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不眠之夜

第二幕 不眠之夜

1

  夏吉光率領了中華聯邦軍的遺存寶器部隊,在短短不到一小時內,就將襲擊名古屋車站要塞的魍獸們擊退完畢。

  被驅逐的魍獸數量達兩百頭以上。參加襲擊的魍獸,算來有半數以上受到單方面屠殺。那代表魍獸化的人類喪失了同樣數量的性命。

  八尋與彩葉只能茫然望著那一幕。

  而且被無力感重挫的彩葉回到搖光星以後,得知了絢穗倒下的事實。

  「絢穗!」

  彩葉倉皇失措地衝進停下的裝甲列車。

  站在通道的是尼森與魏洋,還有一臉蒼白的凜花。

  狹窄的通道通往臥鋪車。身穿睡衣的絢穗躺在地上,對醫術有心得的茱麗與珞瑟正在為她診斷。

  「絢穗……絢穗她還好嗎……?」

  彩葉聲音發抖,湊向離自己最近的魏洋。

  「噓~~安靜。」

  魏洋微笑著在嘴脣前豎起食指。

  「不要緊,她現在只是睡著了,也沒有受傷。」

  「真、真的嗎……?」

  彩葉乏力似的嘀咕,跟發抖的凜花抱在一起。

  較晚來到通道的八尋看了車廂內的慘狀,便蹙起眉頭。

  穿透車廂內部裝潢長出的物體是眾多像水晶結晶的鋼刃。搖光星的裝甲及框架在變形之後,以刀械的型態拔地而起。

  「這是……天羽小姐的神蝕能,怎麼會……?」

  八尋困惑得皺起臉。名為【劍山刀樹】,可操控礦物的山龍權能。八尋熟知這個能力。

  可是,使用這招的神喜多天羽已經不在了,因為她死於「不死者」投刀塚透之手。

  「這是佐生絢穗所為。山龍的遺存寶器似乎與她相合了。」

  尼森回答了八尋的疑問。

  「絢穗做出了這些……?」

  不可能──彩葉難以置信地嘀咕。然而在彩葉的臂彎裡,凜花垂著臉無力地搖搖頭。自己目睹了絢穗使用神蝕能的那一瞬間──凜花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你提到山龍的遺存寶器,是指天羽小姐留下的結晶嗎?」

  八尋有了負面的預感而問道。

  「神喜多天羽留下來的結晶嗎?你的理解恐怕沒錯。」

  尼森面色不改地說。

  「那顆結晶,絢穗為什麼會帶在身上呢?」

  彩葉納悶地望向八尋。八尋懊悔煎熬地擠出聲音。

  「前陣子我交給她保管的。因為她說要幫我縫一個袋子來裝那顆結晶。」

  「這樣啊……畢竟絢穗手很巧嘛。」

  彩葉接受般嘀咕,然後吐氣。

  對於八尋連累了絢穗這件事,彩葉似乎無意責備他。誰都沒有料想到那顆結晶會引發這樣的狀況。

  「珞瑟,妳們曉得嗎?那顆結晶居然是這麼糟糕的東西……」

  「我是有掌握到它的危險性,但寶器與佐生絢穗相合的可能性低得讓我以為能忽略。」

  「老實說,這對我們而言也在意料之外喔。中華聯邦軍把遺存寶器投入實戰是初次耳聞,我想那使得山龍的寶器處在容易活性化的狀態了。」

  珞瑟與茱麗各自聳肩回話。以她們來講算是稀奇,現狀似乎多少讓這兩人感到內疚。事到如今,她們才後悔沒有告知八尋等人遺存寶器的危險性吧。

  「所謂的遺存寶器,是什麼玩意兒?跟妳們提過的象徵寶器不一樣嗎?」

  「一樣喔。差別在於把寶器當成美術品,還是當兵器對待。」

  茱麗回答八尋的疑問。

  「兵器……?」

  「八尋,你總不會沒發現吧。只要能夠活用神蝕能,在戰場就會成為強大的武器。雖然說,原本都沒有人相信這一點,直到四年前。」

  「大殺戮嗎……」

  「沒錯。由於龍現世了,大家才體認到。要對付超越既有物理法則的對手,必須有超越既有物理法則的兵器。」

  茱麗仰望板起臉的八尋,並且優美地露出微笑。

  「龍的屍骸會留下魔法性質的力量,弒龍英雄會獲得超乎常理的武器。世界各地都留有這類傳說。當然,在日本這裡也一樣。即使大部分皆屬虛構,假如在那些傳說中夾雜了一小撮的事實會如何呢?」

  「難道……那就是理由?」

  八尋用蘊藏憤怒的眼神瞪了茱麗。

  「原來全世界的軍隊會駐留於日本,就是為了取得那種名叫遺存寶器,或許沉睡在這個國家某處的兵器嗎!」

  「至少中華聯邦的目的好像是這樣。實際看來,他們已經取得好幾件遺存寶器了啊。」

  「唔……!」

  茱麗爽快地認同,讓八尋失去該繼續說的話。

  夏吉光那些中華聯邦軍的人只把遺存寶器當成單純的兵器看待。

  他們駐留於日本是為了取得新的遺存寶器,對龍之巫女、不死者還有日本的復興都不感興趣。

  「呃……那是叫山龍的遺存寶器對吧?所以東西目前在哪裡呢?」

  彩葉突然想到似的提問。

  凜花像是受到驚嚇,背脊打了哆嗦,而魏洋深深發出嘆息。

  「那個……魏洋哥?」

  「八尋,不好意思。你能不能看看絢穗的右手?」

  「好、好的,我明白了。」

  為什麼是叫你看──八尋感受到背後有彩葉如此存疑的視線,一邊蹲到絢穗旁邊。接著他輕輕捧起陷入沉睡的絢穗的右手。

  於是他倒抽一口氣。

  絢穗的手背到手肘被刺上了鮮明的詭異花紋。

  「是天羽小姐那顆……山龍結晶……造成的嗎……」

  彩葉茫然嘀咕。

  在八尋觸摸的瞬間,讓人聯想到龍爪痕跡的緋色花紋發出幽幽光芒,隨後,暈厥的絢穗取回意識了。

2

  像是為惡夢所苦的絢穗一邊吐氣,一邊緩緩睜開眼睛。

  彩葉使勁抱住露出恐懼神情的她。

  「絢穗……太好了!妳醒了嗎?」

  「咦……?彩葉姊姊?我為什麼會……」

  絢穗依然被彩葉緊抱著,混亂似的嘀咕。

  絢穗先是發現凜花及魏洋低頭看著自己的視線,然後望向從地板及牆壁長出的金屬結晶利刃,最後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這塊花紋……」

  「呃,我、我覺得很帥氣耶,那塊花紋。像刺青一樣,滿時髦的啊……!」

  彩葉連忙快言快語地這麼說道。看來姑且是在替絢穗打氣的意思。

  八尋忍不住一邊嘆氣一邊在絢穗身旁單膝跪下。

  「抱歉……是我託妳做多餘的事,才變成這樣……」

  「啊,不會……不是那樣的……我一直對那顆石頭感到好奇,所以就……」

  絢穗回望低頭賠罪的八尋,然後微微搖了頭。

  接著她觸摸自己右臂的花紋。讓人聯想到龍爪痕跡的花紋表面就像經過研磨的寶石,散發淡淡的剔透光彩。乍看會覺得是堅硬的,不過手活動起來似乎並無妨礙。彩葉說看起來像刺青,也未必有欠中肯。

  「這個,該不會沒辦法清掉吧?」

  絢穗眼睛閃爍,不安地嘀咕。

  以無情語氣回答她的則是珞瑟。

  「沒經過調查就什麼也不好說。畢竟我們也是第一次目睹活性化狀態下的遺存寶器。」

  「遺存寶器……」

  絢穗嘴裡復誦了珞瑟不帶私人感情言及的字眼。

  「這不會對人體有害吧?」

  彩葉不安地望著珞瑟問道。

  珞瑟沉默,彷彿在表達數據不足,尼森便忽然代她開口:

  「至少遺存寶器不會損及宿主的健康狀況。」

  「是、是嗎?」

  「是的。雖然得視條件而定,但在某方面甚至可以說對人體有益。」

  「有益?」

  「為什麼你敢那樣斷言?」

  八尋粗魯地在彩葉與尼森的互動中插嘴。尼森語氣毫不遲疑,反而讓八尋覺得有古怪。

  尼森略顯愉悅地微笑著解開領帶,然後敞開襯衫前襟。

  「因為我也是遺存寶器的相合者……『Deserver』。」

  「……啥?」

  尼森露出了肌肉結實的胸膛──從心臟到左肩一帶,可以看見與絢穗手腕上類似的花紋。近似龍爪痕跡的緋色花紋,位於其中心的是深紅結晶碎片。

  「我明明沒有接受鳴澤珠依的庇佑,卻能使用跟地龍巫女一樣的權能,對此你不曾感到疑問嗎,鳴澤八尋?」

  尼森朝八尋投以試探般的目光。

  名為【千引岩】的斥力屏障;還有純白血鎧。尼森可以使出地龍權能的理由,在這之前始終不明。

  不過他若是遺存寶器的相合者,謎團便能解開。

  「我的父親生下我之前就已經歸化日本,在關西的小小神社擔任宮司。那座神社供奉的神體是一面古銅鏡,這顆寶珠則是原本嵌在鏡裡的東西。」

  尼森一邊摸自己的左肩,一邊告訴眾人。

  「我接納遺存寶器……不對,被遺存寶器接納之後,很快就有統合體的探員來跟我接觸了。這是距今九年前的事。」

  「那……並不是偶然吧?」

  珞瑟淡然點破。尼森面無表情地點了頭。

  「應該沒錯。神社恐怕受到了監視,不是監視我,而是鏡子。」

  「你會被指派當珠依的護衛,就是遺存寶器所導致嗎?」

  八尋挖苦似的撇嘴說道。

  相隔四年與珠依再會時,八尋想要殺她,就被尼森用遺存寶器的力量制止了。八尋不免鮮明地回想起當天的失望與屈辱。

  「跟地龍巫女有相同的權能,要箝制她才方便。她會稱呼我為哥哥,應該是想要刺激你吧……」

  尼森同情般對八尋淺笑。

  彩葉望著他肩膀上的花紋,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那塊圖案,果然沒辦法清掉嗎?啊,我並沒有覺得不合適……還滿帥氣就是了。」

  「行不通。何況,硬是弄掉也沒有意義。」

  「咦?為什麼?」

  「這在現階段純屬我方的推測,遺存寶器的真面目恐怕是某種生物。不對,應該說它曾經是生物。」

  「它曾經……是生物?」

  彩葉目瞪口呆地望著尼森。

  八尋的表情也跟她類似。遺存寶器的外表及觸感,跟水晶或珍珠之類的珠寶一模一樣。要說那是生物,他們不可能會接受。

  然而,尼森毫不遲疑地繼續說明:

  「過去它們曾是原核微生物,在進化過程中寄生於其他生物的細胞後,就選擇作為宿主身體的一部分活下去。亦即所謂的細胞內共生。」

  「意思是這跟胞器Organelle──粒線體類似嗎?」

  珞瑟感興趣地反問。有別於名詞連一半都聽不懂的八尋,她似乎能確實消化尼森所做的說明。

  「沒有錯,我方稱那種胞器為龍因子。然後接納了龍因子的宿主,指的就是你們,儘奈彩葉。」

  「我、我嗎……?」

  彩葉訝異地指了自己的臉。珞瑟眼神變銳利。

  「這表示龍之巫女的細胞內有龍因子?」

  「是這樣沒錯。雖然不知道那是先天的體質,還是有心人以後天形式賦予的。」

  尼森對彩葉他們的疑問表示肯定。

  「可、可是,珞瑟她們說過,我的身體跟普通人沒差別耶。」

  彩葉困惑地看向珞瑟。珞瑟沉思般靜靜閉上眼睛。

  「對。你跟八尋的肉體,在基因方面跟一般人完全相同。但──」

  「細胞內的粒腺體,具備的是與宿主有別的獨立DNA啊。」

  茱麗延續珞瑟的嘀咕說明。

  「是這樣嗎……?」

  彩葉愕然望向雙胞胎。

  茱麗與珞瑟兩人同時點頭。

  位於人類體內,卻具備與人類不同DNA的胞器。假如它的真面目是名為龍因子的寄生生物,彩葉擁有跟一般人相同的基因卻身懷特殊權能這點就能獲得解釋。

  據說太古的真核生物就是靠將粒線體納入體內,才達成先前無法比的壓倒性進化。原本只會在海中漂浮的原始生物獲得了足以憑自身的意志任意活動,並且捕食其他生物的能力。

  倘若如此,接納了新的胞器──龍因子的人類,即使能發揮名為神蝕能的超常力量也不足為奇。

  「假如尼森提到的龍因子會擬態成普通的粒線體,沒有因應分析,要找出差異應該有困難。不,假如龍因子的效應屬於靈魂性質,就算從生物化學角度進行基因解析,能否分辨也還是不好說……」

  「妳的推理很準確,珞瑟塔•比利士。」

  尼森對珞瑟說的話給予讚賞。

  「龍之巫女若非處於顯現能力的狀態,就不可能確認龍因子的存在。含有激發狀態龍因子的龍之巫女體液則是被我們稱作靈液Īchōr。」

  「人類淋了龍之巫女的血會變成不死者,也是那種龍因子造成的?」

  茱麗隨口提問,八尋便警覺地抬起臉。

  尼森與八尋對上目光,並且肅穆地點頭。

  「沒有錯。細胞裡接納了來自龍之巫女的龍因子,不死者的肉體藉此便得以不死。可以想見的是龍因子在離開巫女肉體時會變質,從而失去感染力,並改為賦予宿主細胞驚人的再生能力。」

  「龍因子……」

  八尋無意識地看了自己的手掌。

  接近不死身的再生能力,還有八尋取名為「血纏Gore Clad」的血之鎧甲──如果說不死者的這些特殊能力都是源自龍因子的效應,就意外地令人可以接受。

  在八尋過度失血時來襲的「死眠」真面目,若是當成補充不足的龍因子的回復時間Interval,也能獲得說明。

  「難道說,遺存寶器裡也內含那種龍因子?」

  八尋把視線轉回絢穗的右手,並且問道。

  尼森一邊將敞開的襯衫前襟扣回去,一邊頷首。

  「既然遺存寶器誕生自龍之巫女的靈液,那是當然的吧。反倒可以說,遺存寶器的真面目就是龍因子。」

  「意思是,知流花的龍因子跑進絢穗體內了?」

  彩葉摟著絢穗的肩膀嘀咕。

  絢穗困擾地默默垂下目光。某方面來說,應該是合理的反應。儘管三崎知流花是知名人物,絢穗就連跟她直接交談的經驗都沒有。

  「山龍神蝕能是因此顯現的嗎?既然龍因子已經進入絢穗體內,事到如今就算剝除結晶也沒用的意思。」

  八尋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

  絢穗會被龍因子汙染是因為八尋把遺存寶器交給她保管。對此八尋沒辦法不感到自責。

  唯一稱得上救贖的,是絢穗本人冷靜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八尋心想,那是因為她的姊姊彩葉同樣具備龍因子吧。

  「剝除得到相合者的遺存寶器也沒有意義──你認為,中華聯邦會知道遺存寶器的這種特質嗎?」

  茱麗用格外嚴肅的語氣問了尼森。

  嗯──尼森略作思索般把手湊到下巴。

  「既然他們把遺存寶器當兵器運用,當然會有所理解吧。至少對遺存寶器的研究,就算比統合體更有進展也不奇怪。」

  「嗯~~那就麻煩了耶。」

  茱麗把雙手交叉在後腦杓,噘起嘴脣。

  「麻煩在什麼地方?」

  八尋把納悶的視線轉向茱麗。茱麗草率地搖頭。

  「你忘了嗎?中華聯邦叫我們把山龍的遺存寶器交出去啊,說要當成名古屋車站的通行費用。」

  「啊……」

  「假如能避免無謂的衝突,我之前倒覺得可以交出去。畢竟沒有相合者的遺存寶器留在手邊也沒用處……」

  「沒想到相合者離我們這麼近。」

  配合雙胞胎姊姊所說的話,珞瑟發出嘆息。

  「就是啊。唉,傷腦筋傷腦筋。」

  茱麗自暴自棄似的笑著聳聳肩。

  「萬一中華聯邦那些人知道絢穗的狀況,會怎麼樣呢?」

  彩葉露出不安的臉色問。

  茱麗事不關己般淡然回答:

  「那還用問,當然會要求把她交出去啊。沒有相合者的遺存寶器只是塊石頭,但是有相合者就會成為即戰力。」

  「欸……那樣可不行喔!居然要我們交出絢穗,絕對不可以!」

  彩葉牢牢抱緊絢穗吼道。凜花待在她們倆背後,也跟著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關於這一點,得看跟他們談得如何。」

  珞瑟望著窗外說道。

  在她的視線前方,有一群中華聯邦軍的軍官正朝著搖光星靠近,當中也包含副司令夏吉光的身影。應該是打算重啟先前因魍獸來襲而含糊帶過的交涉吧。

  「彩葉……」

  絢穗發著抖握了彩葉的手。或許是聽見中華聯邦軍要求接收遺存寶器的情報,讓她受到不安侵襲。

  「不要緊,絢穗,我們絕對會保護妳。對吧,八尋。」

  彩葉用毫不遲疑的語氣斷言,並且強悍地笑了笑。

  「對啊,說得是。」

  八尋無意識地觸碰打刀的握柄,靜靜地細語。

  夏吉光察覺八尋那樣的視線,便露出看似愉悅的笑容。

3

  幾分鐘後,八尋等人在搖光星的餐車與中華聯邦軍的代表面對面。

  就座進行交涉的是茱麗與珞瑟,再加上擔任護衛的八尋這三人。

  另一方面,聯邦那邊有四名代表。負責交涉的兩名事務官、副司令夏吉光,還有個塊頭碩大的中年男子。

  胡澤敏行政長官──中華聯邦「名古屋特區」的首長。

  「嗨,又見面啦,不死者。」

  夏吉光剛被領到餐車內,就親暱地找八尋搭話。

  此刻的他並沒有帶著之前那挺大型手槍,然而戰鬥中展現的威迫感依舊存在。

  「夏吉光……上校。」

  「不用叫職級啦。你又不是我的部下或什麼來著,彼此稱名道姓就好。」

  「我是鳴澤八尋。」

  八尋回話報上姓名,並握起他伸過來的右手。夏吉光厚實的手掌上有股堅硬的觸感,讓八尋警覺地繃緊了臉。

  夏吉光的右手刻著樣似刺青的花紋。

  「遺存寶器……」

  「你發現了啊。」

  夏吉光露出犬牙,凶狠地微笑。

  「我們中華聯邦在這個國家回收的遺存寶器總共有十五個,其中六個形同廢物,不過其餘九個都保有功用。那兩名事務官也是相合者。」

  「你想表達什麼?」

  「告訴你孰強孰弱。咱們有意的話,也是可以將這輛裝甲列車轟上天。就算你身為不死者不會有事,其他乘客又如何呢?」

  夏吉光雲淡風輕的口氣讓八尋不寒而慄。

  他所說的話並非單純恫嚇。只要這男的判斷有必要,就會毫不猶豫地命令部下動手吧。

  「話雖如此,咱們並不是無賴,條約都會好好遵守。把你們手上的山龍遺存寶器留下。畢竟占領區軍隊適當徵收通行費是被認可的。」

  「……到此為止,夏上校。」

  胡澤敏制止了展開高壓交涉的夏吉光。

  「我不記得有賦予你跟他國民眾交涉的權利。更何況,對方是被統合體列為一員的比利士侯爵家千金。」

  「得罪得罪,是我失禮了,長官。我跟政治家不同,講話不擅長繞圈子。」

  夏吉光留下帶有嘲諷味的說詞,還是乖乖地退讓了。

  守備隊的副司令官與行政長官。儘管指揮系統互異,看來表面上至少會以胡澤敏的特區首長職銜為優先。

  「原來您知道統合體的存在啊,胡長官。不愧是聯邦經濟產業局出身的人士。這麼說來,您會就任名古屋特區首長,聽說也有獲得科技大廠的強烈推舉。」

  「呵呵,不愧是比利士藝廊,情蒐能力很有一手。令人感激的是我過去不只在民間有過實績,更受到聯邦議會肯定。多虧如此,名古屋特區也經營得相當順利。」

  珞瑟與行政長官笑吟吟地互相問候。

  八尋聽著那些,偷偷地嘆了氣。

  聽似無關痛癢的對話,其實珞瑟是在暗指胡長官貪汙瀆職。相對地,胡長官則回答有聯邦議會議員當後盾,所以不成問題。檯面下的進退交鋒既迂迴而又激烈。

  對此,夏吉光微微地哼聲。無聊透頂──表情彷彿隨時都會如此開口嫌棄。

  「我端咖啡過來了!」

  與現場不搭調的聲音打斷了珞瑟他們那種冷冷的對話。

  霎時間,八尋被嗆得猛咳。因為彩葉特地換了圍裙洋裝端飲料過來。

  她做出這種舉動的原因很容易想像。既然已經宣言要保護絢穗,無論用什麼手段,彩葉都會在這場交涉中列席。

  「呵呵……居然能喝到龍之巫女招待的咖啡,世事就是如此有趣。沒想到在橫濱當眾操控幾百頭魍獸的會是如此嬌憐的小姑娘。」

  行政長官一瞬間曾露出愣住的神色,但馬上就爽朗地對彩葉笑了。

  「聽到了嗎,八尋?他說我是嬌憐的小姑娘耶!」

  「……那又不是誇獎妳的詞,聽也該聽得出來啦。」

  人家是對妳感到傻眼──八尋向彩葉耳語,彩葉便受到衝擊說:「不會吧!」

  「呵呵,不不不,我當然是在誇獎妳。不過,即使憑妳那樣的能力,也沒能驅逐湧進名古屋車站要塞的眾多魍獸。沒錯吧?」

  「是那樣沒錯啦……」

  彩葉臉色尷尬地語塞。看來彩葉在先前魍獸襲擊時採取的行動,已經被呈報到行政長官那裡了。

  「這樣各位應該能明白中華聯邦在此地構築巨大要塞的理由了吧。我們把名古屋車站改造成要塞,並不是為了充門面或虛張聲勢。若沒有這種規模的防護牆,人類連要在這塊土地駐足都沒辦法喔。」

  胡長官用冠冕堂皇的說詞主張己方有正當性。身為政治家似乎就對這類演講駕輕就熟。

  「我們求的也不是占據這塊土地,唉,卻也無法違抗本國的命令。這是軍人及官員難為之處。」

  「我能夠體會呢,長官。」

  茱麗啜飲彩葉端來的咖啡,並用親切的口氣說道。

  「呵呵,感謝妳,比利士小姐。無論起初的動機為何,我方在此地布陣之後,結果名古屋車站的鐵路設施因而獲得了保護──想必這可以得到各位的理解。但是,要維護這些設施,對我們聯邦來說亦非容易的事。」

  「所以要求利用設施的企業負擔通行費,我認為合情合理。我們也希望能爽快地支付,卻有無法那麼做的事由。」

  「那就令人意外了。聽說山龍的遺存寶器,並不是妳們主動要到手的吧?」

  胡長官用疑心深重的眼神望向茱麗。

  茱麗苦笑著搖頭。

  「關於遺存寶器的部分正如您所說,但是相合者的部分就由不得我們了。」

  「妳說,有相合者……!」

  夏吉光反射性地抬起腰驚呼。

  他急得彷彿假如中間沒有隔著餐車的桌子,就要直接揪住茱麗逼問。

  「……看來妳並沒有說謊呢。哎呀,真教人吃驚。藝廊竟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找到遺存寶器的相合者……」

  胡長官帶著挖苦味十足的表情說道。

  遺存寶器有了相合者,其價值將跳升好幾倍。畢竟那會從單純的研究對象變成能立即上場作戰的強大兵器。

  比利士藝廊身為武器商人,不可能輕易放手。實際上,茱麗提到相合者一詞,就是在對中華聯邦軍宣布不會交出遺存寶器。

  「所以說,我們沒辦法回應聯邦方面的要求。關於通行費,如果這次能請你們行個方便,那就太令人高興嘍。」

  「嘖……」

  茱麗敢於要求,使得夏吉光咂嘴。

  霎時間,車廂內的氣氛似乎有所摩擦。

  名古屋車站要塞屬於中華聯邦軍的據點,戰力方面是他們壓倒性占上風。然而藝廊有不死者與龍之巫女。假如全面開戰,鹿死誰手並不好說。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贏家也無法全身而退。

  「原來如此,那事情就麻煩了呢。」

  胡長官擦了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儘管身段大方,或許他其實是個膽小的男人。當夏吉光真正失控起來時,難以想像胡長官會有能力把他攔住。

  夏吉光與茱麗隔著桌子默默地互瞪。

  那股凝重的氣氛被穿著圍裙洋裝的彩葉打斷。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發問嗎?」

  「好啊……當然行。」

  緊繃的氣氛稍有和緩,胡長官鬆了口氣般催彩葉繼續說。

  彩葉滿意地點頭,然後用莫名認真的表情問:

  「這座城市,為什麼會被魍獸攻擊呢?」

  「我們也不得而知啊。要問那些魍獸才行了。」

  「但是,既然需要蓋這麼大的牆,表示它們從之前就襲擊過這座城市好幾次了吧?我認為當中絕對有什麼理由!」

  彩葉挺身把手撐到桌面。

  胡長官像是懾於彩葉的氣勢,後仰著說道:

  「龍之巫女,莫非妳想查明其原因?」

  「是的。」

  彩葉不等胡長官把話說完就立刻回答。

  八尋訝異地看了她,珞瑟也跟著蹙眉。他們知道彩葉有某種主意,卻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發言。

  「只要知道魍獸來襲的理由,就能拿出對策吧。怎麼樣呢?那能不能代替遺存寶器當成通行費?」

  「……原來如此,耐人尋味的提議。」

  胡長官有些吃驚似的含糊回話。

  意外的是,夏吉光的心情並不壞。他反而愉悅地低頭晃肩。

  「不過具體來說,妳打算怎麼調查?」

  胡長官清了嗓質疑。

  彩葉彷彿就等他這麼問,自信地笑了。

  「來襲的魍獸數量會那麼多,表示這附近有魍獸的群棲地吧。」

  「是啊,確實有。」

  「我會到那裡面看一看。」

  「啥……?」

  胡長官像是聽不懂彩葉在說什麼,因而愣住了。

  魍獸是地盤意識極強的生物,只要入侵它們的群棲地,肯定會遭受總攻擊。即使將軍方的大部隊投入,要壓制仍不容易。何況像彩葉這樣的少女,感覺更不可能隨便走一趟還能平安出來。

  「喂,妳腦子清醒嗎……?」

  連夏吉光都用見鬼般的眼神望向彩葉。

  然而,彩葉理所當然似的坦然挺胸說:

  「當然嘍。真的不行的話,我會逃回來就是了。」

  「挺有趣的嘛……這女人不按牌理出牌的。」

  夏吉光傻眼至極地吐氣。接著,他從喉嚨發出格格笑的聲音。

  「長官,我也跟他們一起去。調查的內容是否正確,需要有人見證吧?」

  「嗯,既然你這麼說……不過,比利士藝廊真的願意嗎?」

  胡長官帶著難掩疑惑的臉色確認。

  茱麗與珞瑟一瞬間朝彼此使了眼色,然後兩人同時點頭。

  「假如能用錢解決問題,我倒比較希望那樣耶。」

  「但是,這也不得已。畢竟從我方立場,總不能輕易將山龍的遺存寶器連同相合者一起交出去。」

  「……我知道了,中華聯邦也可以接受龍之巫女的提議。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條件?難道長官大人也要一起去?」

  彩葉笑吟吟地反問,被問到的胡長官一臉苦澀地撇嘴。

  「我怎麼可能去!條件的內容是這樣,首先關於這次調查,即使你們有所損失,我方概不負責,就算你們當中有誰丟了性命也一樣……!」

  「啊~~……原來是那種條件……」

  彩葉由衷失望地垂下肩膀。夏吉光看了便笑出聲音。

  胡長官一邊嘆氣一邊繼續說明:

  「還有另一點──倘若在這次調查中發現了遺存寶器,所有權要盡速移交中華聯邦。」

  「這條件對聯邦還真便宜。」

  茱麗委婉地出聲抗議,胡長官卻不退讓。

  「根本來說,做這趟調查是為了代替你們該轉讓的山龍遺存寶器。假如在過程當中發現了新的遺存寶器,我認為要盡快提交才符合原意吧?」

  「咦~~……是那樣嗎……」

  茱麗擺出仍想討價還價的態度。話雖如此,她好像也沒有認真要爭。說起來,茱麗應該是想用這種方式挑釁胡長官,藉此試探對方的器量。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會根據您說的內容來準備契約書。」

  趕在茱麗惡搞過頭之前,珞瑟將交涉帶入總結。

  彩葉見狀,滿意地點了頭。結果自己的提議被接納了,使她無比得意。因為要保護絢穗的約定算順利屢行了吧。

  「出發時間定在明天早上可以嗎,龍之巫女?」

  夏吉光朝彩葉問道。

  彩葉毫不畏懼地點頭。比利士藝廊置身於被絆在名古屋的處境,最好趕緊了結多餘的差事,然後前往原本的目的地。這便是八尋等人的心聲,他們沒理由在此地久留。

  「就這樣吧。到群棲地的路途,可以麻煩夏先生帶領我們嗎?」

  「行啊。這點忙我可以幫。」

  夏吉光口氣慷慨地說。

  接著,他用同情中夾雜著失望的眼神瞪向八尋。

  「在那之前,希望你那張臉能變得像樣一點,不死者。至少別在怪物面前嚇著。」

  「唔……」

  夏吉光所說的話簡直像看透了自己的煩惱,使得八尋咬緊牙關。

  彩葉看著這樣的八尋等人,露出暗中思索般的表情。

4

  「……【焰】!」

  八尋在打刀的刀身附上火焰,並朝著金屬結晶利刃揮下。

  被淨化之焰焚燒的金屬結晶在轉眼間熔解,變成無數碎片,然後像沙一樣崩解了。

  八尋確認過結果,才放心地喘了一大口氣。有別於近乎極限狀態的戰鬥中,要在連對手都沒有的情況下動用神蝕能並不容易,經過好幾次試錯,似乎勉強奏效了。

  「辛苦你嘍,八尋。彩葉也是。這樣勉強能進行應急修理了。」

  茱麗伸手拍了收刀的八尋的背,用犒勞的語氣說道。

  「幸好~~……要是那些尖尖的東西一直留著就危險了。」

  彩葉乏力似的微笑。

  搖光星四號車承受了山龍的神蝕能【劍山刀樹】,損傷慘重,不修理的話甚至會有礙行駛。八尋與彩葉受到茱麗等人軟性施壓,要他們排除那些妨礙作業的金屬結晶刃。

  對自責讓絢穗變成相合者的八尋來說,總不好拒絕這樣的要求。盡到責任以後,肩膀的重擔這才放了下來。

  「彩葉姊姊!」

  彩葉打算到休息室小憩,從後面追來的絢穗便把她叫住。

  「咦,絢穗?妳已經可以到處走動了嗎?」

  彩葉朝穿著一身熟悉水手服的妹妹問。絢穗的身體狀況原本就一直不太好,又突然變成遺存寶器的相合者,連精神上都受到刺激。珞瑟應該也交代過,要她靜養一陣子。

  「聽說你們要去魍獸的巢穴,是真的嗎?」

  然而絢穗並未回答彩葉的問題,還反過來帶著嚴肅的表情追問。

  彩葉與八尋不由得看向彼此的臉。他們跟夏吉光那些人的交涉內容尚未正式發表,理應連藝廊的戰鬥員都不知道。

  「啊,對呀。那是真的,不過,妳聽誰說的?」

  「是那些孩子……」

  絢穗朝自己的背後回頭。在她的視線前方,有彩葉的年幼弟妹們,其中之一的京太驚叫不妙,隨即轉開視線。

  「京太……!當時你在偷聽,對不對!」

  「不是的,我只是被穗香命令……她說收集情報是當偵探的基本……!」

  「欸,你怎麼說出來了,笨京太!」

  「居然出賣夥伴,好差勁。」

  「把事情透露給絢姊知道的是你吧,希理!」

  總是一塊行動的九歲孩童三人組開始醜陋地內訌。

  彩葉手扠腰瞪著這樣的三人一會,不久便認命似的嘆氣。

  「唉……算了,沒關係啦。反正大家到明天也會曉得。」

  「呃,彩葉姊姊……妳為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事?果然是我害的嗎?因為我跟那顆石頭相合……?」

  絢穗貌似不安地仰望彩葉。如同八尋等人對連累絢穗一事感到懊悔,絢穗也對自己不小心獲得遺存寶器感到自責。

  「沒有,不是那樣喔。」

  然而,彩葉斬釘截鐵地否定絢穗說的話。

  「雖然跟妳並不是毫無關係,但我更不能放著魍獸不管啊。」

  「……魍獸?」

  「妳曉得吧,魍獸的真面目是理應已經滅絕的日本人。」

  「啊……」

  絢穗恍然大悟地睜大眼睛。彩葉一臉認真地點頭說:

  「要是那些孩子又來襲擊這裡,這座城市的人和魍獸都會有眾多犧牲。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我們要查出魍獸來襲的原因。」

  「可是……彩葉姊姊,那樣妳會有危險……」

  絢穗垂下目光,軟弱地嘀咕,音量細微得讓人不確定是否能勉強聽見。

  「我不要緊喔。再說有鵺丸在嘛。啊,當然還有八尋。」

  彩葉摟住絢穗,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絢穗並沒有抵抗,而是任由姊姊這樣對待自己。

  「把事情交給姊姊就是了。」

  「嗯。」

  彩葉在妹妹的耳邊細語,絢穗就微微點了頭。

  八尋為了體貼她們倆,打算離開現場。

  然而走不到幾步,感受到視線的他停下雙腿。

  抬起臉,視線便與高大的黑人男子對上。站在休憩車門口的是尼森,看來他等著要找八尋講話。

  「事情這樣處理,你覺得好嗎?天帝家的公主在等我們吧?」

  尼森還沒開口,八尋就主動拋出話題。

  畢竟他一向神出鬼沒,關於藝廊跟中華聯邦軍的交涉結果,八尋認為他當然也已經知道了才對。

  「不通過名古屋車站要塞就到不了京都。既然山龍的遺存寶器交不出去,儘奈彩葉提出的交易應該是妥當的次善之策。」

  尼森用沉穩的語氣說道。不只交涉結果,他似乎連提議調查群棲地的人是彩葉都知情。

  「當然,迦樓羅小姐大概正在枯等你們抵達,不過她已經等了四年,就算多等三四天,也在誤差範圍內吧。」

  「原來如此。」

  八尋不禁苦笑。對方的反應比想像中平淡。

  既然尼森會為了迦樓羅背叛統合體,八尋還以為尼森醉心於她,沒想到好像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那些魍獸襲擊這座城市的理由──你知道是什麼嗎?」

  「很遺憾,沒有情報。畢竟各國軍方動向並不在統合體的監視範圍。遺存寶器可以交給各國,但是別對龍之巫女出手,這是統合體面對軍方的基本方針。」

  尼森淡然搖頭。

  龍於現世之際固然有莫大影響力,卻凝聚了各種不確定因素。相對地,遺存寶器在獲得相合者以後,就是易於操控又簡單明瞭的強大兵器。

  統合體執著於前者,反觀各國軍隊則是重視後者。所以雙方並沒有相爭,還能共築合作關係。

  換句話說,這等於統合體對遺存寶器並不關心。

  「但是,如果你不介意聽我的想像,能想到的原因有一個。」

  八尋露出失望之色,尼森便對他繼續說道。

  「什麼原因?」

  「那些魍獸來自這座城塞的南方。」

  「對。」

  「在名古屋車站南方,有座古老的神社。」

  「神社?」

  「火上神宮。那裡祭祀著弒龍英雄素戔嗚殺死八岐大蛇取得的神器──草薙神劍。那是天帝家相傳的『象徵寶器』。」

  「天帝家的象徵寶器……?那也是遺存寶器嗎?」

  八尋訝異地瞠目。

  世稱草薙劍的劍名就連八尋都很熟悉。從巨龍屍骸回收而來的神劍。某方面來說,應該算是日本最知名的寶器。

  「那就說不準了,畢竟我也沒看過實物。然而,留在眾多魍獸棲息地的遺存寶器會對周圍造成某種影響,我倒覺得並不是太離奇的假設。」

  「這樣啊……所以中華聯邦的長官才提出那種條件嗎……」

  胡長官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草薙劍的存在。

  不過東西在魍獸的群棲地便無法出手。所以當彩葉提議要去調查時,胡長官就附了發現遺存寶器必須交讓的條件。

  「只要把所謂的神劍帶離魍獸巢穴,它們對這座城鎮的襲擊就會停止嗎?」

  八尋懷著期待問尼森。

  若魍獸襲擊名古屋車站要塞的理由是受了草薙劍影響,要解決那個問題就好辦。把神劍帶離它們身邊就行。即使遺存寶器要讓給中華聯邦,對趕時間的八尋等人來說還比較慶幸。

  然而,尼森帶著若有所指的表情搖頭。

  「這個嘛,誰知道呢。我倒不覺得要把神劍帶出魍獸棲息地有那麼容易。」

  「因為彩葉的能力對這塊土地的魍獸們不管用?」

  「那也是原因。但是就我來想,問題反而是在你這裡,鳴澤八尋。當魍獸拒絕你們入侵時,你能跟魍獸戰鬥嗎?」

  「什麼意思?」

  「我要問,知道魍獸的真面目是日本人以後,你還殺得了魍獸嗎?」

  被尼森面對面盯著,八尋動搖了。

  殺魍獸。對身為不死者的八尋來說,事情本身不難,更別說他已經將神蝕能用熟練了。

  可是,那也等於要殺化為魍獸的過往日本人。你有那樣的覺悟嗎──尼森是在問八尋這一點。

  「乾脆等鳴澤珠依醒來如何?靠她的神蝕能,或許不殺魍獸也能將它們從這塊土地上驅逐。」

  「你叫我借助珠依的力量?拜託把人類變成魍獸的那個禍首?」

  八尋用蘊含殺意的視線看向尼森。

  尼森始終面無表情,滿不在乎地打發了八尋的殺意。

  「我當然不會強迫你。畢竟從我的立場,與其等待不知道何時會醒來的鳴澤珠依,還是比較希望調查能趕快結束。」

  「以往我殺過數不清的魍獸,事到如今再多個一兩百頭,我也沒有任何感覺。」

  八尋壓低聲音嘀咕,空虛語氣彷彿有一半是在說給自己聽。

  「是嗎?那就盡你所能吧,我會期待你那些話並非逞強。」

  尼森說完便轉身背向八尋。

  八尋粗魯地捶了車廂牆壁,獨自肩膀顫抖不停。

5

  晚餐後,八尋開完關於明天調查的作戰會議,先是照平日功課重複揮了約一小時的刀,接著就沖了澡回到自己房間。

  裝甲列車裡窄歸窄,八尋仍分到了自己的包廂Compartment,這是他身為不死者的特權。應該也兼當在他就寢時萬一神蝕能失控,要避免殃及其他戰鬥員的安全措施吧。

  以實情來看相當於隔離對待,相對地也落得輕鬆。尤其像這種懷有迷惘的夜晚,能獨處值得坦然感激──八尋心想。

  打開包廂門的那一刻,意外景象卻讓八尋僵住了。

  因為彩葉穿了直播用的服裝,就坐在包廂內的狹窄床鋪上。

  「──八尋,你回來啦。我剛好準備好了呢。」

  彩葉戴上附獸耳的假髮,仰望八尋並若無其事地說。

  八尋把手湊在額前,就這麼愣住了。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妳為什麼會打扮成那樣?和音的帳號已經被刪了吧?」

  「別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啦,嗚嗚……我的影片存檔……」

  彩葉受了打擊般縮成一團。

  看來她的影片直播帳號並沒有復活。換句話說,她穿上和音的服裝並不是為了開直播。

  「我重新辦了帳號,可是想取得直播許可要滿足許多條件。總之要先上傳普通的影片,爭取訂閱數才行。」

  「原來妳還打算繼續直播啊。」

  「當然了。說不定在某個地方,還有跟你一樣期待看我直播的日本人倖存嘛。」

  「也對。」

  八尋無意識地露出苦笑。

  彩葉的假設毫無根據,不過這種正面思考應該可以說是她的長處。實際上,八尋就一直靠她的直播獲得救贖。

  「我了解了,但妳在我房間的理由是什麼?」

  「就說了,我要為復出的直播做準備啊。」

  「……準備?」

  「好不容易才重辦帳號,光是重複跟之前一樣的事情也沒意思。我有想嘗試的新花樣,你能不能陪我練習?」

  彩葉用莫名認真的語氣問八尋。

  「練習?什麼的練習?」

  八尋用流露出戒心的眼神回望彩葉。彩葉肯定有什麼企圖,八尋卻不知道她葫蘆裡賣什麼藥。

  「來嘛來嘛,別問了別問了,你坐到這邊。」

  彩葉說著就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大半夜的,跟打扮亂暴露的女生在狹窄房間裡獨處,這樣的狀況讓八尋心情複雜。話雖如此,被彩葉認為自己想太多也會讓人不爽,彩葉本身對八尋毫無戒心就更不用提了。

  「話說,這本來就是我的床啊。」

  「是是是。那麼,你直接躺下來。」

  「咦?喂……!」

  八尋照吩咐坐到彩葉旁邊之後,硬是被她拉過去。

  冷不防被她一拉,八尋當場輕易躺平。結果,八尋的頭形同枕在彩葉大腿上。

  彩葉何止沒有排斥,還反過來用雙手牢牢壓住八尋的頭。八尋連胡亂抵抗都不行,只感到混亂而已。

  「……妳這是在練習什麼?」

  「噹噹~~我在練習這個,ASMR。」

  彩葉賣關子似的拿出尾端附白色小棉球的掏耳棒。八尋冒出不好的預感,因而繃著臉。

  「ASMR?不過那看起來只是根掏耳棒……?」

  「我要重現掏耳朵的聲音,錄下從聽覺刺激腦部的音訊啊。利用能將聲音重現得像是親耳聽見的麥克風,我從之前就想試試看了。」

  「既然這樣,妳沒拿那種麥克風練習不就沒意義?」

  「雙耳麥克風是高級品嘛,又容易搞壞。在二十三區的廢墟要找很辛苦的。從這點來想,你就算稍微受傷也不要緊吧。」

  「居然用這種理由……!」

  因為彩葉無聊靈機一動,就被迫陪她練習掏耳朵可讓人受不了。八尋強行撐起上半身,打算逃離枕著自己的腿。然而──

  「不~~行。」

  「唔喔……!」

  耳孔被吹氣,八尋嚇得全身打哆嗦,肌膚起了雞皮疙瘩,身體隨之無力。

  彩葉沒放過這樣的空檔,趁機玩弄八尋的耳垂。

  「怎麼樣,八尋?舒服嗎?」

  「不,我會癢。話說,妳是在摸哪裡?」

  「要不然,換成像這樣呢……?」

  「妳不是要掏耳朵?」

  「我會啊。呃,請問有沒有哪裡覺得癢?」

  「那跟掏耳朵不一樣吧?」

  「是嗎?」

  彩葉一邊嘻嘻地笑,一邊掏起八尋的耳朵。

  八尋放棄抵抗後,就任由技術不太巧的彩葉宰割。彩葉本人都不顯得介意,但她的大腿肉碰到了八尋的臉,一鬆懈還會被她用胸部頂到後腦杓,使得八尋沒辦法亂動。

  「我問你喔,八尋。」

  彩葉在八尋耳邊呢喃似的喚道。

  「怎樣?」

  「之前,你差點被珠依變成龍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用一句話就能形容,糟透了。連回憶都不想。」

  八尋蹙起眉頭吐氣。

  珠依跟山瀨道慈聯手陷害八尋,目的是要重現大殺戮。為此她利用八尋的肉體,打算召喚出地龍。

  淪為龍之器皿的八尋近乎失去意識,成了依循本能作亂的怪物。

  那樣的他能免於完全變成龍,只差在些微的時間差距。

  在淋到珠依的血變成不死者前,八尋先遇見了彩葉。而且他在差點喪失性命時,是靠著彩葉的血獲救的。

  恐怕連彩葉本人都不記得,發生在四年前的事。

  沒有那段經歷的話,八尋此刻應該已經完全變成龍,還引發了世界規模的災厄吧。

  「你有想過乾脆死掉還比較像樣嗎?」

  「有啊。」

  彩葉柔柔地提問,使八尋揭露出真實心聲。

  對擁有不死肉體的八尋來說,活生生地被迫變成龍的痛苦超乎想像。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被憤怒與憎恨汙染,然後逐漸變化成異質存在的恐懼,令人難以承受。八尋從未像當時那樣詛咒自己死不了的身體。

  「假如我當時殺了你,你會恨我嗎?」

  彩葉靜靜地繼續問,八尋毫不猶豫地否定了。

  「我反而會感謝妳吧,肯幫我從中解脫。」

  「是喔。」

  彩葉落寞地嘀咕。

  「那些孩子,也跟你一樣喔。」

  「……妳是在說魍獸嗎?」

  「嗯。」

  彩葉點頭,並且輕撫八尋的頭髮。

  「憤怒、憎恨、痛苦與混亂……那些孩子身上就只有那些負面的情緒。當然鵺丸不一樣就是了。在二十三區跟我一起生活過的孩子們……希望也都是例外。」

  「是嗎?」

  八尋閉起眼睛微笑。

  彩葉不會區分魍獸與人類。她會像家人一樣關心它們,並投注愛情,所以魍獸肯聽她的話。因為彩葉救了他們化為異形後的靈魂。

  八尋覺得自己能理解那些魍獸的心情。

  「其實,那些孩子肯定也不想傷害人啊。或許與其殺害他人,它們寧願尋死,但是自己又無能為力。」

  「……彩葉?」

  八尋發現彩葉的聲音在發抖,就叫了她的名字。於是,彩葉包覆似的摟住八尋上半身。

  「所以,八尋你不用一個人悶在心裡痛苦喔。雖然不能一概而論,我想它們當中也會有感激你的孩子存在。」

  「可是,我……」

  八尋拚命把差點忍不住冒出來的話吞下肚。「我根本誰都不想殺啊」。這才是八尋的心聲──

  「基本上,你的力量是我給的啊。假如你有罪,有一半是我害的喔。」

  彩葉抬起臉微微一笑。

  臉蛋本就端正的她露出那副表情,奪去了八尋的目光。八尋獨自在廢墟之城過活的四年間,曾經被少女直播主隔著螢幕用那副表情救了好幾次。

  「彩葉。」

  「什麼事?」

  「大殺戮發生的前夕,妳記得自己在什麼地方嗎……?」

  八尋突然正色問道。

  彩葉略顯吃驚地眨眼。

  「為什麼你會突然這麼問?」

  「說不定,我在之前……曾經遇過妳。」

  八尋淡然回答疑問。

  跟四年前一樣龍人化,讓八尋過去的記憶復甦了。被珠依拿刀捅的八尋差點沒命,救了他的人肯定是彩葉。八尋會使用火龍神蝕能便是證據。

  然而,當時八尋遇見的少女跟現在的彩葉判若兩人。八尋想跟彩葉確認,看她是否記得那件事。

  與八尋的心思呈對比,彩葉莫名害羞地臉紅了。

  「呃,你那麼說……是、是在對我做愛的告白?」

  「不是。」

  「立刻就否定!」

  「既然妳不記得,那沒關係。忘了吧。」

  「怎樣嘛,你那算什麼意思!」

  彩葉大概是以為自己被戲弄了,因而賭氣地鼓起腮幫子。接著她又默默地開始替八尋掏耳朵。只聽得見彩葉的呼吸聲,還有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響。

  據說ASMR有助眠的效果,感覺確實是不可思議地誘人入睡。

  「欸,八尋。」

  彩葉再次在八尋耳邊呢喃般喚道。

  「這次又怎麼了?」

  「呵呵,沒什麼啦。晚安。」

  彩葉說完這些就沉默了。接著她停下動作,不久,從八尋頭上傳來規律的鼾聲。

  「居然是妳先睡著……」

  彩葉當著錯愕起身的八尋眼前,趴倒在床上。

  彩葉占領了床還毫無防備地熟睡,八尋只能茫然低頭看著她那副模樣。

6

  隔天早上,八尋在休息車醒了過來。由於自己房間的床被彩葉搶走,八尋就落得在休息車硬梆梆的長座席睡覺的下場。

  就算身為不死者,用不自然的姿勢睡覺,肩膀或背仍會僵硬,也會有發生落枕的狀況。然而與身體的不適正好相反,八尋睡醒的心情並不壞。他很久沒有不作惡夢一覺到天亮了。

  「早,八尋。你的神色清爽了一點耶。」

  茱麗一看八尋出現在作戰說明室Briefing Room,就若有深意地笑著這麼說道。

  「看來你昨天度過了愉快的一晚。」

  珞瑟變得比平時更加面無表情,還用淡定的語氣說道。

  「我只是被迫奉陪彩葉想到的主意。」

  可沒有愉快到什麼──八尋撇嘴表示。雙胞胎姊姊卻只是賊笑,妹妹則冷冷地陪笑。

  後來沒過五分鐘,人員紛紛聚集在作戰室裡。

  以喬許、魏洋、帕歐菈•雷森德為首的主要戰鬥員們;奧古斯托•尼森還有列車長歐帝斯;外加彩葉與絢穗。

  「那麼,會議要開始嘍。狀況大家都聽說了吧。我們接了調查委託,來代替名古屋車站的通行費用。要侵入位於這座城塞南方的魍獸棲息地,調查它們行為異常的原因。哎,對民營軍事企業來說算是常見的差事。」

  茱麗一邊淺嚐早餐三明治,一邊說明起作戰,口氣跟平時一樣輕鬆,說明的內容卻是嚴肅的。

  「只不過,有點棘手的是彩葉的能力,似乎不容易對這地方的魍獸生效。所以我是打算派出最低限度的人手,採取苗頭不對就立刻逃離的方針。要參加的有八尋跟彩葉,另外大概就我跟帕歐菈的部隊吧。」

  「茱麗也要跟我們一起去?」

  八尋困惑地抬起臉。她好歹也是比利士藝廊遠東分部的負責人,感覺沒必要親自冒這種危險闖進魍獸的群棲地。

  然而,茱麗表示「我當然會去啊」,還得意地挺胸。

  「畢竟現場似乎需要臨機應變的判斷力。我跟小珞有猶豫過誰去比較好,既然對手是魍獸,大概就我嘍。還是說,你希望小珞同行?」

  「考量到要跟中華聯邦交涉,留守組也需要指揮官,所以我只好留下來。但是你聽好,八尋……千萬別讓茱麗遭遇危險……!」

  珞瑟用殺氣騰騰的眼神朝八尋瞪過來。

  八尋受了震懾似的微微點頭。她們本來就是一對感情要好的雙胞胎姊妹,尤其珞瑟對茱麗的執著,已經到了有些脫離常軌的地步。哪天要是八尋不小心讓茱麗受了傷,誰曉得會被珞瑟用什麼樣的方式報復。

  「不會有事啦。小珞妳真愛操心。」

  茱麗事不關己地聳肩笑道。

  聽她那麼說,彩葉莫名充滿自信地附和。

  「沒問題,反正有我跟鵺丸在。所以嘍,八尋你也放心吧。」

  「也對……暫且不提妳,那團毛球或許還滿可靠的。」

  「啥!為什麼啦!有我在鵺丸才幫得上忙吧!」

  聽八尋隨口接話,彩葉寒心地揚起眉毛。自我認同感之高依舊讓人沒有頭緒,她抱著的白色魍獸好像也有點傻眼。

  「先不提公主與彩葉,要說的話,讓人擔心的是絢穗小姐。」

  討論到這裡,原本都默默喝著盒裝牛奶的喬許忽然用嚴肅口氣說道。

  「我嗎……?」

  被點名的絢穗略顯訝異地挺直背脊。

  對啊──喬許草草地點頭說:

  「搖光星有我跟魏洋的部隊留著,正常來想在戰力方面是足夠的,可是中華聯邦軍有之前那支遺存寶器部隊啊。」

  「你的意思是絢穗有可能成為他們的目標?」

  魏洋用沉著的語氣確認。咦咦──彩葉瞪大眼睛站起身,其他戰鬥員的臉上也閃過緊張之色。臉色尤其凝重的是列車長歐帝斯,他應該是在提防搖光星會成為戰鬥的舞台。

  「那樣的可能性,我想不能說是零。」

  茱麗對喬許的意見表示肯定。

  「我方背後姑且有統合體撐腰,但事情扯上遺存寶器,能發揮多少抑制力就說不準了。所以嘍,來,這個給妳。」

  茱麗從連帽衣懷裡拿出東西,遞給絢穗。

  尺寸約等同於軍用手電筒,裝在布袋裡的細長包裹。

  絢穗收下以後,對沉甸甸的重量感露出訝異的神情。將袋口打開一看,從中出現的是塗漆的刀鞘。

  「這個是……短刀……?」

  「匕首,名為真朱鶴。哎,妳就當成護身符吧。它好歹也是國寶級的貨色,可不要弄丟了喔。」

  「國、國寶……!」

  絢穗差點弄掉收到的匕首,連忙抱穩。

  「發動神蝕能不需要特殊的道具,但是靠手握武器或護身符,發動的成功率似乎就會提高一些。恐怕是在心靈方面較具意義吧。」

  「依賴過頭也不是辦法,就讓妳用到習慣為止嘍。」

  比利士家的雙胞胎說明,好讓絢穗明白將匕首交給她的用意。

  原本彩葉都茫然聽著,這時就生氣地奮然站起來。

  「等等!難道說,妳們兩個是要讓絢穗戰鬥嗎……!」

  「不,我不打算將佐生絢穗當成戰力看待。但是,倘若她遭受持有遺存寶器的士兵襲擊,憑我方的戰力有可能無法保護好她。」

  「就是啊。為防萬一,讓她有能力保護自己或許比較好。」

  魏洋垂下目光,靜靜地嘀咕一句。他應該是回想起在橫濱遭遇法夫納兵時,自己沒能將絢穗保護好的事。魏洋的臉色有幾分懊悔。

  「山龍的權能有多大威力,彩葉妳不是也很清楚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經過珞瑟淡然說明,彩葉變得吞吞吐吐。連累絢穗參與戰鬥,彩葉身為姊姊還是有所抗拒吧。

  絢穗凝望彩葉的臉龐,然後把視線轉向她旁邊的八尋。

  接著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便用力握緊收到的匕首。

  「不要緊喔,彩葉姊姊。」

  「咦?」

  彩葉轉頭,絢穗便回望她的眼睛說道:

  「別擔心,我不要緊的。」

  內向的妹妹主動說出自己的意見,讓彩葉困惑地眨起眼。不過彩葉似乎立刻將念頭一轉,溫柔地笑了笑。

  「我懂嘍,絢穗。凜花他們就拜託妳了。」

  彩葉說的話讓絢穗微微點了頭。

  尼森始終一語不發,顯得有些感興趣地望著姊妹倆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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