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桥宾果]这份恋情,与其未来 5-第二年 秋冬 [ファミ通文库]


《この恋と、その未来 ——二年目秋冬——》

《这份恋情,与其未来 ——第二年秋冬——》

作者: 森橋 ビンゴ

插画:Nardack

翻译:五月の鯉

校对:五月の鯉

修图:夜待宵

图源:杜若楪葉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望周知:

区闻陬见,望各位支持原作。

原文主人公的第一视角中从未有过以“他”或“她”来代指织田未来,所以翻译中主人公第一视角中关于织田未来的第三人称全翻译成“未来”。

文中存在大量的广岛方言,本人水平有限直接翻译成了普通话,必要地方会做译注,还望见谅。


1

明明已时至九月,京都却比八月的广岛还要闷热。

和老爸约定的见面地点是法观寺的五重塔前,不巧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30分钟,从这里走过一段向上的缓坡之后就是清水寺,于是我决定先去那里走走。

石板小路两旁面向游客的土产店和餐厅鳞次栉比,走过小路后,清水寺映入眼帘。有几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拿着抹茶色的冰激凌有说有笑,她们大概是在修学旅行吧。

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我清楚地认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孤单一人。

我本以为离开广岛能让心情好一些,看来预想落空了。在我乘新干线来这里的途中,也一直沉浸在孤独之中。当然,又没和谁一起来,自然会觉得孤独,但我想,即使路上有人陪着我,我还是会觉得孤独。

入夏以来,我一直萎靡不振。

要问这该怪谁,没错,怪我自己。都怪我做了多余的事,伤害了很多不该伤害的人。

山城要、三好、未来。

要说没有后悔,那是骗人的。

那时,如果我能忍住,就算山城要甩了未来这件事使我感到愤慨,只要我不去多管闲事,考虑什么当面拜托山城要重新考虑一下,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未来受到了伤害,让我闭上嘴对这事视而不见,我做不到。

如果,未来是女性——身体和内心都是女性——那我肯定不会那么做。但是,未来是男性。虽然身体是女性,但未来的内心是男性。不管我如何爱慕,未来都不会属于我。正因为未来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去见山城要。

我希望未来能再次绽放笑容,希望未来心中的某个角落,能庆幸和我相遇。这样,等未来和山城要结合,我就能永远留在未来的心中。那就是我所能期待的,一点点的回报。

现在我懂了,那不过是我陶醉于自我满足的擅自妄为罢了。但很难说我打心底里后悔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

也许是有别的办法。

又或者说,什么都不做也是一个办法。

但现在,就算我再次陷入同样的境况,只要还有些许可能,想必我还是会去找山城要,拜托她和未来重归于好。

因为我和未来绝无可能,但山城要和未来是有些许可能的。

我怀着忧郁的心情在石板坡上走着,穿过大门进入清水寺院内。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好,向周围望了一圈,看见了刚才那几个修学旅行来的女生,先跟在她们后面走了一会儿,中途她们停了下来,我从她们身旁走过。终究,我还是孤单一人。

没过多久,我走到了所谓的清水舞台,从这里向下望去,眼前的景色仿佛要将我吞没。我原以为“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这句话就是用来表达自己拼死一搏的觉悟的,说不定这只不过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那个意思而已。(译注:“清水の舞台から飛び降りる”为日语惯用语,直译为“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相传于结愿之日从舞台上跳下去,不死能愿望成真,身亡则能成佛。比喻下定重大决心,多意译为“不成功,便成仁”、“孤注一掷”等。此处根据上下文采用直译。)

那时的我就像被什么牵引着,身不由己。纵身一跃,向下坠去。

如今,脑海里时常响起三好的声音。

“果然,我不行啊。”

那个时候,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要说我确实对什么感到后悔的话,就是当时什么都没有对三好说。

我应该说些什么的。

但是,我连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三好受到了伤害,能让她心里舒服一些的话,应该是有的。“不是这样的”,“这是误会”,这么说就好了?还是说先咬住不放,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打开一看,是小梵发来的消息。

“学长,你到京都了吗?祝你玩得开心!”

随信发来的图画文字能让人感觉到她那一如既往的开朗。

“我现在站在清水舞台上哦。”

我如此回复道,回信立刻就来了。

“请千万不要跳下去啊!”

不知道她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只能回一句“没事的”。

我最近总是在想:我是不是也伤害了小梵。

我和山城要见面时,好像被远处的小梵看到了。小梵觉得山城要和我的样子不对劲,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和田。从她的性格来看——我到底有多了解她也是个问题——我觉得她这么做没有恶意。她只是单纯地在担心我和三好吧。

她大概是想“出了这种事,没关系吗?”。

只是,她传达的对象选得不太好,时间也是。

那天是三好的生日。我们两个约好了一起出去,但我却不顾约定去见山城要。三好的好友和田也知道我们有约。

要是在小梵将那事告诉和田之前,我有机会能先和三好见面的话,说不定我还有向三好道歉和辩解的机会。

但事情却不如人愿。

和田将我和山城要密会的事告诉了三好,三好受到了伤害,之后我们分手了。正当我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

我们分手的事被小梵知道了。

我和三好的事,暗地里被周围的人传来传去,人们说是我背叛了三好,玩弄了她的感情,说我的坏话。要说这是事实,也确实是事实,没什么办法。只是,小梵比别人,比我更加地在意这件事,第二学期开始后,每次在宿舍外碰到她时,她都会立刻对我弯腰鞠躬。

“对补起!我,做了多余的事!”

她还是老样子,一紧张说话就容易发音不准,但小梵这么努力地向我道歉了,我也只好说一句“不用在意”。

“错的是我,小梵不用道歉。”

“但是……”

“真的不用在意,我没生你的气。”

那天就这样和小梵道别了,但每次一碰面就又出现这种情况,我也实在拿她没办法。于是有一天,我试着对她说:

“那么,小梵,把你的邮箱地址给我吧,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小梵先是一愣,然后,

“好,好的!”

说着她就把邮箱地址告诉了我。我本以为自己这么做,小梵会想“这家伙刚伤害三好就向别的女生要邮箱地址,真是花心”。之后她就不会对我心怀愧疚,会觉得“那个人果然是个人渣,我没有错”,但没想到小梵很自然地将自己的邮箱地址告诉了我,还会给我发邮件,表示到现在也在反省。

自从我和未来及三好疏远以来,也不怎么用邮件联络了,小梵会发邮件给我,这让我很高兴,但总有种我抓着她的把柄让她给我发邮件的感觉,这让我很不舒服。真是难办啊。

我在清水寺里转了一会儿后回到了法观寺的五重塔前,老爸正在香烟店的广告牌前吸烟。

“呦。”

和几月未见的儿子再次相会,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其他人呢?”

“在里面等着呢。”

老爸向对面还没挂上门帘的店抬了抬下巴。

“这家店开门了吗?”

“今天我们包场了,为了不让别的客人进来,所以没挂门帘。”(译注:日本一些餐饮店的『暖簾』是“营业中”的标志,店家未营业时会将其取下)

“是么。”

我也故作冷淡地回答,撇下吸烟的老爸走进店内。这家店似乎十分高档,这样的店小时候老爸也带我来过几次,所以我并不会觉得拘谨。

店内的吧台位有六个,里面的坐席区只有一个桌位,这家店的构造十分小巧雅致。

吧台位那里坐着之前见过的男女二人,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那位素未谋面的女人大概是老爸的情人吧。之前老爸来广岛的时候也带着情人,这次带来的不是上次那个女人。我稍稍有些恼火,但我觉得把那事告诉这个女人也很不好。

“……你们好。”

我打了声招呼,坐在了离我最近的吧台位上。坐在旁边的三並先生向我微微一笑,他旁边的西园小姐也向我点头致意。

上次见到西园小姐是在今年一月,之后我和三並先生在广岛见过一次面,但那也是二月的事了,总之时隔半年多我再次与这两位相遇。

“没迷路吧。”

三並先生问道,我点点头。

“没有,找得到地方。”

我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打量吧台里的人。厨师打扮的几个男人正有条不紊地做着菜。从店内的装饰来看我还以为这是家日式饭店,但做菜的男人们都穿着西式厨师的衣服。

“你好,我是吉田。令尊经常照顾我们生意。”

厨师中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向我行了一礼,他说话有关西地方的口音。

“啊,你好……”

我也向他行礼,就在这时门被拉开,老爸走进店里,身上还带着股烟味儿。

“掌柜的,能开始了吗?酒就……对了,温两合日本酒。”(译注:“合”是度量衡制尺贯法中的体积单位,1升的十分之一或坪或步的十分之一。)

老爸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完,然后一屁股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

“大白天就喝酒?”

我这句话脱口而出,老爸有些不高兴,纳闷地说:

“不行啊?”

“随你便……”

“你呢?喝茶就行?”

“嗯。”

“好,给他杯茶。”

就算来这种高档的店,老爸那不可一世的态度还是一成不变。

广美小姐也是,这种男人到底哪里好了。就在两个月前,我知道了自己打工的店的店长广美小姐是老爸以前的情人。我背叛了未来,又背叛了三好,失去了一切之后自己心如死灰,就在那时,广美小姐拼尽全力地来安慰我。我差点儿就顺着事情的发展和她身体相交,但广美小姐忽然哭了起来,并向我坦白了她和我老爸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就像是回想不久前看的电影的内容一样,有种朦胧而不切实际的感觉。

吉田先生和和尚头的店员们,驾轻就熟地为我们呈上菜,第一道菜由几种小蔬菜摆在一起,这是前菜。

“蔬菜都已经入味,请各位品尝。”

听他说完,我将正好能一口吃下的蔬菜放入口中,菜里渗透着淡淡的咸味,嚼着嚼着,蔬菜的甘甜渐渐扩散开来。

在这家店吃饭到底要花多少钱啊,和老爸一起出来吃饭时都是他付钱,我不太清楚行情,不知道在这种店吃饭的花销。

我一边吃菜,一边偷偷看在老爸旁边坐着的女人。那个女人并没有对店里的氛围感到紧张,她优雅地用筷子夹起蔬菜后轻轻将其放入口中。看到我在看她,她向我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还没做自我介绍。”

老爸边把酒壶中的酒倒入酒杯,边说道:

“别在意,他对你没兴趣。”

他竟然这么直接。虽然是事实,但也不能刻意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话啊。女人苦笑一下,向我点了点头。

“我叫奈绪,你好。”

她向我做了自我介绍,我也低头致意。

“我是松永四郎,父亲受您关照了……”

“不是我受她关照,是我在关照她啊,笨蛋。”

老爸立刻笑着说道。一看才发现他已经把自己那份菜吃得干干净净。我也懒得去反驳他,专心吃着自己的菜,老爸吃东西很快,有时他还会强迫人吃快点儿。

“菜从端上来的那一刻开始会越来越难吃。快吃,快吃。”

以前他经常这样发火。

只有在老爸常去的店里,菜不用等太久就能一个接一个地被端上餐桌。无论哪道菜都质高味美,越吃越觉得饿,都是很棒的菜。但是,我却吃得心不在焉。

最近这两个月,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管看什么,听什么,吃什么,心里都是一潭死水。

“真美啊”,“真好吃啊”,诸如此类的感情,我并非感受不到,但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膜横亘在我面前,使我觉得那些事都与我无关。

“怎么感觉你没什么精神啊?没事吧?”

吃完饭后,我们在店门口等老爸结账,三並先生忽然向我问道。我摇了摇头,回答道:

“没有,没什么事。”

西园小姐在三並先生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的脸与山城要十分相像。她们是表姐妹,我情不自禁地撇过头不去看她。

果然,也许不该来的。

我本来期待着最近这忧郁的心情,也许能稍微好转一些,但没想到反而净回想起一些之前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这本就是明摆着的事。

老爸在,西园小姐在,老爸的情人也在。这种情况下,让我别想起那些夏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反而是强人所难。

即便如此,现在的我在京都。继续留在广岛真的让我很痛苦。

在我离开东京去广岛的时候,根本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讨厌东京,讨厌自己家,所以才选择移居广岛。

但现在,连广岛也成了我无法安居的土地了。

“多谢款待。”

三並先生和西园小姐向走出店的老爸低头致谢,老爸只是回了一句“哦”,就立刻沿着缓坡向下走,奈绪小姐也沉默着跟在他身后。我也跟在后面。

“那个,多谢……款待。”

将这句话告诉老爸后,他边叼上香烟边对我说:

“哦,等以后你请我啊。”

也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走下缓坡后,也不管红灯信号,就那么走过马路。他好像并不在意我们能不能跟得上,直接在路对面的行车道上叫了辆出租车。

“三並,你知道地点在哪儿吧。”

他向我旁边正在过马路的三並先生问道。

“没问题。”

“那等会儿见喽。”

老爸把奈绪小姐推进出租车,然后自己也进去了。看着出租车驶去后,三並先生站在路旁等红绿灯。

“我们也坐出租车过去。”

说着,三並先生和老爸一样,在路对面的行车道上叫了一辆出租车。

“距离还挺远的,你晕车吗?”

有这么夸张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回答他:

“没事的。”

三並先生催我赶快乘车,我坐到了后面的座位上。三並先生则坐在副驾驶位,对司机说道:

“目的地有些远,能去美山吗?”

三並先生问过后,司机先是一愣,然后目瞪口呆地说道:

“美山吗……去是能去,费用可不少哦。”

“没关系,走吧。”

听三並先生如此回答,司机满心雀跃地发动了汽车。看来真的挺远的。

“虽然坐公交车也能去,但实在很远。”

三並先生这句话像是在找借口,也不是特意对谁说的。然后他回过头向西园小姐问道:

“对了,饭菜觉得怎么样?”

西园小姐微微一笑,

“非常好吃。”

她稍稍撅起嘴,接着又说:

“原来英太君一直都背着我吃那么好吃的东西啊。”

听到这话,三並先生苦笑不已。

“我也不是故意背着你吃啊。”

“可是,好狡猾。”

“侑子你是人气作家,平常那么忙,我一直都很闲。松永先生邀我吃饭的时候,我也没理由拒绝啊。”

听他们的对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以前,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应该是以姓氏称呼对方的才对。

“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么叫,改不过来啊。”

我记得三並先生以前这么说过。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两人谈话。西园小姐忽然看向我这边,向我微微低头。

“抱歉了,连我都麻烦你父亲请客。”

这种事情向我道歉,我也……

“没什么,那个,没关系的。”

只能用这种愚蠢的话答复她。

不过话说回来,不只是我,老爸连三並先生和西园小姐都请,他还真是豪爽,那家伙这么有钱吗。他的情人奈绪小姐那份自然也是他请,具体算下来的话,这次旅行的花销肯定是个恐怖数字。

“下次就得请松永先生了呢。”

三並先生仿佛又在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西园小姐点了点头。

“嗯,我也一起请。”

出租车驶过市区,开始慢慢驶上山道。

“美山在哪里呢?”

我这句话本来是问三並先生的,司机以为是我在问他,于是向我说明: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总之是在丹波最边儿上。”

我本就对京都的地理情况不熟悉,对他说的丹波这个地方也没什么概念。但他说了“最边儿上”,那么应该很远吧。

“侑子,趁这会儿把那个交给四郎君吧。”

正当我沉思到美山到底有多远的距离时,三並先生对西园小姐说了这句话,西园小姐将夹在腋下的旅行包放到腿上翻找着里面的东西。

“本来应该给你邮寄过去的,但想到能在京都见到你,就偷懒直接拿过来了。”

西园小姐边说边交给了我两个小巧的信封。

“其中一个交给未来君。”

无意间听到的那个名字,使我内心焦躁不已。但我不可以表现出来,不能劳烦别人为我操心。

“啊,好的……谢谢。”

我回答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只是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的正面和背面都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写。

“那个,能看看里面吗?”

我向西园小姐问道,她则看向三並先生。

“可以,吗?”

她说话时显得有些不自信。

“我觉得……可以。”

不知为何,三並先生也显得有些踌躇。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没有封口的信封,将里面对折起来的明信片取出。

“我们,要结婚了。”

还没等我看里面的内容,三並先生开口说道。

“欸……”

我不禁出声,就那么拿着明信片看向三並先生,然后视线落回手中的明信片上。打开明信片,婚礼请帖格式的内容郑重地写在上面。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啊,那个……恭喜,你们……”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之先向他们点头祝贺。

“谢谢你。”

西园小姐害羞地笑了起来。

“老实说,还是觉得很紧张。”

三並先生也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松永先生也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所以四郎君要是方便的话也来吧。”

“还有未来君。我们的相遇也是一场缘分啊。”

这次是三並先生说出了未来的名字。他们只见过未来一次,但还是请未来去参加他们的婚礼,看来他们对未来的印象很好。

“毕竟小要也来的。”

听到西园小姐这句话,我明白了他们请未来去的理由。

“我们协调之后,决定在圣诞节举行婚礼。感觉很对不起未来君,难得能和小要一起过圣诞节,但小要来参加婚礼的话就见不到她了吧。”

“是啊……”

我呢喃着低下了头。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未来和山城要已经分手了。他们这么做,真的是多虑了。

该怎么办才好。把未来和山城要的事告诉他们吗?

但是将别人分手的事告诉正准备结婚的人,真的很不合适。

“我会把这个,交给未来的。”

最后,我说出了这句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这个交给未来。

那天以来,我和未来没怎么说上过话。

出租车沿着山道拐了好几个S型的轨迹。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拐,我坐在里面,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无处可逃。

肯定在这之后,不管我去哪里,广岛也好,东京也好,京都也好,即使是国外,我也肯定无法逃离自己的过去。只要我还没有忘记对未来的爱意,每次听到那个名字,我都会黯然神伤。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在我手中的,是象征着幸福的,三並先生和西园小姐给我的婚礼请帖。而我心里却在想,自己肯定无法拥有那样的幸福。

2

我们在出租车上晃了得有一个小时左右,坐这么长时间的出租车还是头一次。我战战兢兢地向驾驶位和副驾驶位间的计价表望去,上面显示的金额已经将近一万日元。我们乘车前来的这处旅馆,从外观上来看颇有些乡土风情。

看到三並先生十分自然地支付车费,我慌慌张张地去掏兜里的钱包,三並先生似乎知道我的用意,说了一句:

“没事的。”

然后他接过了司机找的零钱和收据。

我并非没坐过出租车,但一万日元之多的车费,他那么若无其事地支付给司机,这让我有些难以理解。我本以为三並先生是有常识的人,不过这样看来,虽说他程度上不及老爸,但说不定也是个与世道相左的人。

还是说,只是我太过孩子气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下了出租车。老爸坐的那辆出租车已经到了,现在那辆车正朝我们来的方向调转车头,这之后它又要驶过漫长路程返回京都市内吧。

三並先生领着我们走进旅馆。一位女性过来迎接我们,她穿着作务衣样式的服装,应该是老板娘吧。

“恭候多时。请进,鞋子放在那里就可以。”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还是把脱下的鞋整理好了。老板娘看着我轻轻笑了笑,向我低下头。

“真是抱歉。”

听她道歉,总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老爸的话想必会把鞋子脱得东倒西歪,然后大刺刺地走进去吧,他那样子我实在学不来。

“那边的二位住一间房,小少爷住一间房,这样可以吗?”

老板娘一边来回看着我们三人,一边问道。三並先生点了点头。“小少爷”这个称呼,让我总觉得其中有种很让人不舒服的恶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呼我为小少爷。这让我觉得在她眼里,我只是徒有个伟大父亲的笨蛋儿子罢了。当然,我心里清楚老板娘应该不是这么想的。

老帮娘带着我们向房间走去,三並先生向她问道:

“请问松永先生的房间是哪间?”

“先生的房间是最里面的那一间。”(译注:此处老板娘说的“先生”是日语中的“先生『せんせい』”多是对教师、医生、作家等有学问的人使用的敬称。其他译为“XX先生”的在日语原文中为『さん』,对应“先生”、“女士”、“小姐”等一般称谓。)

这次又出来个“先生”。那个大叔,竟然让别人这么称呼他。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不会硬让老板娘这么称呼他,但就算是这样,他也配不上啊。听别人称他为先生,连我都觉得害臊了。

老爸那个德行,真是对不起。他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我对着老板娘的背影,在心中暗暗道歉。

“请各位安顿好行李之后,先去一趟先生的房间。先生提前交代我在他的房间里为各位备茶。”

老板娘将三並先生带到他的房间之后,讲这些话告诉我们,之后她又带我去我自己的房间。

这是间铺榻榻米的房间,十分的宽敞。大小和以前修学旅行时四个人住一间的房间差不多。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真有些不习惯。

从窗户下向下望去,旅馆正下方有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河。一棵棵树木矗立在旅馆周围,树叶都青翠欲滴,现在还没到时候,不过等到了红叶的时节,届时定是一番美景吧。我如此思索着,心想至少要把眼前的风景留在照片中,取出手机时才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不会吧……”

本想给小梵发邮件的,看来是不可能了。

我先拍下照片,然后转身回顾房间。

仔细一看,电视机也没有。

按说旅馆或是宾馆应该都是有电视机的,但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巧的矮脚桌、地板上摆放着花瓶,旁边挂着挂轴,还有一个小冰箱,其他就没有称得上是家具的东西了。

我再次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才下午三点。如果晚饭七点吃的话,还有四个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干什么呢。正当我左思右想时,粗鲁的脚步声“咚咚”地响起,并由远及近。

“喂。”

老爸一边吆喝,一边拉开了我房间的门。

“赶紧过来,干什么呢。”

“啊……抱歉。”

他哼了一声,又“咚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我赶忙跟在他身后。

“为了不给老板娘添麻烦,我才让她转告你们到我的房间来。你也别搞出什么差错来,这家旅店很有名的。”

这些我之前不曾听过,却被他这么说。

“嗯,知道了。”

我老实回答他,心里想着你就是个差错。

老爸的房间比我的房间大得多,还分成了两间。

在里面那间房里,老板娘正在备茶。老爸一屁股坐在上座,我则坐到他对面。

在老板娘备茶这段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每个人都安静地听老板娘平和地向我们说明洗澡的地点,晚饭的时间和地点等等。

“那么,还请各位慢用。”

老板娘留下这句话后起身离去,老爸抿了一口茶。

“六点半的时候到这里来。”

他说的时间和刚刚老板娘告诉我们的晚饭时间一致。晚饭好像不是在房间,要去别馆吃。人不齐的话没办法开始,所以才要事先在父亲的房间集合吧。

“你可别迟到了。”

老爸用不容反驳的强硬口气说道,我只能微微点头。老实说,午饭过后的饱腹感还没有褪去,这个样子六点半就吃饭,感觉没办法吃得下去。

西园小姐回顾窗外的景色,静静地说了一句:

“这里很安静,真是个好地方。”

老爸叼着香烟说道:

“对吧。你跟三並说,让他下次用自己的钱带你来。”

说完,他便放声大笑。三並先生苦笑着挠了挠头。

“这没办法立刻做到呢。”

“那么,新婚旅行的时候可以吗?”

三並先生一边考虑一边说:

“呃……看预算再商量吧。”

听他这话,看来这里的价钱真不低。

这时,老爸边抽着烟边插过来句:

“要是你们离了婚,我请你们到这里开遗憾会。”

这个臭老爸竟然对即将结婚的人说出这种失礼的话来,我真是无语了。但西园小姐并没有生气,她微笑着答道:

“我想那就不用操心了。”

老爸继续说出泼人冷水的话来:

“他要让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好的,十分感谢。”

西园小姐微笑着点点头。三並先生也只是笑着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大概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对话都很稀松平常吧。

不意间我向老爸旁边的奈绪小姐看去,不知为何奈绪小姐也在看我。四目相对,我觉得有些尴尬,立即撇开视线,伸手端起眼前的茶杯。

喝起来感觉是高档的名茶。

喝完茶后,老爸表示要在晚饭前先睡上一觉,让我们都出去。三並先生和西园小姐说要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而我则很不凑巧没有带书过来。

忽然想起在我和三好交往的时候,出远门时三好经常借书给我,或者未来会把书借给我。自从和那两人疏远之后,我就没再读过书。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躺在榻榻米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果然还是没有信号。现在连给别人打电话打发时间都做不到。当然,网也连不上。我也没有欣赏风景来消磨时间的闲情雅致,现在就是闲得发慌。

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安静的房间中,心情自然会变得沉闷。

从今往后,我该怎么办才好。从京都回去之后,又要回到那令人忧郁和拘束的日常生活中。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未来一同欢笑,身边也没有三好相伴,和田也不会再半开玩笑地来找我抱怨了。

但我却还要在广岛待上一年半。

自从我知道了广美小姐和老爸的关系之后,在NANMU店打工时一直觉得有些尴尬。只要抛弃一切,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应该就能解脱了吧,但我又没有那么强的行动力。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叹气的时候,房间的拉门被人敲响。

“那个,我可以开门吗?”

是奈绪小姐的声音,她的声音和西园小姐的不同。

“啊,请进……”

说着我便起身盘腿坐下,奈绪小姐轻轻拉开了门。

“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去散步如何?”

她的语气有些迟疑。一瞬间,我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什么?”

我有些纳闷,下意识地回问她。奈绪小姐露出一抹苦笑。

“晚饭不是要到六点半才吃吗?我现在肚子还觉得很撑,所以想稍微出去走走。”

“啊,是这样啊。”

回答完之我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平淡冷漠。

“我也是,觉得很撑……”

说这句话时我注意着带上情感。

“那,你不去吗?不想去吗?”

奈绪小姐微微歪头,再次向我提出邀请。说实话我觉得很麻烦,为什么我非得和老爸的情人散步不可。

但我稍作犹豫,还是站起身来。

“可以,倒是没什么。”

我的语气像是在闹别扭,但奈绪小姐仿佛并不在意。我们走出房间,在门口穿上提前准备好的凉鞋出门散步,因为这里在山上,所以并不觉得闷热,硬要说的话甚至觉得有些冷。

我们都沉默不语,安静地在旅馆附近散步。

她到底想干什么啊。她该不会摆出一副新母亲的架子,说想和我好好相处吧。在一片沉默中,由于我完全不了解走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便开始渐渐想些这种东西。

“抱歉啊,有些突然。”

不久,奈绪小姐耸了耸肩膀对我说道。

“不,没什么。反正待在房间里也没什么事做。”

“是啊。既没有电视机也没有信号……松永先生也早早就睡了。”

奈绪小姐不满地撅起嘴,对我说这些我也没办法啊。想让老爸陪就跟他说呗。

走了一会儿,我们看见一段长长的石阶。从旁边立的牌子来看,这上面有一座小寺庙,而我们住的旅馆原本是这座庙的宿房。

奈绪小姐仔细端详之后,回过头来问我:

“去看看吗?”

虽然她这么问,但眼前的石阶真的很长。要是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大概会伤得不轻。

“不,不用了。”

我回答道。

“来嘛,上去吧。四郎君这么年轻,没问题的。”

奈绪小姐边叫着我的名字,边伸手过来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甩开了她的手。一瞬间,空气变得十分尴尬,奈绪小姐像是被小狗咬到手的孩子一般按着自己的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啊,抱歉……有点太自来熟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但我无法如此回复她,只能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对不起。因为太突然了,我下了一跳。”

为了消解现在的尴尬气氛,我留下这句话后登上石阶。奈绪小姐慌慌张张地跟在我身后。

“啊,等等,等一下。”

我没有理她,只是沉默着向上爬。

现在我明显地感受到内心的焦躁。不是对奈绪小姐,而是对老爸。

随他的便就是了。不管是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换,还是任由他的情人和我见面,都无所谓。我之所以觉得焦躁,是因为我从自来熟的奈绪小姐身上,看到了一丝广美小姐的影子。

反正你也要害她伤心哭泣吧。

我只是在想这些罢了。

我无法原谅老爸这一点。虽然我也害得三好伤心哭泣,又或者说,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无法原谅他。我想将责任赖在他身上:因为老爸就是这种人,所以我才变成了这样。

气喘吁吁地爬完石阶后,我和奈绪小姐不约而同地坐在石阶的最上面一级。

“这比想象中的要累啊……”

奈绪小姐苦笑着说了一句。我没有回答,只是从这里向下面的旅馆望去。这么一看,周围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山、河还有旅馆。

“奈绪小姐,想和老爸结婚吗?”

虽然我心里清楚这话题并不适合在这里说,但还是十分在意,就问了出来。奈绪小姐先是惊讶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歪着头对我说:

“我要说‘是’的话,你会不高兴吗?”

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用疑问来回答我的疑问。

“无所谓。”

我立刻回答。真的,无所谓。

“是嘛。”

奈绪小姐像是泄气似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然后仿佛自言自语地继续说:

“要说不想那是骗人的……但是,不结婚也没什么。反正那个人也没有和我结婚的意思。”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爸他并不讨厌母亲,想必也没什么离婚的理由。倒不如说,再没有哪个女人肯像母亲这样放他那般肆意妄为了吧,老爸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是啊。”

听到我的回答,奈绪小姐“哈哈”地笑了起来。

“好了。我们去看看寺庙吧,反正都登上来了。”

奈绪小姐边说边起身拍了拍粘上沙子的屁股,然后向我伸出了手。我犹豫之后还是握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感觉我有很久不曾接触过别人、特别是女人了。

我们看了会儿寺庙之后便回到旅馆。

似乎是和奈绪小姐的散步起了作用,晚饭总算是没有剩下全都吃光了。还好都是些普通的菜。

“这里的菜不错吧。感觉能让身材变好。”

老爸边吃边说着。他这话确实有道理。

“等会儿我想跟你谈谈。”

饭后甜点是柿子,吃完之后,我对老爸说道。

“什么?”

老爸的态度像是在说“什么意思”,他看向我这边。

“有话就在这里说啊。”

“就是因为不想在这里才这么说的啊。”

“干嘛啊,真让人不舒服。”

奈绪小姐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想和父亲单独谈谈,她先站起身来。

“我先去洗澡啦,小侑子也来吧。”

说着她便带着西园小姐走出饭堂。

“那么,我回房间去了。”

三並先生也配合着边说边起身,却立刻被老爸制止了。

“等等,三並你来我房间。”

“呃,可是……”

老爸不管支支吾吾的三並先生,向我看来。

“三並在没关系吧。”

“倒没什么……”

“好,那这就是男人之间的悄悄话喽!耶!”

老爸一幅恶搞的样子,他站起身来,三人一起向他的房间走去。中途见到拿着浴衣从房间出来的奈绪小姐,我们擦肩而过,她看到我后,在我耳边说道:

“我洗完澡就去小侑子的房间,你们聊完之后叫我就好。不过,也不用在意我。”

果然她有在为我考虑。

我们进入房间后,老爸从配置的小冰箱里取出小瓶的威士忌和可乐,在桌子上放上三个玻璃杯。

“你就喝可乐吧。”

我们按他说的,各自将威士忌和可乐倒入杯中。

“所以,你要说啥?”

老爸边点着香烟,边兴味索然地催促我快说。

“你还记得,楠木广美吗?”

为什么我会对老爸提起这件事,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但我还是忍不出问了出来。

“广美?”

老爸发出一声疑问,皱了皱眉。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早就记不清了。

“等等……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他用手指按住眼角,“嗯——”地沉吟着,似乎在努力试图回想起广美小姐。

我只能叹了口气。

明明广美小姐直到现在还对老爸抱有特别的感情,但当事人却这副德行。或许对他来说,广美小姐也只不过是那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罢了。

“我听说了,你们以前交往过。是一香姐的大学同学。”

我又给了他些提示,他“啊”地喊出一声。

“是她啊。原来她叫广美啊。我是用店名叫她的……所以,怎么了?”

老爸他甚至不问我为什么提到广美小姐,就这么随便问了一句。这个人,他的父母究竟是怎么把他养成这个样子的。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但还是让我如此震惊。

“为什么,分手了?”

虽然我嘴上这么问他,但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我哪知道为什么。她说想和我分手,所以就分了呗。”

“广美小姐她说,想和你结婚的。”

“嗯。经常有人说想和我结婚。”

话根本没说到一起。他使广美小姐伤心哭泣并抛弃了她,这么想来,我这么做说不定是希望他心里能对此多少有些愧疚感。

“不过,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到现在老爸才提出这个疑问。我将广美小姐在广岛开什锦烧店,以及我在她的店里打工的事告诉了他。

“是嘛,原来如此。世界真小啊。”

老爸总算是摆出了认真听我讲话的态度。三並先生无意插嘴我和老爸的谈话,只是默默地点燃了自己的香烟。

“说实话,我很生气。”

我尽力保持着平静。

“生什么气?”

老爸歪头表示不解。他那仿佛故意惹我生气的样子助长了我的怒火。

“我,喜欢广美小姐啊,虽然并不是恋爱的喜欢……她人真的很好,而那个人,谈起你的时候哭了啊?我真的很气愤。心想我有个这样的老爸真的对不起啊。”

我强忍着心中的感情不让自己的话语太过冲动,而父亲则抽着烟沉默着地听我讲。

“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让女人哭了。连我都觉得脸上无光啊。”

我说到这里,老爸从鼻子中呼出烟雾,说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是我让女人哭的,嗯,是我不好。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啊。你又没必要为此感到内疚,不是吗?”

他说着将叼着的还剩不少的香烟放到烟灰缸里捻灭,又叼上一根新的。

“反正也就是情爱之事上的问题吧。对别人的情爱之事指指点点,真不识趣。不管我把对方伤得多么深,又或者我被对方伤害,除我和那个女人之外的其他人都没有权利对此指指点点,不是吗?”

老爸的这番反驳,使我无言以对。

“这是我的想法,三並你怎么想?”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老爸转去问三並先生。三並先生手上夹着香烟,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我基本上和松永先生意见相同……”

他说着并看向老爸。

“我觉得松永先生的话,既然已经结婚了还是有些不太好。”

老爸笑了。

“确实啊!”

他笑了一会儿后,对我说道:

“所以,这件事能对你妈妈保密吗?”

他想就这么把事情搞得模糊不清再糊弄过去。我瞪着老爸说:

“我说……你说话能认真点儿吗?”

“认真?对什么认真?恋爱吗?我才不呢,真无聊!”

他吐出这句话后抬头思索。

“那个,什么来着?说认真谈恋爱的男人,会在恋人面前茫然失措,幼稚而愚笨又没什么可爱之处什么什么的……”

他似乎记得不太清楚,转向三並先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是有这么句话来着吧?”

三並先生点头肯定了他。

“是康德吧。”

“对,就是他。所以啊,没什么比男人认真恋爱更愚蠢的了。”

“那以随随便便的态度来,伤害到别人的时候怎么办?”

对于我的疑问,老爸“呼”地吐出一口烟。

“就算认真地去谈恋爱,该伤害到别人的时候还是会伤害到的。所以考虑那些也没用啊。”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答道。

“重要的是,不能害怕伤害别人。特别是情爱之事,绝对会受到伤害。就算你每天对她说,你真可爱啊,我爱你啊,该受伤害的人还是会受伤害。反过来,你对她冷淡了她又会骂你笨蛋或是什么的,就算这样不会受伤害的人就是不会受伤害。所以不管是伤害别人还是被别人伤害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不为此感到忧虑的坚强的心。不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享受恋爱了。”

他的话我似懂非懂。担心伤害到别人,这是不对的吗?受到伤害后心灰意冷,就是愚蠢的吗?要是老爸说的话是正确的话,那我将来,恐怕永远都无法享受恋爱。

“……不过啊。”

老爸再次将香烟捻灭,和之前不同,这次他稍稍有些认真地说:

“趁着年轻不管什么认真去做就好。为了变得随性自在,那些经验是必要的。”

老爸说罢,丢下一句 “我也去洗澡了”后走出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三並先生,我们都无言地品尝着各自的可乐和威士忌,过了一会儿,三並先生忽然看向我,问道:

“未来君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

对于我这含糊不清的回答,三並先生眯起了眼睛。

“你们吵架了?”

“不是,那样的。只是升到二年级后,我们不在同一个班了……宿舍也都住单人间了。”

“是嘛”,三並先生只是如此沉吟道。这个人到底对我了解到了什么地步。感觉自从刚见面开始,自己的心思就被他看透了。

我边将瓶中剩的可乐倒入玻璃杯中,边对三並先生说:

“未来好像和要学姐分手了。”

我这话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但我并非和那件事毫无关系。

“所以,未来可能不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是嘛。”三並先生低下头,再次沉吟。

我们的谈话就此中断。窗外的虫鸣声传入耳中。

在沉默中,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真相向三並先生倾吐。

你之前说的没错,我喜欢未来。而这份感情非但毫无结果,还给很多人添了麻烦。

但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脑海中浮现出广美小姐的脸。唯独对她,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将我对未来的感情说出来的。而没有广美小姐本人的许可就将“唯独对她”的这个要素丢掉,这会让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你是怎么,下定决心和西园小姐结婚的呢?”

我无法忍受这种沉默,开口向三並先生问道。

“我不想让侑子再等了……我也多少有些自信能应付今后的生活了。”

我接着说道:

“你开始用西园小姐的本名来称呼她了呢。”

三並先生害羞地笑了起来,然后挠了挠头。

“这个,毕竟都要结婚了,再用姓氏来互相称呼就不合适了……虽说现在还没习惯。”

说着,他将少许威士忌倒入口中。

“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因为我一直都叫她东云。对我来说,她永远都是‘东云’。”

西园小姐的本名叫东云侑子。但等她和三並先生结婚后,恐怕要改名成为三並侑子。东云侑子和三並侑子。当然,这只不过是同一个人的名字稍微改一下而已,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而这就是三並先生觉得怅然若失的原因吧。

“不过,说这些话会惹侑子生气的。”

三並先生耸了耸肩露出苦笑,我也轻轻一笑。

那之后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心里却想着未来。我决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当未来的挚友。就算现在我已将自己对未来的恋情告诉了未来本人。又或者说,正因为是现在。

身体是女性,内心是男性的未来,也许终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男人吧。当然,未来不可能完全拥有男性的身体,但未来可以舍弃女性的身体,让自己的身体更接近男人。

等未来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我也一定会像三並先生一样觉得怅然若失吧。即便知道未来舍弃女性的身体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也一样。因为我曾喜欢的,拥有女性身体的未来,将会消失不见。

而这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呢?我不知道。

但我总觉得,这一天的到来绝不会太久。

3

我去京都这件事,应该是对广美小姐保密的。

但当我从京都回来,去NANMU店打工的时候,广美小姐忽然对我说:

“四郎君,特产呢?”

“什么特产?”

我不解地反问,本以为她是像往常那样随口一说而已,但广美小姐却窃笑起来。

“你去京都了,对吧?已经暴露啦,快把特产交出来。”

她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连我去的地方是京都都知道,看来她不是靠直觉或是猜想。

“你从谁那儿听来的……”

我放弃装傻,但广美小姐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她贼笑着向我伸出双手。

“先把特产拿来。”

“没有。”

我老实回答。谁知广美小姐竟惊得目瞪口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到底是听谁说的啊……?”

这次广美小姐总算是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是正树先生。”

那个臭老爸。

“他忽然发邮件过来……我本来已经将他的电话号和邮箱都删掉了,似乎他的手机里还留有我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老爸竟然做出这种事来。真是的,那个男人一时兴起竟做出这种大胆的事,真是恐怖。

“那个,老爸他,说什么了……?”

我有些在意地问。“唔呼呼”,广美小姐意味深长地笑了。

“在意吗?”

“确实有点儿。”

“怎么才有点儿啊……”

她泄气似地耷拉下肩膀,她的思考回路到底是怎么回事,到现在我还有些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我和正树先生联络了,想借此让四郎君吃醋嘛……”

“莫名其妙,我可不会吃醋。”

“吃一下醋嘛!万一我们破镜重圆了呢!”

我敢断定,这绝不会发生在我那老爸身上,但我又实在不忍心将其告诉广美小姐。

“那破镜重圆了吗?”

思前想后,我只能问了她这么一句。广美小姐被我的问题逗笑了。

“确实,怎么可能嘛。他也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是啊。”

“他就只是说了一下已经知道你在我这里打工了,还有问了问我过得怎样,差不多就这样。”

“是嘛。”

“还有啊……唔呼呼呼。”

广美小姐又发出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坏笑声。

“……怎么啦?”

“唔呼呼呼,不告诉你。”

勾起人的好奇心却又不说,真是过分。我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单凭一句“快告诉我吧”是说不动这个人的。

“我知道了。给宿舍里的那些人买的特产还留下一些,我下次拿过来。”

“真的?那就告诉你好了!”

不出我所料,广美小姐立马就交代了。

“他说四郎好像喜欢你,今后就拜托你了。”

那个老爸,真的不是笨蛋吗?虽然我确实顺嘴说了喜欢广美小姐,但也特意加上了没那个意思啊。

原来他说了这些啊。

这两个月来,我和广美小姐之间总有些微妙的距离感。我还奇怪为什么今天她忽然这么热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广美小姐边用肩膀拱我边说:

“四郎君,这种事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嘛,哎呦~哎呦~”

她似乎并非不情愿。这个时候我也不好告诉她我说的“喜欢”没有那个意思。

“说,说得是啊……抱歉……”

“这不是两情相悦嘛,哎呦~哎呦~”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能想得出广美小姐这浮夸的态度是为了掩饰收到老爸的联络后自己内心的动摇。

“是啊!那我们结婚吧!”

我直接破罐子破摔地来了这么一句。没想到广美小姐忽然“欸”的一声,畏畏缩缩地向后退了几步。

“呃,现在说这个还有些早。”

她用不带口音的腔调正经地回答我。还当真了?(译注:广美平常说话时用的是广岛方言,而这句话是标准语)

就这样,我在NANMU店的打工开始了。和平常一样,既不会很忙也不会很闲,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等客人走完,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广美小姐用铲子铲着黏在铁板上的焦痕,忽然对我说。

“其实,我们还通过电话了。”

是说和老爸吧。我回答了句“是么”。这不是我能插嘴的话题。在京都老爸对我说的那番话,确实很有说服力。恋爱归根结底是当事人的问题,其他人没有插嘴的权利。

“让我惊讶的是,自己并没有多么吃惊。”

广美小姐继续做着手里的活,也没有看向我。

“以前只是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觉得难受。但是这次,过了这么久,再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像是不知哪儿来的大叔。”

她这过分的说法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失恋可以靠时间来解决,这句话是真的啊……”

广美小姐感慨万千地说完,抬起头看向我。

“感觉我已经释怀了。”

这大概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吧,但广美小姐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三並先生曾说以名字来称呼西园小姐让他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广美小姐大概也是相似的感觉吧。

开店前,我还以为广美小姐收到老爸的联络后觉得不知所措,看来不是。也许是收到老爸的联络后,比预想中还要显得冷静的自己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是觉得怅然若失吗?”

我停下了擦桌子的手向她问道。广美小姐用铲柄敲着肩膀回答我说:

“谁知道呢……或许和怅然若失有些不同。”

“应该说是没了兴致吧。就像小时候自己最爱吃的东西,长大后再吃就觉得没什么了……”

“那不就是怅然若失吗。”

广美小姐稍加思索后笑了起来。

“说不定就是怅然若失呢!哇——,那我是觉得怅然若失吗……”

“我觉得你不用纠结,就这样就好。”

“但是,我到现在也喜欢四郎君哦?倒不如说,现在比起正树先生,更喜欢你。”

从她的口气里也听不出这是不是玩笑话。

“我可是还需要些时间呢。”

“那我就要变成老婆婆啦……?”

“我觉得广美小姐即使变成老婆婆也很可爱。”

我老实说道。不知为何广美小姐忽然神色复杂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

广美小姐撅起了嘴。

“四郎君变得轻浮了。”

“我才没有。我只是普通地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啊。”

“你这回答也很轻浮!”

那要我怎么办嘛。我一边困惑,一边做着闭店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像往常一样,由广美小姐开车送我到宿舍附近。

“四郎君,你马上就上高三了吧。”

等红灯的时候,广美小姐无意间说道。

“是啊。”

“将来有什么打算?是要去东京上大学?”

她一问我才注意到我还没考虑过这件事,确实快到考虑志愿的时候了。

“我还,没考虑过……”

“总之先上大学,对吧?”

她这么说也很正常,但我确实没做任何考虑。

“倒不如说,我连要不要大学都没想过。”

我只能这么回答。

“那,你要留在广岛吗?”

“留在广岛……”

信号灯变绿,广美小姐将汽车启动。路上很空旷,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不和你开玩笑,来和我开店吧。”

我不禁向广美小姐看去。她一直目视前方,但说话的表情却很认真。

“总之可以先在广岛上大学,或是上专修学校……等毕了业就直接回NANMU店来吧。”

四郎君的话可以有干部待遇哦。广美小姐最后加上这么一句,笑了起来。

“这,我没办法立刻答复你……”

车内很是安静,这种情况下我没办法用开玩笑方式搪塞过去。

“但我想,应该会很开心。”

“绝对很开心的。然后啊,我们在广岛开展连锁店,慢慢地把什锦烧产业链做起来,之后就能悠闲度日啦!”

看来她已经回到平常的样子了。

“趁现在来想想连锁店的名字吧。NANMU的话没有那种全国连锁的感觉啊,你觉得什么名字好?”

这之后,我们边把各自想到的店名一一列举出来,边说着这个不行,那个不好,时间就这么渐渐流逝。广美小姐这么说是为了不让气氛显得沉闷呢,还是说一开始她就在开玩笑呢。

不一会儿,车就开到了平时停的地方,我向广美小姐道声谢后下了车,没想到她也从车上下来,平常她都是直接开车回去的。

“怎么了?”

广美小姐向我走近,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吻上了我的嘴唇。

她立刻将脸移开,恶作剧般地坏笑起来。

“嗯哼哼。这是预支。”

说完,她转身向车那边走去。

“等等,预支……是什么啊?”

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广美小姐回头看向我,打开了驾驶座旁边的车门。

“女人只要能放下,转变可是很快的哦。”

留下这句话后,广美小姐坐进车里开车离去。

“真搞不懂……”

我不由地嘟囔着。这虽说并不是第一次和广美小姐接吻,但实在是错不及防。将手抵在胸口,心脏正狂跳不已。

她是想说她真的喜欢我吗?

走在通向宿舍的坡道上,我想着关于广美小姐的种种。大概在她看来,我只不过是个小鬼而已。毕竟我们年龄差了整整一轮。(译注:“一轮”一般是指“12岁”,但在日本也有人按“10岁”来算,原文中广美和四郎相差10岁)

之前,广美小姐说过我很像老爸,所以她见到我就会想起老爸,之后她又把我引到床上。大概是把我当做老爸的替代品了吧。就算她说自己心里已经放下了老爸,但真能那么快就喜欢上我吗?

至少,这是我无法理解的。

路上,我给老爸打了通电话,他立刻就接了。

“怎么了?”

“听说你和广美小姐联络了?”

“啊啊……稍微有些怀念。她好像过得还可以。”

“你别给她说些多余的话啊。”

“什么话?”

“说我喜欢广美小姐之类的。”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嘛。”

“我不是说了没那个意思了。”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生气。要是放在以前,感觉我会更加情绪化地去责备他吧。

“是吗?哎呀,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不讨厌她,对吧。”

“嗯,没错。”

“下次去京都的时候带她来吧。和她交往的时候没怎么带她去过好吃的店。”

“我考虑考虑,拜了。”

“噢。”

我挂断电话,正好走到宿舍前。

打开正门走到门口,看见未来正在拖鞋。

“呦。”

未来察觉到我后,低着头向我简单打了声招呼。自我从京都回来之后,这是第一次和未来说上话。

“你出去了?”

我边拖鞋边问,未来点了点头。

“给一号宿舍楼的那些家伙们做夜宵去了。最近我都被他们当成送外卖的餐饮店使唤了。”

“不过,你不是能赚到钱吗?”

“这倒是。”

未来做饭很好吃,时不时地被别人叫去做饭。材料费稍微提了些价钱,所以能赚到些钱。未来不去打工也能过得不错,这除了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可观之外,未来做饭赚来的钱也不容小觑。

未来先我一步把鞋脱好站起了身。

“等会儿能去你房间吗?有东西要给你。”

我向未来说道。未来稍稍打量了我一会儿后,转过身去,回了一声:“知道了。”

那天以来,我们之间一直都是这种感觉。未来对我的一举一动都抱有戒备。

虽然我清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心如刀绞。

我回到自己房间后,拿着三並先生给我的信封走向未来的房间。敲过门后,屋内传来未来的声音。

“自己进来吧。”

我走进屋内。

“这是三並先生让我给你的。”

说着,我将信封交给坐在床上的未来。未来皱了皱眉毛。

“三並?”

“是那个,西园幽子的男朋友。”

回想起来,最开始将西园小姐这个人告诉我的就是未来。未来说这是自己喜欢的作家。那之后,我们知道了西园小姐是父亲认识的人,又借此机会认识了三並先生。还有广美小姐的事也是,人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对那个人可没什么兴趣。”

未来边说边拆开信封。

“他们好像要结婚了。”

我对未来说道。

“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听到我的话,未来没把信封里的东西取出,向我看来。

“为什么会请我去?”

“……谁知道呢。”

我犹豫着要不要在这提起山城要。不过,未来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缘由,没将请帖取出而是将信封扔到了一边。

“原来如此。事到如今让我怎么拉下脸来去参加啊。”

“他拜托我总之先把这个交给你。我想这毕竟是给你的,不交给你就丢掉有些说不过去。”

“……嗯,这倒也是。”

未来嘟囔了一句,又将信封拿起,看过里面的内容后,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果然不行啊,那天不正好是圣诞节么。为什么非要在圣诞节那天去将自己甩掉的女人在的地方啊。”

“不过,好像就是考虑到这个才邀请你去的。毕竟要在圣诞节那天把你的女朋友叫到东京,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请你一起去。”

“……有时候体谅反而会伤人呢。”

未来说着露出苦笑。总之未来并没有我想的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拒绝,这让我放了心,我转过身。

“那么,晚安了。”

“喂,四郎。”

无意间听到背后的呼唤,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我尽量保持平静转身望向未来。

“……怎么了?”

感觉已经很久不曾听到未来叫我的名字了。说起来我们自那天以来,像这样的会面都几乎没有过。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个和广美小姐同样的问题,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真的,现在是时候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了。

“还没有决定。”

“今天听棒球部的那些家伙说了,大概是下周开始志愿咨询了。”

“欸?这就要开始了?”

见到我这个反应,未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这就要开始了’啊。不用考虑都知道现在到了这个时候了吧,我猜着按你的性子没准儿还什么都没考虑,没想到还真是。”

“嗯,我真的还什么都没考虑。”

“好好考虑啊。”

说完,未来的注意力回到手中的请贴上,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我道了声晚安后,回到了未来的房间。

稍微,有些开心。

虽然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疏远,但未来还在关心着我。但也正因如此,我越发地觉得自己愧对未来。我仍在背叛未来,我还喜欢着未来。

回到房间,我一头栽在床上。

之前,和未来说话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如今却让我很是疲惫。因为我现在对未来多了份顾忌,我的言行是否让未来觉得不快,在面对未来时我一直注意着这些。

“……有时候体谅反而会伤人呢。”

未来刚刚说过的话忽然从脑海中飘过。难道,未来的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事到如今,我还在伤害未来吗?

一想到这个,我忽然懊悔不已。

我当时是吃错了什么药,将自己对未来的感情说了出来啊。又是为什么,去拜托山城要和未来和好啊。要是我没做过那些蠢事,大概现在我还和未来平平常常地相处。反正这份感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那样不是更好吗?

但就算再怎么后悔,也已经覆水难收了。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嘴唇。

广美小姐的感觉已经消失,心跳也已然归于平静。

一事归一事,我的内心感到很迷茫。

这之后,我该怎么做才好。

志愿也好,还有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感情将会如何,这使我感到忧虑。

4

志愿的事是很重要,但进入第二学期之后必然会碰上“文化祭”。和去年一样,有一天班主任老师在教室说道:

“接下来选今年的文化祭委员。”

话头一起,去年和我同班的那些家伙同时转头望向我。

“松永来当吧。”

“是啊。他去年也当过,这不方便嘛。”

“他也没什么社团活动。”

“有玩儿女人的闲工夫不如为大家做做贡献嘛。”

真是的,说得真过分。我向周围投去求救的目光,但没有人想做候补。今年也要当啊……正当我要放弃的时候,文艺部的“马索克”——内藤,忽然举起了手。

“我来当吧。”

然后他的目光立刻转向和田。

“女生那边我指名和田来当。”

“哈!?”

和田大喊了一声,但内藤全然不以为意。

“没有其他意见的话,请这样决定吧。”

说完他向班主任老师行了一礼,坐回座位。

“等等,等一下,我可不干!”

和田站起身来说道。和我一样,她也没人帮。所有人都一个想法,只要不是自己怎么都好。班主任老师也明白他们心中所想,于是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做好记录。

“好。那么就内藤和和田了。你们今天放学后到办公室来。”

老师强硬地决定后,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之后离开了教室。

老师走后,教室里稍微热闹了起来。

“厉害啊马索克……”

“快看和田,已经火冒三丈了。这下可要狠狠教训他了。”

棒球部的家伙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和田气势汹汹地朝内藤走去,能清晰地从她的步伐中感受到怒火。

“砰”和田一巴掌排在内藤的桌子上,眼睛紧盯着他。

“那家伙绝对就是为了这个,看他那陶醉的表情。”

“干得漂亮啊,虽然我一点儿都不羡慕……”

棒球部和足球部的人还在说着悄悄话,内藤把自己当做抖M变态,连马索克这个绰号都是根据这个来的。谈到对男生很凶的和田时,内藤常常说:

“和田同学,真好啊。好想被她踢啊。”

这次他忽然主动请愿当文化祭委员,还指名女生那边由和田来当,怎么想都是冲着那个去的。以和田的性格,这蛮不讲理的行为足以让她给内藤一记下段踢。

“我说你……干嘛擅自把别人卷进去啊。”

“欸,因为,反正都要当,还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当……”

内藤没有丝毫胆怯,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呦呦——”几个男生不失时机地吹起了口哨,和田回过头来狠狠地瞪着他们。

教室里瞬间寂静无声。和田生起气来真的很可怕。

“啧”,和田咂了下嘴,又转头盯着内藤。内藤就像别人说的那样,用满是期待的目光看着她。还没等和田做出什么的时候,第一节课历史课的老师重爷走进了教室。

“你这混蛋,给我记着……”

和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期间和我对上了眼,她别过脸去,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自从我和三好分手之后,和田一直都像这样无视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和田经常说要是我惹三好哭的话就对我不客气。但她这么露骨地无视我,还是让我有些心痛。

不过,内藤可真是不得了。

日本史课开始之后,我一边听着重爷那让人昏昏欲睡的声音,一边在心中称赞内藤这勇敢的行为,竟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喜欢”,这样的事我是绝对做不来的,更何况还当着本人的面,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有这种气魄啊。

下课之后,棒球部和足球部的人一个个地聚集在内藤周围。

“马索克,你可真厉害啊。”

“英雄啊。你真是英雄。”

“不过真可惜啊,差一点儿就能领受下段踢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和我上课时心中想的赞美之词差不多的话,这时“咔嗒”一声,和田猛地站起身来,那气势险些把椅子翻倒,所有人都像小蜘蛛似的一哄而散。

和田又一次走到内藤跟前,恐吓似地说:

“我不想和你一起干,你现在给我去找老师辞掉这个职务。”

内藤对这剑幕般的威慑不为所动,他挠了挠头。

“就算你这么说,大概不行吧。大家都不想当文化祭委员,就算我辞了,我想也没有其他人想当吧。”

“嗯嗯”,和田背后的男生们点着头。实际上确实如此,就算她让内藤辞掉,也没有替补。这时,和田突然转向我这边。

“松永,过来一下。”

明显不容拒绝的强硬语气。

“什,什么事啊……?”

我畏畏缩缩地站起身向她走去,和田指着我对内藤说:

“让这家伙来干,你去辞掉。”

“欸?”

内藤和我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有什么不满么?你有资格拒绝我的要求?”

和田瞪着我说道。明明你入夏以来一直都在无视我,现在又忽然对我提这种要求。

“等,等等,可是……”

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和田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只需给我回答‘是’。”

“sh,是……”

我和内藤不同,没有被想被和田踢的那种兴趣,只能如此回答。内藤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羡慕地说:

“好棒……”

“好,就这么定了。那么内藤,你赶紧冲去办公室。”

内藤一副不情愿地表情站起来向门口走去,途中忽然回头向和田说:

“至少,能踢我一脚吗?”

和田咂了下嘴,冲着内藤猛地使出一记下段踢。那冲击声实在难以想象是人和人的身体碰撞所发出来的,内藤当场倒地。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他一边疼得满地打滚,一边连连道谢。

“真恶心,草……”

和田嘟哝了一句。老实说,我也这么觉得。他想被踢这件事只是说说倒还好,但真被踢了还道谢,那样子看了真有些犯怵。

那之后,内藤一脸清爽地笑着向办公室走去。看着他走后,和田稍稍看了我一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真是麻烦啊。

文化祭委员的工作本就麻烦,还得因为这工作经常和和田碰面,更麻烦了。本来在教室里看见了都觉得有些尴尬,都成了文化祭委员的话,还需要有一定程度的对话。

而这又是和田的决定,由不得我抱怨。和田说的没错,我没资格对和田的决定提出异议。不过,就算她再怎么厌恶内藤,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我。

我心里没底,就这么任由时间流逝,感觉那一整天的课都没怎么听进去。

放学后,和田走到我身边,说了一句:

“去办公室。”

我点点头站了起来。往办公室走的这段时间,我们都不发一语。我们进入办公室走到班主任老师那边,内藤已经向老师说明委员变更的事,老师也没有细问其中缘由的意思,只是将传单交给我们。

“今年也是每个班至少出一个活动,还有,今年要和体育祭合起来办。”

这番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和和田不由地面面相觑,班主任老师苦笑起来。

“是这样的,本来说今年也正常举办体育祭的。但老实说,很麻烦吧。所以呢,校长提出,运动部的人在操场上举办棒球和足球比赛,非运动部的人在教室准备活动不好吗……我们也能减少休息日加班的次数。”

总感觉这是个毫无干劲的折中方案,不多对不怎么喜欢运动的我来说,没有体育祭是值得庆幸的事。

“还有啊,那个。今年不是还有二年级学生的志愿咨询嘛,刚开的学校还有很多地方不习惯啊,所以这是节能啊,节能。就这样,辛苦你们了。”

老师示意我们离开,我和和田都拿着传单走出办公室。

在回教室的途中和田问我:

“松永,这之后有空吗?”

我点了点头,今天不用去NANMU店打工。

“那我想和你谈谈。”

和田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感情。

“嗯……可以。”

就这样,和田走过教室,向四楼走去。四楼是将来给三年级学生用的,现在这所学校里年级最高年级也才二年级,所以这里空无一人,和田谈话不想让别人听到时,经常选这层楼。和三好分手的时候也是,我被三好带到这层楼,被等在这里的和田打了。这么一想,这里对我来说是有着痛苦回忆的地方。

走到四楼,和田靠着墙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只好跟着沉默,她说有事要谈,到底是什么事呢?如果只是谈文化祭的活动的话,也就没必要到这里来了。

“……那个。”

和田犹豫着开了口。

“我从未来君那里听说了。”

我无法立刻理解和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沉默着思索着其中的含义。从未来那里?听说什么了?

和田看向我继续说道:

“未来君被女朋友甩了……所以你是为了阻止这事才去的?”

我终于理解和田想说的是什么,不由地吃了一惊。未来把那件事告诉和田了,这我想都没想过。

“啊……呃……那个……”

我不知该作何回答,尽吐出些不明所以的词。和田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笨到什么程度了。”

“对不起……”

“等等,我不是让你道歉,怎么?你宁可放着沙耶不管,也要帮未来君和他女朋友和好吗?”

和田的语气像是在责备,我咬紧下唇。没想到事到如今我还要为此受到谴责,明明我自己都不知道后悔过多少次了。

见我一言不发,和田叹息道: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把这事说出来啊?”

我仍旧低着头。

“就算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我放着三好不管这是事实啊……”

“难道说,你是喜欢未来君的女朋友吗?”

“不是!”

这意料之外的问题使我立刻抬起了头。

“没有,这回事……绝对,没有。”

倒不如说我反而在恨她,恨山城要。说我喜欢那种女人,这还真是难以置信。

“沙耶向你告白的时候,你对她说你喜欢着其他人。那是真的,对吧?”

“……嗯。”

“但那个人不是未来君的女朋友,对吧?”

“嗯。”

“那是谁啊?”

我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谎言。和田又叹了口气。

“不管了,随便你……就这样吧。不管怎样,就像你说的,你伤害了沙耶,这是事实。但是……”

和田继续说道:

“我喜欢未来君……听了你做的事之后,有一点儿,想原谅你了。未来君也说了‘那家伙就是个笨蛋。’,‘所以就原谅他吧’,‘为了朋友宁可放着女朋友不管’什么的。听了这些我也不怎么想再继续责备你了。”

我心中苦不堪言。

不对,其实不是那样的。我并非真的想让山城要和未来重归于好。我只是,至少,希望未来能笑一笑。我没办法改变未来,所以至少……

“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沙耶。虽然我觉得这不是该由我去说的事,但如果你想和沙耶和好的话,我就去告诉她,如何?”

这是和田向我伸来的援手,现在的话,还为时不晚。

但我却回答:

“不,不用了……”

“为什么?你心里已经没有沙耶了吗?还是说你想打我出气?是的话我向你道歉,不解气的话就随你打好了。”

“不会打你的,不是你说的那样。说到底,以心中装着别人为前提和三好交往……但是,感觉那样,果然是不好的。之前也是,就是因为这个才有了误会……虽然都已经晚了。”

我说话难得变得吞吞吐吐的,大概是因为我决定不能让和田知道我真正的想法吧。

“真的,已经晚了啊……你真的是个笨蛋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

“那我也不会勉强你。但是,沙耶可不一定会一直喜欢你吧?可有不少家伙听说你和沙耶分手之后对她说闲话呢。等到沙耶对你的感情淡去之后再后悔的话可就晚了。”

说完,和田看向了手中的传单。

“那么,这个该怎么办?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

“过了明天,开完放学班会后和大家商量就行吧,就像去年那样。”

“是啊。那么,之后我们再用邮件商量吧。”

“嗯。”

“好了。那今天就到这里,辛苦啦!”

和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利索地下了楼。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疲惫,背靠在了和田刚刚倚着的那面墙上,身体慢慢地向下滑落,坐到了地上。

“什么啊……”

我嘟囔着。

喜悦、安心、生气交织在一起,真是五味杂陈。

未来为了我,对和田说了那样的话。未来有在为我考虑,并付出行动。但另一方面,我也察觉到这也表现出未来对我的完全拒绝。因为我,向未来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明明,我都对未来说过了。

说了没关系,即使我心里喜欢未来,我也会忍耐,我会一直做你的挚友。但那只不过是我故做样子,是我拼尽全力的逞强罢了。真能那么简单地看开,忍住并放下的话,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

要说我不想和三好重归于好,那是骗人的。在我心中,她无疑是除未来以外我最喜欢的人。但已经晚了。我已经认了。今后,我不会喜欢上未来以外的任何人。至少直到我顺其自然地忘记未来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不会。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楼下走去。

5

要不要,和我约会呢?

小梵说道。

“欸?为什么?”

我不由地反问。

课程结束后,我和和田在教室里向大家征求关于文化祭活动的意见,但话题毫无进展,只得解散。在回去的路上,偶然看见园艺部的小梵正在播撒不知是什么花的种子。

“你在做什么?”

我靠近她随口问了一句,小梵像军队里的下级士兵一样伸直腰杆儿。

“啊!学长!您兴苦了!我在播兔耳花的种子!”(译注:シクラメン:仙客来,兔耳花,俗称萝卜海棠。此处根据前作译为“兔耳花”)

她还是老样子,一紧张说话就容易发音不准。

“是嘛。你之前不是种过么?”

我想起小梵以前说过兔耳花的事,这么一问,小梵却像蔫了似地耷拉下肩膀。

“是种过。但它们不耐热,都枯萎了……”

“是么。好娇弱呢。”

“是呢……我是听过这种花很娇弱,没想到比想象中的还……”

小梵像是劳人费心的小孩子在闹脾气,感觉很是有趣,是因为她的外表本就很像小孩子吧。

“是嘛,加油哦。”

“学长。”

本以为聊天就此结束,小梵却叫住了我。

“那个,周六,你有空吗?”

她问道。

“有空,怎么了?”

我回答道,然后,

“要不要,和我约会呢?”

她说出了这句话。老实说,因为太过突然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欸?为什么?”

所以啊,我这糟糕的回答也是没办法的吧。我这反应让小梵慌了手脚,她连忙向我低头认错。

“对,对补起!这么突然!”

“啊,没什么……欸?啥?约会?和我?”

“是的。可以的话……不行吗?”

说什么可以不可以,反倒是你愿意吗。我这边的话……

“不,也不是不行……约会吗?小梵?和我?”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就是所谓的桃花运时期么?原因又是什么呢,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小梵她们之间说的“约会”只是“一起去玩儿吧”的那种意思呢?

“对。学长和我,去约会。”

我有部电影想去看呢。小梵又说。我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接受了她的邀请。反正也没有非拒绝不可的理由。

总之先对学校的人保密吧。

小梵说道。就这样,我们约好周六在纸屋町见面。直到见面当天我还云里雾里的,但在约定地点见到元气满满的小梵后,不知为何就懒得去在意那些小事了。

“呀,约会啊!这真的是约会呢!”

小梵欢欣雀跃地说着,我们正走在去电影院的路上。之前我就在想,这女孩有些奇怪呢,虽说不及广美小姐。难道说我的体质容易被奇怪的女性喜欢上?

想到这里,不不,小梵是不是真的对我抱有好感还不清楚呢。别得意忘形啊笨蛋。我暗暗告诫自己。

“话说,你想看的电影是什么?”

我便走边问,小梵将电影名告诉了我,但我并没有听说过。本来我就不看电视也不怎么上网,流行的消息也知道不了多少。

“那个……总之,听说是和尚的恋爱故事……”

小梵特意将故事概要告诉我,但老实说,感觉没什么吸引我的地方,这下难办了。

“和尚……”

“这个,因为我的老家是寺院……想着能不能参考一下……”

这么说来,好像是听谁说过,从“梵(soyogi)”这个姓氏来看,小梵应该不是一般人,原来是这么回事。(译注:小梵的姓氏读作“soyogi”为“梵”字的训读,平常主角等人称呼的“小梵”原文中写作“ボン(bon)ちゃん”,“bon”为“梵”字的音读)

“但我一个人看的话感觉很不好……可能会被别人认为我是和尚萌。硬要说的话,我反倒是看腻了和尚了……”

“和尚萌”这词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新奇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是什么类别啊?这词是普普通通本就存在?还是小梵自己造的?搞不懂。

“是,是嘛……”

我勉勉强强地回答。

走到电影院,这部电影好像没什么人气,我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座位。或许碰面的时间是小梵按照电影的上映时间定下的吧,我们没怎么等,买饮料的工夫就到了开幕时间,我们坐到了座位上。

“要是没意思的话,抱歉了……”

刚坐下,小梵就说道。然后还没等我开口,她接着说:

“倒不如说,肯定很无聊。熬不过的话请尽管睡吧,我不会生气的。”

她还真是消极。我边这么想边说:

“没关系,我看电影的时候没睡过。”

这话并非谎言。特意跑去电影院看电影还睡觉,对我来说无论电影无聊到什么程度都不可能。

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电影序幕开始了,我们就此不再交谈。

等到正片开始之后,说实在的,我大受震撼,中途我还真犯困了。

影片一开场,一股烂片的气息扑面而来。出演的也净是些没见过的演员,演技还惨不忍睹。这片子烂到让我怀疑起了人类的良知:他们竟然让这种破片出现在世上。

我不着痕迹地偷瞄了小梵一眼,她直到刚在那笑容满面的样子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以一副严峻的表情继续鉴赏着电影。不久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严峻的面孔上挤出一丝微笑,向我这边靠来。

“比想象中的还要无聊。”

小声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将注意力转回电影上。

说实话,我是真的想睡觉,真的。但我总得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起责任来,单为这个我一边拼了老命地同睡意作斗争,一边看电影。

电影概括一下,讲的是寺院的继承人和喜欢他的女人之间故事,是一部轻喜剧。内容是寺院一方的这家人因为太过重视身为继承人的男主人公,所以一直在女方这边身上挑刺。要当寺院家的媳妇可真是不容易啊,我的感想就只有这些。

看电影的时候,我会看完演职人员表。

也有不少电影在演职人员表播完之后有片尾彩蛋,不过就算没有,感觉看到最后也算是礼仪。以前和母亲去看老爸写的剧本拍成的电影时。

“等会儿会有你爸爸的名字,再坐一下。”

感觉我这个习惯也和这句话有些关系。

但是,演职人员表刚开始放,我和小梵就不约而同地同时起身,然后察觉到这点的我们相视而笑。

之后我们去了家咖啡店歇脚。

“真的,对不起……”

点完单后,小梵摸着水杯说道,神情有些落寞。

“我本以为,没准儿会好一些……”

“没事,不用在意。嗯。逛这一圈,还挺有意思的。”

我喝了口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除了痛苦之外没有别的感觉,毕竟剧本写得实在太烂了。女人一直被男方的家人折磨,男人却不去阻止。

你啊,那种男人到底哪里好了?看的时候我就只想着这个。

那男人也是,口口声声说爱着女人,但他既不阻止家人的暴行,也不说些“我不做和尚了”之类的话来表态。

等服务员为我们端上咖啡后,小梵往里面放了两颗方糖,边拿起汤匙搅拌边低着头嘀咕:

“我本来还期待他们两个能私奔呢……”

“是啊。那样也许会更有趣。”

我点了点头,看来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小梵继续搅拌着咖啡,再次开口说道:

“我有未婚夫了。”

“欸?”

我下意识地抬高了声调,小梵眼神朝上看着我,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和她平常时的开朗笑容不同,有种妖艳的感觉。

小梵拿起杯子,叹息一声后,喝了口咖啡。我也喝着咖啡等她的下文。

“我是独生女……所以,将来是要继承寺院的。父母也都是独生子女,也没有别的亲戚。”

小梵淡然地讲述起这些事。我时不时地喝口咖啡,沉默地倾听着。

“这么一来,有两个办法。要么我出家为尼当住持,要么招个女婿收为养子让他当住持……前不久,父亲提出要收女婿作养子。”

她这番话语我完全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含义我还是知道的,但让我惊讶的是没想到那样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那个人,要成为你的未婚夫么?”

小梵点了点头。

“好像是与父亲相识的住持家的儿子。因为是次子无法继承寺院,所以在找像我这样的……”

“是,这样啊……真让人吃惊呢……”

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同情她,拼尽全力也只能说出这种感想。小梵低下头,又往咖啡里放了一块放糖,接着开始搅拌。

“听说那个人,已经三十岁了。”

“啊?”

我又抬高声音发出惊叹。小梵看着我,强颜欢笑起来。

“很好笑吧。”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她那笑容深处,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那个……小梵你,愿意接受?”

对于我的问题,小梵像是故意眉头紧锁地说:

“怎么可能愿意啊!”

说完,她又低下头落寞地嘀咕:

“但是,守护寺院是我作为子女的职责……”

我的老家被没有需要继承的生意,所以我无法设身处地地体会小梵现在的心情。不过,先不说像蔬菜店,文具店或是书店这样的生意,小梵的老家是寺院。那种不得不维持下去的感觉确实比其他生意更强。感觉这和那些传统艺术更为相近。

“所以我才想,也许能在电影里,看到两个人一起抛弃寺院远走高飞的故事……”

小梵说着叹了口气。我们一起看的电影里,结局是女主角最终被寺院接受,成功成为了和尚的妻子。这毫无起伏的结局,老实说看得我险些从座位上摔下来。没想到小梵对这部电影抱有那样的期待。

“你和……那个未婚夫,见过面吗?”

小梵来回摇头。

“还没有。再过不久,该说是相亲呢,总之要见个面……”

见面之前就先定下了结婚对象,这还真是可怕。就算是相亲走的过程也比这个多吧。

“不过,我倒是看过他的照片……”

小梵说都说了,我不由得有些在意起来。

“怎么样?”

我终究还是问了。小梵又皱起眉头,说道:

“老实说,无法接受!就是那种感觉!”

虽然事不关己,但我还是同情她。未婚夫。而且还是个大叔。小梵现在也才十六七岁吧,比她大了不止一轮。

刚想到这,我忽然注意到我和广美小姐的年龄差也差不多是这样。在我开来,广美小姐并非无法接受。女性尚可接受,如果对方是男性,就算对方三十岁左右,好像也不是不行。

“……是他长相不合你意吗?”

小梵僵了一下,扭扭捏捏地又开始搅拌起咖啡了。

“不……这,那个,我觉得不好哦……?以貌取人,怎么可以……我从小就被这么教育,从佛祖的教诲那方面来说也是……但是,怎么说呢,抛开这些,从我个人方面来讲的话,他的外表不在我能接受的范围里,呢……”

“是么……那还真是不容易……”

但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么。

“话说,学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正抱着胳膊思前想后,小梵忽然问道。

“嗯?什么问题?”

“学长你,那个……对当和尚,没有兴趣吗……?”

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发展方向啊。最近,我才开始考虑自己的志愿问题,就算回顾我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也找不出哪怕一秒,我用来描绘自己将来成为和尚时的样子。

“呃……没有呢。想都没想过。”

“我想也是……”

小梵失落地叹了口气。

“要不,别继承什么寺院了,干脆改信别教算了?比如基督教什么的。”

我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建议。小梵仍旧蔫儿在那里。

“怎么说那也……我的名字可是七施啊,意思是即使无钱无名,也能与人七施,是佛教用语。这样的名字,改信其他宗教……有些不可能,对吧……”

小梵还是回答了我。虽然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怎么认真。

“嗯——……那还不如你当尼姑好呢,对吧?”

“是呢,我也想最糟也就那样了……但是父亲和对方都很赞成婚约……再加上寺院间很重视这些横向竖向间的关系,到时候他们说事到如今你们反而反悔了,可能会使关系变糟……”

“真难办啊……”

这样下去的话,小梵就要被嫁给外表无法让她接受的三十岁和尚了。明明这么惹人怜爱的女孩,放在哪里都会被男人们众星捧月地供着,怎么偏偏是那种结婚对象啊。

想着想着,我忽然想起这样的展开好像在哪部电影里看过。

虽然记不清了,但好像是男人突然出现在婚礼会场,带着女主角逃离情非得已的婚礼,这样的故事。

我在意得不得了,给老爸发了封邮件。

“那个,有个老电影,最后的镜头里男人在婚礼会场上把新娘带走,那个电影的名字是什么?”

没有回复,现在才刚过中午,估计是在睡觉吧。

不过,就算知道了那部电影的名字,也不一定能帮小梵想出什么主意。

“怎么了?”

是奇怪我为什么忽然拿出手机吧,小梵朝我问道。

“没什么,抱歉,没事。”

之后,我和小梵聊了聊文化祭。感觉再继续谈小梵的未婚夫的事,也只是让她难过罢了。

小梵所在的园艺部似乎准备在文化祭做干花,还有展示盆栽。

“那你们班准备做什么?”

“还没决定呢。学长的班级去年做了什么呢?”

她这么一问,我只能把女装咖啡店这段板上钉钉的黑历史说了出来。

“女,女装……吗?”

“老实说感觉弄得很恶心,差点儿就亏本了,只赚了五百日元。”

说着我将还剩不多的咖啡喝完,小梵不发一语地看了我一会儿。

“这个不错呢。”

她忽然说道。

“感觉很有意思,下次商议的时候我提出来看看。”

“欸?提什么?女装吗?”

“对。就算商量了也没人提出做什么好,所以……”

完了,真的完了。把这个当成意见提出是没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女装咖啡店还是有些……要是这意见真的被采用了,那就成了是我们起了个不好的头。

“等等,那个……还是好好考虑一下,的好?真的很恶心的哦?”

责任压到了我头上,我试着说服小梵,但她似乎是铁了心。

“不。还不知道会不会被采用,总之我先提一下。”

“是,是嘛……”

别看这女孩长得小,还挺顽固的。我感觉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于是拿上发票。

“差不多,该走了呢。”

“好的。啊,我来付吧!”

我委婉地拒绝了她,将账单结清。

“对,对不起……明明电影票的钱也是学长付的。”

“没关系。我有在打工,还是有些钱的。”

我装着样子,其实我并非那么阔绰。只是,不这么说的话会让小梵有多余的顾虑。

之后我们走到有轨电车的车站。

“那个,学长。”

中途,我们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小梵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我回头看去,小梵低着头说:

“那个,刚才的,未婚夫的事……能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确实,这是个不太想被别人触及到的话题。

“嗯,我明白。”

“啊,但是,如果是学长信任的人,可以说的?也不是那么……毕竟就算保密也没什么办法。”

一瞬间,小梵的这番话语让我想到了未来,我立刻摇了摇头。

“不,没事的。我也不会对别人提这件事。这样吧,如果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到时候会联系你的,问你能不能告诉那个人。”

“好,好的。拜托您了。”

小梵似乎很过意不去,立刻向我低头道谢。

我们乘有轨电车到西广岛后,就在那里分开了。

毕竟不能被别人看到呢。

分别之时,小梵不知为何有些开心地说道。我目送着她乘公交车离去后,一个人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途中,我稍微想了一下小梵那个未婚夫的事。

身不由己的婚姻。

没想到这样的事竟然真的存在。从前是怎样的,这不得而知,放到现在,我本以为那是电影或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想着想着,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小梵结婚然后当上和尚的样子,那无趣的模样使我忍俊不禁。

就算我再怎么为将来而迷茫,也不可能去当和尚。

6

“毕业生”(译注:电影《The Graduate》的日语翻译为『卒業』,翻译过来是“毕业”,这部电影在中国多译为《毕业生》,这里决定采用后者,下文相同)

和小梵约会后过了三天,周二晚上,老爸发来了邮件,内容只有这三个字。因为实在太过突然,一瞬间我还纳闷他这是什么意思。这臭老爸,该不会以为我在上三年级吧。不过,话说“毕业生”指的是什么啊。难不成是他邮件没编辑完不小心按了发送键?

我思索了一会儿,刚准备给老爸回句“什么啊?”的时候,总算是想起来自己周六那天给他发了封邮件。

对了,我是问他电影名来着。这问题放了三天,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也没必要特意给老爸回信了,我打算去见“马索克”内藤,于是从自己房间所在的二号宿舍楼出来,向一号宿舍楼走去。

我敲了敲门,等人回应。

一号宿舍楼基本都是二人间,出来的不一定是内藤,这还真是麻烦。我见无人回应,又敲了敲门,又等了一会儿后终于听到:

“来了。”

门被打开,一个和尚头的陌生人出现在门后。

“……有什么事吗?”

“啊——……呃,内藤,在吗?”

和尚头“沙沙”地挠着他的短发说:

“应该在吧……”

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向房间内望去,是让我进去吧。我点点头,走进客厅。进入别人的房间时我总是会想,屋里净是男人的臭味儿。虽说毕竟是男人住在里面这不是当然嘛,但至少我的房间可没这么臭,应该吧。是因为不适应别人房间里的臭味儿吧。

我边想着边从客厅走向内藤的房间。

“哦。什么事,这么突然。”

刚敲过门,内藤立刻就把门打开了,这次倒是很快。

“那个,你有《毕业生》这部电影的DVD么?”

“毕业生?达斯汀·霍夫曼?”

“我不清楚演员是谁,反正是出现在婚礼上把新娘带走的人。”

“那就是达斯汀·霍夫曼喽。稍等一下。”

内藤既是文艺部的部员也是个电影宅,拥有的DVD数量足以傲视同年级学生。同样有很多DVD的人还有高山,但他那里的主要是动画或是特摄剧。总之如果有哪部想看的电影或是动画,找他们两个就对了,这已经成为了我们之间的常识。

内藤向自己的床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先在那坐会儿。”

说完他走向摆在房间角落的架子,我按他说的坐在床上若无其事地打量着房间门后的客厅,刚刚接待我的和尚头,不知为何在盯着我看,但和我对上视线后,他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有这么个人来着?”

我本以为升到二年级后,男学生的样子我记了个差不多,没想到还有没见过的,便向内藤问道,内藤边翻找着挤满DVD的架子边对我说:

“啊啊,是一年级的。毕竟只有塚胁搬去二号宿舍楼了。”

塚胁是内藤之前的舍友,和我一样住在只有单人间的二号宿舍楼,好像是在宿舍楼里里见过他。但直到现在我都没怎么和他接触过。

“和一年级学生住一间房啊……”

“是啊。好像是一年级的多出来一个人,明明我们一人住一间更好呢。”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感觉他没有对这件事抱有多大不满。升到二年级后我和内藤相处得多了,感觉他是个不受周围影响且很有个性的人,大概不怎么介意和他共居一室的舍友如何吧。

“换做是我,绝对不会愿意的……上下关系之类的,感觉很麻烦。”

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内藤冷淡地笑了。

“这对我们也没什么不好的啊。地位高的是我们,感觉对方会更不情愿呢。”

刚说到这,内藤说了声“找到了”,回头看向我,他手里拿着一个装DVD的盒子。

“你有影碟机吗?我没告诉你房间里没有电视?”

“我会去找高山借的,那家伙有便携播放器。”

我接过光盘盒。没有细问我为什么要借这部电影,他还是老样子呢。他要是问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省了麻烦。

“什么时候还我都行,拜啦。”

内藤将我打发出房间,和来的时候一样,我穿过客厅想门口走去,刚握住门把手,

“那个。”

听到背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刚才那个和尚头站在我面前。

“……怎么了?”

和尚头先是有些犹豫不决,然后对我说:

“……莫非,你是松永学长?”

“是,是啊……”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我不由地想。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二号宿舍楼只有二年级的学生,我也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几乎没怎么和一年级的学生交流过。

“稍微谈谈,行吗?”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向我这边踏出一步。感觉,有点儿可怕。可是,说句“抱歉,不行”来拒绝他,也挺需要勇气的。如果还没弄清楚对方找我谈话的原因就转身背对他的话,没准儿下一秒我就会被撂倒。

“那个……呃……什么事?”

我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毕竟对方比我更高,而且,很可能是运动部的,身体长得很结实。

“别在这里……那个,去本人房间谈,如何?”

他说话的方式,怎么说呢,很有体育系的感觉。(译注:武田的自称为“自分”,说话时句尾会变成“ス”)

“啊啊……嗯……”

我点了点头,跟在和尚头身后,刚向他房间迈出一步,心中猛然升起的不祥预感使我立刻停下脚步。

也许,我是说也许,他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毕竟,现在的我可是桃运正旺啊。又是广美小姐对我百般勾引,又是小梵邀我约会的。所以,难保他不会对我出手。

本人,一直对学长你……他要是说出来这种话可咋办啊。不要啊。

注意到我停下不动,和尚头不解地回头望向我。

“那个……我,没有那种兴趣?”

我没多想就把这话说了出来,和尚头明显地露出不愉快地表情。

“哈?”

他扯着嗓子大叫。

“你是不是傻?”

又附上这么一句。

“总之,能先进来么?”

和尚头将自己房间的门打开,对我命令道,我只得放弃抵抗走进他的房间。这房间里的男人臭味儿比客厅里的还浓。

“本人是棒球部的武田。”

刚想去关门,和尚头便报上自己的名字,并用手将身后的门推上。然后他就站在门口向我问:

“学长……在和soyogi交往吗?”

嗯?那是谁?我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小梵的姓氏写作“梵”,读作“soyogi”,我摇了摇头。

“不不不……我们并没有在交往……”

迫于他的气势,我下意识地用了敬语。他明显对我抱有敌意,就算现在冲上来打我都不奇怪。

“但是周六……你和梵在一起对吧。”

听他这话,难道周六那天,我们碰巧被别人看到了?所以才会觉得我和小梵在交往吧。这样的话,装糊涂也没用了。

“嗯,是在一起……”

我点头回答。武田明显是生气了,他继续咬住不放。

“梵说你们约会了……难道不是吗?”

事情变得奇怪了。

是小梵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早知道就不承认周六的时候和她在一起了。反正只要我装作不知道他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是,是约会了……嗯……就是,随便约了一下……”

但可惜我已经承认了确实一起出去过,再说什么“不不,不是去约会了”也没什么说服力。更别说,是小梵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的。

“但是,你说你们没在交往,这不奇怪吗?”

武田说道。

不是不能理解,虽然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但要是我这时候回答“嗯,是啊。很奇怪吧”,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可我们明明没在交往,我要是回答我们确实在交往这也很奇怪。感觉那么说也很可能挨揍。

“哎呀——……那个……嗯。但是我们确实没在交往。”

我思前想后,畏畏缩缩地回答。武田向我逼近并一把抓起我的衣领。

哇,暴力!这我在漫画或是电影里见过!

但我却意外地冷静,这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大概是因为我住在东京的时候,经常被姐姐们,特别是被二姐二胡虐待吧。二胡喝醉的时候,要是我把她惹毛了,她经常抓着我的领子对我发火。

“四郎!你这混蛋!”

想着想着,眼前的这个情况让我觉得很是无趣。有个可怕的姐姐就知道了。就算你长得壮还是个男人,和二胡一比,也没多么可怕。

“住手吧,干什么啊。”

我尽力保持冷静,甩开了武田的手。武田还死盯着我不放。

“你要是……敢玩弄梵的话,我可是会打学长的。”

“我没玩弄她,只是陪她玩儿而已。”

我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估计是他没听明白吧,武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照样死死盯着我。

可就算再想一次,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总觉得,小梵是看我现在变得自暴自弃,怕我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所以来照顾我。确实有这种感觉,我不知道小梵是否真的对我抱有好感,毕竟她并没有亲口对我说。但我真的很感谢她,如果没有小梵,如今的一定会更加郁郁寡欢吧。

“那个,没有别的事吗?”

我边整理衣领边问,武田没有回答。我轻轻将他推开后握住门把。武田还在瞪我,我沉默着打开门,走出房间。

我快步走过客厅,走到宿舍走廊。关上门后,“呼”地吐了口气,嘟哝了一句:

“什么啊这是……青春吗?”

回想一下,这可真是不得了的体验。心里觉得有些疲惫,但伴随而来的还有种奇妙的亢奋感,我连忙向高山的房间跑去。可得跟大家说说啊!我这青春体验!高山和细川住在同一间房,刚要敲响他们房间的门,忽然想到:啊,这可不妙。要是全都说出去的话,我和小梵约回的事也就暴露了!差点儿没注意到。

这可不行。

小梵可是二年级男生的偶像啊。

“禁止偷跑。小梵是大家的小梵。”

这是我们说好了的。所以直到现在都没听过二年级的哪个男的对小梵出手。本来我就因为三好的事备受责难,要是这时候和小梵约会的事再暴露的话,非得被绞死不可。

“好险……”

我平复着内心高涨的情绪,等冷静下来之后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细川。

“高山在吗?”

细川没说话,冲高山的房间抬了抬下巴。

“干啥,来买零食么?”

高山在自己的房间里储备了各式各样的食物,所以常被大家称为“高山商店”。由于附近一个便利店也没有,所以他被大家当成了宝。

“不是,我是想借DVD播放器。”

“是嘛。”

细川似乎没什么兴趣,转头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个。棒球部的一年级学生里,有武田这个人吗?”

我忽然有些在意,开口问道,细川是棒球部的。

“啊啊?武田?是有这个人。是那个有点儿冷淡的家伙吧。”

“啊啊,嗯。这样啊。刚刚在内藤的房间遇到他了,觉得有点儿吓人。”

“嗯?是吗,一年级的学生里,他还算挺有礼貌的。”

那个挺有礼貌的人,可是说了要打我哦。这话我没能说出口。

“他棒球也打得好。真想不明白他干嘛来我们这种弱鸡地方。”

“唉,是嘛。唔……”

和细川的谈话到此结束,我向高山借了DVD播放器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果然,我的房间里没有那么重的男人的臭味儿。大概是因为习惯了自己身上的气味吧。

这么说来,未来的房间又如何呢?我随便想着。好像是没有男人的臭味儿。不过那不是当然嘛。未来的身体是女性啊。不过,之前去未来房间的时候,我没有特别留意未来房间的气味。不管有没有男人的臭味儿。也许是我下意识地去拒绝留意未来身上的气味。

不过话说回来,只不过是去借了个DVD,怎么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冒险。我不过是因为周六小梵的事而有些在意这部电影而已啊,若说别的,我也只是因为和小梵看的那部电影太烂了,所以想看看名作级别的电影而已啊。真没想到,会被别人威胁一句“我可是会打你的”。

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但想借的东西是到手了。

我放下心来,将从内藤那里借来的DVD放进从高山那里借来的播放器里,接着开始看《毕业生》这部电影。

感觉,有些不对。

话说我以前看过这部电影吗?

我还以为是部痴情的男人为将自己心爱的女人从情非得已的婚礼上抢走,飒爽地闯入婚礼会场的电影,但实际一看,发现这故事讲的并不是那么一心一意的恋爱。男主角是和女主角的母亲做爱之后,才喜欢上的女主角,感觉,和我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部电影讲的肯定是非常纯爱的故事呢?

不,说到纯爱,这算纯爱吗?都和女主角母亲做爱了。这好吗?能算在纯爱范围里?老实说,我不知道。虽然这确实是部好电影,但感觉这部电影里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看完电影的演职人员表后,感觉自己做的全都是无用功。

我这才弄明白自己原来是对《毕业生》这部电影抱有一些不必要的期待:也许能在电影中找到方法能解决小梵那身不由己的婚姻问题。又或者能找到办法打破我如今所处的情况,就算找不到办法,万一能找到些提示呢?

但是果然,没有想的那么顺利。拍这部电影的人估计也会说:我可不是为了解决你的烦恼而拍的电影啊。

真是前路多难啊。

我将DVD装进盒子里,走到桌子前打开课本。

还有志愿的事。这之后必须要考虑各种各样的事。为了能继续住在二号宿舍楼,成绩也必须维持在一定水平。

这时,和田给我发来了邮件。

“文化祭的活动,和去年一样不行吗?”

我叹了口气。

小梵对女装咖啡店很是执着,这件事不能告诉和田。没准儿会被她误会成我放着三好不管又去找下个女孩。这么一来,现在要先考虑怎么让和田放弃女装咖啡厅这个想法。不然,最糟的话会发生一场文化祭上有两个女装咖啡厅这样的混乱。从校外来的客人也会吓一跳吧。会想:这是什么学校啊。

我合上课本,思考着给和田回信的内容。但却总是想不出好办法。

“唔——……”

埋头思索间,我注意到了眼前的便携DVD播放器。

“电影院如何?用投影机放电影,饮料卖100日元左右一杯,感觉这就挺有意思的。”

将消息发给和田后,回信立刻就来了。

“你真是天才。”

“那明天就把这个意见提出来吧。”

“好的。”

就凭这么几句话就决定了我们班的文化祭活动。剩下的就是其他人会不会接受了,不过那用不着操心。

加入社团的人要忙自己社团开的模拟店或是展出,对班级的活动没什么兴趣,没加社团的人大多都觉得文化祭还得做些什么很是麻烦。

我想到的点子瞬间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于是我们班就决定开休息场所——电影院了。虽然要准备饮料和茶水,不过也就是需要买些塑料瓶这些便宜货,用不了多少时间。电影当然也就放一些名作的DVD。

汇报的时候班主任老师稍稍面露难色。

“我们会播放入学介绍的DVD。”

说了这个才总算得到了同意。

“这样下来,和什么都没做差不多呢……”

在从办公室回去的路上,和田嘟哝了一句。她也见过去年办女装咖啡厅时那手忙脚乱的惨状,耸了耸肩膀说:

“不过,总比还办咖啡厅强……今年未来君也不在。”

从最后的这句话来看,她似乎是接受了这次的安排。去年在咖啡店卖的蛋糕是未来在宿舍做的。未来的手艺比许多女生都要好,要是没有未来在,大概咖啡店最后会亏本吧。

“其他班级会做什么呢。”

我随口一说,和田呵呵笑了起来。

“沙耶她们班要办鬼屋哦。明明她今年也对做蛋糕跃跃欲试呢。”

“鬼屋……”

听起来感觉会失败。好像去年交上去的提案也有几个是鬼屋。总之,看来这个点子很容易被人想到。

“有机会的话能也许能碰到女生的身体,寻思这些然后提议办鬼屋的笨蛋男生也是有呢。”

“原来如此。”

我沉吟道。

“好了,随便吧。今年一年级的学生会努力吧,这是他们第一次文化祭,我们悠哉享受就好。”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感觉自己很难享受这次的文化祭。如今的我,很难有那种心情。

与和田分别后,我直接去NANMU店打工。

我事先通知广美小姐自己会因为文化祭委员的工作晚到。按照平常,我也会帮忙做傍晚的开店准备,有事耽搁的时候广美小姐会一个人做开店准备。

打开店门,已经有一位客人坐在柜台哪里了。现在才刚开店,没想到这么早就有客人来了,这还真是稀奇。

“辛苦了。”

我打着招呼走进店内,广美小姐瞥了我一眼。

“啊,嗯……辛苦了。”

她小声说道。这也挺稀奇的。平常不管有没有客人,广美小姐都会元气满满地来迎接我。

“啊——……总之你能先去柜台后面,洗洗东西吗?”

“好的。”

我放下自己的东西,围上事先准备好的围裙。看了一眼坐在柜台那里男人,是没见过的客人。是新客人吗?这也挺稀奇的。NANMU店基本上是靠常客维持下去的,虽说偶尔也有新客,但大多是常客带来的,要么就是一大波人一起来。来的就一个,这样的客人没怎么见过。我在东京长大,去的大多是连锁店,一个人来这种完全靠当地人支持的店,对我来说感觉挺需要勇气的。

我按照广美小姐的吩咐,开始在柜台后做清洗工作。

不过这才开店不久,是男人喝的吧,要洗的也只是些喝啤酒用的大杯子。

“总之,今天就到这里。请你回去。”

忽然,广美小姐对坐在柜台前的男人说道。这声音使我吓了一跳,今天广美小姐很反常,夸张点儿说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恐吓。

“话又不是不能谈吧,打工的来了而已。”

男人喝着手中的啤酒说道。我一打工的对客人有这种想法感觉很不合适,但怎么说呢,我非常讨厌这个男人的态度。

“我是说这不是能当着别人的面说的事,不懂么?”

这怎么想也不是对待客人的态度,男人叹着气看向我。

“你,抱歉啦,能回避一下吗?”

还没等我回答,广美小姐先叫了起来:

“轮不到你下这种命令!这里可是我的店!”

男人不悦地闭上嘴,然后站起身来,准备掏出钱包的时候,广美小姐冷冷地说:

“不用付钱,别再来了。”

“好好考虑考虑吧,等到债台高筑再后悔可就晚了。”

男人像是在嘲讽,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我只能在一旁呆呆看着他们。男人刚一出门,广美小姐就去厨房的架子上翻来翻去,翻到了盛盐的容器。

“可恶……赶紧撒盐驱邪!撒盐!”

说着她便端着容器跑到门口,然后学大力士对着门外撒盐。

等到她多少消了些气,单手拿着容器回到柜台后,我向她问:

“那个……我刚才是不是不在比较好?”

广美小姐微笑着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你来真是帮了我大忙。要是四郎君不在,我说不定就要揍他了。”

听了广美小姐这番话,我感觉这个事情不一般。

“刚刚的……那是谁啊?”

广美小姐沉默着看了我片刻,然后将盛盐的容器放回架子上,不断地挠头。一会儿“啊——”的一声,一会儿“嗯”的一声,说了几次不明所以的话,然后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开了口。

“总之,前男友……这么说应该最合适吧。”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完全没办法消化现在的情况。广美小姐从前和老爸有那种关系,这是她亲口说的,但没想到她还有过其他的男人,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见我不知所措,广美小姐一屁股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低着头继续说:

“是我和正树先生分手后回到广岛……稍微,有过交往的人。本想着和别人交往或许能早点忘记正树先生,结果还是没用。本来我也不是很喜欢他,这该说,是黑历史吧。”

我还是没有说话,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正当我思索的时候,广美小姐抬起头来望向我。感觉她那笑容里隐藏着愁苦。

“……我身上有债。”

广美小姐忽然说道。刚才的男人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等到债台高筑的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所以我暗自猜想或许是这样的,但真从广美小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后,没想到那话语中的现实感比我想像得要沉重得多,一下压在我的胸口。

“是父亲病倒时欠下的住院费和别的一些费用……最后父亲还是走了,只要不去继承父亲的遗产,这笔钱就没必要我来还,但这样的话连这家店都会被人收走。这让我无法接受……”

该说这是大人的苦衷呢,还是世间常情呢。广美小姐说的继承之类的规定,现在的我是一点儿也不明白。但是即使如此,广美小姐的言下之意,我还是能理解的。

广美小姐站起身,又在厨房的架子上翻找着什么,她从架子里侧取出不知是哪位客人落下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

“抱歉啊,让我吸一根吧。”

广美小姐用一起被落下的打火机将香烟点着,然后又坐下来慢悠悠地吐出烟雾。我身边的人只有老爸抽烟,但她和老爸抽烟的方式大不相同。

“刚才那人……他在银行工作,和他交往的时候,关于父亲欠下的债务,我们谈了很多。”

广美小姐叼着香烟说道。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啊。我还以为那笔借款中也有那个男人一份呢。

她吐着烟雾继续说:

“分手的原因,说到底也是因为借款。那个人说把店卖掉不就好了,就他这句话……反正就算和他结婚,我也是当主妇吧。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听。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继续经营这家店的,是父亲和这家店养育了我啊……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地扔掉呢,这话说了多少遍,他就是听不进去。”

注意到香烟的烟灰快落下来了,我将旁边的烟灰缸递向广美小姐。她轻轻笑了笑。

“谢谢。”

她接过烟灰缸,将烟灰抖落进去。

“事到如今,他还说想和我重回于好……我当然会生气了,连对我重要的事都不肯理解,我怎么可能去跟着这种人呢?”

“那个……经营之类的,真的那么辛苦吗?”

我有些在意,还是开口问了广美小姐。老实说,我之前就觉得NANMU店就算她一个人也足够支撑起来。在听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广美小姐毕竟是个有些随意的人,她是想让自己轻松一些才雇了我,但要是经营状况已经困难到这种程度的话,或许支付给我的工资这项开销也是原因之一。

广美小姐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来回摇头。

“这不是需要四郎君操心的事。”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觉得这个问题真的很严重,我没办法不去过问。

“可是……”

“真的,你不用操心。还还欠款而已,还是能赚钱的。但那个人在银行工作,在他看来我已经算是黑名单里的了吧。”

说完,广美小姐苦笑起来。

“给我的工资,少一些也没关系的。一直都麻烦你送我回宿舍……而且,就算没有也没什么。”

广美小姐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摇头否决我的提议。

“我不是说了,用不着你操心啦。小孩子要好好听大人的话啊。”

“只有这种时候把我当成小孩子,真狡猾。”

至少迄今为止,广美小姐有好几次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来对待。现在把我当小孩子,只是为了岔开话题吧。

“……也是呢。四郎君是对的,抱歉。”

广美小姐轻轻说着,她用水冲了冲烟灰缸,将里面的东西倒进垃圾袋,然后将烟灰缸放到水池里的角落后,忽然“啪”地拍了下手,说:

“好!今天就此关门!出去转转吧!”

“欸……”

广美小姐全然不顾茫然无措的我,她就像平常那样,满意地笑了。

“板着张脸怎么做菜啊!约会!去约会吧!姐姐我啊,要和四郎君约会嘛~!”

广美小姐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地来回跺脚,我在一旁看着她,叹着气微笑道:

“……我知道了。”

“耶——!那把闭店的牌子挂上!我马上去做出门的准备!”

“好的。”

广美小姐欢欣雀跃地朝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我按照她的指示,将闭店的牌子挂在门上。脱下围裙并将其叠好,心里想着任谁都挺不容易的。

小梵也是。竟会有那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这我想都没想过。一直那么开朗活泼的女孩,竟然会有那样的烦恼。

广美小姐下楼后,我们一同走到店外,乘上汽车。

“要开车吗?那就喝不了酒喽。”

“没关系。”

她回道。

“喝是确实想喝,但酒就应该喝得高兴,借酒消愁可不行。动机不纯。”

说着广美小姐笑了起来。

“不过这话是从正树先生那里学来的。”

确实,老爸一直都很乐呵。我和老爸相处的时间真的很短暂,但他喝酒的时候从来没发过牢骚,总是一副开心地样子,虽然有时候也会惹他发火,但他从来没有醉酒后拿我或是姐姐们出过气。

“去哪儿我来定喽?”

“可以。”

我点了点头,广美小姐也不告诉我目的地,就那么发动了汽车。我们到达的地方是宫岛,广美小姐只是碰巧选了这里吧。她并不知道这里是我和未来一起出门来过的少数几个地方之一。

车停在了码头附近的停车场,我们乘上了渡轮。

“四郎君,你来过宫岛吗?”

广美小姐迎着海风向我问道,我稍微想了想后回答道:

“……来过。”

“去年,和未来一起来的。”

广美小姐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是么……那个,抱歉。”

“没关系的。也不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只是,我不想告诉广美小姐那次来宫岛是为了见碰巧到这里来的老爸。那时,陪老爸一起来的女人不是广美小姐。也不是在京都见过的那个女人,我连那女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未来说过她是个大美女。

到了宫岛后,我和广美小姐慢悠悠地在岛上散步,好像没有特意要去的地方。广美小姐在能环视海面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真是失策……来到海边就有种失恋的感觉呢。”

她懊悔地说。

“是吗?”

我摇摇头表示无法赞同,广美小姐似乎很是不解。

“欸?不是吗?海边没有那种感觉吗?这就是代沟?”

“总之我没有那种感觉。”

我们又继续向前走,等走到能看见严岛神社的地方,我们就在附近的石阶上坐下。据说观察鸟居时,要根据时间选择不同的观察方式。现在刚好到了涨潮的时候,鸟居看起来真的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

“之前和未来一起来的时候,那个看着像立在沙滩上的。”

“是嘛。那么,和我一起来还是有些意义的。”

“不,就算看不到这个景象也是有意义的。”

我若无其事地说。

“四郎君好轻浮——”

广美小姐像是在捉弄我,这话她好像之前什么时候也说过。

后来,我们一边无所事事地望着鸟居,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你和未来君,怎么样了?”

“随随便便,还算可以吧。”

“已经不尴尬了?”

“要说不尴尬那是假的,是该说勉强过得去呢。本来我们也不怎么见面,也不是一个班的,房间也不是住同一间。就吃饭的时候偶尔碰个面。”

正说着,有鹿从我面前优哉游哉地走过。这时我才想起,那时候也有鹿呢,和那时见到的一样,鹿的毛色毫无光泽,看着有些脏。

片刻的无言之后,广美小姐向我问道:

“……那和小沙耶如何了?”

“从那之后,什么也没有。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倒是有。不过不会说话。”

“没准儿四郎君向她搭话的话,她马上对你旧情复燃喽?”

不知为何,广美小姐看上去有些落寞。

“不会的。”

“那可说不准。女人要是喜欢上了别人,转变会很快的,在没喜欢上别人这段时间,终究还是一直喜欢着之前那个人哦。而且四郎又是好男人,拿出自信来。”

广美小姐的这番话语使我不禁莞尔一笑。

“广美小姐对我评价过高了。”

那样的褒奖,我配不上,身上的哪一点都配不上。我软弱无能,奸诈无比,还胆小怕事。

即使现在,我还蒙受着广美小姐的好意。和别人在一起,能让我忘记忧愁。

不太想,孤零零地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在那里,会时不时地,被那痛不欲生的绝望感所折磨。感觉今后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等着我的也都只是后悔罢了。我无法得到未来这个“女人”。没有一丁点儿可能。我必须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继续扮演未来的挚友。

入夏以来,虽然我尽力装作平静,但我的内心,确实有什么开始歪曲了。平白无故地兴奋,或是突然间心情低落,感觉像是飘在荡漾的波浪中,冷静不下来。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种感觉会非常强烈。

“我是个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羞耻的,名副其实的人渣。”

我又添了一句,广美小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是吗?”

“是。虽说不及老爸,但就是人渣。”

“那我不就成了喜欢人渣的女人了么……”

“难道不是吗?”

“喂!”

见广美小姐半分玩笑地举起胳膊,我也开玩笑似的摆起架势。广美小姐叹了口气,慢慢将胳膊放下,然后笑了起来。

“我和四郎君的关系,是什么呢……真奇怪。”

“是啊。”

我回答道。

“但我喜欢和广美小姐待在一起。”

“我和四郎君待在一起时,也觉得很开心。”

至此我们不再交谈。

广美小姐坐在我身边,她的手忽然碰到了我的手。我刚要把手挪开,广美小姐便将其握住。

“牵个手,总行吧。”

我想起了那一夜。

那天晚上,我被广美小姐带到了床上,看到了她的裸体,还摸了。之后广美小姐将她和父亲的过去告诉了我,结果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不过……

“我时常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四郎君。”

广美小姐没有看我,自言自语般地开始说:

“最初确实……是因为正树先生。你真的很像他,我把你当成了他的替代品。但是,前不久和正树先生通过电话,感觉自己也没那么无法释怀……即便这样,我也没有觉得四郎君无关紧要。那个时候我就想,也许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广美小姐的话,她的烦恼,和我在思考未来时的感觉很像。我也曾想过,我是真的喜欢未来吗。只是因为未来的身体是女性所以才在意未来的吗?但最终,我确实喜欢上了未来。

“我把一切都向四郎君说了,四郎君也对我说了自己的秘密,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果然,相互之间没有隐藏的人会越走越近呢。”

我和未来也是这样。我是为数不多知道未来秘密的人,这一事实将我的心向未来拉近。大概就是这样吧。

广美小姐握紧了我的手。我不禁向她那边望去,广美小姐的脸近在咫尺。我们的嘴唇就那么重合在一起,又是猝不及防。这个人总是这样,趁我不备来吻我。

“我们接过吻,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呢。”

嘴唇分开,广美小姐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真的,好狡猾……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

性欲这个词,不知道由我这个没有经验的人说是否合适,但我也并非和那种欲望无缘。每次像这样和广美小姐接触,我的心就会躁动不已。

“那是当然。女人可是很狡猾的。女人为了左右男人,是会不择手段的哦。”

真是败给她了。明明总是一副散漫的样子,感觉哪里缺根儿筋,说话像个冒失鬼,唯独这个时候,才让人清楚地看到她那 “成年女性”的一面。

还有,不管她心里究竟有几分把我当成小孩子,我也都只是个孩子罢了。我挠了挠头,广美小姐不以为意,她坐在石阶上晃荡着双脚。

“四郎君说过,自己会一直喜欢未来君,但是……我啊,不觉得那想法是对的,但也不觉得是错的,只是想,真年轻啊。而那份青春真的很美好。”

“反正我就是个小屁孩对吧。”

听不出她这话是在夸我,我有些闹别扭地嘀咕了一句。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要是听起来有那个感觉,抱歉啦。”

向我道歉后,她继续往下说。

“该怎么说呢……四郎君说自己是人渣也是,对了,就是年轻。虽然我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但就算我站在和四郎君相似的立场上,想法也已经不会和你一样了。虽然我无法忘记正树先生,但我想,自己也不会一直去喜欢他。所以,即使之后和那种无聊的男人交往了……但也没有多么后悔。虽然会觉得‘呕——’,但即便是那种人,对那时的我来说也是必要的,这确实是事实。”

广美小姐缓缓地说道。之后她“哈哈”笑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总之,就是那个。简单来说,要不要和我来一发之后在想?我想说的是这意思吧?”

这莫名其妙的总结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根本不是啊!那么好的话全浪费啦!”

感觉她刚刚说得挺好的,真的,全浪费了。单凭一句话就浪费得这么干净,真服了她。

“欸——,是吗……我觉得还挺一语中的的……”

广美小姐不满意地撅起了嘴。

这人,真是的。

“差不多该走了吧。我要回去了。”

我甩开广美小姐的手向前走去,她急忙追上我,继续说着那样的话。

“欸——!不做吗?明明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不做。”

“真的?宫岛可是有很多旅馆哦?”

“明天我还要上学呢……在想什么呢您。”

“明天一早我会送你回去的。”

“不行!外宿是要申请的!暴露了可是要停学的!”

“没关系。就算你高中中途退学,我也会雇你的?”

“跳过停学直接到退学啊……”

我们一边争论,一边再次乘上渡轮返回宫岛口,还和往常一样,广美小姐送我到宿舍附近。路上广美小姐还时不时地用眼睛瞟着我说:

“啊,有旅馆!有旅馆哦,四郎君!我急转弯过去吧?”

这种乱七八糟的诱惑,我可不会上钩。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广美小姐真是可怕。

老实说,就按照广美小姐说的来,这种想法我并非一点儿没有。但我觉得,这对现在的我来说还为时尚早。

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用广美小姐的话来说,就是年轻。又或者,也可以说是幼稚。

记得从前,我对广美小姐说过这样的话:等我哪天忘记未来,真正喜欢上广美小姐,到时候就麻烦你了。那一天到底会不会来,现在的我还不得而知。如今我只想对未来一心一意。不过,毕竟岁月如梭,等到我不再是小孩子,那时的我会得出和现在所不同的结论,并为之付出行动吧。

自己的将来本是我心中忧郁的种子,但现在,却使我稍稍有些期待。

我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

7

按照平常,早上我是不洗澡的,但那天早上我特意把身体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然后拿上提前买好的剃刀,从胳膊到脚,凡是穿上衣服能看见的毛全都刮了个遍。

我到底在干什么?不得不说,中途我确实有点儿想去死了。

但一想到小梵,我又拼命忍住了。

说起事情的起因要回到昨天。

文化祭的第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办女仆咖啡厅……”

我在学校偶遇了穿着女仆装的小梵,在我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之后,小梵垂头丧气地回答说:

“真的,糟透了……”

感觉她有些消沉过头了。

“为什么?你讨厌穿女仆装吗?”

我有些疑惑,换作平时,她大概会一边问“怎么样?合适吗?”,一边原地转上一圈吧。

小梵左看右看,用手遮住嘴,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将脸向我靠近。

“告诉学长你倒是没关系……其实,那个人,今天要来……”

但她说的是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那个人?”

“和尚,是那个和尚。未婚夫……”

“这样啊。”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所以她才这么不情愿啊。

“不知道他从谁那里听说我们要办女仆咖啡店的……不过,要说是谁,大概是父亲吧,绝对是他……”

小梵一口咬定。

“是嘛,真不容易啊……”

“前辈方便的话也过来吧……客人多了,我也就不用应付他了……”

小梵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连展现自己可爱之处的心思都没有,看来她是相当讨厌那个未婚夫。

这件事之后,我带上几个小梵粉去了小梵她们班的女仆咖啡厅。找人的时候并没有费太多功夫。

“好像小梵她们班,开女仆咖啡厅哦。”

我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高山。

“什么!?小梵也是女仆吗!?”

“那当然,我刚刚看见了。”

“真的吗!我要去我要去!”

“我也去!”

“我也去我也去!”

旁边棒球社的家伙们也顺利上钩了。

不过,女仆咖啡厅的生意真的很红火,等我们五个过去后只能围坐在教室角落里的一个小桌子旁。点完单后,这些家伙们直勾勾地盯着小梵以及其他办成女仆的一年级女生。

“真好看啊,小梵。”

“是啊。不过其实我最近成了小上派。”

“我也是。”

他们开始推举在夏天放烟花时认识的新偶像,小梵派和小上派之间的讨论才刚开始,那家伙就出现了。

“你好啊,七小姐!”

那个男人走进教室,一看见小梵便向她打招呼。他声音可真大。小梵一瞬间皱紧眉头,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后小跑着转到屏风后。看来他就是那个和尚了吧。

见小梵离开,男人显得有些气馁,但他又马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处的小上。

“那家伙谁啊……”

高山百思不得其解地小声说道。

“他说七小姐,是小梵认识的人吗?”

棒球社里的一个人说完,剩下两个紧跟着说。

“连我都不知道小梵的名呢!”

“我也是!”

说什么“连我都不知道”,你们和小梵也不是很熟吧。

这个先放一边,最终小梵还是拿着菜单从屏风后出来,十分不情愿地接待那个男人。小梵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那男的声音是真的大。

“哎呀,扮得可真像啊!”

“大家都好可爱啊!”

“不过,我觉得七小姐是最可爱的!”

这声音大得……你难不成把这当成了演讲比赛吗?小梵频频皱眉,但那男人压根儿就没注意到。

关于他的外貌,老实说,真的很普通。记得小梵说他年龄三十左右什么什么的,就算再往高地说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即使不是小梵,换谁也会说“无法接受”吧,就是那种感觉。

将他点的东西记下,小梵急忙消失在了屏风之后。那男人又开始盯着其他女仆看了。见他那个样子,高山悄悄说了一句:

“这可不妙啊。”

“怎么了?”

我问道。

“那家伙有萝莉控的面相。”

这回答可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有那种面相?”

“有的。和前段时间犯了这种罪的犯人一模一样。”

这时,棒球社中的一人说:

“啊啊,那个和高山长得——”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上了嘴。高山已经是泪眼汪汪的了。

“哼,我不否认。硬要说的话我也算是那边的啦……”

高山一改愁容,不知为何他这么一说还挺有说服力的,真厉害。

不过,先放下这个不谈,小梵的未婚夫总感觉是个花心的主儿。小梵在的时候他会看她,小梵一走他就转头去看别的女生了。先不说是不是萝莉控……喂,注意下场合啊,你这明目张胆的早就暴露啦。

然后,事情就发生在小梵将那个男人点的咖啡端过来的时候。

“七小姐也来坐嘛!稍微坐一会儿总行吧!”

小梵坚定地表示拒绝,但那男人依旧不肯放过她,竟然伸手抓住小梵的胳膊。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嘛!就坐一会儿!没事的!”

说着他硬将小梵拽到自己身边。看到这些,不只是我,连高山他们也坐不住了。

“喂……要不要去阻止他。”

“这,怎么说呢……”

“松永,你不会这么窝囊吧。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啊。”

正当我们交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屏风后出现。

是内藤的室友——武田。

武田大步走到小梵身边,一把抓起男人抓小梵的那只手。

“啊疼疼疼疼疼!”

男人连连叫苦。他这一叫,声音更大了。

“你在干什么!”

武田厉声呵斥。

“等,等等,住手啊你!我,我可是七小姐的未婚夫哦!”

男人大声说出自己的身份,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武田就那么举着他的手呆愣在原地,小梵赶忙将武田的胳膊拽下来。

“住手呀!不要使用暴力!”

武田转头看向小梵。

“梵,他说的是真的吗……”

武田的声音都打颤了。小梵只是低着头一语不发,男人舒展了一下胳膊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

“当然是真的……我看你是七小姐的同学就不和你计较了,但使用暴力可是最卑劣的行为哦。”

然后他看向小梵,用恶心又肉麻的声音征求她的同意。

“对吧,七小姐?”

小梵没有抬头。

“总之……今天就请回吧,钱就不用了,毕竟对你做了失礼的事……”

武田也用颤抖的声音说了同样的话,男人显得一头雾水,然后环顾教室。

“就算你这么说……骚乱又不是我引起……”

即使他如此主张,但恐怕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很反感他,甚至对他抱有敌意。看来他情商没有低到都这样了还看不出来,男人挠着脸说:

“嗯,是啊……看在七小姐的面上,这次我就先走了。没关系,我一点儿都不在意。七小姐也不要介意哦。哈哈!哈!”

伴随着听着让人恶心的笑声,男人走出了教室。武田本想追上去,小梵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算了吧,武田!”

武田回过头,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到小梵眼中的泪水,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小梵转身面向教室里的客人,深深低下了头。

“十分抱歉,让各位见笑了……作为赔偿,之后会免费给大家蛋糕和点心,之后还请各位玩得开心。”

说完,小梵像是为了忍住想跑出去的冲动,刻意慢下脚步向屏风后走去。武田见状,简单点头致歉后也走开了。

半弓着身子的我们也边叹着气边坐回椅子上。

“感觉,看见了不得了的事呢……”

“那,是真的?是真的?”

“什么啊,那个男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听小梵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是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去考虑的。既然小梵希望继承自家的寺院,就得接受这场情非得已的婚姻,这虽让人同情,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即使对方已经三十多岁,小凡还说“老实说,无法接受”,但我想,毕竟是和尚,应该是有些德行修养的。

但是,现在觉得这真的太过分了。我开始打心底里同情小梵。

“可恶,竟然对我的小梵……可恶。可恶。可恶啊。”

高山像是念咒似的说个没完。我心想小梵又不是你的啊,但我同样也觉得无法原谅那个男人。

“我先走了。”

我撇下高山和棒球社的人,将自己的那份钱放在桌上后起身离开。

走出教室后,见到武田正一脸怄气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概是从屏风后面的门出来的吧。刚和我对上眼,他便甩过头去。我向他走近。

“你刚刚表现得很好。”

这句话是真心的。

武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夸他,然后他又闹别扭似地看向别处。

“但梵还是生气了,让我冷静冷静。”

“是啊,他再怎么样,也是客人啊。”

武田没有继续说下去。从这里望向窗外,能看见卖香肠和章鱼烧的店,哪家店的生意都不错。

“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听到这话,武田又皱着眉头看向我。

“哈?”

“反正你也想在外面透透气吧,我也想去别的店逛逛,一起去吧,自己一个人逛也没什么意思。”

“我就算了。”

武田再次看向别处。这家伙可真不可爱,我硬是拉起他的胳膊把他拽过来。

“走吧!哎呀!去转转啦~!”

我一喊起来,武田不得不在意起周围。我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客人的目光,他们都惊讶地看着我们。

“等等……停下!你干什么啊!”

“一起去吧。来?去吧!?我请客!我请客哦!”

我使出广美小姐亲自传授给我的强邀之术,武田叹了口气,终于屈服了。

“……我知道了。”

说着,他甩开我的胳膊。

“我去,我去总行了吧……”

我们两个转了转别的摊位,随便买了些吃的,然后在校园的某个角落找了个花圃,我们就坐在花圃的边上。

“那是真的吗……”

武田拿着竹签扎了一个章鱼烧,一路上他几乎没怎么说话,现在总算开口了。

“你是指未婚夫的事?”

武田点了点头,我有些踌躇地回答道:

“大概,是真的吧。之前听小梵说起过。”

虽然之前和小梵约好了当我准备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时要先通知她,但刚才那个男人已经挑明了,现在也没这个必要了吧。

武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叹息着嘀咕了一句:

“……真的么。”

“我也没想到对方竟是那个样子。听她说是和尚,还以为是个老成持重的善人……”

我边说边将章鱼烧直接塞进嘴里。本以为放了很久应该凉下来了,但没想到里面还是烫的,我频频哈气,才总算嚼烂咽了下去。

“和尚……”

武田嘟哝着,声音透露着敌意。

我又拿起一个章鱼烧,这次小心地将其放入嘴中。比起刚才,这回吃得轻松多了。

但现在,虽然我把他约了出来,可想不出来有什么能聊的话题,这让我很是头疼。我本想对他说自己很敬佩他为了小梵挺身而出,但一个劲儿地称赞他这一点,想必他也不会高兴。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小梵啊?”

我想破了脑袋,也只想到了这个问题。武田的脸立马就红了。

“你说什么啊,这么突然……!”

他忽然慌张了起来。

“看你这样子,是喜欢她吧。倒不如说,如果不是这样,你之前也不会说出要打我这种话吧。”

我继续说道。武田低下脑袋,看来是认命了。他拿着竹签不断扎着一口没吃的章鱼烧。

“我和梵,念的是同一个初中。”

“是嘛。”

“我……是想和她念同一个高中,才选了这所学校。”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细川说过,武田的棒球水平可是相当了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来这所学校。我们的学校因为是新办的,社团活动也没能拿出什么成就。既然他棒球的实力那么高,按说应该选棒球水平高的学校就读,以甲子园为目标努力才对。他宁愿将那大好前程弃之不顾也要选这所学校,就是为了和小梵年同一所学校。这一往无前的态度,让我对他很有好感。比起我那为了逃离家庭这种消极的理由,他的理由真的很耀眼。

“你一直都喜欢她吧。”

武田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他总算是吃了一个章鱼烧。也许是因为章鱼烧已经凉透了吧,他吃起来毫不费事。忽然,他看向我说道:

“但是梵喜欢学长你哦。”

“是吗?”

老实说,这我不清楚。当然,我并非没有意识到。从小梵的态度来看,她应该是对我抱有特别的好感。但要说那是不是“喜欢”,并非本人的我是无法判断的。

“肯定是啊。刚一入学,她就总是提起你。”

武田生气地撅起了嘴。

之前,和田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题。在女生宿舍,小梵经常提起我。那是我还和三好交往的时候。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算真是这样,我也已经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我们不可能的。”

我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了他,武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我喊道:

“梵到底哪里不好了!”

“又,又没说她哪里不好……那,怎么?我和小梵交往的话你不介意么?”

我反问他,武田一脸苦相地低下头。

“我当然,不愿意了……”

“那你生什么气啊。”

“你说得没错……但我不想听到别人否定我喜欢的人……”

“我又没否定她。小梵,是好女孩。但是,你想啊。要是小梵以外的人对你表白了,你也会拒绝吧。不管对方多么好。”

武田“啊——……”地一声抬头望天,然后看向我,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确实是这样呢。我明白了。”

总之,他这人也不坏呢。虽然不怎么有礼貌,但只是笨拙而已吧。

“不过,虽说如此。我也不希望小梵嫁给那种大叔,得想想办法。”

“对啊……有什么好办法呢。”

是我的错觉吗,他的口气缓和了许多。看来是听我说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小梵,让他放下了心中的戒备。这之后我们一起低着头思前想后,但当下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你在干什么啊?”

那个声音让我心中一惊,抬起头看,未来正一脸疑惑地俯视着我。手里还拿着香肠。

“啊——……没什么,稍微有些烦心事。”

“哦。”

未来看了看坐在我身旁的武田,露出疑惑的表情。

“武田和四郎,你们关系不错吗?”

“嗯?你认识武田君?”

武田也注意到了未来,他向未来点了点头。

“我偶尔会请他帮忙做饭。”

未来时不时地会去给一号宿舍楼的那帮饿鬼做饭,两人好像就是这么认识的。未来的客人大多是错过食堂饭点的棒球社或足球社等运动部的人。

“嗯,说来话长了。”

我对未来说道。

“现在正烦心呢。”

未来再次表示疑惑。忽然间我灵机一动。

“你能来和我们想想办法吗?”

我向未来提出请求。这并不是期待未来能给出一些好的建议。只是最近,我和未来接触很少,这让我没来由地觉得很是不安。

“倒是可以。”

未来虽然不解,但还是边答应边咬了口手里的香肠。

然后,时间回到今天。

洗过澡后,我换上校服走出宿舍。走到教室后,已经做好准备的和田和未来正在那里等我。

“好了。那么,总之你先换上这个。”

穿着运动服的和田将装着衣服的袋子交给我。里面装着女生的校服。

“别看了。还有,敢闻气味的话就杀了你。”

“真的要穿吗……?”

“别说得那么不情愿啊!这可是我的!?”

感觉再闹别扭的话和田就要打过来了。我垂头丧气地拿上衣服走向厕所,然后在换衣服的时候,又开始想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事啊。

我们绞尽脑汁,想出了一招美人计。

想出主意的是未来。未来听过我们的话后说出自己的感想:

“感觉是个容易露出破绽的家伙。”

然后未来继续说道:

“找个人当诱饵不就行了吗。”

“什么意思?”

“我说,那人不是还盯着小梵以外的女生看吗?高山还说那人有萝莉控的面相。那么,举个例子?比如说让小梵以外的女高中生去勾引他,他岂不是立刻就会上钩?然后,把当时的景象拍下来,给那人和小梵的父母看,这婚约不就废了吗。”

“学长,你真是天才!”

武田赞叹不已,但这事不像说得那么简单。感觉就连愿意当诱饵勾引那大叔的女生都找不出来。

“会有人愿意当诱饵吗……”

听到我这话,未来看向我,嘿嘿笑了起来。

“不是有你吗?”

“哈!?”

就这样,事情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回到教室,我又被命令坐在提前准备好的椅子上。和田坐在我的对面,打开化妆包,在她身后的未来对她提出建议:

“尽量化得自然些,大概这样更容易让他上钩。”

和田点了点头。

“没问题,交给我吧。”

然后她开始给我化妆,感觉脸上凉凉的。

“四郎,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我保持上半身不动,将手向未来伸去。未来抬起我的胳膊,用手指滑了滑。很久都没和未来接触过了。想到到这里,我的身体稍稍僵住了。

“嗯。OK——。做就要做得完美啊。”

未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开了我的手,又看向我的脸说道:

“小和田,腮红再淡一些吧。尽量不要有化过妆的感觉,那样显得纯真一些。”

未来提出了要求,和田显得有些不服气。

“欸——,是吗?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过,这说到底也是我自己的喜好……不懂啊,萝莉控的喜好。”

说着,未来转到身后。

“喂,高山,过来一下。”

未来从在旁边看热闹的家伙们中叫出了高山。

“什么事?”

“按照你的喜好来吧。”

“真的!”

高山兴冲冲地向我走近,但看到给我化妆的和田,又有些打退堂鼓。

“你再走近些啊。离那么远看得见吗?”

“……你不会踢我吧?”

“不会!为什么要踢你啊!”

高山总算是走到我的跟前,然后细细端详我的面容。

“啊,这里再淡一些。”

“不对不对。那么浓显得有些婊,再淡些,淡一些。”

高山的意见一句接一句,每次和田都会咂嘴。

“真啰嗦……”

而每次听到她发牢骚,高山就会吓得发抖连忙后退。真麻烦。

“其实这种事换沙耶来更拿手……”

和田无意间的一句话使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她马上察觉到气氛不对,望向周围耸了耸肩。

“啊,抱歉……”

我也一言不发。大家也都知道我和三好之间的事,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化妆的过程中,周围都很安静,等到结束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我去叫下武田。”

未来边说着边走出教室。本来未来既也不是我们班的也与此事无关,但还是像这样忙前忙后。不知为何,我有些开心。感觉回到了从前大家一起干蠢事的那个时候。

未来领着武田回来到教室,接下来就到了最后确认计划的时候了。

“武田,你和小梵说了吗?”

“没问题。我说想向那个人道歉,虽然她不情愿,但还是说会邀他过来。”

第一个问题就是今天那个和尚会不会来。关于这一点,我们商量好,让武田对小梵说他想为自己的无礼道歉,希望小梵能叫那个和尚过来。如果小梵开口拜托,那个和尚应该会听的。

“相机呢?”

武田摆出胜利姿势。

“准备好啦!有个专门拍摄棒球社比赛的家伙,向他借来了。”

“我们也会潜伏在各个角落寻找拍摄时机的,放心吧。”

棒球社的人和高山他们也一手拿着智能手机在旁边点头。这个计划得到了我们班全体成员的协助。

“好。四郎,没问题吧?”

“我和那个和尚拼一桌……夸他帅气,想办法邀他出来,再勾引他对吧……?”

不过,这个为什么要由我来做呢?我是知道未来的秘密,自然不能把这个任务推给未来做。可只要向其他女生拜托的话,应该能找到人吧。

“没什么精神啊……还有,声音再变一下啊。来,说声‘啊——’”

未来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像在练习发声一样张开嘴。

“啊——”

“不对,声音再高些。”

“啊——”

“不行,太假了。再自然些啊。本来你的声音也不是很低沉吧。”

“就算您这么说……突然这样要求我,我也办不到啊老师。”

“给我办到!你的声音可是关系到小梵的未来啊!”

未来这句振奋人心的话,让后排的棒球社和小梵的粉丝们也激动起来。

“是啊是啊!”

“好好干啊,松永!”

“你可是关键啊!”

老实说,压力山大。

“哎呀,但我觉得真的能成。我真没想到学长的装扮质量这么高。”

武田看着我连连称赞。

“……谢谢。”

我拼了老命模仿出女人的声音表示感谢,未来看了下时间。

“好了。总之,武田先回去吧。随时报告店里来客的情况,感觉时机可以我会说‘go’”

“好嘞。”

武田点点头,小跑着回自己班的教室。我们将这件事告诉了武田的班,也就是小梵她们班上的几个人,他们也表示会支援我们,听从未来的指挥。

“哎呀——,最近都没有像这样的活动,有些小激动。”

未来开心地笑着说道,和田向未来问道:

“但是未来君,你不去帮自己班上的忙,没关系吗?”

未来挥了挥手。

“没事没事。我们也和你们班差不多。今年完全没有干劲。”

顺便一提,未来的班级做的是摄影展。只是把学生们随便拍的照片随便摆摆。看来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

“总之,大家也可以出去了,只要随身带上手机就行。我也要出去了,棒球社好像还有上午的比赛吧?”

因这同体育祭合办的谜之操作,运动部的人必须在特定时间进行比赛。文化祭虽然明天会继续开,但我们决定今天实施计划,因为棒球社的比赛被安排在上午。即使比赛时间延长也顶多到下午两点,实施计划要等到两点以后。

“仔细一想,等到实施计划之前再化妆不行吗……”

我嘟哝了一句,未来则摇了摇头。

“不行啊。拖到那时候就忙不过来了。而且你得趁现在赶紧习惯穿裙子,要不然动作太不自然,所以你也出去走走。”

“穿着这身……”

“没事的,认不出来的,大概把。嗯,起码校外的人认不出来。”

“校内的人会认出来啊!这又不是在开女装咖啡厅,穿着这身出去,别人会认为我有奇怪的兴趣的!”

“行啦赶紧出去。还有,尽量练习练习和男人说话,拜啦。”

说完,未来赶忙溜出教室。棒球社的人也络绎不绝地向外走,只有我被丢在原地,高山向我走近。

“松永,我陪你吧?”

我闻到了危险的气息,还是算了吧。

没办法,我只能一个人走出教室。换衣服的时候我就觉得,感觉腿有些凉。虽然穿着紧身裤,奈何裙子太短了。之前女装的时候穿了女仆装,但那件衣服裙子很长,不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的腿全无防备。

“内裤该不会被看到吧……”

我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屁股,但从上面看根本看不出来。内裤自然还是男式的,要避免被别人看到。

一想到这个,脚不由地开始内八字走路了。

我从上衣中掏出手机看了看,现在才刚过十点。这个时间校外的客人才刚来没多少。但距离计划开始还有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

“太煎熬啦。”

我一边发牢骚一遍啪塔啪塔地向前走,看见前面有个盖着白色床单的东西朝这边走来。那个东西走路轻飘飘的,从里面伸出来的像是手一样的东西拿着标语牌。仔细一看,床单上也画着张脸。

是鬼物里的妖怪吧,刚想到这里,刚要和那个妖怪擦肩而过的时候。

“松永君……?”

妖怪叫了我的名字,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对方取下盖在自己身上的床单,露出样貌。

“真的是你。”

三好看着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嗯。”

怎么会这样啊。好巧不巧偏偏这个时候遇见她,我这运气也太背了。夏天以来,即使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我们也都不着痕迹地视而不见,这才总算熬了过来。都怪我现在穿了女装,三好才无意间叫了我的名字吧。

“怎,怎么了,穿成这个样子……?”

三好显得很是疑惑,我理解她的心情。至少我是没听说过今年有那个班实行了女装咖啡厅这种可怕的计划,可我现在却穿着女生校服走在外面,她被吓到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啊——那个……这个有些缘由……”

三好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在问:所以理由是?

“那个……嗯,说来话长……总之,那个,为了救一个女孩,我需要穿成这样,出来……”

看着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这完全不像解释的解释,三好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样啊。”

在夏天,我和她分手了。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四个月。我们许久未曾交谈,现在三好表现得比我想象得还要自然。

“你,你的班级……是开鬼屋吧?那个,是宣传还是什么?”

“嗯。昨天完全没有人来呢,所以我们轮换着来招揽客人。”

三好笑了,身上的床单也跟着轻飘飘地晃动起来。她还是那么可爱。同时,我再一次强烈意识到,自己竟伤害了这么好的女孩。

“是,是嘛……希望,能有客人来呢。”

“嗯……”

三好点点头,垂下眼睛。然后像是在等我说些什么一样,稍稍目光朝上向我看来。可是,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是该按照和田说的那样,解释那时的事是误会吗,可现在穿成这个样子,感觉说什么都像是在开玩笑。

最后,三好开口说道:

“那么,我,先走了。”

“嗯,加油。”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并目送她离去。三好又盖上床单变成了白色的妖怪,轻飘飘地向前走去。不知为何,那个背影显得有些孤独。是因为妖怪是白色的,还是因为里面的三好很孤独,我不得而知。

8

然后,那一刻还是来了。

首先是未来群发给我们的消息。

“细川往后的6名棒球社成员进入店内 除四郎以外的成员各就各位”

这里之所以提到“除我之外”,是因为要先保证小梵她们的女仆咖啡厅的客人达到一定人数。按照计划流程,首先是武田确认和尚来到店后,将情况告诉未来。同时报告店里的情况,需要多少人去占座位,未来收到消息后,分出要去店里的人数,其他人将作为狗仔队埋伏在校园各处。

虽然我们提前规划了将和尚带出来之后的路线,但对方未必会乖乖跟着我走。为此要在各个地方配置足够的人手。大家都是小梵的脑残粉,在这次的计划中拿出了十二分的劲头严阵以待。

“四郎5分钟后到店里去。”

未来单独对我发了消息。老实说,我自己还没能拿出干劲。能拿出干劲去诱惑大叔的人才有问题。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刚回复完,未来的消息立刻就到了。

“想挨揍吗?快给我去!”

这威胁似的语气还真是稀奇。

“是——”

没办法,我回复后将手机塞进兜里向前走去。

等我走进女仆咖啡厅一看,和计划好的一样,教室里的座位快被坐满了。那和尚正坐在一张二人桌旁,其他座位上坐的都是不认识的人。见到我来,穿着女仆装的小上向我走近,站到我的面前,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仔细一想,我还没听过这孩子开口说话,见面也就夏天那次放烟花地时候见过一次。

“那,那个……还有空座吗……?”

我小心着用女声问道,小上点点头,回头看向和尚坐的那个座位。

“是,是要拼桌吗……?”

小上又点点头。为什么不说话呢?她一直都这么接客的?真要这样还真是了不得。小上一言不发地向和尚那边的座位走去,我也只好跟在她后面。

“抱歉……请问可以拼桌吗?”

我向和尚问道。他先是一愣,然后满意地笑了起来。

“当然!请坐请坐!”

小上帮我拉开椅子,我坐了下来。

“啊,我要一杯咖啡。”

我向小上点单,她果然还是沉默着点点头走了。听说这次的计划有好几名女仆协助,也不知道为何是小上先来接待我,人员配置不能再周全一些吗?

“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小上走后,和尚立刻向我搭话,我回过神来,面向他微微一笑。

“是的,我是二年级学生。”

“是嘛!哎呀,这所学校的女孩子都很可爱啊!”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嗓门。昨天见到他的时候,即使我坐得离他很远,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很大。更别提现在就坐在他旁边,每次他一说话,就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啊啊,不好意思,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鹰宫!鹰飞长空的鹰!哈哈,哈!”

我问都没问他就自报家门,而且又没什么好笑的干嘛要笑啊。每次他一笑,我的耳朵生理意义上的发痛。

“是,是这样啊……鹰宫先生,是这里学生的家属吗?”

即使我拼命提醒自己要保持自然,笑容还是有些僵硬。鹰宫和尚“唔——”地沉吟之后。

“不,我不是家属……有熟人在这里上学,我是过来玩儿的。”

不知为何,他稍稍压低了声音。

“这样啊。”

话音刚落,不知何时小上来到我身边一言不发地将咖啡放在我面前,然后又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离开。将沉默贯彻到这个份儿上,我甚至都有些佩服了。

“那么,请问你的名字?”

“son……”

一不小心差点儿说漏了嘴,刚想起来之前未来叮嘱我的事,我赶紧把嘴闭上。

“son?”

鹰宫有些疑惑,我轻轻咳嗽几声糊弄过去。

“对,对不起……我叫壹香。‘壹’是数字那个比较难写的‘壹’。”

我说出了姐姐的名字。

“听好了四郎,他要是问你名字,你别告诉他姓,直接说名。”

拟定计划的时候,未来对我这么说过。

“为什么?”

“这么说更能拉进和他之间的距离,‘你可以直接用名来称呼我’的意思,感觉这么说没什么坏处。”

原来如此啊。仔细一想,我和未来也是直接用名来称呼对方。这也是未来先向我提出来的,这样能尽快打成一片。刚开始我还是对未来直呼其名有些抵触,不知何时也已经习以为常,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喜欢上了未来。

“哎呀,真是个好名啊!”

鹰宫的大嗓门直接把我从思考中拽了回来。

“谢谢……我觉得,鹰宫先生的名字也很棒。”

我尽力装作友好,拼命挤出微笑。鹰宫好像感觉还不错。

“哈哈,哈!谢谢!哈!”

真的,吵死了。

我不着痕迹地看了下周围。假扮客人潜入这里的工作人员,装出一副对我们毫无兴趣的样子偷偷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哎呀,不过还真是难办啊!我是为了见那个熟人才到这里来的,但她忽然有事出去了呢!”

鹰宫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说的熟人应该是指小梵吧。为了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小梵已经被和田带到了我们班开的电影院去了。小梵很温柔,和田又是她的学姐,只要开口说“我们班实在没有客人来,所以拜托了”,她是不会拒绝的。更何况小梵也知道鹰宫今天要过来,只要给她个能不用留在店里的借口她肯定会答应的。

不过,如果从一开始就把这个计划告诉她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但我们商量过后,决定还是不把她牵扯进这个计划之中。毕竟她心地善良,就算再怎么讨厌鹰宫,也有可能会出手阻止我们的计划,这是原因之一。然后第二个原因就是,如果计划失败,我们不想让她承担责任。小梵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们自己做的。

“要在这里消磨时间吗,只是坐在这里感觉很无聊吧!哈哈哈,哈!不过这里有可爱的女仆,还是可以忍受的!哈哈!”

这男的是真没一点儿情商。先不说他评价女仆可爱,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觉得无聊,说得好像是这家店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个话不用我提,由他自己说了出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嘛……”

我详装思索后,把手一拍。

“那么,要不要和我一起逛文化祭呢?”

“欸?”

鹰宫愣了一下。是太突然了吗?我稍稍低头,眼神朝上看向鹰宫。

“对,对不起……如果,不介意的话……”

真佩服我自己,竟然能装得这么像模像样。总觉得这应该感谢广美小姐。广美小姐说过:“女人可是很狡猾的,为了左右男人,是会不择手段的哦”。

“不不,当然不是!如果你不介意,就让我来吧!”

说完,他立刻起身叫道:

“不好意思!结账!”

看来他兴致满满啊!真是服了。大概在他看来,小梵现在不在正是大好时机,得尽早离开这里吧。

小上向我们走近,将收据递给鹰宫。

“啊啊,这位小姐的钱也由我来付吧!哈哈,哈!”

听他这么说,小上又立马将另一张收据递给鹰宫。这准备得也太过了吧。但鹰宫似乎没注意到其中的不对,利落地将我们的钱付了。然后小声对小上说(即使如此声音也不算太小):

“不好意思,这件事能对七小姐保密吗?”

他又拜托别人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昨天刚挑明自己是小梵的未婚夫,今天就要求同班同学保密,我再次无语了。我忍不住想:女高中生到底是会偏袒自己的朋友的,他不会连这点都考虑不到吧。

但是小上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理所当然般地点头答应了鹰宫的要求。然后说了一句:

“保密义务。”

她说话了!

“那么,我们走吧!哈哈,哈!”

我一边留意小上一边离开咖啡厅。小上面无表情地向我挥手,真是个奇妙的女孩。

“不过,要去哪里呢!能带我参观一下吗?”

鹰宫边走边说。声音可真大,他一说话,从旁边经过的人都会吓一跳。

“说,说的是啊……去逛逛摊位,怎么样?”

我提出建议,鹰宫摸着下巴说:

“唔——……那种垃圾食品我吃不惯啊。”

这架子摆得。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啊,你说这话合适吗?我的朋友们拼命做的章鱼烧和香肠,就被你一句话否定了。你是不是傻?

“这,这样啊……那去看摄影展……”

我再次提出建议,鹰宫一声冷哼。

“这个,我可不想看外行人拍的照片啊!”

这家伙真是个混蛋。我现在就想揍他。虽然未来的班级做的展览确实不怎么好,凭什么被你一个接一个地否定呢。说出这种话还怎么享受文化祭,动动脑子啊臭和尚。

不过,这么一来不知道该请他去哪儿了。事先说好的是把他带到人少的地方,这样更容易让他露出马脚。

我们正在走廊上走着,身披床单拿着标语牌的妖怪轻飘飘地向我们走近。

糟了,是三好。要是她向我搭话的话我就有可能会暴露。边想着,我躲到鹰宫身后逃离了妖怪的视线。见我这个样子,鹰宫回头望向我。

“壹香小姐,怎么了?”

“啊,不……我,有些害怕妖怪……”

这借口找得太差了。就算再怎么害怕妖怪,大概没有人会害怕那种披床单伪装成的妖怪吧。

不知是没有注意到我,还是说里面的人并非三好。妖怪若无其事地从我们身旁经过。鹰宫目不转睛地盯着妖怪看了一会儿后,说道:

“好!那就去那间鬼屋看看吧!”

“欸,可是……”

我想尽量避免去鬼屋,因为三好有可能在那里,要是我暴露的话计划也就泡汤了。

但鹰宫却执意要去。

“来嘛来嘛!没事的!有我在呢!其实,别看这样,我可是寺院出身哦!区区妖怪,哈哈,哈!给你轻松降服!哈哈!”

说着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肢体接触啊!这家伙,来真的!我内心忐忑不已。

“我,我知道了……啊,但去之前,那个,我想去趟洗手间……可以吗?”

我恳求道,鹰宫将我放开。

“啊,不好意思。请去,请去。”

他指向前方的厕所。

“我在这里等你。”

这混蛋,真他妈麻烦啊。我向厕所走去,不过仔细一想,鹰宫就在后面看着我,这样总不能去男厕所吧。一想到这,我不由地放慢脚步。这可怎么办?要进女厕所吗?感觉那样很不好,校内的人大概一眼就能看出我是男的,要是尖叫起来就完了。

糟了,怎么办?

可是,在这里站着不动太不自然了。

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厕所已经越来越近了。这时,和田从上面的楼梯上跑了下来,立刻冲进女厕所。之后她回头看向我,用手指示意我进去。我按照她的指示走了进去。

“哎呀——真是千钧一发啊。”

和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接到联络,说看你的样子像是想去厕所。你现在的样子自然是不能去男厕所,但进女厕所也是问题。想着有我在的话就勉强OK吧,就赶过来了。”

看来有配置在校园各处的“草木”将我的信息随时报告给大家。厉害啊。

“所以你赶快解决吧。我给你把风。”

但我嘴上说的想上厕所并不是那个意思。

“不,我不是真的想上厕所。那个臭和尚说要去鬼屋。”

“欸,是吗?那又怎么了?”

和田不不解地问道,我叹了口气。

“这……因为有三好在……我是男的这件事说不定会暴露。不只是三好,他们班的人也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所以得有人提前过去说明我们的情况。”

和田听着连连点头。

“啊——,好的好的。原来是这样,了解了,我立刻安排。”

和田拿起手机开始操作,太可靠了。

不过,说起来我这是我生来第一次进女厕所,内心有些忐忑不安,感觉在做一件非常不好的事。

“再多待一会儿。太早出去会被怀疑的,那边的安排也需要时间。”

没办法,我只好照着洗手间里的镜子,检查自己现在的样貌。或许是太过慌张的缘故,侧面的头发有些乱,我将其捋顺。

“好了,安排妥当。”

和田放下手机,竖起大拇指。

“未来君和其他几人正在去。狗仔队也再往那边赶。”

“行啊……!”

我下意识地发出赞叹。

“话说,小梵还在我们班吗?”

“嗯,给她安排了一部很长的电影,之后的两个小时都没问题。她还挺感兴趣的,不用担心这边。”

“收到。”

我一边洗手,一边呼——地叹出口气。

说实在的,我不想再应付鹰宫了。他真的很气的人,但这也是为了小梵。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和田将手帕递给了我,说道:

“不过,你也真是个老好人呢。”

点头致意后我接过手帕,一边擦手一边问:

“……什么意思?”

“这是为了小梵吧。但是,你和沙耶分手也是因为她吧。说起来如果不是她说了多余的话,也不会出现那些奇怪的误解。”

“那也,确实呢。我倒是没想过这些。”

擦过手后,我将手帕小心折好,将其递给和田。

“嗯,这确实是你的作风。好了,快去吧。鬼屋已经成了狗仔队的后院了。加油让他们拍张好照片吧。”

和田拍了拍我的背后,我离开女厕所,回到鹰宫身边。

“抱歉,让您久等了……”

我娇声说道,鹰宫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没关系!女性嘛,哈哈!自然会花些时间的!哈哈!”

我是真的搞不懂这家伙到底在笑啥。一边疑惑着,我同鹰宫一起走向鬼屋。

鬼屋的入场费是一百日元,鹰宫也帮我付了。

“不知道值不值一百日元呢?哈哈,哈?”

付钱的时候还特意说出这种话来,他果然是没一点儿情商,气死我了。真想好好治治他。

一进教室,呜——,咚咚——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挺像回事的。

当然,里面很黑。

虽然心中百般不愿,但我还是一咬牙,抱住了鹰宫的胳膊。

“哦呼。”

鹰宫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很害怕……”

我故意发出颤抖的声音,他又笑了,拍着胸脯说:

“哈哈,哈!没事的!有我在呢!哈哈!”

抱得太紧的话他会注意到我没有胸(当然他也有可能更喜欢那样的),只能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就那么抱着他的胳膊,慢慢地在鬼屋里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化妆粗糙的僵尸发出怪声,从缝隙间跳了出来。

“噢噢噢噢……”

同样化妆粗糙的半鱼人怪物低吼着露出了头。

老实说,不管哪个都缺乏压迫感。但我还是每次都“呀……”,“啊……”地发出惊叫,边喘着气边紧紧抱住鹰宫的胳膊。渐渐地,我越来越想去死了。我这是在干啥?这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哈哈,哈!没事的!这种东西!哈哈!”

他说着便抱住了我的肩膀。这家伙,还蹬鼻子上脸了。不过正中我的下怀。教室的空间被细分成好几块,像是个迷宫,感觉比想象中得还要大。每次有妖怪或是怪物出现,我都会抱住鹰宫的胳膊,表现出一副“我可全靠你了”的样子,到最后的那段时间,已经没有妖怪或是怪物再出现了。走着走着,我们看到了出口的亮光。

“这就完了?哎呀,也不怎么样嘛,哈哈,哈!”

鹰宫的大笑声回响在教室,忽然“咔咔咔”的奇怪声音从身后响起。一瞧,区分道路的隔断开始移动,堵住了来路,与此同时,出口的门也啪的一声被关上了。

“喂喂!”

他总算表现出少许慌张,急忙跑到出口握住门把,但不知为何打不开门。

“我,我们被关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鬼屋本来就有的环节吗?但既没出现什么东西,也没有小道具出来吓人。

正觉得奇怪,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鹰宫现在正试图开门,我注意着不让他发现,悄悄地打开手机,是未来发来的消息。

“表白”

就这两个字。

“真的吗……”

我不小心说漏了嘴,鹰宫回头望向来,我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进兜里。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也是游戏环节吗?”

见他走来,我做了几次深呼吸。

表白。

我知道未来想说什么,现在就差一点儿了,狗仔队的材料就差一点儿了。也就是说,我得在这里向鹰宫表白,引他做些什么。恐怕就是为了这个,才故意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吧。

“那个……”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干了,我下定决心开口说:

“这是,我做的,对不起。”

我向鹰宫低下头,他疑惑地张开嘴。

“哈……?”

“那个,我……真的很想和鹰宫先生,单独相处,那个……拜托朋友做了这些……”

为了打消他对当下情况的顾虑,我先说了这些话。鹰宫刚要开口,我立刻继续下去。

“从第一次见到您时!”

他的声音被我的话语声盖过,现在只能趁着气势硬干到底了。

“那个……觉得您真的很帅气……”

越说越想去死了,我低下头。眼神朝上望向鹰宫,他露出微笑。有那么一瞬,他舔了下嘴唇,那一瞬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依偎在他身旁抬头看着他的脸。

“对不起,突然说这些……”

其实仔细想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啊。别人或许会想,但他就会上钩。然后和我预想中的一样,鹰宫搂住了我的腰。恶心啊。

“没关系,虽然确实太突然了,但是……你不必道歉。我也,那个……第一眼见到壹香小姐时,就觉得你很可爱。”

因为太好笑了我赶紧低下头。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人。等我总算忍过去后,又抬头望向他。

“那个……能请您和我交往吗?”

因为太好笑了,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声音就算自己听,也可以说是因为害怕被拒绝而变得有些细。

“当然可以。”

鹰宫立刻回答,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为了能随时逃掉,我扭动着身体,但这个寺院出身的和尚力气可真大。我可是男的啊,竟完全无法抵抗。这时,他的另一只手摸到了我的脸上。啊,大事不好。我预感到了不妙,再一次扭动身体,但鹰宫却不肯放过我。

“没事的……不要怕。”

说完,他的脸向我靠近。

“等……”

不小心漏出一句。完了。不要,不要啊。我可没说要做到这份儿上。为了寻求帮助,我眼神向周围扫过,但好像没有人要出来救我。

让我接吻?为了拍张好的,让我接吻?和这个大叔?

不行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但是,鹰宫还是按着我的脸不放,嘴唇也已近在眼前。

一瞬间,我想到了未来。

啊啊,未来一直都在体会这种感觉啊。内心是男性,身体是女性的未来,在被男人当做恋爱对象来追求的时候,原来体会着这么痛苦且无法忍受的感觉啊。

这无法接受的感觉,真的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对不起!

对不起,未来。我给你带来了怎样的折磨,又让你体会到了怎样的痛苦,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这就是惩罚,因果报应。我带给未来的痛苦,如今降临到了我的头上。除了承受,别无他法了。

刚做好觉悟,刺眼的亮光在我身后不断闪烁,紧接着传来许多按快门的声音。

将要亲到的时候,鹰宫眯起眼睛害怕起来。我趁机逃离他的魔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辛苦了。”

回头一看,未来出现在身后的隔断后面,旁边是拿着摄影机的武田。

“干,干什么你们!?”

鹰宫显得很是狼狈,我拉住未来的手站起身来。

“哎呀,多亏了你,我们拍到了不错的照片。”

未来将智能手机递给他看。

“明明都有未婚妻了,追求刺激可不好哦。”

鹰宫仿佛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向未来跑去,我立刻插到中间。

“壹,壹香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鹰宫先生。”

我换回男声,听到声音的鹰宫脸都歪了。

“我是男的。”

我掀起裙子,露出男式内裤给他看。

“呜啊!?”

他发出奇怪的声音,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事,收工!”

未来话音刚落,出口的门从外面被打开,拿着智能手机的男生和拿着摄影机的武田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教室。在我走出教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鹰宫,他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的呆愣在原地。

“辛苦了。”

我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我想对他表示感谢。要是没有这件事,我肯定没有机会理解未来,但即使现在理解了,我也要和未来继续相处下去。我深深地感受到,如果自己继续喜欢未来,这份心情将会一直折磨未来。

必须要做出改变。

我必须要尽快忘记未来,必须完全放下,对未来的这份心意。

鹰宫一言不发,只是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我。

我转身离开了鬼屋。

一周之后,传来了小梵的婚约被解除的消息。

9

又过了一个月,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未来被勒令停学。早上开班会的时候,班主任老师对我们说:

“有人在文化祭闯了大祸,给别人添了麻烦。”

刚开始,我们还想老师说的绝对是我们。

鹰宫那件事我们自然是没有告诉老师,但好像是他来向学校告状了。这是当然,毕竟我们害得他没了婚约,他的这番作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实际上,我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恶作剧的范畴,可以说接近恐吓,欺诈那类犯罪了。

小梵也很担心这件事。

“感谢大家为我做这些,但是,要是出了问题可怎么办呀?鹰宫先生家的寺院还是很大的……所以,可能会向学校说学长们的不是。”

我们对她说那也没关系,要是真的讨厌他就让这些物尽其用吧,说着我们便将照片等证据塞给她。

大概是真的很讨厌那个和尚吧,小梵终究还是将那些证据给父母看了,鹰宫因此受到责问。即使他说自己是被算计的,照片上的那个人是男的,但就算他再怎么狡辩,自己明明有未婚妻却心甘情愿地接受女生的勾引,这是不争的事实,说对方是男的反而问题更大了。

就这样,小梵和鹰宫的婚约成功告吹。让人担心的是鹰宫家会不会来学校告我们的状,但一个月都快过去了依旧风平浪静的,我们也就彻底放下心来。

但是,他好像已经来告过状了。

不同的是,来告状的不是“鹰宫家”,而是“鹰宫”本人,据小梵说,他被自己的父母骂了个狗血淋头,差点儿要同他断绝关系,在他保证悔改后才作罢。但他对我们恨之入骨,后来我们才知道,十二月月初开始,他每天都会给学校打好几通电话告状。

然后不知怎的,老师告诉我们未来被停学了。

我们一头雾水,虽然未来确实参与到了计划当中,但主要的参与者是我们班的人。要是未来停学是因为那个计划,那我们班上的人差不多都要停学了。

我们几个将这件事告诉了老师,但老师却只是摇着头说句:“我什么也不知道。”

然后对我们置若罔闻。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未来被停学?”

“午休的时候去问问看吧。”

毕竟要上课了,我们也没办法去别的地方。要去宿舍找未来,只能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

午休一到,我立刻赶向宿舍。从走向食堂的人群中穿过,来到未来的房间门前,敲过门后,里面传来了声音。

“是四郎吗?”

“嗯。”

“门开着呢。”

我打开门,未来穿着便衣,正躺在床上看书。是西园幽子写的书,我以前向未来借过。见我进来,未来坐起身子。

“呃,我知道你会来。”

未来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

“停学是怎么回事?”

未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因为我是那件事的主谋啊。”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虽然到后面未来成了领导者,但未来是因为我才参与到计划中的。要不是我找未来商量,这件事压根儿就不会有。

“这根本说不通啊,是我……”

话还没说完,未来走下床。

“没事的……这是我提前计划好的。”

未来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要喝红茶吗?”

“不用。提前计划好的,是什么意思?”

“我提前想到了,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听说对方是和尚,应该是大户人家吧?搞不好可能会来投诉,不过,倒是没我想得那么严重。”

未来走出厨房,又坐到了床上。

“所以我事先去找校长说了一下。告诉他如此这般就是这样,这是我出的主意,其他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协助我的,是我威胁他们给我帮忙的,能别怪在他们头上吗?就这样。”

真是不明所以,未来会提前考虑了这么多,并作了相应的准备,嗯,这我信,未来就是这样的人。

但学校那边就乖乖信以为真了?这我不信。

“是吗?他就那么信了?这怎么想都会觉得奇怪吧。”

“他不信也得信。我把我发的消息给他看了。我指挥他们时发的消息,还有威胁你的消息,都有记录。”

我赶忙从兜里掏出手机。

找到一个月前的消息记录,打开一看。

“你想挨揍吗 快给我去”

刚看到这封消息的时候我还有些疑惑。说话的时候未来有时是会像这样开开玩笑,但发消息的时候没有这样吓唬过我。

“难道说,你是故意这么发的……?”

我看着未来问道。

“没错。”

未来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本就计划着找个机会将这样的话发给你,这样能看出来我是在强迫你。正好那时候你发过来条发牢骚的消息。“

这么说来,是我的错么。刚想要说什么,未来抬手阻止了我。

“可别误会,不管怎样,我都会给别人发这么条消息,所以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可别瞎操心。”

我不明白,未来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儿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份儿上?太奇怪了吧。”

“牺牲越少越好啊。停学会影响到志愿的。”

“那也没必要你来背锅吧!换我来不行吗!本来就是我找你商量的!”

我生气了。

什么啊,耍什么帅啊。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的罪过都揽下逞英雄吗?陶醉于自我牺牲吗?擅自做出这种事。

未来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叫了下我的名字:

“我说,四郎……我决定去参加婚礼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一瞬间没搞清是什么意思,未来继续说道:

“去参加西园小姐和三並先生的婚礼。”

这下我才明白。但现在又不是聊这件事的时候。

“现在说这事?”

“也不是,正好想到了而已。前不久也回了封明信片。你不是也去吗?”

“是会去。”

我也提前回了明信片表示自己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在东京举办,我自然是要回家住,虽然这点让我觉得有些不快,但三並先生一直以来对我多有关照,去还是要去的。

“那就好。我还想你要是说不去可怎么办呢。”

未来笑了,但我却笑不出来。我现在想聊的不是这个,自己一个人揽下所有责任,自己一个人被停学,真是任意妄为。

未来起身将烧好水的水壶从灶台上提下,取出一个杯子。

“你要是不喝红茶就回去吧,反正也没别的事了吧。”

未来看都没看我,只是冷冷地说道。这话硬是让我把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这样啊,意思是不想再听我讲了吧。

“……知道了。”

那么我也不想再对你说什么了,我转身准备离去。

“谢谢你为我生气。”

未来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回过头,未来照旧泡着红茶,没有看我。

“当然会气了。”

丢下这句话后,我离开了未来的房间。

走到食堂,随便吃过午饭后,我回到教室。和田见到我立刻跑了过来,大概她已经吃过饭了吧。

“你和未来君谈了吗?”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谈过了。”

我赌气似地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还能是啥,那家伙自己一个人把责任揽下来了,装什么装。”

“怎么会……”

和田自言自语,这时教室的门猛地被打开,来的人是武田。

“学长!”

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走到我这里。

“那件事我听说了!这种结果,我不服!”

他大声喊道,手掌拍在我的桌子上。

“我怎么可能服啊!”

听到我的话,武田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

“放学后我去找校长,这件事怎么也说不通。”

武田点点头说:

“我也去,梵也很不好受,一直很消沉,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我也去,毕竟也有我一份。”

最后,放学后我们伙同武田和班上的几个自愿过来的人一起来到校长的办公室。我们认真地向校长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又说只有未来被停学实在不和情理,要停学应该带上我们。

校长一言不发地听我们讲述,我们刚一说完他便开口说: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一切都是织田君的责任。”

他的神色十分镇定。

“我校已决定不再将这件事闹得更大,回去吧。”

我想出口反驳,但校长又说:

“回去。”

我只能把话咽回去。和未来一样,看他的态度显然不想和我们继续讨论下去了。不管我们再说什么都无法动摇这次的决定,表明了就是这个意思。

“……走吧。”

对大家说了这句话后,我沉默地走出校长办公室,他们跟在我的后面。

“……是该去感谢一下织田学长吗?”

走到外面,武田忽然嘟囔了一句,高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不用被停学真是再好不过了。总之先去谢谢那家伙,等他回来地时候再好好欢迎一下。”

只有未来被停学,如果这个结果已经不可动摇地话,也只好这么办了。大家都对此表示赞同。

“我可……不去。”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绝不会去感谢未来。”

多亏了你,我们没有被停学,谢谢,你真是英雄啊。说句这就完了?把未来捧得高高的就行了?我才不干,这是那家伙不找别人商量,自作主张的结果。

我又不,至少我,就算被停学了也没关系。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吧。就算有几个人被停学了,大家也会笑着说:哎呀搞砸了呢,但是能帮到小梵也值了。

但未来,毁掉了那个可能。

未来将这件事变得既沉重又让人觉得内疚。

“无法原谅。”

我喃喃自语。没有人打算对我说什么,想必大家都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固执吧。

我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我是未来的挚友,挚友之间的关系是对等的,我不要接受未来的施舍。就算结果无法改变,至少希望未来能跟我商量一下。

我一言不发地向教室走去。途中经过隔壁班的时候,门被打开,三好出现在我眼前。

“啊……”

三好显得有些惊讶,我停下脚步。她看了看我和我身后的和田及棒球社的人,疑惑地说:

“……难道,你们去过校长那里了?”

“……嗯。”

“我们也刚准备过去。”

三好回头看了看后面,在她身后,有几名学生聚在一起。

“织田君的事,果然,很奇怪吧?”

“……是啊。”

我低声回答她。

“虽然是间接性的,但我们也和这件事有所关联,不想装作不知道……所以,想找老师说清楚……”

确实,我和鹰宫起争执的时候,地点就在三好她们班的鬼屋。所以,也不能说她们与这件事无关。但是就连关系颇深的我们去抗议,校长都不打算听。事到如今三好她们再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吧。

“这事已经这样了,改不了了。所以,还是不去的好。”

我淡淡地说道,三好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可是,也不一定吧……?大家一起去,说不定就能……”

三好的话语让我心烦意燥。我知道她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她的那份纯真,现在让我觉得非常不快。

“那就随你便吧。”

说完,我从三好面前走过。

现在,我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三好会怎么看待我呢。但是,我却没有回头向她道歉的意思。

我心里清楚这就是乱发脾气。

但我却无法阻止自己。

10

我和未来不约而同地前去参加了三並先生和西园小姐的婚礼,连回东京的时候我们都没有乘坐同一次新干线。自停学那件事之后,我和未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连邮件都没有发过。

到达婚礼现场后,我被带到自己的席位,父亲也坐在这里。这边一桌坐的大概是新郎的朋友,以前在父亲工作现场见过的编辑和他的其他同事也都坐在这边。而且,未来也在。

“呦。”

父亲见到我打了声招呼,我则向其他人行礼。

“你们好。”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未来就坐在我的旁边,看见我也不打算说什么。既然未来是这个态度,那我也不打算妥协。

我不着痕迹地向周围望去,看到了远处有一桌旁边坐着山城要,她是西园幽子的表妹,自然是要出席的。

不过,未来为什么来参加这场婚礼呢?毕竟来这里会见到已经分了手的山城要。未来说过自己对三並先生没什么兴趣,喜欢的是作家西园幽子(还有她的长相),但未来对西园小姐的喜欢能胜过与山城要再会的尴尬吗,我不这么认为。

在我浮想联翩的时候,婚礼在一片庄严的气氛中开始了。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也不知道这婚礼办得是好是坏。老爸始终都是一脸无聊的表情,这个男人不管出席什么典礼肯定都是这个德行。

不过,西园小姐穿婚纱的样子,真的十分美丽。虽然她表现得有些害羞。

随着婚礼的进展,等到了“那么,接下来请各位畅所欲言”的时间,在场的人都啪啦啪啦地站起来,走向新郎新娘坐的位子。是为他们送去祝福吧,既然我也收到了邀请,自然也是要去祝福的,想到这里我看向老爸,感觉他没什么要站起来的意思。

“你不去吗?”

他显得有些疑惑,反问道:

“去哪儿?”

“去他们那里。这个时候不该去吗?”

要是他去我就跟着他过去,就我一个人去感觉……有些尴尬。

“也用不着去。早就祝福过他们好几遍了。”

他还是老样子,我叹了口气。这样一来,只能我一个人去三並先生和西园小姐那边了。

“四郎君,要一起去吗?我们正要过去。”

同桌的其中一人对我说道,我点点头站了起来。

“啊,好的。”

未来也安静地站起身。

“那么,我也去。”

看来未来想的和我一样,能搭便车的机会就这么一次。老爸的那些熟人拿着桌子上的葡萄酒瓶向三並先生走去,我们则跟在他们身后。

三並先生他们的座位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恐怕这场婚礼上,能和他们说上话的时间只有现在了。

我们无所事事地随着队伍前进,未来忽然小声对我说:

“说点儿什么吧,这样挺尴尬的。”

“不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吗?”

“你是小孩子吗?”

未来吐出这句话,我瞪了过去。

“你说我小孩子是什么意思。”

“在这婚礼上你就温柔点儿嘛,别人会在意我们的。”

大概还真是这么回事。确实能够感觉到,别人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显得有些尴尬。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仍旧保持着沉默,未来苦笑起来。

“不过,我也不太好意思开口,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别这样了,咱俩之间啥时候这样过啊,多聊聊吧。”

未来笑着说道,看来我的愤怒未来是一点儿都没在意。

大概这家伙更成熟吧,我低下了头。

“……知道了。”

在这里闹别扭也没用,未来说得对,不能在这里让别人为我们操心。

随着队伍不断向前,轮到我们和新郎新娘说话了。老爸的熟人将葡萄酒倒进放在三並先生面前的酒杯里,三並先生恭敬地将其接过,和他说了几句话,等他们说完,我看着三並先生和西园小姐说:

“那个,恭喜你们。”

“恭喜你。西园小姐,你真美。”

未来单对西园小姐表示祝贺。西园小姐羞涩地稍稍歪起脑袋。

“……谢谢,你能来,我很高兴。”

未来笑着挠起了脑袋。

“其实,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但又很想看西园小姐穿婚纱的样子。”

“未来君,这可不行啊。你怎么能勾引新娘呢。”

老爸的熟人这句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我向后面看了看,在我们身后还排着很多人,看来没有长谈的时间了。

“那么,三並先生,再次祝贺你们。”

见有人带头,大家也纷纷表示祝贺,之后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席位,途中和山城要撞了个照面,我们一言不发地相互点头致意后错身而过。

“可惜啊。”

刚回到座位,未来无意间来了这么一句。

“……可惜什么?”

“要学姐啊,早知道当时慎重点儿就好了。现在看见西园小姐,才意识到这块飞走的肉有多香。”

听到这句话,我稍稍有些放心了。要是未来还在在意山城要,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这话就像是证明了未来已经将她放下了。

我忍不住向山城要的方向望去,她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但没有可以回避,也没有反过来盯着我看,就像是看见路边的石子儿一样自然。

山城要也和未来一样,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了吗,这我当然无法确定。

“我也一样,每天都会意识到三好的分量。”

“胸部的分量?”

“屁!是她在我心中的分量啊!”

“不过,胸部也觉得可惜对吧。”

这确实无法否认。见我说不出话来,未来嘿嘿地笑了。虽然只有一点儿,但感觉我们仿佛回到了从前。若不是这次来参加婚礼,恐怕我还没机会像这样和未来聊天。

“不过,你和三好肯定能顺利的。”

听到未来这句话,我将那句一直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谢谢。”

“干嘛啊,突然道谢。”

“你特意把我去见要学姐的原因对和田讲了吧。”

未来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总算想了起来,轻轻笑着点了点头。

“啊啊,那个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都多长时间了。”

“不过……我还是想向你道谢。”

“毕竟,有一半是因为我嘛。总不能也让你掉火坑里去啊。不过,到最后你也没去找三好解释对吧。”

“嗯。”

“小和田跟我说了,不知道你在较什么劲,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未来叹息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和她和好吧。三好是个好女孩,胸又大,现在还来得及哦。”

虽然未来这么说,但我觉得自己和三好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在知道未来被停学的那天,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那之后我没再去见她,也没发邮件或是打电话向她道歉,文化祭我们碰面的时候还没什么,但现在已经……不行了。就算再见到她,我也说不上话了。

但我没打算将我们现在的情况告诉未来。我怕未来左绕右绕,又把这件事怪到自己的头上。

婚礼还没完,我去洗手间洗了洗脸,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往回走的时候见老爸和未来边拿出手机边聊些什么,等我回到这边,才知道他们在交换联系方式。

“那么,我们以后再联络。”

未来说着收起手机。

“噢。”

老爸点点头合上手机盖,然后站起身来。

“我去抽根烟。”

我坐到座位上问未来。

“……你和老爸交换联系方式了?”

未来没有看我,回答道:

“是啊。”

“为啥?”

“也没什么。觉得会很有趣。”

“这可一点儿都不有趣。到时候他哪天喝醉了没准儿会给发些意义不明的邮件哦。”

“这不挺有趣的嘛。松永正树发给我的邮件啊,对我来说那就是宝贝。”

未来是老爸的粉丝,喜欢看他写的剧本拍成的特摄剧。感觉未来多少有些把老爸神化的倾向。作为老爸的儿子,只希望他不要给未来添麻烦。

婚礼之后还有第二轮宴会,但我和未来都没有参加。毕竟大部分的人我们都不认识,要是再撞见山城要也不太好。老爸在婚礼刚结束的时候就立刻起身带着他的熟人离开了。

我和未来则去附近的地铁站等地铁。

“你要在老家住?”

未来点了点头。

“那当然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住。”

“这倒也是。”

未来和家人的关系不好,那未来又是为什么,即使要住在老家也要出席这场婚礼呢。再加上山城要,未来不来参加的理由太多了。说是想看西园小姐穿婚纱的样子,那是玩笑话吧,应该还有其他的理由才对。

“你为什么想着要过来呢。”

未来耸了耸肩膀。

“毕竟人家都邀请我了嘛。”

“不是吧。你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说不去吗?”

“我改主意了啊,想看看西园小姐啊。”

即使未来这么说,我心里也无法接受。西园小姐长得和山城要很像。不,应该说山城要很像西园小姐才对。未来本就是因为喜欢西园小姐的容貌,才对山城要一见钟情的。

但山城要无法接受未来的身体是女性这件事,于是两人分手了。所以,就算未来已经从失恋中走了出来,想见西园小姐这个理由我也无法接受,毕竟她和山城要那么相像。

我刚要开口问,车站内响起列车到站的语音播放,我只得放弃,和未来一起乘上地铁。

车厢内有很多情侣。

“说起来今天是圣诞节呢。”

我无意间说道,未来事不关己地嘟囔了一句:

“是呢。”

之后我们便不再言语,到达目的地后我们一同下车,未来说了声再见后去换乘其他地铁了。

我独自一人回到了家中。

刚一开门,来迎接我的是大姐壹香。

“嗯?小四郎,纪念品呢?”

我提前说了自己会出席婚礼,估计是见我空手而归觉得很奇怪吧。

“好像,是爸爸拒绝了。”

我一边脱鞋一边回答,出礼金时对方说礼金老爸已经出了我就不用了。

“所以纪念品你就别要了。”

当时老爸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对我说。未来起码是出了些礼金,也收了纪念品,而我来去时都两手空空。

“是吗?他还真是随便……”

“他不一直都这样么。”

我走向自己的房间,想赶紧把为参加婚礼穿的这身制服脱掉。虽然这身衣服平常一直在穿,但这里不是广岛,更何况也不是学校,穿着这身只会觉得不自在。

我将脱下的上衣挂到衣架上,三姐三叶从门外探头望过来,她也不知道敲门。

“你好歹敲下门啊……”

我不满地发着牢骚,三叶也不道歉,就那么走了进来。

“四郎君,你女朋友还好吗?”

三叶坐在我的床上向我发问。这人真是的,随随便便地问些敏感的问题。

“我们分手了。”

吐出这句话后,我脱下衬衫将其折叠起来。明天还要回去,这件衣服只能这么拿回去了。

“果然交到女朋友了啊!”

三叶叫了起来。

完了!我之前向她们解释的时候,没将自己和三好交往的事说出来。我心里七上八下,接下来要受她盘问了。三叶坐在床上摇晃着腿。

“不过,我也没什么兴趣。”

她这句话让我放心地出了口气。

“没兴趣就别问啊……”

“有什么关系嘛,这是姐弟之间的交流。二胡姐可是挺在意你和你女朋友的进展呢。”

我讨厌听到那个名字。三个姐姐中,最粗暴又没情商的就是二姐二胡了。包括我在内的四个孩子中,恐怕就数二胡遗传父亲的地方最多了。

寒假放假回来的时候看到过她,从那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这样下去等再见的时候估计得被她这事那事地问个遍。

我边想着边将手伸向裤子上的腰带,接着看了看三叶。

“那个,我想把裤子脱掉。”

三叶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可不帮你哦?”

“谁让你帮了。我要脱衣服,你赶紧出去啊。”

因为平常我一脱衣服这家伙就会说“别让我看到脏东西”,所以我才让她出去。但不知为何三叶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怎,怎么了……?”

我握着腰带连连后退,三叶忽然一脸吃惊的表情看着我说:

“四郎君……难不成,你穿着什么奇怪的内裤吗?”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奇怪的,什么意思……?我觉得挺普通的……”

“你没事吧?没有穿女式内裤什么的吧?”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想到那里去的。

“当然没有!为什么要穿啊!?”

“欸,因为你不想让我看到……所以也许你有什么奇怪的兴趣。”

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可以的话真想把她脑袋劈开来看看。

“没穿什么奇怪的……行了你能出去吗?”

“欸——,好可疑……为什么不想让我看到内裤?又没有人对你的内裤有什么兴趣。”

“没兴趣就别看了啊……反正你要是看见了又要喊‘别让我看到脏东西’,所以我才让你出去啊。”

我都一五一十地这么说了,但三叶依旧紧盯着我不肯放过。

“骗人……我可是知道的哦。”

我一头雾水。

“知道啥……?”

“四郎君有女装癖。”

“哈!?”

她竟说出这种不得了的话来。但是一瞬间,我想起了自己文化祭时穿过女装,内心不由地焦躁起来。是那件事吗?可这是怎么回事,是谁走漏了风声?

三叶掏出手机一阵操作。

“这是壹香姐转发给我的。”

“壹香姐给你的?”

“嗯,你看。”

手机里的是我以前在NANMU店穿女装时的照片,我皱起了眉头。原来是广美小姐,是她背着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壹香,只有她才有这张照片。

“所以你现在穿着女式的内裤对吧?和女朋友分手也是因为这个对吧?是这样吧?”

三叶洋洋得意地说道。我放弃抵抗,将腰带解开后脱下裤子。里面穿的当然是男式内裤。

“这样你满足了吗?”

三叶忽然脸色大变,冲我骂道:

“喂!别让我看到脏东西!”

看看,我说啥来着。

“嘁,无聊。”

最终,她丢下这句话后起身准备离开,准备开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我。

“啊,对了。你明年可以随便回家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我皱着眉问:

“什么?怎么回事?”

“二胡姐要一个人住了。”

“……是嘛。”

结果,是这种无所谓的事,我对二胡的动向也没什么兴趣。

“二胡姐不在,你就不会被欺负了嘛。所以想回来的时候就随时回来。”

说完她便走出房间。

老实说,我真的无语了。欺负我的又不止二胡一个,还有你,还有你啊,进一步说是这个家里所有的女人。但最让我头疼的确实是二胡没错。

我换上居家服躺在床上。

不过二胡要一个人住,这到底是吹的什么风。

说起来倒也是,从我三天前回来之后一次都没见过二胡,到她平常回家的时间她也不在,壹香说她在打工,也许是她为一个人住做准备特意增加了打工的时间。

但二胡是那种为了能一个人生活而这么拼命的人吗?壹香姐为了帮母亲,家务事她样样精通,而比起她,二胡的家务能力可就太差了,她就是那种自己懒得动,所有事情都交给别人做的女人。壹香姐不在的时候差不多都是我或者三叶在干家务。

“真叫人不舒服……”

我叹了口气。

不过这件事根本无所谓。反正不管她在不在,没什么事我都不打算回这个家了。

我明天就回广岛。虽说夏天以来,烦心事有很多,但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广岛能让我安心生活。这次回来,让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

等高中毕业后,留在广岛说不定也不错。想到这里,广美小姐的笑容浮现在脑海中。

“结婚啊……”

想起今天在婚礼上见到的西园小姐穿婚纱时的样子,将其和广美小姐重合在一起,而我则神情庄重地站在她身边。

但现在再怎么想也没有一点儿真实感。

终有一天,我也会做出这种决定吗?和某个人结婚……脑海中广美小姐穿着婚纱的样子立刻烟消云散,只剩我穿着一身别扭的衣服站在那里。老实说,感觉我当不了新郎,但不管当不当得了,现在想这个对我来说都还太早。

不过,如果我将来结婚,到时候必定会邀请未来。

因为,我们是挚友。

文化祭过后,我对未来的那份感情渐渐冷却了下来。

虽然心中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11

回到广岛之后,我开始了往返于宿舍和NANMU店的生活。

休假的时候就该多赚钱,为此就要增加打工的排班。我从家回广岛的那天早上,有机会和母亲谈起了毕业后的打算。

“你要是想上大学,我会给你出学费的。”

壹香和三叶都上了大学(二胡上的是专修学校),要是唯独不供我上大学也太残酷了。但我却摇了摇头。

“总之,我不准备上大学。”

“欸?你要去工作吗?”

母亲这话听起来像是想要去工作倒也可以,但她还是有些疑惑。

“……大概吧。但不是去就职,只是想继续做现在的这份打工,攒攒学费,再上大学或是专修学校。”

秋天的时候和老师进行了志愿咨询后,我烦恼不已,回到东京后又再三考虑,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今后不能再麻烦家里了,本来我就是为了离开老家才选择来广岛的。借着自己想上大学的名号,唯独那个时候再请家里照顾我,总感觉很不好,就连现在,上高中的学费都是父母出的。

“大学或是专修学校,说得真是模棱两可呢。”

母亲无奈地说道,但她并没有说你先去上大学吧。

“算了,就随你吧,你爸爸也是大学中途退学的。你要是觉得这样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一直到上初中的时候母亲还对我百般束缚,但现在不知为何,不仅没有否定我的想法,反而还接受了。

“毕竟,你也已经是大人了。”

母亲的这句话,在我回广岛后也一直留在心底里。

在我将这件事向广美小姐提过之后,她心情一直都很不错。

“四郎君,很积极地考虑留在广岛的事呢。”

“是……啊。”

我没有否认她说的话,毕竟因为她之前提过这件事,我才能下定决心留在广岛的。

“不过,我可没法保证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哦。”

“嗯哼哼,现在这样就行了。”

我打算在从学校毕业之后存钱的这段时间里,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没准儿我会像之前一样在广美小姐的店里帮忙,或是像父亲那样当作家,又或是去当宇航员。总之等定下来后,我想用自己挣的钱去学习那些所需的知识。

退一步讲,高中生活还有一年才结束。期间也许我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这也对母亲和广美小姐说了。

只是我觉得那应该不会发生。

这是因为未来。

我有种预感,未来应该不会选择继续留在广岛,所以我才想留在这里。为了彻底忘记未来,我必须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为此,留在广岛是最佳的选择。

新年到来,为了准备新一年的首次营业,我用掸子打扫了一下收银台。虽然年末大扫除的时候已经把这里打扫干净了,但营业前还是这样扫扫觉得更畅快。

“啊!”

广美小姐大叫一声,然后她赶忙向楼上的房间跑去,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褐色的信封。

“四郎君,抱歉!我去交一下去年的管理费!这事忘了好久,我昨天还被训了!”

她边喊边慌慌张张地出了门,我叹了口气,继续打扫卫生。广美小姐脑子里少根儿筋,我时不时地还得为她操心。这家店真的能经营下去吗?没准儿早亏炸了她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开门的声音传来,我以为广美小姐回来了,抬头望去,出现在那里的人让我一愣。

来的不是广美小姐,而是之前见过的广美小姐的“前男友”。

那男人左看右看,问道:

“……广美呢?”

“她刚出去。”

他也不打声招呼,坐在了柜台桌前的椅子上,我急忙将掸子放到前台后跑到他旁边。

“那个,你这样让我们很为难。”

男人一脸不快地朝我瞪来。

“我就在这儿等着,有什么不行。”

“我们还没开始营业,真的很为难,请你出去。”

男人咂了下舌。

“在这儿等这又有什么关系。你可真不懂事。”

到底是谁不懂事啊。

假如我不认识他,说不定这时候就心里憋屈着放他不管,等广美小姐来解决。

但不巧,我知道这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既让这样,就不能任由他在这家店胡来。

“请你出去,我可要报警了。”

我注意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粗暴。男人慢慢地站起身,低头看着我,他比我要高大很多,大概比广美小姐还要高。

“我做什么了……你要报警。”

这家伙真的是银行职员吗?虽然也有口音的缘故,但他真像地痞,虽然这话像是在说广岛人都很像地痞流氓。

我尽力保持冷静,对他说:

“还没到营业时间。我又说了请你出去,你不出去的话这不是非法入侵吗。”

话音刚落,男人一下子把我撞倒在地,见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又坐在了椅子上。

“少多管闲事。”

我怒火中烧,从兜里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真要报警的话也不知道警方会不会处理,况且在广美小姐不知情的情况下弄出惊动警方的事来也很不好。

“啊,你好,有个奇怪的男人闯进我们的店……”

我拿起手机假装报警,男人猛地站起身来抓住我的胳膊。

“住手!”

他将我的手机打翻在地,然后一把抓起我的衣领。

“我又什么都没干……!”

这叫什么都没干?

“但你这不是在使用暴力吗?”

男人急忙把我松开,我整理好衣领,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背面的壳被摔掉了,电池也不知道被摔到了哪里,看看屏幕,也被摔出了好几道裂痕。比起智能手机,我这老机子应该更结实,他用的劲儿可真不小。(译注:四郎用的是『ガラケー』,多指传统的翻盖式手机,功能机)

“啊——啊……摔坏了。”

听我这话,男人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来张一万日元的纸币。

“我赔,这总行了吧……”

他这什么态度。

“用不着,请你出去。我可真要报警了。”

但男人还是没有丝毫要出去的意思,只是死盯着我看。我也待在原地不动,时刻注意着他。

“莫非,你看上广美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就你这小屁孩儿,以为广美真把你当回事儿了?”

一瞬间,一股怒火猛地冲上我的心头。广美小姐讲过他的事后,我就看他不爽了。但我现在发火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说出来的话。

“就你这小屁孩儿,以为广美真把你当回事儿了?”

就是这句话!言下之意就是:拉倒吧,你没半点儿可能。

这王八蛋。就算我真的对广美小姐倾心到不能自拔,并且就像他说的那样,广美小姐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就算是这样,别人也没资格对这份感情指手画脚。

这根本就不是有没有可能的问题。就算知道对方心里没有自己,但还是喜欢,这有什么办法?就像我知道自己这份感情毫无结果,但还是喜欢未来,而广美小姐她曾经也是,知道没有半分可能,但还是喜欢老爸。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明白。所以我才怒不可遏。

“……难怪你被广美小姐甩了。”

我想都没想,这句话脱口而出。下一瞬间,脸上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我踉踉跄跄地撞在墙上,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了,男人甩了甩握紧的拳头,直喘粗气。

“你这小屁孩儿懂什么……”

嘴里有股铁味儿。估计是被打的时候哪里破了吧。男人的拳头就是不一样啊,我模模糊糊地想着。被和田打的时候倒没出这种事。

这么说来,挨和田打的前一天,我还被未来打了。怎么我最近都是挨打啊,是因为平常作恶太多了么。

脸颊越来越热,我强忍着疼痛瞪着那男人。

“出去!我可真要报警了。”

可就算我这么吓唬他,手里也只有没了电池的手机。虽然店里有电话,但那在收银台对面,想打电话就得把他推开走进收银台后。

他估计是看出了我的意图,挡在前面纹丝不动,紧握着拳头不松开。

“能报你就试试看啊。”

他像是把我当成了笨蛋,嘲笑道:

“你是看上了广美,所以才跟我较劲儿的对吧?广美可不会把你当回事儿的,我可是好好把她调酿过了,可不是你这种小屁孩儿能受得了的。”

这男人可真是无聊透顶。

广美小姐也真是的,竟然和这种男人交往。就算她再怎么想把老爸忘了,也不能挑这样的人吧。

“你要是以为我会为这种话动摇,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冷静地向他说道。

“我连广美小姐在你之前交往过的男人是谁都知道,那就是我老爸,他大概比你更有经验,比你更有钱,他比你强多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竟然有以老爸为荣的那一天。

“哈……?”

他皱起了眉头。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有病吧。”

“那你也别再说那些无聊的话了。什么啊,还调酿?说得像是味增汤酱油什么的,蠢不蠢啊。”

男人挥起拳头向我走来,我赶紧架起胳膊先把脸护住。他的拳头穿过了胳膊间的缝隙,打在我的鼻子上,比刚才更强烈的疼痛袭来,我颤抖着双腿跪倒在地,他又开始踹我的肚子。

这样一来,只能任由他打了,我被踹了好几脚,期间他喊了些我听不懂的话。最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事来一样急忙跑出店外。

然后……

“怎么了!?四郎君!?”

是广美小姐的声音。

“不要紧吧!?是那家伙打的?”

“啊,对不起……我,太弱了……”

我被她抱起,我也真是的,这时候说的什么蠢话啊。

“说什么呢!这……警察!?不对!先叫救护车!?啊——!真是的!”

广美小姐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梯,我撑着嘎吱作响的身体硬是站了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流鼻血了,围裙也是血红一片。见到血后我眼前一黑。稍微有些晕血。

广美小姐拿着医疗箱急忙赶来,她好像总是忙个不停啊,我一边感慨,一边坐到柜台桌前的位子上将围裙摘掉。

“得先把血止住……”

“啊,这是鼻血,没事的。用纸巾擦擦就行。”

我拖过桌子上的纸抽,抽出几张纸塞住鼻子。

“对了!打电话叫警察……!”

广美小姐颤抖着拿住手机,我将她的手按下。

“没关吸,不用了。”

因为鼻子正被堵着,感觉说出的话听请来很可笑,但广美小姐全然不为所动,眼睛湿润地望着我。

“怎么可能,没关系……这么……”

“但是,会很麻烦……也不好营业了不使。”

“别管什么营业了!为什么不叫?那混蛋威胁你了?”

因为鼻孔里塞着纸巾,脑子晕晕乎乎的,不太想说话。我一手按着广美小姐不让她打电话,另一只手将纸巾拽下来,试着呼吸了几次,看来血已经止住了。

“那个……真的不用叫警察。这下他也不会再来了吧。“

即使我这么说了,广美小姐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而且,感觉惊动警察的话反而招他怨恨……我又伤得不重,就算他被关了也很快就会出来的。这么一来感觉会跟麻烦。“

要是广美小姐说得没错的话,那男人应该是银行职员。打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工作没了都不奇怪。如果报警能让他在牢里待一辈子倒还行,要是关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出来,这样做只会徒增他的怨恨,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起话来倒像是个明事理的大人呜……“

广美小姐低着头,而我则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我吻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并没有抵抗,反而将我抱住。

嘴唇分开,她不解地歪着脑袋。

“这是为什么……?”

“只是觉得你只在这个时候把我当小孩子太不公平了,就没忍住……抱歉。”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那并非真正的理由。我只是忽然间,觉得广美小姐她十分惹人怜爱。她慌张又胆小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明明我没什么事,但她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在为我担心。

“……今天就不营业啦。”

她像是在闹别扭,走到门前将店门锁上。

“四郎君,过来。”

她牵起我的手,我默默地由她拉着,和夏天的那晚一样。

等走进她的房间,广美小姐将我推倒在床上。

“今天不会让你拒绝的。”

她胡乱将窗帘拉上,并关了灯。

“……衣服,你能自己脱掉吗?”

我慢慢坐起身开始脱自己的衬衫,衬衫上也沾了些血迹,这大概洗不掉了吧,我迷迷糊糊地想。

广美小姐也开始在我面前脱自己的衣服。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和夏天那个时候不同,这次并不是自暴自弃,只是觉得有什么已经注定,我必须和广美小姐这么做,就是那种感觉。

“可以摸吗?”

我们都脱得只剩下内衣,广美小姐坐在我身边轻声细语地说道。我点点头,她的手指触摸着我的锁骨,感觉凉凉的。

“真的,愿意吗?别看我这样,交往起来会发现我是个忧郁的女人哦?“

“我知道。“

是指她之前一直喜欢着老爸吧。大概,是这样。

“我也是,如你所见是个很忧郁的男人。“

“嗯,我明白。“

广美小姐的笑容稍显忧伤,我们的嘴唇重合在一起,舌头滑到了对方的口中。

我将手伸向她的胸部,柔软的感触传来。

广美小姐吐气如兰,她的喘息吹在我的脸上,脸颊时不时地隐隐作痛。难道,我要死了吗?不知为何会想这个。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人在死之前,为了留下子孙会性欲高涨。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吗?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真是这样的话,也没什么办法。

我贪婪地揉捏着广美小姐的胸部。

“……胸罩,能帮我脱掉吗?”

她扭过身体背对着我,我笨手笨脚的,怎么也没办法将胸罩的钩子解开。广美小姐有些着急,自己将钩子解开后把胸罩扔了出去。昏暗的房间中,她的乳房洁白无暇,惹人注目。

“别那么,盯着看。”

广美小姐娇羞地低着头,把胳膊挡在胸前。我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并压在身下。

“……犹豫吗?还是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不是犹豫……不过,要说是因为那个男人,倒也没错。”

“为什么?”

“我气不过,他那样子,好像觉得广美小姐理所应当会回到他身边。”

“所以,自己先下手为强?”

“这种感情,不能说没有。”

“你喜欢我吗?”

“喜欢。不喜欢的话,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那,比未来君还喜欢?”

这个问题,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之前和广美小姐这样的时候,我对她说过,等我哪天忘记未来,真正喜欢上广美小姐,到时候就麻烦你了。而我如今的行动,怎么想都和当时说的话背道而驰。

广美小姐坐起身,温柔地将我抱住。

“刚刚那是,开玩笑的。”

“……对不起。”

我用嘶哑的声音向她道歉,她像哄小孩似的拍着我的背。

“没关系,情爱之事就是这样的。”

这次换我被推倒,广美小姐就那么骑在我身上,灵巧地将内裤脱下,顺着大腿脱去后将其扔掉。

“我也一样,还不能说已经完全忘记了正树先生,但我们彼此都知道这一点,这就够了。只要四郎君能忍耐,就喜欢上我吧。”

广美小姐将手伸向我的内裤,但她并没有立刻将其脱下,只是在用眼神向我确认。

“广美小姐能忍耐吗?”

她露出一抹忧伤的微笑。

“当然可以,我已经习惯忍耐了。”

“我也是。”

听到我的回答,她将我的内裤脱掉。

“……来摸这里。”

广美小姐骑在我的身上,牵着我的手伸向她的密处,那里已经湿透了。

“抱歉……已经,这么湿了……”

广美小姐害羞地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稍稍动了动手指,她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不行……抱歉……不可以……!”

她慌张地抓住我的胳膊。

“疼吗……?”

我担心地问道。毕竟我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用力。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太久没做了……有些忍不住了……”

说着,她稍稍撑起下半身,触碰到了我的那个。预感到我们将要结合,我急忙坐起身。

“那个……避孕……”

不管怎样,这点儿知识我还是有的。但广美小姐却妩媚地笑了,并没有打算停下。

“没关系……我已经吃过避孕药了。”

渐渐地,我感觉到自己的那一部分进入了广美小姐的身体,气息不由得紊乱起来。

“对不起,四郎君的‘第一次’……给了我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中夹杂着喘息,我坐起来将她紧紧地抱住。

等到一切都结束以后,我们躺在床上依偎在一起轻声细语地交谈,就像在说悄悄话。

“……感想如何?”

“感觉……非常好……”

“后悔吗?”

“现在,不后悔。”

“那……将来可能会后悔?”

“不是那个意思……”

广美小姐笑了。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也,不会让你后悔。”

那天我就住在了广美小姐家里,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宿舍。

12

至于手机,即便我找到电池后重新装回去,它还是用不了了。虽然会显示操作,可毕竟液晶屏碎了,根本就看不清画面,想打电话也打不开联系人,直接输手机号也不知道输的对不对。

这下可要破费了,从广美小姐家回宿舍的路上,我顺道去了一趟手机店,店员一个劲儿地跟我说现在谁还用功能机啊还是换成智能机的好,虽说心里不太痛快,但我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建议。

买了新手机并办完手续,转移地址簿等数据的时候出了问题,听他们说很可能是硬盘出了故障。不知是因为那个男人摔我手机的时候用力过猛,还是因为我的手机太旧了。

最后,我只能带着新手机回到宿舍。宿舍里鸦雀无声,毕竟正值寒假,大部分的人都回家了。

也许还没走的就只剩下我和未来了。

我想把自己终于买了智能机的消息告诉未来,于是回到房间洗过澡后,我走向未来的房间。顺便再问问未来的邮箱地址和手机号,就算我朋友再怎么少,手机里一个联系人也没有的话,那就有些可悲了。

但是,敲过门后,未来却没有回应。

看看时间,现在也才将近三点,就算是放假,未来也不会睡到这个点的。

我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回应。

我放弃了,刚转身准备离去,一股不祥的预感使我又回过头。

我紧盯着房门。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但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门把。

“未来。”

我扭动了门把,上了锁的话倒也没事,未来只是在睡觉吧。但是,随着我转动门把并向前一推,门毫无抵抗地敞开了。

我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床、桌子、书架,全都不见了,仿佛未来从没在这里住过。

“这是,怎么了……”

未来是藏在房间某个地方吗?当然不会,这里根本无处可藏。

陌生的声音从兜里传来。

好像有邮件,因为我还没有保存任何人的邮箱地址,发件人那里也只显示了一串字母,但那串熟悉的字母,是未来没错。

“厨房架”

邮件的内容只有这些。

我有所预感,打开了厨房架下面的橱柜,里面放着一个信封,中间写着“给四郎”,是未来的笔记。

打开后,里面有几张对折好的信,我急忙将其取出。

双手颤抖不已,我将信展开。

13

准备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有对任何人说,所以想必你会很吃惊吧。

先说结论:我退学了。

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

起点是在夏天,那天你将自己的感情告诉了我。

希望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因为你说喜欢我而觉得心里不快才这么做的。

虽然我有些吃惊,但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毕竟我的身体是这个样子,总免不了碰上这种事,迄今为止,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所以这并不是你的错。

但我不能再让你痛苦下去了。

所以,我决定离开你。

这是我的独断专行,毕竟找你商量的话你肯定不会同意,这点还请原谅。

我先跟你摊牌了,这件事我在文化祭刚结束的时候就跟校长说了。小梵那件事后只有我被停学,想必你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吧,那其实是包括我的退学在内的一场交易。

那个时候,我早就决定退学了,所以停学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倒不如说,停学对我而言是必要的。

我的父母非常在乎面子啊什么的,所以一听说我被停学,他们是相当生气,说我真是丢人现眼。这样的父母,要是无缘无故地告诉他们我要退学还得费劲去说服他们,被停学后我再去告诉他们退学的事,他们立马就同意了。

我不是想耍帅什么的,我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觉得必须这么做,仅此而已。

但即便如此,你肯为我的所作所为而生气,这让我很高兴。

我打心底里感受到,你没有在利用我,你一直平等地对待我。

你是我的挚友。虽然这话说出来觉得太老气了,但即使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你对我抱有怎样的感情,你也将那份感情藏在心底,一直做我的挚友。

回想起来,我真是对你提了很过分的要求。我强行告诉了你我的秘密,又让你帮我保守这份秘密,让你做我的挚友,对于我这些过分又任性的要求,你却没有半点怨言,全都答应下来。

你可真是烂好人啊。

就连我有时都觉得自己对你提这样那样的要求,真是太过分了。但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能同你一起走过将近两年的时光。

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将这个秘密告诉的那个人是你。

谢谢,真的感激不尽。

可以的话,我希望今后能一直做你的挚友,希望你也能一直做我的挚友。

但为了我们能保持这样的关系,现在的我……果然是不行的。

因为我的身体是女性。

那就是让你烦恼痛苦的最大原因吧。

所以我要离开这里。

最后,为了告诉你这封信藏在哪里,我会给你发一封邮件。你就把它当做是我给你最后的消息吧,请你把我的邮箱地址和电话号都删掉,就算你联系我,我也不会回应。希望你能明白,我们之间需要有一段时间保持距离,这很重要。

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们必将再会。

也许会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也许你会忘记我,不会再想见我,即便如此,想必我也不会忘记你,所以我保证会再联系你,到时由你决定要不要与我相见。

到那时,大概我就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我了。

如果你能接受,并还把我当挚友看待,那我们届时再见。

在那之前,你要多保重。

对不起,原谅我最后的任性。

致我的挚友 松永四郎

织田未来

14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回原来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昨天和广美小姐睡之前,我忽然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什么,那种感觉让我倍感煎熬。我不信这是什么心灵感应或是预知能力,但那时,我确实察觉到了“什么”。

不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解释了。

我为何忽然有意和广美小姐睡,本来相信自己在忘记未来之前是不会流露情欲的,但唯独那时我做出了行动。

“真是笨蛋……”

我坐在地上。

真是个随便的家伙,随随便便出现在我面前,随随便便推给我一大堆事,又随随便便地离开。

但我却生不起气。

未来一路坎坷地走到今天,能像这样傲慢行事的时间,肯定就入学以来的这两年。

“保重”

我试着给未来发了回信,却收到了“出现错误,消息发送失败”的消息,是电信公司发来的。大概是被拒收了吧。

你用不着做这种事的,我的手机可是坏了啊。

地址簿,未来发来的消息记录,一时兴起拍的照片,全都消失不见了。

所以,未来,你尽管离去便好。

未来给我发最后一封邮件的时候,这些自然是无从知晓。

我笨拙地操作着智能机,将邮件上的邮箱地址登陆到地址簿上。

高兴吧,我的挚友。你是第一个。

边想着,我便在地址簿上的“第一条”上,输入了“织田未来”。

我站起身。

环视着空无一物的房间,我轻轻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来的气息,但那也立刻烟消云散。

一步,又一步,我向门口走去。

也许,只要我回头,躲在暗处的未来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惊讶之余向我展露笑容。这么想着,我几次回头,明明知道房间里根本无处可藏。

打开门,我最后一次回头向房间望去。

房间里连窗帘都没有,明亮得刺眼。

“……保重。”

向着那不知身在何处的未来,我轻声道别,将房门关好。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那是未来最后的话语。

后记

开始写这一卷之前,负责编辑的N氏对我说:

“从销量来考虑,怕是出不到第六卷了,所以最好在下一卷把故事写完吧。”

确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个系列卖得不好(但在我写的书里算是卖得好的了,真是可悲),收到这样的通知,也是在我的预料之内。

所以,当初是打算在这第五卷把故事写完。

然而,直到最后第五卷写完也才讲到剩下部分差不多一半的地方。就这件事,我想对支持我的各位读者说声对不起。各位读完之后也许会想:后续能不能出都不知道,就这么完了……。

但是,我本打算用两卷把故事写完,万一后续有机会出呢?一想到这里,我实在无法接受在这一卷就为其画上休止符。

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在轻小说这个行业,我无疑是个异类。

这一行业重视的是“萌”和“燃”,而我却净写些忧郁阴沉的故事。虽然我也努力尝试着去写“萌”和“燃”的故事,但到最后还是毫无成果。从根本上讲,也许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作家不适合写轻小说吧。

但让我庆幸的是,我还是勉勉强强地在这一行业干了大概十五年。对于一直支持着我的各位读者,以及即使销量不好,仍愿为我提供工作的出版方的各位,真的感激不尽。

在我已认识到这些的情况下,我开始写《这份恋情,与其未来》这个故事。我心里明白这不是适合轻小说的主题和内容,但这将是我作为“异类”在这个业界工作的,集大成的作品。

恐怕在完成这部作品之后,我将不会再写轻小说了。

所以我不想心存遗憾地结束这部作品,至少在最后,我想将自己想做的事做完,再将其完成。

不知道第五卷之后,最后的第六卷能不能出版。说实话,前途令人绝望。

不过幸运的是,现今能发表作品的地方有很多。

要是第六卷出版无望的话,我会在那些地方发表最终卷,正是因为有这个想法,我才决定把第五卷写到故事的这里,还请大家理解。

我知道,这不过是我身为作家的无谓坚持和任性,但我希望将这份任性贯彻到最后,再离开这一行业。

我写出这些后,也许有人会想“他这是为了让书能卖出去特意营造出悲壮感”,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希望大家能发起希望出版最终卷的署名运动!”

那种意图也自不会有。如果做这些就能让作品连载下去并大卖的话,我早就那么干了。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故事的后续可能无法以书的形式出版了。”

关于最后的第六卷,要发表在哪里还没有决定,等定下来后我会向大家报告。总之现在连原稿都没写好,这要等写好之后再做考虑,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写赚不到半分钱的故事还是需要些时间的,还望大家能够静心等待。

在最后,我想对这十五年里一直耐心支持我的各位,表达我最大的爱和感谢:谢谢你们。

我今后也会在某个地方继续写小说吧,若是我的作品能有缘出现在各位的手中,那将不胜荣幸。

那么,再见了。

我们有缘再会。

愿大家能有个安稳祥和的未来。

森桥宾果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