神来,三号正站在我旁边,我心里一惊,点了点头。
“我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不过,说不定他挺适合做点心的。”
说着,她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
“……做点心?为什么?”
黑田给人感觉阴暗,真的和点心这个词联想不到一起,我疑惑地看向三好。
“做点心,最重要的就是计量。”

“……原来如此。”
由于我们坐得很近,我慌得说不出话。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是时候该和她正常交流了,但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她。
我现在,和广美小姐在一起了。三好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和三好在一起的时候,曾对她说我有其他喜欢的人,我无法忘记那个人,但如果她能接受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三好说没关系,她会帮我忘了那个人。
但结果,我背叛了她,伤害了她。
如果她现在再知道我正和广美小姐谈恋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我曾经喜欢的那个人并不是广美小姐,这恐怕她也是知道的。因为我说过那个人是东京人。
自和三好分手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年。
虽然直接横下心来跟她说一句“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就好了,但不巧的是,我的脸皮没那么厚。
“肉差不多快好了呢。”
三好站起身向放肉的地方走去,黑田正在我眼前像是做实验似地配制调料。看他那样子,我心想,“真是笨啊”。
同时,这句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4
“下个月有空吗?”
晚上,那个最让我头疼的二姐忽然给我发了这么一条邮件。
“没空,我很忙。”
我才刚回完,她的邮件就来了。
“那你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7月24号和25号。”
看这意思她是完全没把我这边的情况当回事,到底想干啥啊。正想着,她的邮件像连珠炮似的一条接着一条,根本不给我回信的机会。
“去你那边,你来带路。”
“还有姐姐让我向你打工那边的店长问好”
“你可别跑了”
“具体时间之后再联系”
我现在还没习惯用智能手机,回信的时候打字很慢。
“知道了吗?”
看到这最后一条,我认命了,磨磨唧唧地回了条:
“是”
“好”
这也许就是语言的暴力吧。在对方表达自己的主张之前抢先一股脑儿把话说完,到时候对面反驳的心思都快没了。不过,现在这种暴力仅停留在邮件交流上反而还好,要是回复她表示拒绝,那她非打电话过来不可,到时候就得用耳朵来感受这种交流了。
话说回来,她忽然说要来广岛,这是吹的什么风啊。正当我左思右想的时候,手机上又来邮件了。
“你赶紧把BAND装上 这么一条条发邮件烦死了”
这次是三姐三叶发来的。BAND好像是一种方便邮件交流的应用,虽然不少人说这个应用很方便,劝我安装上,但到现在了我也没装。
“难不成,三叶姐也要来广岛?”
平日里不怎么联系的姐姐们接连给我发邮件过来,这种情况,就算是我也察觉到了事情不对。
“对啊 倒不如说是我提出去那边的 现在我迷上鲤鱼队了要去马自达球场看比赛”
(译注:①鲤鱼队:全名为“广岛东洋鲤鱼”「広岛东洋カープ」,日本职业棒球中央联盟的球队之一。②马自达球场:全名为“马自达Zoom-Zoom广岛球场”「MAZDA Zoom-Zoom スタジアム広島」,广岛东洋鲤鱼队的主球场。)
不愧是三叶,她说出这种理由真是再自然不过了。最近我在NANMU打工的时候,时常听到为鲤鱼队加油助威的那什么“鲤鱼女子”,现在好像很流行。
(译注:鲤鱼女子:「カープ女子」,东洋鲤鱼队的女粉)
“24号晚上看比赛,回去的时候去你打工的店看看 25号准备在广岛转转,你能带路么?”
蛮横地把自己的要求全推给我,真是残暴的姐姐。而且她和刚才的二胡一样,还没等我把提出异议的邮件打完,下一封邮件就来了。
“要带我去些好玩儿的地方啊 虽然我也会查,但有什么一般人不知道的好地方吗?像是只有当地人知道的那种 你去向周围人打听打听”
“这人要求一个接着一个……”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再次编写回信,但我还是不习惯用智能手机上的这个什么flick输入法,回信很花时间。
首先要先点击「あ」。
然后,屏幕上出现「い」「う」「え」「お」后就把手指往要输入的假名那边划。我懂,怎么用我还是懂的,我可没那么笨。
但问题就在于「い」出现在左边,然后按顺时针的顺序是「う」「え」「お」,可为啥「い」在左边啊?「あ」只要点一下就能输入,这我懂。也就是说正中间是起点,这个也知道。
但为啥下一个就跑到左边去了?这一下子向左拐!?我输入好几次都不习惯。
按理说不应该往上走吗?既然正中间是起点,不应该按上→右→下→左的顺序来么,就算时钟也是0点在上面呀。退一百步讲,就算是从1点开始,也应该往右。这应该是全球共识才对啊。但想出这个输入法的那个笨蛋却把「い」放到了左边!其他人还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种设计!就因为这,每次我想输入「むり」的时候都会打成「める」。然后,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我不幸养成了点击后先确认哪个假名在哪个方向上的习惯。尽管这样,我对输入法似乎总有些生理上无法接受的感觉,根本就学不会。所以我才觉得心烦。
最后,三叶把下一条邮件发过来的时候,我才输入了“你突然提这些要”,只有这七个字。而就在我打这七个字的时候……
“还有,你学校里有既年轻又英俊的老师吗?就算不是老师,你打工那家店的客人也行 前段时间我和男朋友分手了,现在单身 年龄最大25左右的 长得还可以的话就放宽到30”
三叶已经把这么一段超给人压力的文字写完了。真搞不懂。
然后紧接着又来一封。
“知道了吗?”
“是”
我拼了老命也就只能回这么一句,现在真的一个字也不想打了,智能手机可真让人讨厌。
“拜托喽~ 那么,晚安”
被那两个姐姐折腾个差不多之后,我筋疲力尽地一头栽倒在床上。
“既然这样,其实可以用和功能机一样的输入法的,你不如试试?”
以前我向广美小姐抱怨过自己用不惯智能机的输入法,她便提出了这个建议。我心里一想这样确实能适应,就把输入法换了,结果因为我适应了以前功能机那种咔嗒咔嗒的手感,现在这种轻轻点画面的方式反而用着不舒服。因为没什么感觉,都不知道自己按了几回,有时候本以为自己按了五次但实际只按了四次,也有以为按了三次却按了四次的时候。
“你把按键音打开试试?”
广美小姐又拿出新点子。我加上这个设置之后,每次输入的时候都会响起“咔咔咔”的声音,只一回就让我烦得要命,立马就取消了,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声音。
然后,渐渐地我又用回了flick输入法,结果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大家都对我说只要习惯了能打字很快,非常方便,但对我来说这是不可能的。「い」在左边,可真是别扭。
每次我都沉痛地意识到,对大家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换我来干就是干不好,这让我深感前程多难。
怎么回事啊,咋就适应不了这个社会呢,就连这点我都随了那个老爸?可虽然他乍一看像是个不适应社会的人,但我同时也感觉到他似乎做出了一些妥协,从而融入了社会。
“这世上有没有什么,只要活着就绝不能做的事么?”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老爸发了封邮件,他也不问我碰到什么事了,就直接发给我:
“戴着帽子吃饭的家伙”
没想到回信还挺快。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是不能理解,但这算是只要活着就绝不能做的那种事吗?
紧接着,他又发来了一条。
“还有一直放着寿司不吃的家伙”
看来今天我的家人之间流行连着给别人发邮件。
“知道了,谢谢。”
回完邮件后,老爸还是没问我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也是,他这个人基本上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就算对方是他的儿子。他唯一关心的事就是“吃”,所以才讨厌带着帽子吃饭的人和放着寿司不吃的人。
这么一想,也就是说对于现在的我,还没有什么事能像老爸关心“吃”那样那么在意,所以才为这事那事心烦个不停。那么,只要找到一件对我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事,说不定能活得更轻松些。
我反复思索着,愣了一会儿后,忽然察觉到,不知何时我对老爸的愤怒已经消失了。
老爸曾经和广美小姐谈过恋爱,也就是说,广美小姐是他的情人。
广美小姐早就知道我是老爸的儿子,刚开始的时候是想把我当成老爸的影子。但最后,她说自己喜欢的人是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真心话。
不管怎样,刚开始我是十分生老爸的气。我越是喜欢广美小姐,就越是愤怒,老爸当初竟然狠心抛弃了这么好的人。但如果老爸选了广美小姐,然后和母亲离婚又会如何,想到这里,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起码家里情况会比现在更糟糕。不知道我是会被老爸抚养还是会被母亲抚养,不管怎样,我应该都不会来广岛。
要是被母亲抚养,我将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虽然现在老爸也很少回家,但他也可能偶尔回来,或者要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叫他他应该也会回来,这点会让人觉得安心。要是没了老爸,我起码是有必要留在东京。
要是换做被老爸收养,估计经济上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什么抚恤金之类的,肯定会被他拿去挥霍。虽然我不知道他实际的收入情况,但他毕竟是那种花起钱来毫无节制的人,恐怕根本没多少存款。这么一来,让我花钱来广岛上学的可能性极低。
总之,要是老爸没有抛弃广美小姐,我也不会和广美小姐有关系,这是当然的。从老爸离婚然后和广美小姐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会有任何可能。
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对老爸的一些看法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但我当然也不会因为能和广美小姐在一起而去感谢他。
总之,我最近想的就是老爸愿意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我也无法再仗着自己是孩子就让别人让着我了。还有半年我就要高中毕业,然后自立谋生。是去上大学,还是去专修学校,或者是在广美小姐的店里继续工作,这还没定下来。况且就算是上大学我也想用自己的钱去,不能再麻烦父母了。
我也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所以老爸也就随他去吧。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我边叹气边坐起身,我要发短信告诉广美小姐二胡和三叶要来广岛。那两个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谁都拉不回来。大概也不会把时间往后延,得先让广美小姐做好心理准备。
发过去邮件后过了几分钟,广美小姐的回信来了,她现在应该还在工作。
“等关门了能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啊”
我发出回信,之后她就没有再回了。估计刚刚那是工作时抽空回我的。看了看时间,离营业结束还有大概一小时,我就先去洗了个澡。
之后等广美小姐电话的这段时间,我读了会儿书。
这书是一个熟人,三並先生送给我的。
三並先生是自由撰稿人,我是通过老爸认识他的,不知为何三並先生对我很好,还招待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他送给我的这本书,听说是他自己翻译的外国小说,这是他作为译者翻译的第一本书。老实说,我不喜欢外国小说里那些独特的翻译腔,所以收到他的赠书后,我放了一段时间没有读。但现在升到了高三,不用像以前那样将太多的时间都放在学习上,我才终于读起了这本书。但也就是去打工的路上,或是哪天没有排班,到了晚上睡觉前读一读而已,读得不是很快。
虽然我对译本的印象不太好,但这本书读起来却舒服很多,感觉文风很不错。三並先生的女朋友——现在该说是他的妻子——是一位作家,也是文笔出彩的人,不过她和三並先生的文风不同。说是这么说,但我毕竟没什么文采,只是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有这种模糊的感觉罢了。
读了十几页后,广美小姐的电话来了,我放好书签将书合上。
“喂喂。”
我刚接通电话,就听到广美小姐上来就叫:
“这可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出什么事了?”
“啊——……唔——……”
听我这么一问,广美小姐支吾起来。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又问了一次,她这才开口。
“是,是事情败露了吗……?”
这话把我问懵了。
“败露了?什么事败露了?”
“就,就是四郎君和我的事啊,难道说,被小壹发现了?所以,她要派刺客过来……”
小壹指的是我的大姐壹香。她们是大学同学,这样想来广美小姐先是对大学同学的父亲出手,然后又对父亲的儿子出手,这行径还挺变态的,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不会暴露的,我又没告诉她。”
“真的?不过我也没说……这种事又很难说出口……但是,她们这么突然说要过来,会不会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什么……”
“真要是这样,应该也是壹香姐先打电话过来吧。没事的。”
“可四郎君平时老说小二胡是多么多么凶残的女人,我就想她是不是干杀手行业的……”
这人把别人的姐姐想成什么了。
不过,我平日里确实经常说二胡的坏话,但我也只是把她的蛮横、任性、顽固的地方夸大了些,也没说她是个心狠手辣的杀手啊。
“没,没关系的……大概……”
“真的?真的没关系?要不还是在杀手过来之前全部向小壹坦白然后下跪求她原谅?”
“不要啊!要是二胡来之前你干出这事来,到时候我就真的危险了!”
以前二胡看我似乎有女朋友了,就立刻让我正坐并对我进行盘问,还说我是不是把人家给强奸了。那时候我装糊涂说自己没有女朋友,要是广美小姐把所有都交代出去的话,我就连这招都用不了了。
到时候她就会问我你是不是要挟人家了,是不是捏着人家把柄逼人就范了啊。给我扣上各种莫须有的帽子,然后对我施展锁头技和铁爪。二胡就是那样的女人,她身上可没安装为他人的幸福而高兴的功能。
“真的?真的没事?要不然还是说吧?”
“没事没事。肯定是不说的好。”
我试图安慰她,可她却总是放不下心来。
“可是,在你的家人面前说谎心里不舒服……”
她说道。
“你的家人!”
我下意识提高了声调。不过想想也是,虽然她们都那样也还是我的家人。可是,要说结婚倒还行,现在这个阶段就把广美小姐介绍给我的家人,感觉没什么必要。
“啊,是啊,确实是家人……但,我觉得,没必要现在说呢……嗯嗯。”
听我这么说,广美小姐接受了我的意见。
“嗯……知道了。”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之后我们又谈了谈明天工作的事,然后挂断电话。
不过这么一想,我和广美小姐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的话,确实会有一天要向彼此的家人交代。这我还从来没考虑过。
广美小姐的爸爸已经离世,妈妈身体又不好,听说现在寄住在山口县的亲戚家里。自从我和广美小姐确立关系以来,还没见过她的家人。所以才没怎么在意这件事。
大概,广美小姐也一样吧。
所以她一听我的家人要来,才慌成那个样子。
一想起有一天要知会彼此的家人,我就郁闷的不行,因为有老爸在。那个老爸,要是知道我现在正和广美小姐谈恋爱的话,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是嘛。”
估计也就这一句吧,他就这么个人,估计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广美小姐,他都没什么兴趣。
不,更大的问题在于,到时候我必须要再一次让老爸和广美小姐见面。广美小姐就是因为心里一直想着老爸才对我有意的,让她和老爸见面,老实说心里只有不好的预感。
我这人际关系可真是复杂。
最让人心烦的是,我没有能听我倾诉这些的人。不管是可靠的人生导师,还是能够推心置腹的挚友,都没有。
我又思念起了未来。
但我思念的不是身为女人的未来,而是身为男性,我的挚友的那个未来。自从我和广美小姐有了关系以来,以前我对未来所怀有的,类似情欲的那种感情已完全消失。现在的我想要的不是未来的身体,而是未来的心。
“哪怕只把联系方式告诉我也行啊……”
我喃喃自语着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的联系人列表。虽已没有了联系,但那里还留存着未来从前使用过的邮箱地址。

5
最近常来NANMU的客人里,有个叫新田的先生。听说他是意式菜肴的主厨,之前是在东京开店的,因为父亲身体不好所以把店关了回到老家广岛。当前先照看父亲,等父亲情况稳定下来后准备在五日市开店,他在调查周边餐饮业情况的时候来到了NANMU。
“不好意思,每次来都不怎么花钱。”
他点了杯威士忌苏打后说道。每次来他都是喝一两杯酒就走,从来没点过什锦烧。
“没事没事,新田先生现在手头也不宽裕吧?况且,说老实话,比起什锦烧,还是酒水上的利润更高。”
听到广美小姐的话,新田先生轻轻笑了。本来像这种钱利方面的事不应该在客人面前提的,也许是广美小姐看他是同行才说了实话。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新田先生差不多都是在过八点时,店里快没人的那会儿来这里坐坐。客人多的话他会先看店里的情况,然后过段时间再来。
以前有一次新田先生离开,广美小姐一边收拾着一边说:
“只过来喝酒的客人来占座儿的话,有时候来吃饭的客人就坐不下了。新田先生是在留意不给我们添麻烦呢。果然是同行,他真是有心了。”
实际上,新田先生也确实是个细心的人。当他坐在吧台位时,如果有结伴来店的客人,不等我们出言请求他便主动坐到别处让出座位。点单的时候也是,他会看准我们不忙的时候才点。总之,新田先生是一位很友善的客人。
“对了,有找到好地方吗?比起在这五日市,在市内开店不是更好么?”
广美小姐擦着手中的杯子向他问道,新田先生拿起了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
“市内地价太高了呀……况且也得照顾老父亲,想尽可能就在这附近开店,我也能放心。”
自打和广美小姐在一起,我也了解了些关于NANMU经营方面的情况,所以对新田先生说的话是深有体会,开店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材料费用,人力费用,设备费用,花钱的地方数不胜数。NANMU的优势就在于土地和建筑都是自家的,没有地租和房租。
“我们这是自家的土地,所以还算过得去……这附近虽说地价是便宜,但客人也少啊。意式餐厅又和我们这种能来家庭聚餐之类的饭店不一样。”
“唔——”
听广美小姐这么一说,新田先生略作沉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您需要续杯吗?”
我立刻上前询问,他点了点头,将玻璃杯递给我。
“那,再来杯相同的。”
我将空玻璃杯放在一边,在新杯子里放入冰块。倒入威士忌,接着是苏打水。最后拿搅棒将杯底的冰上下搅了一两下。
“……请用。”
我将做好的威士忌苏打放到新田先生面前。
“谢谢。”
他微笑着向我道谢,真是善解人意。
在NANMU打工的这段时间,我渐渐了解到,对营业者来说,客人也分讨人喜的客人和让人讨厌的客人,而这个划分标准与客人愿不愿意花钱没有太大关系。重要的是客人对我们的态度。
比如吃过饭后说“多谢款待”或是“真好吃啊”的客人,肯包容我们工作时的一些小失误,不会吹毛求疵地挑我们毛病的客人,这些都是我们喜欢的。当然,犯错的毕竟是我们,我们不会说让客人包容我们。但还是会觉得,有些客人说得太难听了。
新田先生的第二杯酒喝到差不多八成左右的时候,店里的门被打开,另一位客人走了进来。这个客人名叫田崎,差不多每周来上一次。一看到他,我心里就开始膈应起来。如果说新田先生是“好顾客”,那么田崎可谓是“坏顾客”的范本。
他每次都只点一杯啤酒,却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还总缠着广美小姐。我上前听他点单,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闪一边儿去”,完全不搭理我。
“欢迎光临,请问您要点什么?”
广美小姐在吧台后向他问道。她在和不喜欢的客人打交道时就会用这种极其职业式的口吻。
以前我曾向她提过这种说话方式会不会太过露骨了,广美小姐却觉得理所应当。
“我就是故意的。”
她说。
“确实听上去不舒服吧。但这么说就是为了告诉他‘我就要和你保持这种距离’,要不然这种人会越来越蹬鼻子上脸的。”
广美小姐对大多数常客,都是以直爽的态度来接待的。碰到来家庭聚餐或是没来过的客人自然会用敬语,但经常来这里早就混熟的那些客人,都已经和朋友差不多了。客人们似乎也很喜欢这种氛围。
“……啤酒。”
听到田崎的话,广美小姐边在传票上写上“啤酒”,边郑重其事地回答:“是”。
她对田崎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换作平常,如果有客人点啤酒我会立刻去倒,但田崎点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做。以前我给他倒啤酒的时候,他就一句接着一句抱怨个没完。
“广美,我其实是来见你的,并不是想喝你的啤酒。”
那时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也没脸皮厚到把啤酒退回去。从那之后我就按照广美小姐的指示,不去接待田崎。
广美小姐倒上啤酒后将其递给田崎,期间新田先生已经喝完了威士忌。平常他喝完了两杯就会结账。
“……请问,要结账吗?”
我向他问道,新田先生稍作思索后,再次将玻璃杯递给我。
“不,再来一杯。”
我心想这还真是稀奇,然后开始做新的威士忌苏打。旁边田崎和往常一样,又在缠着广美小姐了。
“广美,和我去约会吧,走吧。”
“田崎先生,您是有妻子的人了。”
“这又有什么关系。没事的,不用管我老婆。她就是看看午间剧就能满足的那种人。”
这个男人觉得说这种话会让别人对他有好感吗?我边想便将威士忌苏打递给新田先生。新田先生不着痕迹地瞥了田崎那边一眼,然后小声问我。
“那个人经常来吗?”
“……差不多每周来一次。”
看来新田先生看出来田崎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故意多留一会儿。
“你好冷淡哦……我可是客人,再亲切一些嘛。”
田崎边发牢骚边慢悠悠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啤酒。广美小姐说自己是故意对他冷淡的,但好像对这个男人不怎么管用。要是我是田崎,一注意到“咦?她只对我冷淡么……”,恐怕来都不想来了。
“我不会区别对待任何人的。”
广美小姐故意用冷冷的语气说道。田崎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小孩儿赶紧回去,现在是大人的时间。”
见广美小姐不愿意陪他,他反过来拿我出气。他这么说是因为想和广美小姐两个人独处,但这种话反而会让广美小姐更讨厌他,这个道理怎么就是不懂呢。就算我没和广美小姐在一起,我也是这家店的店员。店长看到自己的店员被人轻蔑,心里怎么会觉得高兴呢。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
我一边清洗杯子一边回答。要是不干活儿只站在那里,自然怪不得人家说我赶紧回去。这种时候要让他看见我在干活儿才行。
我曾建议广美小姐干脆禁止他到我们的店里来,反正每次来也就喝一杯啤酒而已,从他那里挣不到几个钱。但广美小姐却说:
“真要这么做的话,那要赶走多少人才是个头儿啊。客人就是客人。虽然有些客人很让人讨厌,我们也要忍着。即使是那种人,平常两三百日元就能喝到的酒,他宁愿出五百日元来我们这儿喝哦。”
所以没有对田崎实施特别手段。接着广美小姐又笑着加上一句:
“不过也是,要是那种人不来的话,我们确实能清净不少。”
田崎还是一如既往,一点一点地喝啤酒。新田先生也一边看他一边喝酒,一来二去,时间来到了将近九点,马上就要关门了。田崎每次都是这样坐到营业时间结束,然后邀请广美小姐和他去其他地方,恐怕今天也是如此。
“是不是要关门了?”
田崎向广美小姐问道。
“是啊。”
广美小姐淡淡地回答,然后将发票递给他。没想到田崎竟一把抓住广美小姐的手腕。
“这之后你总有时间吧,和我去外面喝一杯如何?”
说着他将脸向广美小姐贴近。我刚要冲上去,新田先生先站了起来。
“别再这样了。”
新田先生说着便向他靠近,田崎还是抓着广美小姐不放,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你一边儿去,有你什么事。”
“你看,广美小姐明明就不愿意奉陪。你要是成年人,喝酒的时候还是礼貌一些的好。”
新田先生沉着冷静,说话时的语气也很平和。但他这态度似乎反而激怒了他,田崎终于放开了广美小姐,咂着舌向新田先生靠近。
“怎么,你这家伙……”
见田崎态度傲慢,一副要打架的架势。广美小姐大声叫道:
“田崎先生。”
田崎站住脚,向她看去。
“您要是给其他客人添麻烦,我们只能禁止您来这家店了。”
听到这话,田崎满脸困惑地来回看他们。
“这,这也太奇怪了……是这小子先来惹我的……”
他惊慌失措地辩解。
“他只是在帮我而已,如果您只是想喝酒聊天,我们这里随时欢迎,但您要是想碰女人了,还请去那种店找。”
听到广美小姐的这番说辞,他拉下脸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从挂在椅子上的西服中取出钱包,将一千日元的钞票拍在了桌子上。
“不用找了。”
说完他气急火燎地走出店外。
广美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人呢……”
见状,新田先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抱歉……我有些多管闲事了。”
“不用在意,倒不如说帮了我的大忙。那个人今天估计是喝多了,他平常也不会做得这么出格。这么一来,他也会安生一段时间了。”
但新田先生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他弯腰低下头。
“不,还是不好……刚才是我忍不住冲动了。”
我已将餐具清洗完毕,在吧台后看着他们。难不成,新田先生他,喜欢广美小姐么。
想到这里,以往对新田先生的美好印象瞬间崩溃,我开始怀疑起他来。你也是一丘之貉吧。
在NANMU,除了田崎也有不少客人看上了广美小姐。广美小姐有时跟他们开玩笑,有时对他们冷冰冰的,总之接待得还算顺利。
但,她又是如何看待新田先生的?
我心里一下没了底,广美小姐经常夸奖新田先生。说他喝酒时仪态端庄,要是客人都像他那样就好了之类的。要说这份好意忽然转变成男女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四郎君,我们请新田先生喝一杯。”
听到光美小姐叫我,我回过神来。
“不用了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新田先生取出钱包,将三杯威士忌苏打的钱整齐地放在吧台上。
“留得时间久了,真不好意思。再见。”
还没等广美小姐挽留,他已走出了门外。离开时也干净利落,很有大人的风度。
在做关门的准备工作时。
“对不起。”
我向广美小姐道了声歉。
“对不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什么,都没做。”
听我这么说,广美小姐抬头左思右想,然后才终于想到了是什么事。
“啊啊……田崎先生那个?”
我点了点头。
“你心里过意不去?没事的。那时你要是帮我出头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那种情况只能我一个人来应付。不过,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立马就动不了了……结果还给新田先生添麻烦了。”
她这话显然是在意新田先生,这使我心中不由得涌上妒忌之情。啊啊,原来我比自己想得还要喜欢广美小姐啊。但这份感情,又和当初对未来的女朋友山城要的那份嫉妒之情不同。山城要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我求之不得的事物,那时对她是羡慕与憎恨混杂在一起的情感。
现在我所感受到的这种妒忌,其内在就是,害怕自己手中的东西会被他人夺走的不安和焦虑。
“……四郎君?”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广美小姐靠近过来看着我的脸。我刚要抬头,她的嘴唇先吻了上来。那,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过后,她温柔地笑了。
“今天留下来。”
稍稍犹豫之后,我点了点头。也许她早已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广美小姐像是在安慰我心中无法言出的焦躁一样将我抱住。她的温暖治愈了我的心。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自己这岂不就像是被母亲抱在怀里觉得安心的孩子么。
是的,我还是个孩子。
虽然我想等高中毕业后就独自谋生,也有了性经验,但我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这个事实让我焦躁难耐。
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称得上是“大人”呢?
一边思索着,我将广美小姐抱在怀里,渐渐睡去。
6
夜不归宿的事情之所以会暴露,是因为那天运气不好,回宿舍时和大桥老师撞了个正着。
前一天的时候不知怎得就是觉得很累,和广美小姐一起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六点多了。我忙着让广美小姐把车开出来把我送到宿舍,等我下了车,走在前往宿舍的坡道上时,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松永,你在干嘛呢?”
我慌张地回过头,大桥正推着自行车站在我身后,他身上穿着棒球服。大桥是棒球社的顾问,为了参加晨练他比其他老师来得要早。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只要随便装个傻,说不定就可以免遭停学了。我只不过是早上走在去宿舍的路上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昨晚在外过夜。只要我咬定自己是早起散步,怎么着也能说得过去。
但我那时还没睡清醒,脑子转不动,又猝不及防地和老师撞个正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啊……”
我拼了命也就只挤出这么个字。大桥向我走近,继续追问:
“你难不成昨晚没回宿舍?”
我当时慌了神,没反应过来就老实地向他低头认错了。
“对,对不起。”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笨蛋。这之后的流程某种意义上说简直是一番风顺,我在第一节课开始前就被叫到了办公室,“无故外宿的行为是违反校规的”这任谁都知道的道理跟我说个没完,最后还追问我是在哪里过夜的。这时候我自然不能说我住广美小姐家里了。要是说了的话,广美小姐可能要被追究责任。更重要的是,我才十七岁,却在和广美小姐谈恋爱,这件事情可不能让老师们知道。
“打工结束后,因为回来太麻烦所以就住网吧了。”
老实说,我不觉得老师他们真就信了我的谎言。但他们并没有揭穿我,某种意义上这也许要归功于我承认错误时态度诚恳。可能他们见我已经认罪,觉得没必要再追究下去了。
最后,我被罚停学一周。除此之外还要写检讨,并且在停学结束后要打扫一周教职工厕所。
不过,说是停学,但我毕竟是住宿舍的,也不是完全被隔绝在学校之外。吃饭的时候还是有机会和同级生还有学弟学妹们碰面的。
“我听说了哦,学长。”
在我收到停学通知的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武田特地坐到了我对面的位子。
“听说你被停学了是吗?”
看样子这事已经在高二学生之间传开了。虽然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新闻,但在这全日制住宿的学校里,关于学生品行的传闻传得意外的快。
“是咯。”
我夹住配菜里的炸鸡排回答到。没想到他忽然来了一句:
“难不成,你去那个比你年龄大的女朋友家住的事被发现了?”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我正准备往嘴里送的炸鸡排一不小心掉到了桌子上。
“你给我打住……”
我赶忙出言制止,看了看周围。篮球部的桂就坐我们旁边那桌,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们。我和篮球部那帮人关系不是很好,虽然之前没怎么说过话,但毕竟是同一年级的,互相之间也都认得。刚才的对话该不会被他听到了吧,我赶紧把脸往武田那凑过去。
“你声音太大了,笨蛋。”
我埋怨了一句。但是武田一点儿做错事的态度都没有,还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欸?在这里说没什么吧。”
虽然宿舍这边确实没有老师,但要是谁听见了这事可能会被传出去。
“行了你给我闭嘴。不要再多话了。”
我再度发出警告,武田绷着个脸把嘴闭上了。我心想你至于吗,不爽的应该是我才对啊。安静地吃了会儿饭后,武田忽然又旧事重提。
“你是怎么跟老师说的?虽然听说你被停学了,但是理由还没人知道呢。”
他大概是用自己的方式关心我吧,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嫌打工结束后回来太麻烦,就在网吧过夜了。”
“是嘛,用这种理由混过去的啊?”
“什么混过去的,事实就是事实。”
“真——的?”
看他这样子明摆着就是不信。是我傻了把广美小姐的事告诉了他。那时候也是,我咋就不装个傻糊弄过去呢。看来我是真的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
虽然现在让他打住也很简单,但这么做的话会让他觉得我是做贼心虚。如此一来武田会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测,把去网吧过夜当成是我信口胡诌的。这样估计他又要追着我问还做了什么事。
还是别再多嘴了。我吃完饭,跟武田说了一句“拜了”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了眼扔在床边的手机,广美小姐又发来了消息。
“真的对不起,给四郎君添麻烦了”
“没事吧?要是有什么事把我说出来也可以”
“不过,要是四郎君被退学了我也会照顾你的”
中午过后我发消息将这件事告诉了广美小姐,之后她就一直这样。还想打电话过来,但我说现在毕竟还是停学期间,还是不要打电话的好。要是和广美小姐的对话被谁听到了,那就真的危险了。听说在停学期间,偶尔会有教师出其不意地来个巡视以检查学生是否确实在房间里反省。说不定他们会放轻脚步走过来,贴在我房间门前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没事的,反正我不打算上大学,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比起这个,这周我没法去打工了,抱歉。”
我花了点儿时间编辑了这条信息,将其发给广美小姐。
“打工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搞定的,没事的”
广美小姐的回复让我稍微放放下了心,但当我刚把手机放到一边时,铃声立刻就响了。又是广美小姐吗,我拿起手机一看,身体立刻僵住了。
手机画面上显示着“妈妈”。
“……喂。”
我战战兢兢地接通电话,母亲急切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喂喂!你犯了什么事啊!”
“什么…呃,就是,无故在外留宿了。”
关于我的停学问题,虽然教师已经事先告知过我会向家里人通知,但没想到当天母亲就打电话过来了。
“无故在外留宿,怎么回事?你在哪儿留宿了?”
“打完工回去的时候,觉得回宿舍太麻烦……就在网吧过夜了,然后这事儿被发现了。”
和武田那时一样,听了我这话,母亲似乎也很扫兴。
“什么啊,就这么点儿小事啊。”
接着她又说。
“听说你被停学,我还以为你打架或是把别人给捅了呢。”
这是什么话,我忍不住思考母亲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才不会打架呢……能打谁啊。”
“说是这么说,人一旦生起气来,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你爸以前工作的时候好像还把比他入职晚的同事的胳膊给弄断了。”
这事儿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胳膊!?弄断了?”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母亲叹了口气。
“是啊……那时候可麻烦了。又是给人道歉,又是去探望的。”
只做了这些就把事情摆平了?这可是名副其实的伤人案件啊。我惊得目瞪口呆,母亲又继续说道。
“总之,只是在外留宿这种错误倒还好。毕竟也没给别人添麻烦。但是,违反校规这是事实,你上学的时候可老实点儿。”
“嗯,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
“好。那么,要说的事情就这些了。”
说完,母亲就把电话挂断了。她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苦口婆心地念叨“不要成为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但真的,只要遵守这条规则,其他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会过问。
和未来的家庭状况真是天差地别。
未来离开之前也受到了停学处分,这件事我至今仍时不时想起。但后来才明白,未来某种意义上通过停学而获得了自由。未来的停学让其父母感到丢脸,还狠狠地责备了未来。然后未来借此说服父母接受自己高中退学。既然已经有了一道伤疤,那也就不在乎第二道和第三道了。
我自认为自己以往的家庭生活很是压抑,但最近我开始觉得,未来一直以来,应该生活在远比我压抑的环境之中。未来的父母一直不肯接受未来的身体和心理上的问题,甚至还要求自己的孩子完美。身体是女性精神上却是男性,仅此一点,未来就不得不承受各种痛苦活到现在,但他们竟还要求未来做个“好孩子”。
比起未来,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要是我这么说的话,未来一定会对生气地说:“用不着你来可怜我”。
在和母亲通过电话后,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写起了检讨书。这种东西,说实话我觉得完全没有意义。真的会有人真心悔过然后去写检讨吗。
校规明文禁止无故在外留宿,但我于6月12日,从打工的饭店回校时,路上去网吧歇脚,之后在那里过了一夜。现在,我对这一轻率的行为深表反省——
写下的这些字连一张稿纸都没填满。老师告诉我检讨书要写五张纸,这可真是麻烦。
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可以写的呢。把我反省的过程写成流水账凑够四页纸?想想都觉得痛苦。真心反省的话倒还有得写,但我现在只不过是在为了应付学校才写的这检讨书。就算想表达自己悔过的心情,也写不出那么多话啊。
那么,还是把外宿前的经过多少写写凑几行字吧。我把稿纸撕掉,揉成一团,重新开始写检讨书。
本人,松永四郎,明知九十九学院校规第三十六条规定“禁止无故在外过夜”,但于6月12日,从兼职打工的什锦烧店「NANMU」回校途中,错过了回寝室的公交车,又不想徒步返回,于是在西广岛站前的网吧「PAPAIYA」支付了包夜费980日元,并在那休息了一晚——
虽说篇幅稍微增加了些,但没我想得那么多,还是连一张纸都写不满。这下真的完蛋了。还得重新写,于是我又把稿纸揉成了一团,但又没心情立刻开始重写。因为是手写的,像刚才那样动不动重写的话效率太低了。
没办法我只能打开手机的笔记功能,在上面打草稿,奈何智能手机的输入法对我来说很不友好,这么做也挺花时间的。
就这样下午差不多鏖战了三个小时,我越来越觉得麻烦,最后念叨了句“算了不干了,今天就这样得了”,直接躺到了床上。
我的熟人里没有受到过停学处分的,就算想打听检讨书该怎么写都没处问。要是未来还在就好了。那家伙被停学的时候,应该也写过检讨书。那家伙既精明,脑子又好使,肯定随便胡编乱造些东西就能噌噌写满五张纸。
要是未来还在的话,应该会拿我现在的境况跟我开开玩笑。
要是未来还在的话……
想着想着,寂寞之情忽然涌上心头。明明自从未来离开以后,我就没再有过这种感受了。和广美小姐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再渴求过未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现在和广美小姐分开了,暂时不能见面。突然间,心中对未来的思念不断涌现,险些将我压垮。曾经心中所怀有的,对未来的那份感情本已渐渐熄灭,但残留的点点星火,如今又慢慢地燃烧起来。正因为一直未曾熄灭,这股复燃的火焰,无比强烈。
我坐在床上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息。
“没事的……没事的……”
为了说服自己,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要说我不想见未来,那肯定是假的。我没办法否定这一点。但我是作为未来的挚友而想见未来。应该,是这样的。我现在有广美小姐。我深爱着她。
对未来的思念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为了将其抹去,我将这些话语不断堆积在心中。
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打电话来的是老爸。他总是不顾我这边的情况如何忽然联系我,但唯独这次我由衷地感激他。
“听说你被停学了?”
刚接起电话,就听到他用欢快的语气向我问道。
“是啊。”
“我从你妈那听说的,原因是无故外宿来着?太逊了吧。反正都是停学也不整点儿大的。”
不但没有责备儿子受到了停学处分,甚至还说出这种话来。这个爹果然是脑子里缺了根儿筋。
“整点儿大的,怎么整?要我搞个恐怖袭击吗?还是说只要我杀个人,你就会表扬我?”
我无奈地说道,父亲嗤笑了一声。
“不用不用,那样的话爸爸我不是要被追责吗。”
什么爸爸啊。他这装模做样说话方式让我忍不住叹息,老爸笑了。
“开玩笑,开玩笑的。反正就是,跟女人有关的那回事吧。我是想你小子有出息了啊,就打电话过来夸夸你。”
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真心的。
“……对方是广美小姐。”
我把这事告诉了父亲,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是因为对父亲的散漫感到不耐烦吗,又或者,也许我是为了抹除几个小时前盘桓在我心中的,那个未来的影子。
“欸?谁啊?”
他反问道。
“广美小姐啊,楠木广美。你过去的情人啊。”
我向他仔细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让他想起来。
“啊啊,是她啊,这样啊。呃……等等,你们已经做过了?”
真是稀奇啊,难得听到他发出意外的声音。这让我稍稍得意起来。
“做过了。”
我立刻回答。他再次“欸”了一声,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你啊,现在生活很不检点嘛……”
“你也好意思说!”
我怒吼道。但是,并不是打心底里觉得愤怒。老爸他就是这么个人。自我上高中以来,和他接触的机会比以前多了,自然也习惯了。
“啊,抱歉……说的是啊。我倒是没资格拿这个说你。不过,这也不错,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她人还挺好的不是吗。”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到他夸赞广美小姐。去年,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广美小姐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是啊,她人很好。”
之后他没有吭声。感觉是在想该说些什么,这可真是很少见。我还以为他会作为父亲说些什么道理,结果他说出口的话让人难以置信。
“这件事情,我可以在酒会上和人提吗?”
“别把我的事情当下酒菜啊!别人听了的话会败兴的吧!”
“欸—……不会吧?这么有意思的事可不多见啊。最近,酒会上聊的话都俗套起来了……我还想着你这故事来得正好呢。”
这可真是个人渣。不过,他倒不是个卑鄙小人。和用花言巧语从女人那骗钱,或者是向独居老人推销高价壶具的那些人相比,老爸“渣”的程度还能说得过去。我的想法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也许是因为自己越来越像他了。
“好吧,既然你说不行,那就算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是打算挂电话了,我向他问道:
“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刚才,我和妈打过电话了。”
“嗯。”
“她说你以前把人胳膊弄断了,这事是真的吗?”
“是啊。”
他干脆地认了罪。
“真亏你没被抓起来啊……”
我无奈地说了一句,老爸则说“不是不是”,接着他开始解释。
“虽然确实是骨折了,但那是事故,笨蛋。我们扳手腕进行到高潮阶段的时候,不小心把他胳膊掰骨折了。因为我们都有健身,所以难分胜负。我就稍微扭了一下,他就粉碎性骨折了,可真菜。”
这真的是事故吗?我不清楚。总之似乎是没惊动警察。
“总之,你也当心别骨折了。拜拜。”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估计今天,他就会把我和广美小姐的事情当作趣闻讲给到他工作室开酒会的人们听。别看他嘴上答应了不说出去,但在这一点上我可信不过他。他是会为了一时之乐不惜食言的男人。不过,聚他那儿的估计也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应该和他一样只会把这事儿当成个乐子吧。
回过神来,未来已经从我的脑海中淡去了。没想到那个老爸也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真是不可思议。
没过多久,老爸发来了一封邮件。
“你可对她好点儿”
说的是广美小姐吧。他发这条消息的含义是什么,我无从得知。但是,一个想法在我心中悄然萌生:也许老爸也曾以自己的方式,爱过广美小姐。

7
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曲直濑老师来到了我的房间。她是保健课的老师,在学生因病缺席的时候会到宿舍来进行问诊。我以前感冒的时候她也来过,但是这次我没和任何人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那个,有什么事吗……?”
看到曲直濑老师站在门口,我不禁问道。
“被停学的同学随时会被突击检查,没人对你说吗?”
虽然我知道是有这么回事,但没想到来的是保健老师。
“啊,对不起。原来是这样,请进。”
我把曲直濑老师请进房间后,她便在我的床上坐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摸不着头脑,我边坐到椅子上边回答说:
“这个,也没啥特别的。”
“……自去年的织田君以来,你还是第一个被停学的呢。”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是吗。”
我也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答。我与未来关系亲密,并且我知道未来的秘密,这些情况她都知晓,所以她才会提到未来。
“你和织田君,没有联系过吗?”
我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
“好吧,话说回来……”
老师无言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继续说:
“我听说你无故外宿,是住到女朋友家里去了?”
我瞬间愣住。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言?头脑中不断地重复自问自答,但自然是想不出什么答案。
“这是,谁说的啊……?”
询问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武田的身影。学校里,除了他以外应该没人知道这事。
“这可不能告诉你,要不你们说不定会吵起来。不过就算这是真的,也不会因此加重对你的处罚……”
曲直濑老师略微低下头,视线掠过眼镜框直直地盯着我。
“不过对方是成年女性的话,那稍微有点麻烦呢。”
听到这话,我终于确定了,犯人就是武田。但是,也不能现在就把这事说出来。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曲直濑老师并不理会我的沉默,淡淡地往下说。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和未成年人有性关系可是违法的。如果你的恋人是成年女性……那她可是违法了哦。从学校的立场来看,不可能在掌握情况后还默许你们的关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也正因如此,我几乎没和别人提过我跟广美小姐的关系。告诉了武田,那真的是我一时疏忽了。我早上回来碰巧被他撞见,才慌张地口不择言。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直濑老师一边问一边向上推了推眼镜。我拼命地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蒙混过去,但根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否认的话其实很简单,只要说句“不是这样的”就行了。但我无法保证她肯定会信。或许曲直濑老师已经察觉到了广美小姐的存在。
而且,我不想撒谎说自己并没有和广美小姐在一起。这要是传到了广美小姐的耳朵里,哪怕只是形势所迫说出的谎言,可能也会让她难过。
“这个……该怎么说呢……那个,我听说……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曲直濑老师稍显疑惑。
“那个,所以说,我觉得,我和她……就是这种关系……所以也没什么问题,对吧……”
我话音刚落,她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语气严肃地说:
“你说的那种情况确实是可以,但这可需要你父母认可的。”
我灵机一动。
“没,没问题的!我老爸已经知道了!”
这可不是谎言。没想到事前向老爸坦白了我和广美小姐的关系,现在能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我立刻拿出手机,把他的电话号调出来,递到曲直濑老师面前。
“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我的语气很是激动。曲直濑老师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苦笑起来,肩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着。对此我是一头雾水,她一边笑一边回答。
“没事……嗯,我知道了。没想到你们的关系都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看来她是相信了,我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见我这样,老师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啊。我刚刚是套你话呢……”
“啊?”
我忽地发出一声怪叫。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向我解释。
“不过,这事确实是别人告诉我的。就是今天上午一个同学跟我说的。虽然似乎还没有在学校里传开……但这之后可能会有传言,到时候作为老师可不得不管了。”
听她这么说,我反而更难揣测她的意图了。
“所以,我先来跟你聊聊。幸好今天负责来访的是我,这件事暂时不会传到别的老师耳朵里。”
虽然现在还没法确信,但貌似曲直濑老师是想表示她是站在我这边的。
“啊……”
我点了点头,但根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她则微微一笑。
“别担心,我可没打算要威胁你。只不过想让你提前知道,未成年人和成年人谈恋爱是有风险的。因为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
她的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相似的经历……?”
曲直濑老师稍作犹豫,露出一抹忧郁的微笑。
“都是陈年旧事了。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和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在一起了。”
我不知该作何回答。见我一言不发,她扭头看向窗外,继续说着。
“我也和你一样,说我们是以结婚为目的在谈恋爱。虽然他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我们从宾馆一起出来的时候被人看见了。所以,就顺势结婚了。”
说到这,曲直濑老师轻轻地笑了笑。老师居然结婚了,这我可真是第一次听说。虽然她和学生之间应该很少聊这种话题,但毕竟现在都到高三了,谁还是单身,谁已经结婚了啊之类的,心里多少都有底了。
其中,曲直濑老师虽然年龄稍微大了一点,但她性格直爽,在一部分男生中还挺有人气的。还有些家伙曾开玩笑说:
“如果曲直濑老师要和我上床,我肯定同意。”
“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是。”
大家能这么开玩笑,也是都觉得曲直濑老师应该还是单身。
“老师您,原来已经结婚了啊……”
话音刚落,曲直濑老师往我这边瞥了一眼,接着视线又回到了窗户上,轻启嘴唇。
“现在差不多算是单身吧。”
她低下头,那样子看上去有些悲伤。
“我老公,他已经去世了。”
“对,对不起……”
我急忙低头道歉,老师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没关系的。说也是我自己想说。不过,还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啊。”
“好的。”
我点点头,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总之,访问就到此为止了。关于你女朋友的事情,你可要认真对待。虽然不能和你说是谁把这事告诉我的,但你也没有到处乱讲,所以应该心里有数吧。要尽量把嘴闭紧。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老师,这点你放心。”
说完,她便走出了房间。送她离开后,我长叹了一口气,坐到床上,开始思考跟曲直濑老师多嘴的人是谁。当然,最可疑的就是武田了,只有那家伙明确知道广美小姐是谁。
但是,告密者将这件事告诉的人是曲直濑老师,这点有些想不通。
以前武田曾这么说过:“我自打入学以来,保健室一次都没去过哦”。
武田没有因病请假过,也没有受过伤。所以他能见到曲直濑老师的机会大概就只有每年一次的体检了。他们应该不算很熟。武田会特意把这事告诉自己不熟的人?就算是我,和曲直濑老师的交情也算不上很深。
我也担心过武田会不会说漏嘴。但说担心也主要是担心他一个不小心把这件事对关系好的人说了,比如小梵,那倒是有可能。
或者说他不小心跟某人说漏嘴了,然后那个人再去告诉曲直濑老师,这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和武田都认识的人,也就小梵和她周围的几个人而已。她们会故意把我的事情说出去?这么做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越想越觉得困惑。总之,先找武田问问吧。那家伙虽然是个笨蛋,但人挺老实的,要真是他说漏嘴了,也应该会爽快地承认才对。
就这样,吃过晚饭后我把武田叫到了宿舍。
“我怎么可能说出去啊!”
武田立马否认了。
“也是啊……说出来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对啊。虽然我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这样也能让梵早点儿放弃……但是,我肯定不会去告诉老师的。更何况,曲直濑,也就是保健室那个老太婆吧?”
“什么老太婆!我说你,对年长的女性也太没礼貌了!”
我立马怼了他一句,老实说,就他“告诉小梵也没什么”这话我也想好好盘问盘问,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到底会是谁呢……?”
我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来昨天吃午饭的时候,篮球部的桂在看我们聊天。我把这想法告诉了武田,他稍微想了想,说道:
“啊……有吗?听你这么一说,是桂学长吧?好像他当时确实是在……我不太记得了。”
真是的,净说些没用的废话。
“你和桂说过话吗?”
武田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说是说过。比如下雨的时候,棒球部会在体育馆里做肌肉训练之类的。之前,也和篮球部一起进行过肌肉训练,但我跟他关系算不上好。”
“哦。”
我低头沉思。如果说武田不是犯人的话,感觉桂有很大的嫌疑。但是,桂为什么要揭发我呢,完全没有头绪。
我这边正思索着,武田忽然开口说道:
“对了,桂学长就是那个。”
“怎么?”
我抬头看向武田。他则摆出一副乐呵呵的表情,说道,
“是那个,被一个可怕的学用下段踢踹过的人吧?”
“下段踢?是和田吗?”
要说我们之中有谁会用下段踢,那就只有和田了。
“对对,就是她。我想起来了,棒球部的学长说过的。”
确实,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件事情。但是,和田为什么要对桂使下段踢呢。虽然隐约记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其中原由,但就是想不起来。
还是之后发邮件问问和田吧。
“好,行吧。总之要说的就这些。”
我催武田赶紧回去,但他却凑上身来问道:
“欸?这样就完了?不去教训教训桂学长嘛?”
瞎说什么呢。这货之前就觉得他有些危险。
“当然不会!这又不是什么不良少年漫画!而且,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在食堂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下次别再这样了!”
武田撅了撅嘴。
“是嘛……对不起哈。”
这话怎么听都听不出真心悔过的意思。哪怕是我的检讨书,至少内容上还装装悔改的样子。不过,这样一来可以看出武田应该不是犯人。
我把武田轰走后,便给和田发了封邮件。
“那个,你之前对篮球部的桂使下段踢的事,那是为啥来着?”
没过一会儿,就接到了和田的电话。
在我开口前,和田就以无奈的口吻说道:
“我说你啊,干嘛特地在停学期间来问我这个?怎么回事?”
“不是,只不过突然有点儿在意。”
广美小姐的事可不能说漏嘴,希望这么说能糊弄过去。
“怎么可能。你这人,基本上对别人的事不怎么关心吧。”
看来她早就把我看透了。确实,她说的没错。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估计我也不会记起有桂这么个人。
“啊,这个……我就是有些在意嘛。”
我还是不打算告诉她实情,只能这么出言请求,和田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说你在和年长的女性谈恋爱,难不成和这事有关?”
我瞬间哑口无言,怎么连她都知道了。
“呃……你说什么?”
虽然是想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但因为心虚,我说话的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
“今天,刚好桂找我聊了会儿。我问都没问,他就说什么什么,好像你在和年长的女人谈恋爱,因为去对方家住才被停学的。”
“真的吗……”
我这句话脱口而出,和田则又叹了口气。
“不否认啊……确认一下,对方应该不是未来君的前女友吧?”
山城要是未来的前女友,她在其他学校上学,比我们高一年级。这个和田也知道,没想到她现在会提起山城要。
“当然不是!”
我急忙否认,接着她又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广美小姐?”
我心里一惊,说不出话来。
“……这样啊。”
见我沉默,和田似乎心里有了答案。这样一来哪怕现在否认她也不会信了。
“……是,这样的。”
我只能认命承认。
“嗯——”
她似乎没什么兴趣。事情又麻烦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但她竟然因为一封邮件就立马打电话过来。起码邮件交流还能想些法子蒙混过去。
她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今天和桂聊过的关系?
“那个啊,和田同学,那个,从桂那里听到的事,你还和其他人说过吗?”
我有些在意,所以问了一下。和田则没好气地说:
“当然没有。你难道觉得我是那种喜欢说闲话的人吗?”
和田确实和那些到处八卦的女生不同。硬要说的话,她更像会在一旁冷眼旁观那些女生的人。
“也是啊。”
和田又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你和桂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没,不如说明明至今为止我和他完全没有交集,但是他却把这件事情到处宣扬,搞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好了……”
按现况来看,向曲直濑老师告发的应该就是桂了。除了他以外想不出会是谁。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人跟老师说的,但即使如此,事情应该也是从他那里传出去的。
我们都沉默了,不一会儿和田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对我说道:
“我知道了……我可能,想到原因了。桂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件事。”
“欸?真的?为什么?”
和田又是一声叹息。
“你刚才不是提到了吗,我使下段踢踹他的理由。可能你已经忘了,那家伙之前是跟我表白了。我就是不爽,没忍住就踹上去了。”
听她说完,我也渐渐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而且我记得,桂好像在此之前,还说过他喜欢三好之类的。之后他又变卦,将目标转为三好的好友和田,这朝三暮四的态度却惹怒了她。
“啊……我想起来了。”
“然后啊,还让我火大的就是,这家伙最近似乎又盯上三好了。”
“哦……”
还有这样反复横跳的?我先是感到无语,但仔细一想好像我也和他大差不差。一边喜欢着未来,一边又和三好在一起,但就是怎么都忘不掉未来,最后折腾下来结果就是,我和三好不欢而散,现在和广美小姐在一起了。
这么一想,我又开始对自己的卑劣感到一丝厌恶。和田自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了下去。
“所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桂那家伙是想我把你和广美小姐的事告诉沙耶。因为有传言说你和沙耶已经分手了,不少人都盯上了她。但是沙耶把他们全都拒绝了,所以很多人在想沙耶心里是不是还喜欢着你呢。真是傻啊,明明沙耶早就对你死心了。”
最后这句话,使我不禁黯然神伤。
我并不是希望三好会永远喜欢我。明明是我伤害了她才造成我们分手,再这么想就太厚颜无耻了。但即使如此,知道了曾说喜欢我的人最后却将我忘掉,心里难免有些伤感。
但同时,听到这个消息也让我放下了心,这是实话。要是三好一直对我念念不忘,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这样啊……嗯。我好像,懂了。”
我点了点头。这么一来我便清楚了桂为什么会这么做。接下来就是要不要去制止他,但说实话,我和桂又不是很熟,光是和他搭话就让我觉得麻烦了。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顺其自然也许会更好。至少和田还有曲直濑老师不是那种会把我和广美小姐的事情到处宣扬的人。
“你和广美小姐进展还顺利吗?”
和田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嗯。”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是么,那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不过,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你和沙耶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说你还有其他喜欢的人吗。那个人应该,不是广美小姐吧?”
这个问题使我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回答。要是跟她说就是广美小姐,大概,事情就简单多了。我和曾经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你不用担心了。不会犯和三好在一起时同样的错误了。
但是,我还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撒谎。
“嗯,不是广美小姐。”
听到我的回答,和田略问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那个。”
我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我有个想法,要是说错了,那我道歉。但是,我越往那个方向想,就愈发觉得可能就是那么回事。所以啊,借着这次机会我想跟你讲讲……”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我受不了她这卖关子的态度,催促她接着往下说。
“……什么啊?”
“你之前喜欢的人,是未来君么?”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情比预想中的还要平静。她刚刚吞吞吐吐的行为让我有所预感,她要说的会不会就是这个。
“……为什么这么想啊?”
我尽力保持冷静,说话故意表答出郁闷的感觉,和田急忙慌张地解释。
“啊,那个!之前啊!电视上放过一个女人想变成男人的纪录片!不知怎的,我就看了下去……那个!未来君,该说是有些中性化吗,是有那种感觉的对吧!而,而且衣服一直穿得很厚!所以啊,我就想着该不会是……”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之后,“哈哈”干笑了两声。
一瞬间,我有种想要承认的冲动。未来已经,不在这个学校了,估计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和田了。
也许和田心里还想着未来,我有这种感觉。现在告诉她未来其实是女人,说不定能让她轻松一些。
“你是不是傻!?”
但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冲她大喊大叫了。
“怎么可能啊!你是咋了?说得我好像同性恋一样!”
“你,你好烦啊!所以我不是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嘛!可能是因为未来君已经不在了,我心中未来君的形象渐渐被美化了!都已经变成美少女形象了!”
说完这些之后,她又很小声地漏出了一句“呜,好羞耻……”。
我感到了一丝罪恶感。其实是真的哦。事实,确实如此。我喜欢那个人确实是未来,未来也真的是想成为男人的女人。真不愧是和田啊。真的,明察秋毫。又或者,说不定和田她早就有这种怀疑了。现在未来不在,正巧我们又是通过电话联系,她才终于能将这个疑问说了出口。
“真的,你还是省省吧……吓死我了。”
从我嘴里说出的这句话,多少有些软弱无力了。
“……未来君有联系过你吗?”
“不,没有。估计未来也没有联系我的意思。”
我以前把未来离开的理由告诉过和田。因为停学的事情,未来遭到了父母的严厉地训斥,没办法只得回到了老家。当然这是谎言,但如果不这么说的话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未来君是不是在生我们的气啊。”
仔细想来,这还是第一次跟和田聊起这件事情。以前我曾事务性地向大家汇报了未来的离开,及未来这么做的原因,从那之后关于未来的话题,我们都有意无意地避之不谈。
“不会的。未来也说这是他自己做出的事,等有意了会主动联系我们的。现在可能是在忙什么要紧的事吧,虽然不知道在干嘛。”
“……真是这样就好了。”
和田则不安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和田的这种地方,还挺招人喜欢的。我很理解她的心情。毕竟,我们曾经喜欢上过同一个人。我拼命想让自己忘掉未来,而和田心里至今仍装着未来。坦率地说,我很羡慕她这一点。要是我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但我必须斩断对未来的感情。因为我明白,我对未来的爱恋,会使其感到痛苦。
“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嗯,拜托了。没事,我也不会一直沉浸在过去的!”
说完,她强打精神笑了笑。我和她道了声再见,将电话挂断。之后忍不住打开了联系人页面。
我选中未来那个已经联系不上的邮箱地址,输入了一串文字。
“你至少,跟和田同学联系一下啊”
我尝试发送邮件,但立刻被退了回来。仿佛是未来在对我说“烦死了,笨蛋”。
我也说了声“笨蛋”,但那也只不过是我自言自语罢了。
8
停学结束。我刚回到学校,大家就纷纷过来调侃我。
“哦哦,松永。你终于出来了。”
“这就刑满释放了?挺快的啊。”
“这回你也是有前科的人了,镀了层金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感觉这种黑社会风格的说话方式似乎是广岛人特有的习惯。但最夸张的要数小梵了,午饭时间我回宿舍的路上,偶然在楼梯平台碰到了她。
“您系苦了。”
刚一见面,她便鞠躬向我大声问好,说话时还咬到了舌头。声音之大引得路过的人纷纷回头。
“谢,谢谢……”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可她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说:
“您身,身体不要紧吧……?”
“呃,没什么……嗯。还挺好的……”
“真的吗?听说被罚停学的人,要24小时跪坐在坑坑洼洼的板子上……肯定很痛吧?”
这女孩把现在当成什么时代了,那不成了拷问了么。
“你听谁说的……”
她立刻回答:“是武田对我说的。”
“而且被停学的人,饭也只有咸汤……是这样的吧?”
这么无聊的谎言,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想到这里,我也有了些兴趣。
“也不是只有汤。起码还给面包,不过是发了霉的。”
听到这话,小梵就像漫画里的角色那样惊得身子往后一仰。
“太没人性了!”
少见地没咬到舌头。她反应这么有意思,估计谁见了都想捉弄一下吧,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这样下去的话,小梵没准儿会说“我要向校方提出改善犯人待遇的要求”。
我向她解释刚才那些都是玩笑后,小梵才安心地叹了口气。
“是嘛……原来是这样啊。”
之后我们一起走到了宿舍。
“武田也真是的,竟然骗我。”
小梵气鼓鼓地嘟囔着。
“他是觉得你的反应很有意思,才捉弄你的。”
这次她又面露疑惑。
“有意思吗……?”
看来只有她自己没有发现,真是当局者迷啊。
“不过,也有他喜欢你的原因吧,所以他才经常逗你玩儿。”
听到我这句无心之言,小梵“欸!?”地惊叫一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我。
“您刚刚索,喜,喜喜喜欢?”
我愣住了,我还以为她早就察觉到了。毕竟武田也没向我隐瞒。
“呃……你怎么这个反应……你不知道……?”
我犹犹豫豫地问道,小梵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绝对补知道!”
我心想你也用不着那么拼命地否认啊,但仔细一看,小梵的脸已染上一层微微的红晕。难不成,她心里还挺高兴的?
“刚才的话,就当作没听到。”
我急忙向前走,看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不过,如果这样能让小梵开始在意武田,感觉事情也有了好的转机。
等走到食堂,我看见武田正一个人吃午饭。
我上前坐到他的对面。
“抱歉。”
他抬起头,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怎么了,忽然道歉干什么?”
说着,他将一块生姜烧放进嘴中,我赶忙抓住这一时机。
“我把你喜欢小梵的事告诉她啦。”
武田“噗”的一声将生姜烧吐在桌子上,猛烈地咳嗽着。没想到他的反应也挺老套的,有意思。
“你……干了什么好事啊……”
武田不顾吐在桌子上的生姜烧,眼睛狠狠地盯着我,我挠着头笑了笑。
“哎呀,我还以为她早就知道呢……就一不小心……”
“什么一不小心啊!我为了寻找机会有多煞费苦心你知道么!”
看来他还真没说。
“嗯,抱歉。可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覆水难收啊。我们来想想之后该怎么办,好吧?”
武田依旧愣在那里。我双手合十轻轻说了声“我开动了”,吃起了生姜烧。白米饭和猪肉的搭配堪称一绝,我心满意足地咀嚼着嘴中的食物。武田仰身靠在了椅子上。
“真是受不了……你脑子进水了么……”
他还在没完没了地抱怨,我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对他说:
“我说你……我之前还因为你被别人造谣呢,现在只是把你的心意说出去了而已又怎么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吧!”
看来他是软硬不吃啊。
“等等,你冷静冷静。先吃饭,生姜烧都快凉了。”
被我这么一劝,他才无奈地坐下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噘着嘴说:
“唉,算了。现在确实说什么都晚了。”
看来他是接受事实了。
“是啊。而且小梵似乎也并非不情愿哦。”
听到这个,武田又立刻精神起来。
“……真的吗?”
他这会儿又喜笑颜开了,这是搞不懂这家伙。
“但你可别突然就去跟人家表白,那样可不好哦。太突然的话对方也会慌的,估计会被你吓到。”
总之先给他提些建议,没想到我现在这么了不起了。以前还得靠未来教我呢,现在都能给人提建议了。
“我会考虑的,不愧是学长。”
“用不着客气。”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但被这么一夸感觉也挺不错的。
我们吃过了饭,喝茶的时候武田忽然问:
“话说,学长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之后?什么意思?”
他瞧了瞧周围,确认没有人在观察我们后,稍稍向前挺身,脸靠到我这边,压下声音说:
“就是在外留宿啊。这不是被发现过一回了吗,再有下次的话不就完蛋了。”
“啊——……”
我哼了一声,这还真没考虑过。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么回事。今天也要去NANMU工作,要是再优哉游哉地住下来,被发现的话恐怕就不是被罚停学这么简单了。
“是啊,怎么办呢……”
上次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那天是工作日,如果第二天是休息日的话应该不会被老师发现。这么一来,在外留宿暂且先按照一周一次的频率来也许更好一些。实在不行申请在外住宿也是个办法,但学校估计不会同意。在外住宿基本上只允许住在自己家或是亲戚家。
但如果我说住在未婚妻家会允许吗?一边思考,我麻利地将午饭吃完后,回到了教学楼。之后我径直向教师办公室走去,我需要在午休期间打扫教职工厕所,本来应该在放学后再来打扫的,但要是拖到那时候打工可就要迟到了。
我提前跟老师们打了声招呼,走进教职工厕所。比起学生厕所,来这里的人比较少所以不怎么脏,但也不能因为不脏就什么都不干。我往地上洒了些水,用刷子刷了刷,之后用带杆的卫生刷刷了刷马桶。
虽然我平时不怎么打扫自己的房间,但自从来到广岛,我打扫过很多次厕所,早就熟练了。不过打扫的并不是自己房间的厕所,在NANMU打工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时或是开门前、关门后的这些时间,我就会去打扫厕所。
马桶本来也不太脏,不一会儿就被我擦得锃光瓦亮。洒在地上的水被我用刷子扫到排水口,马桶再冲一次水。接下来的一周都要来这里打扫,今天应该用不着清洁剂之类的那些东西。
我收拾好扫除用具,去办公室向老师汇报厕所打扫完毕,准备回教室的时候想了想下午的课是什么,我猛地停下脚步。下午第一节课是家庭课的烹饪实习,刚打扫了厕所就上去烹饪,这可不怎么好,可这毕竟是自己课表上的课。没办法,起码不能引起食物中毒,为此我细心百倍地用肥皂将手洗了一遍。
我用肥皂把手上搓满了泡泡,忽然想起家庭课之后是体育课。今天男生还要游泳,一想到这里,内心略感郁闷。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游泳,在有排班的日子上体育课消耗了体力,打工的时候可就辛苦了。
说实在的,打工一结束我想立刻在那过夜,而且我已经自己一个人睡了一周,很想念广美小姐的温暖。想到这里,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随随便便就住外面可不行。
广美小姐也会说:“今天还是回去吧”。停学才刚结束就又在广美小姐那里住,这岂不是刚刑满释放就犯罪。
“要自重……”
脑中思考着这些,我回到教室,拿上教科书和笔记本前往实习室。
考虑到今天的烹饪实习安排在了午餐后第一节课,这次要做的是法式薄饼。我一时没想到这是什么东西,身旁的三好向我解释:
“是一种类似于可丽饼的点心,用荞麦粉做的。”
紧接着,教课的老奶奶也对同学们做了同样的说明,女生们立刻高兴地尖叫。看来对女她们来说,能在学校光明正大地吃点心的课程真是魅力十足。不过我也没那么喜欢甜食,自然不像她们那么兴奋。
老奶奶还是要求我们五人一组,于是我又和三好分到了一起。其他还有黑田,空出来的位置和往常一样,由其他组多出来的两个女生填补。
三好本就会做点心,做面糊的工作就交给了她,我和黑田一起切之后需要用到的水果。
“这次做的是甜点,其实法式薄饼也可以裹火腿吃。大家要是有兴趣,改天有机会可以做做看哦。”
听了老奶奶的话,我转头看向三好。她正用平底锅将和好的荞麦面糊摊成面饼,那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什锦烧的面糊。制作广岛烧的时候就需要摊出薄面饼,之后往上加白菜猪肉。
我本来对这个不感兴趣,但一想如果在NANMU推出法式薄饼这道菜,感觉也挺有意思的,说不定还能成为人气甜点。甜口之外的法式薄饼也能当下酒菜,吃着也没有什锦烧那么腻。
今天打工的时候去跟广美小姐说说看。
我刚打算继续切水果,就看见准备先切草莓的黑田正颤颤巍巍地握着菜刀,目不转睛地盯着草莓看。他双眼布满血丝,呼吸急促,看上去像个危险人物。
“那个……黑田君,你没事吧……?”
我小心翼翼地向他走进,黑田手一松,菜刀便落在了案板上。之后看它又要往地板上落,我急忙向前伸出手去。
“小心……!”
我本想去抓刀把,谁想就在这时黑田面色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正好撞到了刀背,菜刀跟着转起了圈。
运气真背。我伸出去的手就在这时碰到了旋转的刀刃上,大拇指被划了一下。
“好痛!”
我叫了一声,立刻抽回了手。虽然伤口不是很深,但手指中间渗出了一丝血迹。
“小心点儿,怎么回事……!”
我说着便向黑田望去,只见他脸色通红,正一言不发地挠着喉咙。
“喂,没事吧!?”
察觉到异样的老奶奶急忙赶了过来,当她看到黑田的样子时,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说道:
“哎呀,这可不好!得赶快带他去保健室……!啊,在这之前……”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见状我边按着自己的大拇指边说:
“啊,那我跟他去吧,我手指也被划到了。”
老奶奶同意后,我牵起黑田的手腕走出教室。黑田的眼睛已经变得赤红,我大概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过敏症状,虽说不知道他是对什么过敏。NANMU之前也有过一次,是客人身上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事情的起因是广美小姐的亲戚偶然送来了几颗松茸。这些松茸自己吃吃不完,但要卖又有些少,于是广美小姐爽快地决定:
“唉,算了,请客人们吃吧。哎呀,咱们这可真是家好店啊,简直就是餐饮店的榜样!”
那天我们给来客免费提供了小碗烤松茸。大家怎么也想不到松茸还能免费吃到,对此大加赞美。但是过了一会儿,有位叫大木的客人开始露出痛苦的表情。
大木先生的脸肿得鼓鼓的,每次呼吸都会发出像是哮喘发作的声音。我们赶忙叫来了救护车,才总算没闹出大事。考虑到会不会是食物中毒,于是那天终止了营业,第二天还去探望了他。
但是,后来才知道大木先生是松茸过敏。
松茸过敏还是头一次听说,我,广美小姐,以及当时在场的客人都吃了一惊。但最吃惊的竟然是大木先生他自己。
“我小的时候就经常吃松茸,但听院方说我是松茸过敏,赶忙问了问老母亲,原来小时候她给我吃的其实不是松茸而是香菇……”
也就是说,大木先生以为自己从前吃过松茸,但那只不过是他的母亲撑场面的谎言罢了。确实,只要烤过再切碎,单从外表是分辨不出松茸和香菇的,更何况他那时还是孩子。
“还有啊,我还喝过松茸泡热水做成的汤……那个估计放的也不是真松茸。”
大木先生有些失落地说,接着他又笑了起来。
“不过,就算吃不了松茸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反正我也没钱去吃松茸!”
那事当时也成了个笑话,之后来NANMU的客人,时不时会谈起食物过敏的话题,都说没想到食物过敏竟然那么可怕。
我将黑田带到了保健室,把大致情况告诉了曲直濑老师,她让黑田再床上躺下,确认现在的症状。
“他应该没吃过什么吧?”
我点了点头。
“应该是……他也不像会偷吃的人。”
之后曲直濑老师问了问我烹饪实习课的内容,我一一说完后,她点了点头,似乎掌握了情况。
“啊啊,那就是荞麦粉了。是吸入了空气中的荞麦粉导致的。那种程度的量稍微躺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要是情况危险需要救护车我会安排的,你回去上课就好。”
看来暂且是没事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时忽然想起拇指的疼痛和自己受伤的事。
“啊,还有这个,您能看看吗?”
我伸出大拇指递向她,曲直濑老师点了点头让我坐在椅子上,给我消毒后贴上了创可贴。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以防万一,今天就先别泡澡了。”
我平常也就冲一冲而已,应该没什么吧,正考虑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下一节课是体育课,要游泳。”
她皱着眉头略微沉吟。
“这,还是不要游泳的好……万一化脓可就糟了。”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还让我找到了不去游泳的借口。
“明白了,谢谢您。”
我向老师低头致谢,这时教家庭课的老奶奶也来了。听曲直濑老师说可能是荞麦粉过敏,老奶奶有些困惑。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有收过过敏记录的啊。”
我起身准备回去,对老奶奶说:
“黑田君有些挑食,说不定他还没吃过荞麦面呢。”
“咦,是吗……过年的时候也没吃过荞麦面条么……”
之后曲直濑老师和老奶奶聊起了关于黑田今后的事,我向两人打了声招呼,回到了实习室。
这边不知为何,三好代替老奶奶,正向大家说明法式薄饼的制作方法。一问才知道三好为了不让课程中断,提出自己来看着大家做。大概是见三好是高三学生,老奶奶同意之后便去了保健室。
“我之前也做过法式薄饼……要是课程终止,大家就吃不到了,那就太可怜了。”
过了一会儿,大家的薄饼纷纷做好,三好看着大家品尝的样子,有些难过地说:
“黑田君竟然吃不了这么好吃的东西……肯定很难过吧。”
其他学生虽然和黑田同级,但似乎没人为他担心。而三好只是在上家庭课的时候跟他接触过,却只有她一个人为他难过。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当然,利用这份温柔的我,根本没有说这话的资格。
“松永君,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课程结束收拾东西的时候,三好小声向我问道。
“……嗯。”
我老实回答。三好沉默着收拾了一会儿,最后说:
“……我也是。”
谁都没问对方喜欢的人是谁。虽然我们的关系还是如往常一样有着些许尴尬,但借此机会,似乎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家庭课结束之后是体育课。虽然我借着手指受伤的理由可以在旁边参观学习,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天气真是酷热难耐。
大家都穿着泳衣泡在水里,而我这个参观学习的只能穿着制服,干坐在在泳池旁的长凳上。虽然有塑料棚可供我乘凉,但周围的混凝土会反射热气,周围热得像是桑拿。
“……真热呢。”
旁边的内藤说。
“是啊。”
我点头表示赞同。内藤也和我一样参观学习,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理由。
我看着同学们在泳池里游泳,开口问他:
“你身体不舒服?”
“这不偷懒呢么。”
他连装都不装。
“你这懒偷得不难受么?”
“是难受,但没办法。”
说着,内藤向着前面轻轻抬了抬下巴。在他视线的尽头,穿过铁丝网所看到的是操场。
“今天女生在操场那边上课呢。”
内藤说得没错,今天女生们在操场那边练习跳高。上次和上上次的体育课,女生们都是在体育馆上的。
“在这里就能一直看着那边了。”
也就是说,他是为了看女生运动时的身姿才不游泳的,但从我们这边能看到的女生都只是些小小的身影,他这算是达到目的了?我们现在正坐在五十米游泳池的跳台这一边,正对着我们的就是操场,而女生们则在操场球门那边再往前好些距离的地方。
“……看她们有意思吗?”
我无奈地问,内藤则轻轻一笑。
“这不是有没有意思的问题,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想将和田同学的身姿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内藤从很久前开始就对和田抱有好感,他的性癖稍微有些扭曲,经常说什么“好想被和田踹”之类的话,人送外号“马索克”,但他自己却对此不以为意。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去好好表白不就好了。你老说想被她踹,所以才被讨厌的。”
但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内藤的性癖早就被和田知道了,现在估计是为时已晚,我这边正在思考,内藤忽然低下头。
“这可真是个难题。”
他用手指往上推了推眼镜。
“我确实是喜欢和田同学,但我想要的是挨她踹受她辱骂。我以前是这么想的,如果能和她在一起,我随时都能被她踹个爽,可仔细一想,如果我们真在一起了,要是和田喜欢我到不想踹我了,那我可就头疼了。就算她仍愿意踹我,但那也变成了表达爱意的行为,和我追求的动真格的踹大相径庭。其实,我最近察觉到,只要维持着这种“我喜欢她,但她讨厌我”的关系,她肯时不时地骂我几句,踹我两脚,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语速飞快地说完了这番话。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小声叹息: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达到那种境界啊……”
啥啊这是,难不成你是专业抖S?刚才那些话说起来那叫一个溜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算是一种“无法实现的恋爱”吧。他的内心也在为爱所苦,不断煎熬着……这时,一旁的内藤又开始嘀咕:
“和田同学的大腿真棒啊……真希望她能给我来次四字颈部锁啊。”(译注:「首四の字固め」:双腿呈4字锁住对方颈部的一种绞杀技)
我停止和他产生共鸣。真的,不一样!我和这家伙不一样!我可不想和他归为同一类人。
“呃,你加油……”
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鼓励他一句,内藤笑了笑。
“好嘞。”
他可真是了不得,我要是有他那样的性癖,恐怕只能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最后忧郁而终吧。
心理素质是关键啊,我在那天的体育课上学到了这一点。

9
我的内心真的很脆弱,经常为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而生气,烦恼。即使事情已然过去仍旧苦苦思索,一直停滞不前。
当我来到NANMU店前,我更是深刻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脆弱,明明刚在体育课上认识到了心理素质有多么重要,现在却是这副狼狈模样。我来得完全不是时候。
当我走到店门口时,透过玻璃,看到了那个人。新田先生现在就在里面。
NANMU店还没开始营业,却有客人已经在里面了,这很不寻常。而且新田先生平常只在关门的前一个小时来。
我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离开门前。
广美小姐在吧台内侧,而新田先生就坐在吧台位。两个人正谈笑风生,而我不巧正撞到了这一幕。感觉不能打扰了他们,这想法盘旋于脑海,使我毫无勇气踏出一步。
我现在和广美小姐是情侣关系,或许用不着介意眼前的情况,直接进去就好。不管新田先生是什么原因在这个点来店里,他应该不是广美小姐的情夫。他们不会傻到明知我会来还在这时候偷情。
但即使如此,我也没能下定决心走进去。因为在那里谈笑的两人,看上去是那么的般配,真乃天作之合,甚至都没有我插足的余地。
大概是长久以来盘踞在我心中的自卑感在作祟。
广美小姐比我年龄大,是个我完全配不上的美女,个子还比我高。而我却还只是个小孩子,没有任何长处。广美小姐之所以会对我有意,并不是被我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质所吸引,而是因为我是老爸的儿子。
两相比较,新田先生又如何呢。他是位成熟的男性,心思温柔细腻,外表也远比我英俊,身材高大。
之前都是我在广美小姐的身边,以面对面的形式看新田先生。现在换我在一边看着他们坐在一起,怎么想都感觉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要是我夹在他们中间,简直就像是个被抓的外星人。
“……怎么办?”
我站在原地自问。什么怎么办,不走进去也没办法啊,今天还得打工。
但要是再走到门前看到他们靠得更近了可怎么办?会不会看到他们牵起手来?要是看到那种镜像,我恐怕会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正当我埋头苦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店门打开的声音,我急忙抬起头。
“……四郎君,你在做什么?”
广美小姐从大门中间露出了头,一脸疑惑地看着请我。
“啊,没什么。”
“来,快进来。有有意思的事哦。”
我被广美小姐牵着,畏畏缩缩地走进店内。新田先生见我进来,向我招了招手,我也微微点头致意。
“先坐下来吧,离下午开店还有一段时间。”
广美小姐将我引到新田先生旁边坐下,拿起一瓶可乐往玻璃杯里倒。
“四郎君不在的时候,是新田先生在店里帮忙呢。”
“哦。”
我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有意思的事是指什么呢?她要和新田先生在一起之类的?真要是这样的话,我肯定会很难过。
“也就两次而已,有两天碰巧来早了,看见客人不少。”
“一般情况下自然不能麻烦新田先生的,但新田先生帮了客人的大忙。那天有外国的旅游团来呢,虽然我感觉这里没什么好观光的。那些外国客人听不懂日语,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新田先生用英语帮他们点单。”
新田先生开心地笑了起来。
“哎呀,真想让你见识见识小广美的英语呢。什锦烧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着便瞅了瞅广美小姐。广美小姐害羞地低下头。
“……li,like grill。”
“like grill?”
我先是疑惑地嘀咕了一下,之后立刻想到这事什么意思了。
“啊……like是「お好み」,grill是「焼き」?”(译注:什锦烧的日语为「お好み焼き」,拆开来看「お好み」是“爱好”,“喜欢”的意思,「焼き」这里指各种烧烤菜肴。)
听我这么一解释,广美小姐双手捂住脸叫道:
“因为人家想不出其他的表达方式嘛!”
广美小姐的英语不太好,之前店里也来过外国人,日语说得结结巴巴,当对方问起“乌贼鸡蛋烧”是什么的时候,广美小姐回答说:
“Japanese イカ and ball”(译注:客人问的是「イカ玉」,「イカ」是乌贼,「玉」有“球”“珠”“团”“鸡蛋”等意思)
乌贼还是日语,「玉」在这里是“鸡蛋”的意思和球也不搭边。对方见她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还赞叹了一声“好厉害”。
“总,总之这个先放一边,那天新田先生帮了我的帮,第二天因为外国旅游团有预约,新田先生也过来帮忙了。”
广美小姐又将话题拉回新田先生这里,即使听了刚刚那么有趣的事,我的内心还是宛如一潭死水。毕竟那是我不在时发生的事,就算听了也只有陌生的感觉。
这就是有趣的事吗?疑惑间,广美小姐的脸向我靠近。
“然后啊,营业结束收拾店里的时候,我问新田先生为什么闲逛的时候要来我们这家。毕竟我们这边来的差不多都是常客,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进来?新田先生来也只是喝酒,要喝酒去酒吧或是别的地方,没必要来我们这里喝。”
讲到这里,广美小姐站直了身子,看向新田先生。感觉气氛变得暧昧起来,我不由得正襟危坐。是要说就在那时新田先生对广美小姐一见钟情了?这也是有可能的,实际上确实有这种客人。
但新田先生却说出了我意料之外的话。
“这家店是我的一个熟人介绍给我的,她叫山城要。你还记得吗?”
忽然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啊?”
“是我在东京开店的时候的客人。她经常和家人一起来。虽然我知道她在四、五年前搬来广岛了,没想在路上偶然遇到了她。然后听她说了说广岛这边的事。”
虽然新田先生已经解释得很仔细了,但我还是觉得很不真实。新田先生和山城要认识?是山城要将这家店介绍给他的?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一时间难以相信,特别是山城要将我们店介绍给别人。对她来说,这家店应该没有好到值得向别人推荐吧。带她来这的人是她的前男友未来,而未来之所以带她来,是因为我在这里打工。
新田先生他知道多少呢?我正思考着,广美小姐笑嘻嘻地看着新田先生。
“新田先生,最重要的事你还没说呢。”
新田先生的脸僵住了。
“那个,一定要说吗……”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只是玩儿玩儿而已?”
听到这话,新田先生叹了口气,目光转到我这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个……现在,我和小要在一起了。”
这时广美小姐忽然在一旁插嘴。
“JD女大学生哦,四郎君!这个人都快30了却在和JD谈恋爱呢!怎么样!?厉害吧!?”
她说起话来像是个中年大叔在高兴地使用刚学会的年轻人用语。要这么说的话,你可是在和DK男高中生谈恋爱啊。
“别跟别人说这个啊……我肯定会被调侃……”
新田先生低着头小声嘀咕。虽然现在很不真实,不过脑袋总算是接受了新田先生和山城要的关系,我对他说:
“那个,呃,怎么说呢,恭喜你……”
“谢,谢谢……”
新田先生的脸依旧僵着。
“四郎君和小要不是认识吗。所以有些担心这事会不会传出去……然后小广美说,让我直接跟你讲……”
广美小姐看着他,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因为这样才有趣嘛。”
新田先生气得眉毛倒竖,看向广美小姐。
“太过分了!就这种理由!?”
“哦吼吼,让我知道了你的运气也算是到头了。”
广美小姐夸张地笑了起来,新田先生看着她连连叹气。
“唉,说得也是……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之后新田先生又聊了几句家常,因为还要照料父亲就先走了。广美小姐让我去做开店的准备。
“……真是不可思议啊。”
广美小姐一边用拖把清理地板,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正擦吧台的我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她。
“……什么不可思议?”
“新田先生啊,没想到他和小要在一起了呢。”
其实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确实,缘分可真是奇妙。只不过,我怎么也想不清为什么山城要会把这家店介绍给新田先生,这么一来新田先生就会见到我,这对她来说不是应该尽力避免地事吗。
“四郎君,你是不是讨厌小要啊?”
广美小姐忽然向我问道。
“不,没那么……”
我本想否认,但话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小要之前来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了。那个时候我还想,你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好友未来君被她抢走了,所以才讨厌她。”
但其实不是,广美小姐是知道的,她知道我喜欢未来。我以前确实是讨厌山城要。并不是因为作为自己的好友未来被她抢走了,而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被夺走了。
“确实,是啊……我以前,确实讨厌她。”
我低着头回答道,广美小姐继续问:
“现在也讨厌她吗?”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我现在也不喜欢她,但也不像以前那么讨厌她了。”
“我觉得她以前是真心喜欢未来君的,这话我说可能不太好。但那份恋情只是碰巧没能顺利发展下去,仅此而已。”
“就像老爸以前也用自己的方式喜欢过你一样,对吗?”
我抬起头反问她。广美小姐显得有些为难,忧郁地一笑。
“……谁知道呢。”
说着她坐到了吧台位的头位,然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今天,翘班算了?”
“欸?”
我向她看的这会儿工夫她已经把手里的拖把杆丢到了地板上。
“好嘞!不干喽!我们去兜风!”
一旦事情决定下来广美小姐的行动可谓是雷厉风行。她拿了张传真用纸用油性笔在上面写上“今日本店临时休业”,然后将其贴在门上,扫除工具也被她麻利地收拾好。之后她牵上我的手就往车库的方向走。
“今天去哪儿?”
“上次去过海边了,这次去有山的地方。”
“OK。”
广美小姐也不告诉我具体要去哪里,着手发动汽车。
“小要应该也已经原谅四郎君了吧。”
广美小姐边开着车边说。
“所以她才把我们的店介绍给了新田先生,要不然说不通嘛。”
“……是这样么。”
“是啊,毕竟都已经过了一年了。她总不会永远讨厌某个人吧。”
我不知道广美小姐的这番话语是否正确。感觉她说得有道理,但似乎也有些不对。
“……四郎君。”
车行驶到红灯前停了下来,广美小姐叫了我一声。
“……嗯?”
“四郎君,你是不是有些怀疑我和新田先生在一起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使我不禁心头一跳,真是一针见血啊。但我听说了山城要和新田先生的关系后,心中的那份猜忌也已烟消云散,即使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总归是放下了心。我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看来她早就看透了。
再加上之前她同样看出我讨厌山城要,这个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善于察言观色。
“……是的。”
我低下了头,广美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猜着就是。有时我和新田先生说话得时候,见你一脸忧郁的样子。”
“对不起……”
这根本就是闲着没事瞎吃醋,我向她道歉,广美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啥道歉?我又没有生气,倒不如说还挺高兴的。你都已经喜欢我到肯为我吃醋的地步了嘛。”
我总算理解了广美小姐为何在今天,特意让新田先生在店里等了。为了消解我那小小的嫉妒,她刻意让新田先生亲口提起山城要。
当然,也正因为新田先生的女朋友恰好是山城要,事情才得以进展顺利。但我感觉即使不是山城要,广美小姐还是会想方设法让新田先生说出这种事的。
“真是赢不过你啊……”
广美小姐轻轻一笑。绿灯亮起,汽车再次驶出。
“毕竟之前在夜总会干了三年嘛。干那一行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会越来越好的。这个人看上去没什么劲头,那个人中意的女孩被人抢走了,现在正在气头上,要是看不出来这些,到时候可是会被骂的。老板娘可厉害呢。”
我呆然地望着挡风玻璃,听着广美小姐的话。偶然又回想起她那搞笑的发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
她有些担忧地侧眼看向我。
“想起那like grill。”
“怎……”
广美小姐嘴里蹦出这么个字。
“怎么这样啊!?我好不容易认真跟你说一回话!”
“不挺好的么,like grill。写到招牌上试试呗,多可爱啊。LIKE GRILL NANMU。”
广美小姐远比我成熟,我只能抛出这个话题来让自己显得稍微强势一些。我这脑子可真是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式。但要是这样下去,我总是在低处仰望着她,总有一天,和她的关系会让我不堪重负。在我成熟起来之前,只能像这样偶尔调侃一下她那些缺点。
“不要不要!太难听了!起码换成 LOVE GRILL行么!”
“这么一听也觉得有点……”
“那换成LOVE FIRE?”
“更糟了啊!”
我们忘却了刚才那沉重的话题,现在只是随心所欲地将想到的新店名说出口。
车来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上,下车后我们一起坐在发动机盖上仰望夜空。不巧的是现在天气并不是很好,星辰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
我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啊”的一声说道。
“嗯?”
一旁的广美小姐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小声表露疑问。
“我把我们的关系告诉老爸了。”
广美小姐惊讶地看向我,摇摇晃晃地险些从车上摔下去,但总算是稳住了身子。
“欸!?”
过了一会儿,她又叫道。
“还有,在我停学期间,学校的保健老师告诉我说……有人听说我在和年长的女性谈恋爱。她还说我是未成年人,却在和成年女性谈恋爱,这要是被其他老师们知道了会大事不妙。所以我就说,‘我和那个人是以结婚为目的在一起的,所以没有问题,这件事我也提前告知了父亲,请您确认一下’。”
广美小姐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我将脸像她靠近,吻在了她的嘴唇上。广美小姐还是一动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四郎君……你是认真的?”
我皱了皱眉。
“广美小姐你不是认真的吗?”
“也不能说,不是,可……四郎君,你知道我多少岁了么?知道自己几岁么?”
“我可没傻到那种程度。”
“不不不!不是那意思!你想啊……啊——?我们差了十岁啊?等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可就四十了啊?等你到了四十,我就是五十岁!?成了老婆婆了!”
广美小姐慌慌张张地说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说得是啊,不管怎样,年龄上的差距是无法弥补的。”
“为什么那么冷静啊……”
“我感觉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我不管三十岁还是四十岁,也还是我啊。就算到了四十岁五十岁也是一样。等到了六七十岁的时候,我也就成了老爷爷了。现在确实会感觉到年龄的差距……我心里也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而广美小姐是成熟的大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都不会再是问题。虽然无法消除年龄上这十年的差距,但十年的价值是可以改变的。”
听我说完,广美小姐呆呆地长着嘴巴望着我。
“唔欸……”
“唔欸?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才几天时间不见,你忽然就长大了。士别三日……呃,可真应了那句话呢。”
听她这么说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尴尬我向她提问:
“广美小姐,你知道士别三日的后半句是什么吗?”
她忽然像是回过神,舒展了一下脊梁。
“嗯?士别三日……士别三日,而豹变?” (译注:后半句完整应为「君子は豹変す」,比喻品行高尚之人一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会立刻改正,也可比喻人的态度、想法骤变。)
答错了。
“不对,那是另一句。”
“咦?稍等稍等……士别三日……即……即……”
她盘起胳膊沉吟深思,过了一会儿忽然满面欢喜地说:
“想到啦!士别三日,即应趁热而打!”(译注:后半句完整应为「鉄は熱いうちに打て」,趁热打铁的意思。)
“怎么我还得被打啊!”
我忍不住抱怨道。这人怎么回事,明明察言观色的本事那么厉害,怎么一碰上谚语或英语就开始胡言乱语了。但她这一点也让我忍不住觉得有些可爱。
到最后广美小姐都没答上来。
我们回到车内,拥抱在一起。
“今天不能留下来,毕竟我才刚停过学。”
“嗯,我知道。虽然有些寂寞,但我会忍耐。”
“我也觉得寂寞。”
广美小姐和我分开,有些纳闷儿地看着我。
“……怎么了?”
“呃,在想四郎君什么时候能改改说话方式。”
“不用敬语和你说话么?”
“嗯。毕竟我们是情侣嘛。总是说敬语,有些太见外了……来试着叫我广美。”
迄今为止我称呼她时都会带上“小姐”,忽然让我去掉敬称感觉叫不出口。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挤出了声。
“广,广美……”
广美小姐的表情显得很是微妙。
“怎么听怎么别扭……”
“明明是你让我叫的!”
“果然不能硬改过来呢。慢慢来吧。好了!出发!今天我会好好把你送回去的!”
说着她便发动了汽车,但我回到宿舍已经是四小时之后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被一座装饰着华丽霓虹灯的建筑物所以吸引。唉,真没办法,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
10
刚迎来暑假,我心中便愁云密布。
二胡和三叶要来了。好不容易从学校解放盼来了暑假,虽说只有两天,但一想到要陪着她们,我的心情便跌到了谷底。就这样忧郁地消磨了几天时光,二胡和三叶来广岛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我们到了 接下来先去球场”
当天下午五点,我收到了二胡的邮件。这时NAMMU店已经开门,但一个客人也没来。广美小姐正用小铲刮去铁板上的焦痕。
“二胡到广岛了。”
我对她说。
“来了啊……”
她的语气十分沉重。自从和广美小姐在一起,这是我的家人第一次来她店里。广美小姐似乎对此尤为在意,几天前起就一直神经兮兮的。
“鲤鱼队今天和哪队比赛来着?”
她刮着铁板问道。
“听说是阪神队。”
我想起三叶在前一天的邮件中提到过。广美小姐将铲子放到一边,双手拄着台边耷拉下了脑袋。
“完了……”
我一头雾水,疑惑地问:
“怎么了?”
“阪神战闹得最乱啊……鲤鱼队的狂热粉和阪神队的狂热粉撞在一起,比赛结束后经常会发生小冲突……”
听了她的话,我仍旧理解不了她这么垂头丧气的原因是什么,接着又问:
“那有什么问题吗?”
广美小姐看向我,神色凝重。
“看了那种比赛回来,来我们店的时候肯定火气正旺呢!要是她看出我们有什么猫腻,会,会被杀掉……”
广美小姐害怕地瑟瑟发抖,真到那时候危险的应该是我才对。
“没关系,要杀她也是杀我。”
我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但她却叫了起来。
“那可不是没关系啊,四郎君!”
这话也对。
“不过,三叶才是鲤鱼粉,二胡似乎对棒球没什么兴趣,应该没事吧……大概……”
广美小姐依旧惴惴不安,怪我平日里把二胡说得过于凶狠了。广美小姐完全把她当成了魔王级别的人物。
看来还是先让她自己静一静的好。我擦着玻璃杯打发时间,过了一会儿店门被打开。
“欢迎光临……”
我招呼着抬起头,身体瞬间僵住了。
因为出现在我眼前的人,是山城要。她看见我,轻轻向我点了点头便走进店内。跟在她身后的是新田先生。广美小姐一见到他们便切换到了营业模式。
“啊,新田先生,欢迎欢迎。还有小要,好久不见。”
她站到吧台前,将我向后稍稍推了推。这是在照顾我的心情吧,我开始着手准备喝的,将冰块加入玻璃杯中。
“给我来杯威士忌苏打……小要,你喝什么?橙汁可以么?”
听到山城要“嗯”了一声。我没看他们,只是埋头准备他们要喝的东西。
两人坐在了吧台位,我从后面将饮品递给他们。山城要回过头,再次向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呀。”
只能回答了。
“你好……”
新田先生说他今天难得能休息休息,就过来了。于是他点了两份什锦烧,还有一些小菜。山城要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静静地喝着橙汁。
在调理台这里帮忙的时候,我时不时地瞟山城要一眼。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她的表姐,作家西园幽子的婚礼上。那时我们只是有过视线相交,连话都没说。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多。比起上次见她时的样子,如今的她多了几分成熟。听说她现在是大学生,应该是在广岛上的大学。
“四郎君。”
她忽然叫我。
“……嗯。”
我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她,她的嘴角荡起一抹浅笑。
“你决定毕业后做什么了么?”
“先在这家店工作,之后的事还没想。”
我语气平和地回答。
虽然我曾对广美小姐说自己已经不讨厌她了,但真见了她本人,心中却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这是不悦吗?还是觉得她难对付?毕竟要不是当初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虽然我明白不该这么想,但就是忍耐不住。
“是么。我还以为,你要回东京呢。”
她喃喃自语。
“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东京。”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广美小姐把微辣口味的烤土鸡放在他们面前,见他们吃起来,我又开始继续做菜。
脑海中忽然冒出个想法:山城要知不知道未来现在已经离开了呢?但新田先生就在这里,我也不好将这件事说出口。我真的不认为山城要会把未来(也就是山城要的前男友)这号人物告诉他。
将我和山城要联系在一起的本就是未来。
现在未来不在了,而我们却在同一个地方,总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直到他们把什锦烧吃完,店里都没来客人。鲤鱼队在广岛有比赛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大家都要么去球场,要么去有电视的店看比赛。如果是白天比赛倒也不至于这么冷清,但不巧这次是在晚上。
“我想去外面和四郎君说说话,好么?”
山城要转头对新田先生说,新田先生刚又点了一杯威士忌苏打。
“在这里说不行吗?”
山城要微微摇头。
“聊些朋友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新田先生点点头,山城要看了我一眼,向店外走去,她似乎既不打算征得我的同意,也不想让我拒绝。我看了看广美小姐,她也轻轻点头同意,于是我便去追山城要。
“……有什么事吗?”
山城要正在店门口等我,我上前向她问道,她手上操作着手机,反向我问:
“未来君还没联系你吗?”
“……原来你知道啦?”
我也反问她,她微笑一下,另一只手向上撩了一下头发。
“未来君给我发邮件了。”
原来不只给我发了啊。她也知道了未来离开的事,这让我心里有些嫉妒。为什么还通知了她,明明这个女人拒绝、伤害了未来。
见我不吭声,山城要将手机向我递来。
“你看看吧,估计这样能理解得更快。”
手机画面显示着一封邮件,内容很长。发件人栏里写着“织田未来”。
我慢慢地深呼吸,开始看邮件里的内容。
“要学姐。想必看到我发来的邮件,你一定会感到不快吧,抱歉。
我决定退学并离开东京,这其中有很多缘由,但我无法向你解释。但我这么做并非是因为你,还请你不要介意。
只是,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想拜托你,所以给你发了这封邮件。
我知道这很任性,可我希望你不要怨恨四郎。那家伙虽然又笨又单纯,但他是个好人。
他之所以去找你,也是在为我操心。你讨厌我也没关系,毕竟我做出了类似欺骗你的行为,被你讨厌也是情理之中。
但四郎他并没有撒谎,他只是希望我和你能在一起得到幸福。我也不是希望你能去见四郎,但一想到今后你会一直怨恨他,就觉得他有些可怜。所以在最后,我想将这些告诉你。
他是个好人,真的很好。
即使不是现在,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能够原谅他。
这就是我最后的请求。请多保重。
织田未来”
我一点一点地滑动屏幕,看到最后,鼻子有些发酸。
那家伙真是笨蛋,又不需要为我担心。干什么啊,真是一点儿都不帅。一边在心中念叨着,我将手机还给了她,用手擦了擦眼角,假装在擦汗。
“真是个任性的人呢。”
山城要开口说道。
“我也这么想的。”
我微微颔首。
“刚开始的时候,我很生气,凭什么我要听这种请求。但这份邮件我一直没有删,感觉这就像是遗书一样。而且,这是那个人最后努力耍帅的证明,所以没有删。”
说到这里,山城要寂寞一笑,低下了头。
“努力地装模作样,又显得有些笨拙……我以前,就是喜欢未来君这一点。”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曾经我一直都在敌视她,因为是她抢走了未来。但我这才察觉到其实她并非我所想的那样,她和我是一样的,和我一样,曾喜欢上了一个触之不及的人。
她喜欢上了未来的心,而我喜欢上了未来的身体。因为未来的心灵是男性,所以山城要对未来抱有好感。因为未来的身体是女性,我才对未来抱有好感。而最后,我们都没能实现这份恋情。
山城要无法接受未来的身体,而我无法接受未来的心。
“你以前喜欢未来,是么。”
我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啊。”
“真是个狠心的人呢。让我们伤心难过,自己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说着她便露出苦笑。从她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对她来说,和未来的那份关系已经成为了过去。她是放下那段感情之后和新田先生在一起的,还是在和新田先生恋爱的过程中放下了那段感情,我不得而知。
“未来就是那样的人,但那家伙基本上还算不错。”
山城要稍稍眯起了眼。
“看来你也已经放了啊。”
“……废了不少工夫。”
“是么,太好了。”
她笑了笑,刚要回去,我忽然有件事有些在意,向她问道:
“你和新田先生差多少岁?”
她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回过头。
“十岁啊……怎么了?”
“我们这边也是。”
见她仍然不解,我向NANMU店那边瞅了瞅,小声对她说:
“我现在和广美小姐在一起。”
山城要先是有些惊讶,之后看看我又看看店门口那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也许,我们两个有些相似之处呢。”
“说得是啊。”
我们一起回到店里。
走进吧台后面,广美小姐来到跟前小声问我:
“发生什么了,看你一脸清爽。”
“放下了个包袱。”
听到我的回答,广美小姐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我。
现在的我和山城要走在同一条路上。对我们来说,未来已成为过去,但我们不会怨恨,也不会疏远,虽磕磕绊绊,但仍朝前方迈出脚步。所以山城要才选择来见我的吧。
我很庆幸能再次与她相见。
如果没有今天,想必我还会继续对山城要抱有负面的想法。
就像我说的,现在我已经放下了一个包袱。
之后新田先生和山城要各自喝了两杯饮品,然后回去了。这之后来了几波客人,但二胡和三叶一直没有过来。仔细一想,要是棒球比赛加时,晚的时候能拖到九点以后,就算提早结束,多数也是八点半之后了。
NANMU店到九点就会关门,看来营业时间内她们是来不了了。但要是关门后她们过来了,事后肯定会给我打电话,让我拖也得拖到她们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
九点零五分的时候送走了最后的客人,广美小姐将胳膊盘在胸前嘀咕着。
“我们先把关门的准备做好吧。她们也有可能不来……”
“铁板的火呢?要关掉么?”
这还真有些为难,不知道她们是过来吃饭的,还是单纯为了过来找我的麻烦。壹香命令她们过来和广美小姐问好,这应该是她们过来的目的,但还有没有其他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正当我左右为难的时候,三叶打电话过来了。
“啊,四郎君?店还开着吗?”
她上来就问这个。
“已经关门了。”
“他说已经关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三叶小声说话的声音,看来二胡就在她身边。只听她说:“喂,电话给我。”
“四郎,我们这就坐出租车过去,给我把门开开!我们比赛都没看完就往你那边赶呢!敢关门就杀了你!”
“啊……”
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我忍不住小声尖叫。广美小姐立刻朝我这边跑来。
“怎么了怎么了?”
她使劲摇晃着我的肩膀。
“杀,杀人预告……”
这回换她尖叫了。
“噫!”
不过,我并非真的感到害怕,“杀了你”对二胡来说就像日常打招呼一样,其实用不着害怕。倒不如说最近一直没听到,现在听了还感觉有些怀念。
广美小姐坐在吧台后的椅子上蔫儿了下来。
“啊——……真是短暂的一生啊……”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我没管她,着手清洗最后走的客人用过的那些碗碟。不知为何,心里很是轻松。这应该多亏了山城要吧。又或者说,是因为看到了未来的那封邮件?
不管怎样,这给了我前进的动力。现在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为了能继续和广美小姐在一起,也为了那个不知在何处拼搏的未来,我一定会面朝前方,大步向前。
11
二胡和三叶到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之后了。
“啊——,草。真是气人。”
二胡刚走进店门便气愤愤地抱怨,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吧台位上。广美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请别介意,比赛的时候打出了死球,她正在气头上。”
紧跟而来的三叶走到广美小姐面前,微微低头致意。
“你好,四郎君承蒙照顾了。我是他姐姐三叶。”
估计广美小姐也没想到三叶会这么有礼貌,她“噢”地迎合一声,眼睛睁得溜圆。三叶急忙递上手里的纸袋。
“这是东京的特产。壹香也让我带她向你问好。”
“谢,谢谢……”
广美小姐怯生生地接过纸袋。三叶在外面一直都是这样礼仪端正。
“二胡姐,消消气吧。我们都来店里了。”
说着,三叶便坐在了二胡旁边。二胡将胳膊拄在吧台上,怒气还未见消。
“可要是那种死球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不就无法无天了?要不干脆改成球击中敌人就能得分的游戏算了,真是气不过。”
“那不就成躲避球了吗。”
广美小姐表情呆滞地看着她们聊天,我则向她们走近。
“呃,你们要点什么?”
“我要黑加仑橙汁,二胡姐应该要葡萄酒吧?”
“嗯。”
二胡轻轻点头。
“葡萄酒!?”
一个喝酒只喝烧酒的女人,要喝葡萄酒?这毫不相称的搭配让我不禁失声。二胡猛地朝我瞪过来。
“二胡姐现在正沉迷于葡萄酒呢。她说想当侍酒师。”
三叶替二胡做了解释,但感觉这也不像是二胡会说出来的话啊。
“侍酒师!?”
我又没忍住,叫了出来。
“烦死了。怎么,不行啊。”
她冲我发了句牢骚,接着将目光转向广美小姐。
“请问,有葡萄酒吗?”
她少见地用起了敬语。而广美小姐似乎仍有些怕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啊,啊啊,葡萄酒?我们这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都只有一种,可,可以吗?”
“那就红葡萄酒吧。直接把一整瓶拿过来就好。”
广美小姐听到后,便从吧台角落的小酒窖中取出一瓶红酒。
“四郎君,你去把关门的牌子挂上。”
我按照她的吩咐去店外挂上牌子后再走回来。
“别介意我们,继续开店就好。”
二胡对我说道,但关门有关门的理由。
“不行啊,未满十八岁的人不能工作超过十点。”
规定就是规定,这没办法。
“所以明面上得假装关门,要不然我什么都干不成。这样在外人看来,我们就是一些熟人在开派对而已。”
我进一步解释。
“真的?那就是免费喽!?”
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怎么可能!我们可是为了你们两个硬是延长了营业时间呢!”
我冲着她大叫。不愧是我姐,脑回路仍旧是与众不同。
“……开玩笑的啦,你可真不上道。”
我本以为她会发火,没想到竟然就此作罢了。
“哎呀,四郎君平日里帮我不少忙,会便宜些的。”
说着,广美小姐便往玻璃杯中倒入红酒。
“老板娘,你用不着这么客气。四郎君肯定光给你添麻烦吧。”
三叶立刻出言否认,但广美小姐却说:
“不不。他真的,帮了我不少。要是四郎君不在的话,我,真的撑不下去。”
说着她便朝我轻轻一瞥。三叶一脸狐疑地左右看了看我们两个。为躲避她的视线,我急忙走到吧台后给她做黑加仑橙汁。
广美小姐将玻璃杯和酒瓶一起递给二胡,但不知为何二胡将酒瓶递给了三叶,明明三叶面前已经有黑加仑橙汁了。
“来,我们先喝酒吧,干杯。”
她径自举起杯子,可她嘴上说喝,却没把酒往嘴边送,而是闻起红酒的气味来。
“酒里可没下毒……”
我对她说道。
“你少啰嗦,闭嘴。”
抱怨过后,她又继续闻了起来。
“她是想猜出葡萄的种类。”
三叶一手拿着酒瓶,边说边喝起了黑加仑橙汁。
“葡萄的种类?闻气味就能知道?”
侍酒师好像确实能坐到,但我感觉那般细致入微的工作二胡应该做不来。她像是闻到了周围谁身上有臭味一样,对着酒杯不断吸鼻子,还边闻边说:
“啊——,这个。我知道这是什么味儿。不过,这酒似乎是好几种葡萄混酿的,这个味道,是什么来着……西拉和……歌……歌什么来着。”
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等她终于闻得烦了,将少许红酒倒入口中。
“啊——……这个,我知道,我知道的。肯定有那种葡萄,歌什么的那个……”
三叶看了看酒瓶的侧面,点了点头。
“一共是三种葡萄,西拉猜对了。
“还猜对了!?”
我震惊不已。
“别看不起人,我可是好好学了的。”
二胡逞起了威风,接着又开始苦苦思索。
“但那种就是想不起来……歌……歌……什么什么……那个名字太难记了……”
还是先不管她的好,我小声向三叶问:
“她为啥想当侍酒师了?”
“好像有了侍酒师的资格证可以涨薪。”
原来如此。二胡确实是那种为了钱肯吃苦的人,这么一想她现在这样也能说得过去。
“姐姐也来喝吧。反正店已经关门了,稍微喝点儿酒也没什么关系。”
三叶向广美小姐说道。
“噢。”
广美小姐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到我这边。
“啊,不行啊。这之后还得送四郎君回去。”
听到广美小姐的话,三叶那阴冷的眼神向我射来。
“是嘛……给人家打工还让人家接送呢啊……?”
“不不,就回学校时送我。因为往回走的时候公交车都已经停了……”
我急忙辩解,但这番说辞显然说服不了我这个姐姐。她又接着说:
“四郎君,你太任性了!给我走回去!男高中生体力有的是!”
我只得接受。一旁的广美小姐刚准备说些什么,我抢先一步对她说:
“广美小姐,请喝点儿吧……”
我向她苦苦哀求。
“好耶,我喝!”
广美小姐果然无法战胜美酒的诱惑。不过若不如此,我还得受三叶的唠叨,这样反而帮了我大忙。而且,现在正值暑假,就算住外面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问题。广美小姐是没想到这一点,才粗心地以为今天也得从我回去。
这么一来二去下来,广美小姐兴致勃勃地倒起了啤酒。
“啊,想起来了!是歌海娜!”
二胡忽然叫了起来。
“答对了,还有一种。”
三叶说道。
“怎么还有啊!猜不出了!可恶!等等!我再想想……!”
二胡又开始和红酒大眼瞪小眼。反观广美小姐这边……
“耶!干杯!”
她和三叶一碰杯,酣畅淋漓地喝起了酒。看来她是打消了心中对二胡的恐惧,精神一下子得到放松。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刚刚的紧张感跑哪儿去了。
“到底是什么呢……和那两种葡萄混合在一起,是那种……那种葡萄也有点儿印象,平常有喝……是什么来着……赤……名字里带个赤字。”
二胡仍旧在那喃喃自语,从前那个暴君竟然变得这么老实巴交了。葡萄酒可真是了不起,只要她今后能接着学习关于葡萄酒的知识,那我也能落得轻松。
过了一会儿,听说二胡和三叶还没怎么吃过东西,我便着手为她们做什锦烧。广美小姐的啤酒已经喝到了第三杯,现在她完完全全变成了客人。
“不过四郎君来广岛也挺不错的。”
我这边正做着什锦烧,三叶忽然说道。
“是么?为什么这么想?”
我一边看着火候,一边问她。
“感觉你比在家那会儿变得可靠了很多,独居果然不错呢,二胡姐也是,比以前稳重多了。”
听到这话我才想起之前听说过二胡想一个人住,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这事抛在脑后。
我朝二胡那边瞥了一眼,她仍旧一点一点地嗦着红酒,还一边念叨。
“她已经开始一个人住了啊。”
我没去打扰她,转而问三叶,她点点头。
“差不多半年了吧,我们偶尔会一起出去喝酒。”
“她做家务吗……”
在老家的时候,家务几乎全交给了大姐壹香,二胡就不怎么做家务。如果母亲和壹香都不在家,差不多就是三叶来做。三叶不做就会交给我来做。
“好像是做的。毕竟只有她一个人,不做也得做啊。她自己也觉得以前那样不好,但家里有大姐在就会忍不住想都交给她,所以就一个人出去住了。”
“是嘛。”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从前那个二胡都这么上进了。我再次向她那边看去,只见她手里拿着酒杯,得意洋洋地对三叶说:
“啊,我想到了,是霞赤珠吧?”
“二胡姐,你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是赤霞珠啦。”(译注:赤霞珠的英文是“Cabernet Sauvignon”,按照二胡的发音「カルヴェネ・ソービニヨン」,她说成了“Carbenet Sauvignon”)
三叶无奈地指出了她的错误,二胡似是赌气,将酒一饮而尽。
“这不差不多嘛!好啦!这下终于能痛快地喝了!”
二胡将空玻璃杯向我递过来。
“四郎!倒酒!”
要我给她斟酒,看来她变回了从前的那个二胡,实属遗憾。
刚给二胡倒上酒,广美小姐就拿着不知第几杯的啤酒走了过来。
“耶!小二胡,干杯!”
两人碰杯。
“广美小姐,辛苦你了!”
二胡也满脸笑容地应和。仔细想来,这两个人之前有一次不是一起喝了个烂醉如泥么,互相之间也认识,广美小姐干嘛那么怕二胡啊。
是因为她如今和我在一起了,所以才有些担忧么。我一边想,一边将刚做好的什锦烧放在三叶和二胡面前。
与喜欢慢慢品酒的三叶不同,二胡和广美小姐的喝法可谓豪爽。才差不多三十分钟,那瓶红酒就见了底。
“好!然后是白葡萄酒!直接拿整瓶过来!”
二胡又开始使唤我了,等拿过来估计她又要和葡萄酒大眼瞪小眼了吧,这样我也能松一口气。正当我去拿葡萄酒的时候,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的广美小姐又开始说起了胡话。
“小~二胡……怎么能喝,葡萄酒呢。葡萄酒,哪能喝醉啊。女人就该喝龙舌兰啊龙舌兰。四郎君,拿龙舌兰来!龙舌兰!”
二胡竟也跟着起哄。
“原来广美小姐也喜欢啊……好嘞,我奉陪。说的是啊,还得是龙舌兰!四郎,拿两瓶龙舌兰!”
她还应承下来了。完了,地狱般的展开。
“哎呀,太慢了,嘛!”
广美小姐又推波助澜。就不该让她喝酒,这下场面控制不住了。
“又开始了……”
三叶叹息一声。
“每次和二胡姐喝就搞成这个样子……这下肯定醉到明天,我还得照看她。”
听她这么说,我灵机一动。原来如此,照这样下去,明天我就不用带她们两个在广岛转了。今天一天就这副德行了,现在我对我来说最好的情况就是能取消明天的计划。
“龙舌兰,来喽!”
我开开心心地从冰箱中取出冻得冰凉的龙舌兰,将其倒进小酒杯中。
就这样把二胡灌醉!
我怀着比平时更多的热情为她倒酒,但二胡喝起龙舌兰来就跟喝感冒糖浆似的,干净利落地喝完了两杯还一点儿没事。
见状广美小姐也学她把酒往嘴里灌,喝到中途双手一拍吧台猛地站起来。
“厕所!”
广美小姐率先败下阵来,作战失败。
二胡看着她跑向厕所,喃喃说道:
“广美小姐可真弱啊。”
广美小姐一直待在厕所里不出来,这下就剩我和两个姐姐了。为了打发时间,我只好着手清洗空杯子。
“不过,没想到四郎干得还不赖嘛。”
听到二胡这句话,我手里的杯子险些掉到地板上。
“干,干嘛……忽然说这种话。”
这是天要塌下来了么,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她。二胡自顾自地拿起广美小姐喝剩下的啤酒喝了起来。
“你咋这副表情……我偶尔也会夸夸你的。”
我可不记得以前被你夸过。
“怎么样,我说她比起前稳重了吧。”
我点点头,但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广美小姐那边依然没有要出来的迹象,她是真喝醉了,不会就睡厕所了吧。我有些担心,于是过去敲了敲厕所的门。
“广美小姐?你没睡着吧?”
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 “嗯——”,没有其他动静。
“不用管她,之前不也是这样嘛。过一会儿她就精神了。”
说着二胡将广美小姐的啤酒一饮而尽,咚的一声将啤酒杯放在了吧台上。
“好!接下来喝烧酒!”
看来她是不打算回去了,真让人头疼。
“那我也再多喝点儿吧。四郎君,给我再做杯黑加仑橙汁。”
三叶说话也渐渐随意起来,她不再是客人单纯只是姐姐罢了。这里对她来说也不再是外面的店而是家里。
虽然担心广美小姐的情况,但我也不能放着姐姐她们不管。
我赶忙把酒弄出来给她们端上,然后回到厕所门口,再次敲门,这次她“嗯嗯”应了两声,看来没在里面睡过去。
“广美小姐,你一直在里面可不太好,先出来吧。”
冲水的声音响起,广美小姐总算是从厕所出来了。我放下心来,谁知她忽然靠到我身上将我抱住,在我耳边说道:
“四郎君,今天留下来……”
很遗憾,她说话时的音量可算不上“悄悄话”。
我慌张地向二胡和三叶她们的方向看去。两个人拿着酒杯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不,那个……不是这样的,她这是喝醉了。”
我急忙解释,广美小姐却摇摇晃晃地说:
“什么不是嘛……我们都在一起了……”
这回的声音也着实不小。这下,完了。就算我们没在一起,我继续说下去也会被她们当成狡辩,更何况我们确实在一起了。再否认下去估计也会路出马脚,广美小姐又是这个样子,没准儿还会责备我说“为什么要说谎啊!”。
“啊……那个,就是这么回事。其实……我并不是想瞒着你们……想等稳定下来再向你们汇报的……哈哈……”
我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向她们解释。三叶一言不发地喝了一口黑加仑橙汁,二胡则一口气干了烧酒,将酒杯放到桌上。
“……困了。”
她嘀咕一声,然后直接趴在了吧台上。三叶见状连连叫苦。
“啊——真是的……我就看出来她快不行了。在体育场她就喝了差不多十杯,要醉也慢点儿醉啊……每回都这样忽然倒下。”
她边抱怨边把周围盘子之类的东西往一边推。
“你也来帮忙,二胡姐睡相可差了,盘子那些会被她碰掉的。”
我将步履蹒跚广美小姐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再回到吧台那边,把三叶递给我的盘子和杯子放到了水槽。
“你们在一起啦。”
收拾完毕,三叶看着趴在那边的广美小姐说道。
“……嗯。”
“嗯,挺好的。感觉还是比你大的女人适合你。”
“是吗?”
“对啊,像这种能稍微耍耍你的女人正好,要是那种对你百依百顺的女人,估计你会变成爸爸那样。”
说着她便从一旁的包里取出钱包。
“总之先把钱付了。我会带二胡姐回去的,能帮我叫个出租车么?”
我按她说的叫了辆出租车,把帐结清。两个人一共花的钱可不少。
“没事的,壹姐给我钱了。”
三叶一脸坦然地付了钱,我这才想起还有壹香。
“那个,我和广美小姐的事,能不能先别告诉壹香姐?”
我急忙出言请求,三叶却显得有些不解。
“为什么?二胡姐估计也没忘了刚才的事。她就算突然倒下,在这之前的事也能记得的,感觉她应该没忘,所以可能会告诉壹姐。”
“那你也替我跟她说一声。广美小姐和壹香姐是朋友。广美小姐应该是想自己亲口告诉她的,壹香姐也是,直接从广美小姐那里知道也能放心不少……”
其实广美小姐一直都很害怕她和我的关系会不会被壹香知道。广美小姐曾说过,壹香信任她才把自己的弟弟托付给她照顾的,但她却对人家弟弟出手了,自己做出的事得自己亲口说出来。虽然我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感觉应该把她的想法告诉提前三叶。
“唔……好吧,那我就不告诉她了。我可不想一个不小心踩到她的地雷。”
这话让我心生疑惑,我向她问:
“地雷是什么?怎么回事?”
“壹姐可顽固了,恋爱方面的,估计年龄差太多会被她指指点点。毕竟爸爸的风流成性,她应该看到的最多。好像她还见过爸爸陪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人。所以才变成了那样吧。”
听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人”时,我心脏猛地一跳。广美小姐不就是么,她是老爸曾经的女人。这要是被壹香知道,估计不会轻易作罢。但不知道她会把矛头指向广美小姐还是老爸。
“……这样啊。”
就在这时,出租车已经来到了店外,三叶看到后站了起来。
“二胡姐应该没问题,她最近不回老家,现在好像也挺忙的。我会提醒她别说出去的。”
她摇了摇二胡,用肩膀将她撑了起来。
“站稳点儿啊,真是的。站不起来我可就把你滚出去咯。”
听到三叶的话,二胡边有气无力地说着“起来了,起来了……”,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走出吧台给她们打开店门,三叶微微一笑。
“谢谢,我先走了,和女朋友好好相处。”
说完她们便乘上出租车,店里仿佛暴风雨过境,又恢复了平静。
今天总算是过去了。
我舒了口气,在广美小姐身边坐下。广美小姐呼吸均匀,已然睡着。真是的,这就把我们的关系说出去了真是吓人一跳。不过还好,没想到她们那么简单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三叶以前也和比她大很多的男人谈过恋爱,所以她也能理解吧。就是不知道等二胡酒醒后怎么说了。
“广美小姐,起来啊。你先去上面睡吧。”
我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但她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广美。”
我试着叫了一声。她将眼睛睁开条缝。
“……在。”
她小声回答。
“去上面睡吧,我收拾收拾马上过来。”
广美小姐微微一笑。说了声“是”,然后,又睡着了。
“你刚才不是说‘是’了么!”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但她却仍旧呼呼大睡。看来只能赶紧收拾收拾,再把她背上去了。
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个想法:以我的力气能把她背上去吗?要是跟广美小姐说了这话她肯定会发火。想到这里我不禁失笑。
我在她的脸上轻轻一吻,开始着手收拾店里。
今天可真是累死了。
但不知为何,感觉这一天对我,乃至对我的整个人生,都尤为重要。
12
暑假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NANMU店打工度过的。休息日有时和广美小姐约会,有时也和班上的那帮家伙一起出去玩儿。经常在一起的几个人差不多毕业后都想去东京、大阪之类的地方上大学。当然,能不能考上那边的大学还说不准,但大家基本都是打算离开广岛。
“不过,真没想到会下雨啊。”
“是谁提议在这儿住的?”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是高中最后的夏天,一起出去玩儿吧。之后我们便冒雨来到了海边。
我们决定,既然要出去玩就去远一些的地方,于是把地点定在了松山。在广岛港乘高速渡轮一个小时就可以到松山,这时有人提议反正要去,不如在那边住一晚如何。于是我们便预订了旅馆,而正是此举导致我们无法改变行程。一周前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是晴天,但两天前不知为何改口说是雨天。我们急忙联系取消预订,但对方说两天内取消需要支付退订费,就这样我们十分不情愿地冒雨来到了松山。
“听说明天也要下雨。”
“一个穿泳衣的辣妹都没有……哪怕有个混浴也成啊。”
“怎么可能,我查过了,没有的。顶多有足浴。”
八个男人就这么窝在了旅馆的咖啡厅。想去观光,外面又这天气,出都不想出去。
“松永多好啊,有女朋友。生活肯定快活得不得了吧。”
细川忽然看着我说。
“是啊,只有你有女朋友!你甩了三好,又和什锦烧店的姐姐好上了吧!凭什么!你有啥好的,让女人都围着你转!”
“太不公平了!必须废除阶级社会!”
我被迫沐浴在枪林弹雨中,拜篮球部的桂所赐,我和广美小姐的谣言现在可谓是满天乱飞了。我实在觉得麻烦,向几个关系不错的人承认了这件事。但如果被老师问起来我自然不能承认,为此在学校里我还是以否定的态度来处理的,他们也答应在学校绝不提及此事,现在我们在旅行,用不着为此担心。大家也趁此机会开始宣泄平日里沉积在心中的不满。
“我好伤心……只有松永一步步登上了大人的阶梯……”
“教教我吧!教教我该怎么做!”
“你有三个姐姐,又有女朋友,干嘛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看到!给我一个呀!”
面对棒球部及高山的强烈指责,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沉默不语。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内藤忽然开了口。
“等等。”
大家都向他看去。
“其实我也有女朋友了。”
内藤说出了冲击性的事实。
“怎,怎么会……!?”
“等等,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那种奇迹……”
“马索克,你……”
大家肯定都想起了和田,说来也是,内藤可是一直都公开表明自己喜欢她。很难想象他会和别的女孩搞在一起。
但结果……
“可不是和田同学。”
他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我们稍稍有些泄气。
“什么啊……不是和田啊……”
“我还以为你挺了不起的……真叫人失望。”
“不,等等。就算不是她我也可是交到女朋友了,这不厉害吗?”
“那确实!”
大家又齐刷刷地看向他。
“对方是谁啊!是学校里的?”
“快说!我们不生气,快说!”
面对大家的追问,内藤不紧不慢地用手指往上推了推眼镜,吊我们的胃口。然后,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文艺部的古田。”
要说文艺部的古田,应该是高一的时候提议让我们穿女装的那个女生。她痴迷于所谓的Boys Love,一看见男生贴在一起就会兴奋地尖叫。外表看起来有些一般,除了她那癖好以外,我对她没什么其他印象。
“古田是,那个戴眼镜的?”
“那个喜欢BL的家伙吧。”
“啊——……是她,是她啊。”
大家瞬间没了兴趣。我心想这帮人的反应对古田也太没礼貌了,可就算把这想法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为什么是古田同学?你放弃和田同学了吗?”
我忍不住向内藤问道。他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
“我是喜欢和田同学,超喜欢她。”
“那你干嘛和古田谈恋爱!”
“你这畜生!”
“渣男!”
棒球部的人立刻奋起,指责如箭矢般劈头盖脸地射向内藤,但内藤全然没有害怕地样子,忽然伸出手大喊:
“你们别误会!这件事对方已经知道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是满脸疑惑,只有我自己在想内藤是不是走上了和我同样的路,就像我曾经心里喜欢着未来却和三好在一起一样。之前我还想我和他不一样,果然他和我是一类人啊。正当我思考这些的时候,内藤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家伙也是受虐狂。”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在说“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变得更加疑惑不解。
“不过,古田和我不是一个类型的,她是羞耻系的。”
这话没一个人听明白的。大家仍旧是目瞪口呆,内藤继续说:
“就是说,我不是喜欢和田同学嘛?而她就喜欢这样的我。对她有意的人反而入不了她的眼,她还说希望我努力继续保持对和田同学的心意。而她一想到自己喜欢的是这样的人就很兴奋。”
等等,他似乎在说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那个,那……那能算是在一起吗?”
细川抛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疑问,内藤点了点头。
“当然算了。她觉得自己的男友喜欢别人的话会让她觉得兴奋啊。”
这谁懂啊!
“这恋爱咋像高手对决似的……”
高山喃喃说道。
“同为受虐狂的你能接受吗?这么一来你不就是抖S了吗?”
面对这一疑问,内藤回以微笑。
“合格的M就算是S也能胜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样子是挺帅,但从话的内容上来看就只是个变态。
“古田可真厉害……”
棒球部的一人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不过这么一来,再看见古田的话想想还有点儿兴奋……”
“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是。”
这话听了可真让人恶心。古田要被他们用那种目光看待可真是可怜,不过,对受虐狂来说那反而是奖励?搞不懂,我可不想和那种世界扯上什么关系。
过了一会儿,细川叫了起来。
“管他呢!我要去东京!”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站起身。
“我也是!”
“我也是!”
“东京人多,相应的邂逅也就多了呀!”
“赞成!”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叫起来,结果引得旅馆的工作者过来,用委婉的话语将我们赶了出来。之后一群人干脆破罐子破摔,提出在这雨天里游泳,结果我和内藤都被迫参加,所有人一边淋雨一边游泳。当地人、同样前来旅行的人,还有路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们,但我们将那些统统抛诸脑后。况且一进大海身上肯定会湿。雨水也好海水也罢,怎么着都是湿。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夏天。秋日来临,学校开学,时间飞速流逝。考试越来越近,班里的同学有一部分人上起了补习班,没上补习班的人认真学习的时候也多了。
而在这之中,只有我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过着和以往相同的生活。
“学长,下次能带我去你打工的店么?”
有一天,在回宿舍的路上偶然碰到了小梵,我们便一同往宿舍走,路上她向我问道。
“可以啊……为什么想去?”
小梵环视周围,确认附近没人后,将脸向我凑近。
“我问过武田了,学长的女朋友是那里的店长吧。也就是,之前放烟花时的那个人吧……”
那个混蛋竟然说出去了。不过,他说出去倒也没什么,从小梵刚刚的样子来看,她也知道这事不能太过声张。
“我想亲眼看一次,学长和女朋友在一起时的样子。”
我忍不住想:这又是为啥。但还没等我问出口,小梵继续说:
“感觉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前进……”
她凝视着我。
“因为我以前,喜欢学长。”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不由得后退几步。
“欸。”
嘴里发出了愚蠢的声音。以前和田跟我说过这件事,我也觉得小梵可能多少对我有些好感,但亲耳听到她本人的告白,还是让我震惊不已。
“你这个反应……感觉,好受打击……”
小梵伤心地皱起眉头。
“我,我不是觉得讨厌!就是吓了一跳……嗯。我也不是那种招人喜欢的……”
听到我的话,她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你这可没有说服力哦……明明之前还和三好学姐在一起……”
“说得,是呢……是这样吗,抱歉……”
确实,感觉自己应该感谢上天赐予的恩惠,即使我这副德行也仍有人愿意喜欢我。
“但是,学长的这一点很好。该怎么说呢,你既不盛气凌人,也不强求别人做什么……和你在一起觉得很安心。”
可她这样当面夸我,我也总不能厚着脸皮说“嗯,说得没错”。这下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若我真如小梵所说的那样,那一定是因为有未来在。我一直都在追逐着未来,根本无暇理睬其他的女孩,所以才完全没有自觉。因为我有三个姐姐,对女性总有些排斥感,对我来说唯一能追的女性,就只有未来了。
“但是学长已经有女朋友了,又马上就要毕业……我想,自己也是时候向前走了。虽然你还和三好学姐在一起的时候,我怎么也放不下……但现在,感觉能做到了。”
我没有说话,小梵最后跟我说了句悄悄话:
“大概,会和武田一起去,再见。”
之后她便从我面前走过。
这里也有前行的人啊。武田和小梵在一起了?还是说处在恋爱之前的阶段呢?回去之后得让他好好交代交代。
想着想着,我回到了宿舍。
人不会一直凝望过去的。
重要的是“现在”,以及字面意思上的“未来”。我每天都去打工,一点一点地攒钱。期间思前想后定下了自己毕业后的规划:去厨师专修学校。
时光荏苒,第二学期过去,然后是第三学期,毕业典礼——
在一个未曾料想的时刻,未曾料想的地方。
我和未来迎来了再会。
13
“毕业之后你先回东京一趟。我请你吃饭。”
老爸说道。那是三月份的某个夜晚,毕业典礼的十天前。
当时我正在NANMU做关门的准备工作,老爸忽然就打电话过来了。
“算了,不用。”
我立刻回答。竟要我为了这种理由回东京,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我说你……我可是特意为你订好了店的,你咋这么说。”
老爸很是不悦,可回东京又不是不花钱。虽然我为上厨师专修学校攒了些钱,但那点儿钱离学费还差得远呢。所以,让我不挣钱去东京,我可不干。
“过去多费钱啊。”
“那点儿钱我给你出,笨蛋。”
老爸骂道,接着又说:
“我把票给你寄过去,到时候你就住家里没问题吧?”
虽然开出的条件是不错,但我还是不太想去。并不是说讨厌回家,只是随着毕业临近,我和东京这座城市的联系也渐渐稀薄。就是这么回事。我时常会想:要说我打算在广岛一直生活下去,这可能有些夸张,但也确实差不了多少,要我永远不会东京也没什么问题。
“真是麻烦。”
听到我抱怨,老爸叹了口气。
“我看你是想今后靠自己挣的钱过活对吧,但你迄今为止都是花的父母的钱。想要独立是没什么问题,但毕了业去看看你妈,这是礼仪。我就算了吧。”
老爸破天荒地说出了一句极为正经的话。
“啊——……嗯。说的是啊……”
说着我便看了看周围。现在时间已过九点半,广美小姐刚过九点的时候说要去一趟熟人那边的店就出门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想你回来了也觉得没意思,我订了店给你助助兴,好好谢谢我吧。”
见我沉默,老爸补上一句。这么一来,估计不管我再怎么拒绝最后还是会被说服,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总行了吧,能把时间地点发给我么?”
我不情愿地说道。老爸似乎对我这态度多少有些不悦,没好气地说了句“好,那我挂了”,便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邮件到了。
“三月十五号 下午六点 银座Valinor”
最后的应该是店名吧。我用手机查了查,这似乎是家高级法式餐厅,有个网站上写着去这家店一个人要花上三万日元。
“太贵了……”
我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时老爸又发来一封邮件。
“你提前一天来,具体想几点来发给我,我给你买票。”
想来也是,从广岛到东京路上要花四个小时,之后再走到银座去吃法国菜确实很累。
“前一天的话几点都行 再回来的时候我会自己买票的,没事。”
我按下发送键,他的回信立马就来了。
“好的”
总算是交代清楚了,我放下心来,继续收拾店里。还好广美小姐不在,虽然她说她已经放下了老爸,但我还是想尽量避免在她面前和老爸打电话或是发短信。
同样的,如果广美小姐在我面前和未来打电话的话,我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三月三号。
未来的生日。今天未来就十八岁了,未来以前总说好想快点儿长大。到了十八岁,就算没有父母的同意,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身体。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今天很忙,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件事。从今天开始,未来将会离我记忆中的那个未来越来越远。想到这里,欣慰和惆怅两种感情同时浮现于心。
我将视线转到十三号,那天便是毕业典礼,和老爸约好吃饭的那天是十五号。要提前一天去东京,也就是毕业后的第二天就要动身。这时间安排得真够紧的。那个老爸肯定是没顾及我这边的日程安排就定下了饭店。差点儿我就得为去东京参加不了毕业典礼了。幸好日子错开了,真是谢天谢地。
我刚收拾完店里,广美小姐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她过去肯定喝酒了,但她看上去很清醒。
“你过去没喝酒吗?”
广美小坐在了吧台位,样子很是疲乏。
“对方老是发牢骚,说什么最近客人少了啊,其他店都有客人自己店就这啊那啊的。听这种话怎么喝得下去啊,我说我还没收拾店呢,就只喝了些茶。”
我往酒杯里倒了些啤酒,放在她面前。
“辛苦了,这杯我请,你在我工资里扣就行。”
最近我和她说话时,不用敬语的时候渐渐多了。去年十二月的时候我过了十八岁生日,也可能有这个的缘故。十八岁成年后,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和广美小姐在一起了。
“四郎君……娶我吧!”
广美小姐说着便拿起了酒杯。
“我娶我娶!”
广美小姐一口气把酒喝掉三成,将酒杯放下。
“连着说两回反倒像在骗我呢!”
我轻轻地笑了。最近我们经常这样聊。听着像在开玩笑是因为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广美小姐将我们的关系告诉了壹香。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壹香似乎有些无语,但广美小姐说我们是认真的,壹香也就接受了,说之后四郎就拜托你了。
然后又过了一天,壹香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并没有给我讲大道理。
“你如果是认真的,那我也不说什么。”
反而像是认同了我们的关系,之后什么都没说。我本以为她会掀起一场风波,没想到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带着些许扫兴的感觉,我和广美小姐的关系得到全家人的认同,直到现在。
“认真的,也就是以结婚为前提,对吧……”
广美小姐说道。
“我想是的。”
自那之后,我们一直没有认真谈起 “结婚”。大概,只有在真正决定结婚的时候才会正式来谈这个话题吧。
她喝啤酒的这个工夫,我跟她说了毕业后第二天自己要回东京的事。
“是吗?我还想在家里开宴会庆祝你毕业呢……”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开宴会庆祝的事。”
“但你毕业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在我们这里就职了啊!就是员工啦,员工!新入职员工欢迎会!”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还没有就职的想法。只想先在这里打工一段时间,攒够钱后去上厨师专修学校。等学好了技术,再回来作为NANMU店的厨师就职。
我将这想法告诉了她,又补充道:
“还有,在那之前也想去别的店工作看看……”
广美小姐张大了嘴直勾勾地盯着我。
“出,出轨……?”
“不是啊!因为我没在别的地方工作过,所以想再了解一下别的世界……”
“骗人!你肯定会去比我更年轻的女店长那里工作把对方骗得团团转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那我找男店长的店不行么?”
“那你也有可能觉醒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然后不回来了……!”
看来她这是说啥都不同意我去别的店工作。
“唔……哎呀,在这里工作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还是想去不同种类的店体验体验,之后就能活用各种经验了。”
我自己也考虑了很久,这么说并不是一时兴起。广美小姐略作沉吟,将啤酒喝完后对我说:
“那去新田先生的店如何?”
新田先生以前提过,预计在夏天把店开起来,现在正做准备。
“如果是新田先生的店,就没问题。毕竟他还有小要。”
“可以是可以,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雇我。”
“肯定会的!这可是四郎君啊!?他脑子抽了不雇!”
如此盲目地夸奖在自家打工的店员,这店长真有点儿让人害怕。
不过,虽说有这么个想法,但我当前准备先在NANMU工作一段时间。况且我还要去上厨师专修学校,到时候情况还有可能会变,再谈下去也没什么用,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时间转到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
毕业典礼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选择留在广岛的人,选择离开广岛的人,大家相互道别,或是约定再见,毕业典礼就那么结束了。
但有件事使我印象深刻:我和和田的那次握手。
“松永。”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听到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和田就站在我眼前。
“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了,最后这点儿时间,能聊一聊么?”
“嗯。”
我确实很久没和她说过话了。
“你是要去大阪吗?”
我向她问道。我和三好都选择了厨师方向,所以经常聊天。我听她提到过和田打算去大阪上大学。
“对。其实更想去东京,但没考上。”
“也挺好的呀,感觉大阪很适合你。”
听我这么说,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疑惑地问:
“大家都这么说呢……我说话有那么像大阪人么?”
比起说话,估计是下段踢那事给人的印象过于深刻,所以大家都犀利地吐槽她适合大阪。想归想,我并没有将这些说出口。
“还是算了,比起这个,之前也和你有些不愉快,还打过你,抱歉啦。”
我和三好分手的时候,被她打了一拳。看来她还在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没事,我能理解。”
我自己倒不怎么介意,倒不如说,那时的我正需要被人教训一下。
“沙耶也在广岛,我大概会时不时回广岛看看,所以我们还能再见……”
说着,她向我伸出了手。
“你要好好保重哦。”
我稍作犹豫,伸手握了上去。
“嗯,你也保重。”
在她身后,聚在一起的女生们叫着她的名字,和田向她们应了一声,转头对我说:
“再见喽。”
她对我摆了摆手,向那边的女生们跑去。中途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脸上那个稍显寂寞的微笑我令我难以忘怀。
我于傍晚乘上了广岛到东京的新干线,等回到吉祥寺的老家时,壹香对我说:
“你怎么不坐班次早的车。”
买票的是老爸。
“老爸就挑的这个点,我也没办法。”
说着我便走进屋内,壹香叹了口气。
客厅里不见三叶,母亲正坐在桌旁,二胡现在独居,估计是在她自己那儿吧。
壹香说要为我准备些吃的便去了厨房,我走到桌子旁,问她:
“三叶姐呢?”
“她说今天要住在朋友家。”
厨房里传来壹香的声音。
“四郎,怎么不说‘我回来了’?”
刚坐下就被母亲提醒,我吓得身体一僵。真是离开家太久了,精神都松懈了。
“我回来了。”
我点点头,对母亲说道。她露出微笑,轻轻颔首。
“嗯,欢迎回家。”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气场强大。虽然她言谈举止端庄稳重,但无形之中让人倍感压力。
“我听壹香说了,你是,要住广岛的女朋友家里?”
毕业之后我准备借住在广美小姐家。这既能趁了她的心愿,我也能省去公寓租金方面的烦恼。
“嗯,这个月就得搬出宿舍了,还要准备搬家,所以我打算后天就回广岛。”
我有想到自己和广美小姐的关系已经传到了母亲耳朵里,但没想到她一上来就提这件事,这让我有些紧张。母亲说起这种事的时候总会喋喋不休地发些牢骚。
“这也没什么问题,但你要是和女朋友分手了可就得离开她家了,这个你有想到吗?”
听母亲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没考虑这点。
“啊——……”
我不由得呻吟一声。见我这个样子,母亲无奈地叹气。
“你还是年轻啊……但这还是要做些考虑的。男女之间可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她一边告诫一边将放在桌子上的信封拿到我这边。
“这个,你先拿着,可别立马就花了。”
我战战兢兢地接过信封,往里面一瞧,里面有厚厚一沓一万日元钞。
“欸。”
目光转向她,母亲微笑着轻轻点头。
“这是给你存的学费里的一部分,我不会把所有的都给你,估计你也不希望我那么做。不过,这些你还是拿上吧,这样就算你被她赶了出来也能有个保障。”
以我被赶出来为前期考虑事情,母亲确实会这么做。但没想到她会为我做这么多,我将信封放在怀里,向她低下头。
“谢谢……”
“四郎,你想自力更生,这是好事。父母也不可能一直都在。但是你要记住,父母只要活着,就永远都是你的父母,家人也是一样的。不管你多么讨厌我们,父母就是父母。”
“也不是……讨厌你们。”
“可能吧。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困难,可以随时跟我们说。虽然尊严面子上你可能会觉得过意不去,但比起独自一人强撑到死,还是来依靠一下我们吧。这世上也有不称职的父母,但起码我不会薄情到对自己的儿子见死不救的。”
“……嗯。”
壹香把饭菜端了过来,母亲见状,打着呵欠站起了身。
“那我就去睡了,你回来得可真晚。明天我还要去打高尔夫球呢。”
看来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打高尔夫球了,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念叨着 “我开动了”,开始吃起眼前的饭菜,壹香坐在了母亲刚刚坐的地方。
“……小广美,她还好么?”
我将嘴里的鲭鱼味增煮咽下,点了点头。
“嗯,她很好。”
壹香把玩着自己的头发,似是在犹豫什么。见她这样我也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吃饭,于是便将筷子拿在手里看着她。壹香慢慢地深呼吸,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好不好……但还是告诉你吧,我不想你之后知道了再受伤。”
见她说得这么拐弯抹角,我将筷子放下。
“……是爸爸和广美小姐的事?”
壹香一脸惊讶。我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了。暑假听了三叶的话后,我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三叶说过,壹香看见过老爸陪着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女人。和自己差不多大这一点我一直有些在意。为什么她仅仅瞥一眼就知道那个女人和自己差不多大呢。我有些怀疑,她看到的那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广美小姐。
就算不是,我想壹香应该也有所察觉才对。广美小姐是那种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人。不难想象她和老爸在一起之后,面对壹香时的态度会有些变化。
“……你都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壹香才愣是挤出这么一句话。
“知道,我们恋爱之前就知道了。”
壹香低下了头。
“……是么。”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事。但是,毕竟都过去了,我不想再做过多的纠缠。”
听到我的话,壹香看着我轻轻地笑了。
“小四郎也长大了啊。”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不过,这样一想,壹香当初早知道这件事,但还是把我送到了广美小姐那里,毕竟介绍我去NANMU打工的人就是她。
“也就是说……你早知道这件事却还是让我去广美小姐那里打工?”
壹香点了点头。
“是的。我心想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应该没关系。我也没确定她和爸爸有关系。只是见到他们在一起而已。”
“你这性格可真坏……”
我忍不住嘀咕一句。壹香猛地瞪了过来。我刚想开口撤回前言,她却苦笑起来。
“是啊,不坏的话我早结婚了……但是,没想到小四郎会和小广美在一起呢……”
“是吧,挺不可思议的。”
“抱歉啦,你快吃吧。我再去给你把汤热热。”
壹香将盛着汤的碗拿在手里走向厨房,我用筷子挑着鲭鱼肉里的刺,心想,女人可真是可怕。壹香明明心里怀疑广美小姐和老爸有什么猫腻,却还让我去她那里打工,而广美小姐和我工作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她们可真强,要换做是我,碰上这种情况马上就跑了。
“你能替我给小广美带句话吗?”
她将小锅放到灶上,对我说道。
“什么话?”
壹香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锅开口说:
“你要是把小四郎弄哭了,我就杀了你。”
我用筷子夹住的鲭鱼肉差点儿没从中间掉下来,壹香又马上抬起了脸,微微歪头看着我笑了。
“……开玩笑的。”
这玩笑可真让人笑不出来。
“我,我会转告的。”
说着,我将鲭鱼放入口中。刚刚的谈话让我食不甘味,但我还是忍着嚼了嚼将其咽下。
女人,真的很可怕。
同时我也觉得,我能这么想,有人能使我这么想,这对我来说也算是好事。
女人很可怕。可怕,强大,而且,可能还很狡猾。
广美小姐也曾说过,女人可是很狡猾的。
我听到那句话时,觉得真是赢不了她们。大概女人要是认真起来,男人根本不可能比得过她们。
这么一想,我决定今后可不能做那种害女人伤心哭泣的人。可能会有真的动怒吵起来,让对方难过的时候,但至少,不要成为那种用无聊的谎言去欺骗女性的人就行了。
“你明天是要去Valinor吧?”
壹香将热好的汤端到我的面前。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是明天要和老爸一起去的那家店。我点了点头。
“嗯,法式餐厅,还挺新鲜的。最近去的差不多都是日式饭店。”
壹香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爸爸也带我去了一次。”
“是么?”
“爸爸说那家店吉利,他就是因那家店的机缘选了现在的工作。二胡也去过,他去年也带三叶去了。好像我们之中谁步入社会的时候就带我们去那里庆祝。”
“是嘛。”
我不由地感叹,那德行的老爸,也有着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店啊,这就相当于是图吉利呗。
“我自己很少会去那种店,你是干餐饮行业的,就好好享受下吧。”
我点了点头,连讨厌老爸的二胡都去了,应该是相当不错的店吧。
吃过饭后,我帮忙收拾了一下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知是因为长时间的奔波还是许久不曾和家人说这么多话,我立刻便进入了梦乡。
难得又梦到了未来,是未来在这个家里住过的缘故么。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某种预兆才对。
第二天,我再次见到了未来。
14
老爸订下的那家店位于银座中心地区的某个角落,许多高级的名店都坐落于此。
早上,老爸忽然给我发了封邮件。
“你穿得正式一点”
我那时正在涉谷买票,见到这封邮件,心想真是麻烦。还好现在穿的就是正装,我由衷地庆幸没穿便服来。
那种店可不适合穿着T恤牛仔裤去。以前老爸带我去过高级餐厅,我倒不至于会觉得害怕。但那家店即使和其他店相比,其高级程度也是天壤之别。
我站在厚重的玻璃门前,里面的店员毕恭毕敬地为我开门。我报上自己的姓,店员轻轻点头,飒爽地为我引路。
我来到了指定的桌前,老爸正坐在那里等,来的就他自己。
店员为我拉开椅子,我一边入座一边向他问:
“就你一个?”
老爸回道 “对啊”。
“我还以为你又和情人来呢。”
听我这么一说,老爸拉下了脸。
“可没有哪个女人值得我带来这里。”
我坐定后环视四周,其他客人衣着得体,一看就知道都是有钱人。
“听说这家店有纪念意义?”
老爸又拉下脸。
“怎么,你听谁说的,壹香吗?”
“嗯。”
“真没意思。”
父亲抱怨一句,向旁边的店员招呼。
“可以开始了。还有,红酒就上说好的那种,他的话水就行。”
店员深行一礼便走开了。
“听说是这家店的机缘让你选了现在的工作,这是怎么回事?”
老爸把桌子上的餐巾放到大腿上,说道:
“我还上学的时候,有个电影制片人读了我写的小说,他很喜欢,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是么。”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在菜上桌之前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吧。
店员——该说是侍酒师么,往老爸面前的杯子里倒入了少许红酒,然后请他品尝。老爸喝下一口,说了声“嗯”,把杯子放下。店员又往里面倒入了比刚才更多的红酒。这与其说是仪式,应该算是一种礼仪吧。
看到他们之间的互动,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二胡姐好像想做侍酒师。”
老爸拿起酒杯。
“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已经知道啦。”
二胡在我们姐弟之中是最讨厌老爸的,老爸回家的时候她也常常不在家。想来她应该不会主动去联系老爸才对。
“最近她时不时地会联系我。有没有什么不错的店,还有关于红酒的问题。”
确实,这些问题问他是最合适不过了,他可是把赚来的钱几乎都花在吃喝上面了。这些二胡自然明白,她大概是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而利用老爸的。
还是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二胡也渐渐平复下了诸多情绪呢?
这时,两名店员手里分别端着前菜走了过来。
大盘子里盛着几种小蔬菜,和老爸以前带我去京都的日式餐馆里见到的菜很是相像,老爸似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开始向我说明:
“之前去过的京都那家,那的掌柜就是抄袭的这个。”
“这还能抄袭的?”
“有什么关系,菜又没有著作权。基本上就是哪儿出了新菜,其他地方立刻就去模仿。当初果冻酱汁还有泡沫酱汁刚问世的时候,都说是划时代的作品,现在一听反而还觉得土气哩。”
我一边听着他高谈阔论,一边拿起刀具,将小蔬菜一个一个地放入口中。和在京都吃过的很像,但这边的菜上都浇着少量酱汁。蔬菜味道鲜美,十分可口。
“广美,她还好么?”
吃完了前菜,老爸抛出了和壹香同样的问题。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我还未安排广美小姐和家人们见面,除母亲以外的所有人就都已见过广美小姐了。
“她挺好的。有时还好得不得了。”
老爸喝了口红酒,笑了。
“这我懂,她有的时候就那样。”
现在的场面也很不可思议,我和老爸正聊一个我们彼此都熟知的女人。自我和广美小姐恋爱以来,这是第一次和老爸会面,但意外的是,我并不讨厌和他聊起广美小姐。也许我和老爸一样,都多少有些不正常吧。
我们一起平静地吃着饭。
每一道菜都犹如八珍玉食,奢华至极。主菜是肉菜,吃过之后,老爸喃喃说道:
“两个男人吃法国菜也还行,不过,吃得没意思啊。”
“那能怎么办……其实你带女人过来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老爸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尽,摇了摇头。
“我可不想带奇怪的女人来这家店。”
大概是因为,这家店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吧,他很少把话说到这份儿上。
过了一会儿,一辆餐车被推了过来,上面载满了甜点和奶酪。
“我就不吃了,你呢,你吃么?”
我看了看餐车,虽然现在也不是撑得吃不下,但我本来也不怎么喜欢甜食。
“我也不吃了,给我杯咖啡就好。”
听我这么说,老爸又多点了一杯咖啡,然后特地跟店员说了些悄悄话。店员轻轻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
“说什么了?”
我有些在意,便问道。
“你马上就知道了。”
难不成他让店员拿饼干过来,然后跟我说这是惊喜?这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仔细一想,老爸一直都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见我眉头紧皱,老爸微微一笑,向我坦白:
“是让今天的厨师过来。”
“欸,干嘛。别啊,用不着。”
我试图拒绝,但看这样子对方应该已经去叫了吧,只得作罢。等了一会儿,感觉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呦。”
老爸打了声招呼,我还在想他把厨师叫过来做什么,但当那个厨师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的身体僵得宛如岩石般动弹不得。
“好久不见了,四郎。”
站在那里的人,是未来。虽然头发比以前短了,但那无疑就是未来。身着厨师服的未来。
“啊!?为什么……!?”
我忍不住四下张望,店员拿着咖啡走了过来,他一言不发地将咖啡放到我的面前后便走开了。
老爸见状立即起身。
“那,后面就交给你了,我去结账。”
他刚要离开,身后的未来问道:
“今天前菜的摆盘怎么样?”
老爸耸了耸肩。
“还差得远呢,再多学习学习。”
说完,这次他是真离开了。
未来挠着头自言自语:
“真严厉啊……”
我只能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们。
“我去把衣服换了,能在店门口等我一会儿吗。”
未来说道。
“等等,那个……”
我的声音直打颤,未来对着我轻轻一笑。
“过会儿再说。毕竟现在还在工作。不过我事先打了声招呼,说我今天先下班了。好了,你就在门口先等着吧。”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未来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我喝了口咖啡,试图冷静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谁计划好了的?还是什么整人节目?但这也太奇怪了。首先是老爸,看他那样子应该是对这件事知根知底,这是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真搞不懂。
我茫然地走到外面。
我在店门口等了十分钟左右后,未来从别的方向走了过来,大概是从后门出来的。未来穿着件白色衬衣,下身是牛仔裤。和方才身着厨师服的未来不同,现在的样子更接近我记忆中的模样。
“抱歉了,让你久等。”
我摇了摇头。
“没有,没事……不过,这是怎么一回事?”
未来没有回答,径直向前走去。
“边走边聊吧,去乘银座线吧。我住的地方在涉谷。”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背后抓住未来的肩膀,未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你还记得西园小姐的婚礼么?”
“欸?”
未来的话语让我不禁失声。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话题,我自然是记得西园小姐的婚礼。作家西园小姐是老爸的熟人,那是她和三並先生的婚礼,我和未来都受邀前去庆贺。
“那时候,我和松永先生……就是你老爸交换了联系方式,你看到了吧。”
我恍然大悟,没错,那个时候不知为何,未来趁着我去厕所的空档和老爸交换了联系方式。我凑巧看到了最后那一幕。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决定退学然后回东京了,所以和你老爸交换了联系方式。”
“为,为什么……?”
我疑惑地问,未来苦笑起来。
“想让他给我介绍那家店啊。”
说着,未来便朝我们刚刚在的那家店——Valinor望去,然后耸耸肩,轻轻笑了笑。
“不过,其他的店也可以的。当初我只是跟他说‘我想从事厨师方面的工作,请问哪里的店好,如果可以的话能为我介绍一下么’,松永先生刚开始的时候也不太情愿,但还是给我介绍了。但没想到他竟然给我介绍那么高级的店,现在想起来仍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点和点一个个串联在一起,连成一线。我无力地将抓住未来肩膀的手放下。
“剩下的我们边走边说。总之先去我那里吧,站在这里说话也挺那个的。”
未来再次往前走。我在后面凝视着那个背影,最后还是甩开了腿,跟在未来的身后。
“你是想当厨师么?”
我问道。
“老实说,我也只能做这个了。退学之后,我决定不再麻烦父母,那就只能工作了呗。体力活儿又干不了。我才十七,高中退学,想要讨生活,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路了。”
未来并没有看我,脚步不停地继续说。
“我真是拼了命了。自己是走了后门过来的,要是让人觉得是个不中用的人,还会给你老爸添麻烦。”
说到这里,未来侧眼看来。
“今天的前菜是我摆的盘,还不错吧?”
还没等我回答,未来便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露出苦笑。
“不过你老爸说我还差得远呢。”
“不,很好的,很漂亮。”
我看着未来的背影,小声嘀咕。我想,也许我所说的“漂亮”,描述的是未来本人。未来真的比以前更美了。
也许是因为我许久不曾见到未来,心中不断沉淀的思念使我眼中的未来变得更美了,又或许是未来真的更美了。
或者还有一个理由:我本以为,等我再次见到未来时,未来一定会变得比以前更像男人。和我想象中那个男性化的未来相比,现在的未来看起来更像是女性。
“我还学了学法语,因为在厨房的时候是法语满天飞呢。”
未来开心地说,见到此副景象,我也微笑起来。
太好了,未来过得很好。
“为什么你会选法国菜呢?”
未来挠着头笑道:
“刚开始的时候,我跟你老爸说我想去意式餐厅。但他说还是算了吧,他可不吃意菜,让我选日式或是法式餐厅。要不然就不给我介绍了。”
这还真是老爸的作风。虽然他带我去过不少店,但确实没一起去吃过意大利菜。以前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讨厌意大利面。
“但是,如果去日式餐厅又不得不剪头发。我现在的头发比以前剪短了不少,要是还要往短地剪就不太合适了。”
“是啊,法式餐厅也挺好的。”
我不由地回答。确实有些难以想象未来在日式饭店工作时的样子。
“是啊。”
未来点了点头。
无意间,我开始思考未来为何会在这个时候与我相见,我想起了未来最后留给我的那封信。未来在信中约定会与我再见,但等我们再会的时候,自己会变得和以前截然不同。
但现在,我眼前的未来还和以前一样,应该还是女儿身。
要不问问?犹豫的这会儿工夫,我们已经走到了银座线的车站。穿过检票口,未来脚步不止,我也一直跟在后面。我们排进了等车的队伍中,在这里又不能问,我只得沉默地站在未来身旁。
电车到站后,我们便乘了上去,一路无言,一直坐到涉谷站。本来我想,等再见时我会有很多话想对未来倾吐,但现在,话到嘴边却硬是说不出来,而且周围人太多了,这里又不适合我们相互攀谈一年来的种种过往。感觉若是在这人海中相互交谈,话语的内容就会变得稀薄。
即便到了涉谷站,我们仍旧沉默。未来带着我穿过比银座更为熙攘的人群。
“……其实。”
我们离开涉谷站走了将近十分钟,未来终于开了口。
“嗯。”
离开了闹市区,路让的人也渐渐稀少。未来就住在这里么,我环顾四周,点了点头示意未来继续往下说。
“我和二胡住在一起。”
我停住脚,一句话也说不出。片刻后未来注意到我没有跟上,也停下脚步。我嘴巴一张一合地看着未来,见我这个样子,未来被逗得一阵欢笑。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是这副表情……!”
“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总算是挤出一句话,未来走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在一起了。”
未来探过头看着我的脸,微微一笑。
“听说你和广美小姐在一起了?”
“嗯,没错……!”
未来笑眯眯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我之所以能安心见你,也有这个缘由。”
我继续跟了上去。
“因为我有女朋友了?”
“是啊,而且还是广美小姐,她可不是你抱着玩儿玩儿的心态就能在一起的人。”
“……你现在,身体方面是什么情况。”
我将盘旋在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未来轻轻摇了摇头。
“还什么都没做呢。我现在才刚十八岁……虽然在犹豫要不要打荷尔蒙……但我这边也有不少事要考虑。”
“什么事?”
未来看了我一眼。
“我想去法国……在这家店干起来后,我就在想,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儿。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小瞧了这份工作……有段时间也没太认真。但能做出美味的饭菜真的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就想去法国本土好好学习。”
“这和你的身体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要去法国也得要钱,打荷尔蒙也不是免费的。还有,我在这边打的荷尔蒙,去那边还能不能继续打,问题也不少。所以我决定,等去了法国再考虑身体的事。”
说道这里,未来微微低头,显得有些害羞。
“而且,二胡也愿意接受现在的我。”
听到这话,我难掩惊讶。
“二胡知道你的身体……?”
“那是自然,我们可是住在一起的,想瞒也瞒不住啊。”
“话是这么说……”
这之后,未来说起了自己与二胡是如何在一起的。
未来决定退学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不回父母那里了。为此必须在东京找个住处。但这毕竟是临时决定的事,未来完全没有金钱上的准备。
“所以,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问二胡能不能让我借住在她那里。”
二胡本来就被未来迷得神魂颠倒,立刻便答应了下来。她大概就是在那时说想自己一个人住吧。可是,那个时候二胡应该还认为未来肉体上是男性才对。
“身体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也是那次婚礼时候说的。”
未来答道。
“我不是突然决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么?其实是有三个目的,一个是要你老爸的联系方式,第二个就是去见二胡。”
最后就是,去和自己的父母告别。自己不会再依靠他们了,所以也希望他们不要再对自己说三道四。
我无法想象未来的父母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这件事的。是心怀无奈接受现实,还是气上心头与未来断绝关系呢。不过,他们最后对未来说如果哪天过不下去了可以随时回来,大概是前者吧。
未来似乎是参加婚礼那天回去后和二胡见的面。
“那天不是圣诞节嘛。”
听未来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天确实是圣诞节。
“我说我有重要的话要对她说,想见她一面。还提前告诉她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二胡一反常态,我还没开口,她就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后来我问她,她说还以为当时我要和她分手,很可爱吧?”
即使听了未来的这番话,我也想象不出二胡那时的样子,即使想到也丝毫不觉得她很可爱。
但听到未来后面的话,我才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尊敬她。
“然后我就对二胡说了自己身体的事,还让她摸了摸我的胸。之后,你猜她怎么说?”
我表示不解,未来轻轻地笑了,说道:
“她说:‘什么呀,原来就这点儿小事?’。”
她竟然这么轻易就接受了?就连我当初知道知道未来的秘密时都吃惊不小。而且那个时候我还对未来没有任何感情,就觉得真是不得了。但二胡就只是说了一句“就这点儿小事”。一时真让人难以置信。
“她还说以为是分手啊,或是我查出癌症时日无多啊这些更大的事呢。我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竟会是那个反应。我还想要是二胡无法接受,那我只得去找人借钱自己一个人生活了。没想到她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未来后来又问二胡不会讨厌自己的身体。二胡是这样回答的:
“欸?可未来就是未来啊。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未来,身体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啊。况且,这不就跟“我其实装了个假手”,“我其实整过容”是一回事么。要是讨厌这些,最开始表白的那一方才有问题呢。”
听到这里,我确信二胡就是我们之中最像老爸的那个了。因为这话简直就像是从老爸嘴里说出来的。不过,说出这些话的人是二胡,这一事实让我心中五味杂陈。竟是,那个二胡。
就连山城要,都无法接受未来身体上的秘密。
“其实……”
未来说道。
“我刚开始,并没有多喜欢她。说实话,我只是想在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之前利用她而已。虽然不讨厌她,可也没想过会一直在一起。但这一下子就栽在她手里了,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这话说出来还挺不好意思的。”
未来还在和山城要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听未来提起山城要,我便嫉妒难耐。但不知为何,现在听未来诉说二胡,我心中却古井无波。
是因为我已然完全放下了未来,还是说因为对方是二胡呢。听到二胡在知道未来的秘密时所说的话语,我确实被她比了下去。要是我站在同样的立场上,能有那样的豪言壮语么?就比方,广美小姐如果现在对我说“其实我是男的”,我能说“没事没事,没关系,那又不是什么问题”,然后一笑而过么。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没着急改变我的身体。现在有人愿意完全接受我的一切,想到这里,我心中无比踏实。”
“……是嘛。”
我悄声私语间,未来在一栋稍显老旧的公寓前停下脚步。
“到了,在四楼,就是没有电梯。”
说着未来便走进公寓,登上昏暗的楼梯,刚爬上四层,不远处便是未来住的房间。挂在门旁的名牌上写着“织田”和“松永”。
未来轻手轻脚地将门打开,紧接着,屋内传来“啪”的小爆炸声。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从未来身后往里瞧,只见二胡手里拿着礼花筒正站在门口。
“你放得太快啦,二胡……”
未来一边脱鞋一边说。
“别这么说嘛!我为了找最佳时机,可是在这等了三十分钟了!”
说着二胡便撅起了嘴,然后向我招了招手。
“呦,四郎。”
未来已将自己和她的关系告诉了我,我也并不惊讶,但为啥她要拿礼花筒呢。我挥着手驱散门口的烟和火药味,向她问:
“为啥拿礼花筒啊……?”
她则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这是你们时隔一年的再会啊,要庆贺一下。”
“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二胡的脸拉了下来。但她立刻转过身走进房间。
“算了,进来吧。听说你要来,我可是特意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好好感谢我吧。”
看来今天我和未来的再会,多半是家人合伙儿设计好的。老爸,再加上二胡。由于我一直待在广岛,很少能见到家人,但他们在东京和未来产生了联系,真是不可思议。
房间是1K式构造,不算太宽敞。墙角处摆着一张稍大的床,其他还有一台小电视和一个衣柜。房间中央放了张矮桌,周围摆着三个小巧的坐垫。还有一个像是被固定住的置衣架。称得上是家具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我顺势坐下,环顾房间时,厨房里传来了二胡的声音。
“你别瞎看。”
未来将上衣脱掉,挂在置衣架上。
“东西很少是吧,手头不太宽裕。”
说着未来便坐到我的对面。二胡将三个玻璃杯放在桌上。在我记忆之中,这是二胡第一次为我做些什么。
“好了,来喝。连带上庆祝你毕业!”
“咚”的一声,二胡将香槟的瓶子放在了玻璃杯旁。
“不,我还未能年呢。”
一听这话,二胡那锐利的目光便向我射来。
“别这么一板一眼的,这种日子不喝怎么行!”
未来苦笑起来,二胡说了声“好嘞”,接着麻利地把香槟的塞子拔了下来。”嘭”的一声,清亮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
“这可是好酒,是我打工的店打折买给我的,你可得用心品尝。”
说着,二胡将琥珀色的液体倒进了杯中。不愧是励志要当调酒师的人,她举止优雅,难以想象这是平日里那个粗暴的二胡。
等杯子里倒满了香槟,我们各自将其拿起。
“来,干杯之前,未来先来说一句。”
二胡说道,未来沉吟起来。
“我什么都没想呢……”
“这有什么,就说庆祝我们再会呗。”
听我这么说,未来轻轻摇头。
“不,那就没意思了,对了……”
说着,未来将杯子稍稍举起,看着我微笑。
“虽然自己说这有些不好意思,就敬我们的未来。”
我点点头。
“敬我们的未来。”
说着,我们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嘴中的香槟味道甘美,又伴着些许苦涩。
15
说起这场宴会,那可真是一团糟。
我和未来毕竟都还未成年,没喝多少酒,但二胡接连拿出各式各样的酒来。
“来尝尝这个,不喝?那我喝咯。”
她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结果和在NANMU店喝醉那回一样,忽然说了句“困了”,紧接着便倒在了床上。未来为她盖好被子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向我说:
“感觉还挺奇怪的,没想到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也觉得奇怪呢。”
听到我的话,未来露出微笑,将水倒进了两个空杯子里。然后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我。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这个“遇见”是指今天的再会,还是指我们两人的相遇。但那根本无所谓。相遇也好,再会也罢,无论是哪层意义上的遇见,我都由衷地感到欢喜。没有遇到未来,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对未来来说,应该也是如此。
“我也这么想的。”
我喝了口水,未来也同样喝了一口。
“你有考虑和广美小姐结婚么?”
过了一会儿,未来问道。我低下了头。
“不是没有考虑,只不过……还不清楚。”
“是么。”
未来向窗边望去,窗帘的缝隙间能看到外面黑暗的天空。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二胡结婚。”
但我知道,现在的未来是做不到的。未来在户籍上还是女性,当然,二胡也是。
我沉默不语,未来仍看着窗外,似是自言自语:
“……在法国,同性之间是可以结婚的。”
在说“同性”这个词时,未来显得有些犹豫。
“是,么。”
“最近,我考虑的事比以前多了许多。身体上的事之类的,特别是,和你一起的那会儿,我一门心思只想着改变自己的身体。想让别人把我当成男人,想作为男性活下去。但为此是需要承担些风险的。身体有可能会出现问题,手术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荷尔蒙失衡还可能导致抑郁症之类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自从和未来相遇,我读过不少关于性别认同障碍的书。如果想要变更户籍,就必须改变自己的身体,为此就要动手术。如果男性想变成女性,需要切除睾丸,如果是女性想变成男性,就要摘除卵巢和子宫。那可是个大手术。虽然比起从前,现在技术进步,风险也降低了,但就像未来说的那样,问题在于这并非毫无风险。
“二胡有时喝醉了就会说,如果我因为手术死了,她会很痛苦。即使不会死,也害怕我变了,就会将她抛弃。每次听她这么说,我都很为难。虽然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感觉,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身体了。”
未来的心情,我也是能够理解一些的。广美小姐时不时会说她害怕被我抛弃。她害怕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自己会变得越来越没有魅力。
“我能够理解你一些。”
说着,我取出手机。
“对了,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吧。”
未来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轻轻笑了。
“哦,你总算用智能机了,用着BAND呢么?”
“那倒没有。”
“用啊!不然你是为了什么换的智能机啊!”
说话间,我将未来的联系方式添加到了手机里,一看屏幕角落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十一点了。
“那,我该走了。”
我站起身,未来抬头开着我,显得有些意外。
“你还会去?今天就住这儿吧。”
“不,还是得回去。明天我就要回广岛了,还得准备准备。”
未来不再挽留,说到车站的路不太好认,打算送我一程。我答应了,我们再次一同踏上来时的道路。
虽然正值三月,但这个时间还是感觉有些寒冷。
中途,未来忽然提议:
“我们绕下路如何?应该赶得上电车。”
我点了点头。未来离开去往车站的路,走上一条弯路。
我们来到的地方是宫下公园。以前来这里玩儿过一次。黑夜之中,雪白的樱花骨朵若隐若现。
“现在还开不了呢。”
未来仰望着樱花,喃喃自语。
“下周差不多就开了吧?”
“是啊。”
倘若开花,定是一番美景。但现在仅是些小小的花苞。
“喂,四郎。”
未来依旧看着樱花,那记忆中的声音使我心中一惊。未来一直都是这么叫我的,先说声“喂”。
“我再说一次,能与你相遇,真的,太好了。”
这句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低下头。
“嗯,我也,这么想的。”
我们肩并肩,一起仰望着樱花。感觉此时的气氛不太适合看对方的脸,未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说不定将来某一天,我们会成为一家人。”
未来说道。
“是啊。”
不管以哪种形式,如果将来未来和二胡结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之前谈到结婚的时候,我有想到这件事。
“等真成了一家人,我就是哥哥了,你可得听我的啊,弟弟。”
未来嘿嘿一笑,终于看向了我。
“噫——。”
我露出十分不情愿的表情,但心里并不是很反感。以前我经常会想,哪怕三个姐姐里面哪个换成哥哥该多好啊。哥哥的话,说不定会保护我。
没想到那孩童般的小小愿望,竟会有实现的一天。
“那,我们走吧。”
见未来打算往车站走,我说: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我也知道之后的路怎么走。”
感觉我们不应该再待在一起了。虽然我认为自己对未来的感情已经消散,但我害怕那份感情再次复苏。
“是嘛。”
未来将手向我伸出,我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多保重,挚友。”
我点点头。
“你也保重。”
我转身背对未来,向前走去。中途一次驻足回首,发现未来也停下来回头看我。我们都苦笑一下,轻轻举手道别,再次迈出步伐。
触摸到未来的那只右手还残留着些许温热。我赶在末班车前乘上了拥挤的电车,背靠在门上,目光注视着那只带有余温的右手。
回想起与未来初次相遇的那天。我们曾一起去游泳,一起旅行,说着蠢话一起欢笑,有时吵架,那些点点滴滴于我的记忆中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我在狭小的空间内挪动身体,看向手机画面。
“饭菜好吃吗?”
是广美小姐发来的邮件,我微微一笑。
“现在正坐电车呢,之后打电话给你好么?”
发完邮件,我再次将手机塞回兜里。
想听到广美小姐的声音,想和她说好多好多话。
不知不觉间,右手的温热已然消散。心中虽有万千感慨,但也渗透着些许欣喜。
我曾追求的那个未来已成为过去,我要以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活在当下。

后记
虽然之前说过后续的故事可能出不了,但结果,最终卷还是出了。
这其中有着许多缘由,在我想来,最大的因素应该是我请主编和编辑N氏吃了一次银座的寿司。不得不说,“在座银吃司寿”的效果真是非同凡响。(译注:“ザギンでシースー”,故意说反的一个梗)
当然,以上有一半是玩笑话。这也是大家不懈支持的成果,在此我由衷地感谢各位。对于作者来说,作品能成功进入商业流水线也是十分值得开心的事。
其他也有不少想说的话,碍于篇幅只能长话短说了。首先,在此我衷心感谢陪伴这部作品到最后的各位,以及编辑N氏,决定推出最终卷的主编,还有一直为本作提供精美插画的Nardack,真的谢谢你们。
最后我还要向一位表示感谢,那便是KADOKWA的编辑I先生。
各位读者可能并不认识这位I先生,但自《这份恋情,与其未来》这系列作品推出以来,他一直在暗中支持着我,阅读我的作品,并一直声援我。作为冷门作家,他的声音给了我莫大的鼓励。
以此为契机,我现在和I先生一起工作,在写于SYLPH杂志上发表的《这份恋情没有未来》的漫画原作。从名字很容易看出,某种意义上这是和《这份恋情,与其未来》成对的作品。欢迎大家来看。
在上一卷的后记中,我曾写到自己今后不再写轻小说了,现在我仍是这么想的。今后我大概会写写漫画原作,或是游戏剧本,若是有意可能会写些不同于轻小说的小说。
如果今后的作品能有幸到大家的手中,我将不胜欣喜。
我有我的未来,大家也有大家的未来,但我们的未来并非完全隔绝的个体,一些地方会交织在一起的。
这么一想,不管未来将会如何,总之,都值得我去珍惜。
不过,我还是衷心祝愿大家的未来能够充满希望,在此搁笔。
希望我们能够有缘再会。
森桥宾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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