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知晓言缚之人
小巴吃了一惊探出头来询问,但绫芽并没有回答小巴问题的意思。反正就是想告诉我们同样的话他不会重覆第二遍吧?真够惹人厌的。
「我已经交代过桔梗了,葵那里就由你们去说。」
他说完迳自返回教室。又是那种单方面命令的口气,我不禁火上心头。
「小堇,不可以打架喔。」
小巴看着我的眼神有些不安。
「放心,我不会。」
平常总是独断独行的小巴,唯有这种时候会敏锐察觉我的感情,适时地给予关心,真是温柔。
「手机没接。小巴,我们去找葵吧。」
「好。」
我和小巴一并朝理事长室出发。依我看,葵那家伙八成不会乖乖办他的正事吧。
「这边是第二物理实验室,隔壁是预备室……」
我利用午休时间,手拿校园配置图在校内各处来回走动。月华学院不愧是历史名校,腹地相当宽广。
虽然尽早吃完午餐,想利用剩余的时间牢记教室位置,但是我巡视一周后,发现要熟悉这广大的校区,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
「……今天就先到这里,回办公室去吧。」
以后再利用空档慢慢熟记就好。我在内心安慰完自己,推开逃生门走了出去。从校舍旁边的逃生梯往下走,越过穿廊,就是一条通往办公室的捷径。
「这位小姐。」
「咦……」
有人在说话。但是回头张望,却没看见人影。
「小心春光外泄喔。」
又补了一句。我仔细一瞧,某位不认识的男子就站在铁制楼梯下方。我慌忙按住裙摆。
——不是学生,他是什么人?
那名男子从容地走上来,宽松领结搭配衬衫,戴着眼镜。
论外表他比我年长,应该不可能是学生,说是家长则又过于年轻。而且他若是教师,今天早上我问候同事时理应和他打过照面。
「……请问您是哪位?」
右手还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校内明明禁止抽烟的。
「我懂了,你就是桐原珠美吧?」
他如是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从他知道我的名字这点加以推断,多半是校方相关人员。幸好他不是可疑人士,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是啊。」
「哦……如谣传所说,是个平凡的小姐嘛。」
——……又是谣传。
老实说,我已经对这个词汇感到厌烦了。左一句谣传右一句谣传,难道新老师是那么稀奇的事情吗?
「这所学校里的人似乎非常喜欢谣言呢。」
我语带讽刺说道。但我相信自己所书不假。
「与其说是『这所学校里的人』,不如说是『宝生家的人』……对吧?」
男子说完坏心眼地笑了。
——宝生……
「你也是宝生家的人吗?」
「……算是。」
就身高而言,这个人和桔梗老师约略同高。早上虽然不见他的踪影,但他果然也是教职员之一一
「先生,本校全面禁烟喔。」
「这里是吸烟区。」
「……真的吗?」
「我规定的。」
于是,他拿出下一根烟点燃。
——什么叫作「我规定的」……又跟我打马虎眼……
不理会我一脸错愕,男子继续吞云吐雾。不过他刻意避开我的方向,勉强还算得上是个稍懂顾虑他人的人。
「是说啊,最近的年轻老师内裤都不够性感。」
——难道说……
「你太失礼了!」
我气得大喊,他伸出手来轻拍我的头。
「好啦好啦,骗你的。你很可爱喔。」
——可爱?请不要随随便便说我可爱。
因为我明明知道那只是敷衍的场面话,受到称赞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开心。太狡猾了,请别让我为难。
——再者,还是在贴身衣物被看光的情况下!
「你在这里啊,葵。」
这时,有学生打开逃生门探出头来观望。而那名学生在看见男子悠然抽烟的模样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葵?奇怪……宝生葵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看过……
蓦地,校园简介手册掠过我的脑海。这么一想,那本手册的封面下一页,我记得有张照片……
「你是葵理事!?」
「呵……你终于发现啦?」
葵理事哈哈大笑,笑弯了身子。
没发现也是情有可原。
一般人怎么有可能料想到,这个躲在逃生梯抽烟,又对女孩子做出疑似性骚扰发言的恶作剧男,竟然会是堂堂学院理事?
「……」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葵,这人是谁啊?」
刚才那位从逃生门现身的学生打量我一番,皱起眉头。他好像不是我班上的学生。
——不过他那张脸蛋……我依稀有印象。
「桐原珠美老师●」
葵理事半开玩笑地报出我的名字。
「原来她就是……」
那名学生宛如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大眼珠滴溜溜地转。
——我想起来了,这孩子长得很像巴同学。
「珠美老师,他是宝生堇,念你们隔壁班喔。」
「请多指教。」
堇同学没有回应,朝我浅浅一瞥便立刻别过脸。
他的身形和巴同学虽然相似,肌肤与发色则明显偏淡。也许是因为这样,他看起来较巴同学多了一份纯真。
如果这孩子也是『宝生』家的人,想必他和巴同学应该是亲戚吧。
——但是我记得……巴同学的姓氏,不是应该姓『城崎』吗?
「……请多指教。」
在我问候完一段时间后,堇同学才小声向我回话。不过他的
——这孩子,也许是怕生吧……
「对了,堇,听说你剑道课练习时又输给绫芽了啊?」
「你很罗嗦耶。」
一听葵理事调侃,堇同学马上气愤地回嘴。
「绫芽同学也是堇同学的亲戚吗?」
「没错,绫芽的母亲和堇的父亲是姊弟。」
——原来如此。
但是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融洽。
「小堇,找到小葵了吗?」
巴同学从楼下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来。
堇同学和巴同学,彷佛毫不在意葵理事的身分,自然地与他闲谈;反观葵理事,好像也完全不介意两位同学如此亲密地称呼他。
——话说回来,堂堂一位学院理事都胆敢私底下抽烟了,也难怪学生们会和他称兄道弟吧。
「啊,珠美你也在呀!」
巴同学一见我便开心地挥挥手。当他跑到堇同学身边时,我更加确信他们两个人的长相确实十分相似。
「堇同学、巴同学,你们……」
葵理事察觉我专注地凝视着眼前两人,开口说道:
「他们是双胞胎喔。不过父母已经离婚,因此姓氏不同。」
——所以才会分别姓『宝生』与『城崎』啊。
「用不着你多嘴。」
堇同学不悦地抱怨。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所以呢?找我到底什么事?」
「小堇还没跟你说啊?听说前家主要来学校。」
「前家主?他来做什么?」
葵理事顿时表情一变,态度严肃。巴同学轻瞟了我一眼,随后说道:
「他来跟珠美打招呼……」
闻雷,葵理事和堇同学顺着巴同学的视线,三个人不约而同朝我望来。
——什么……?
「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前家主?招呼……?
「我才想问你呢。」
葵理事满脸不耐地从口袋里取出携带型烟灰缸,放入烟蒂。
「珠美老师,劝你还是趁早去补个妆如何?毕竟前家主宝生莲太郎虽然已经退休,他到现在还是宝生集团实际的最高掌权者哩。」
留下这句话,葵理事便走下楼去。
——那是什么话呀……果真是个失礼的人……
「珠美你不用补妆也很可爱的啦,先掰罗!待会见。」
巴同学安慰完呆愣在原地的我,拉起堇同学的手腕,也从逃生门进校舍去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生家的最高掌权者,为什么会专程来学校见我一面?祝贺我就任吗?应该不可能吧。否则又是为了什么?
况且他们惊慌的态度也相当可疑……
——总而言之,只要和那位伟人打过招呼,就没问题了吧……?
我独自一人走向办公室。
午休时间早已结束许久,但是宝生家的人们,个个都把前家主来访一事看得远比授课重要。
一辆见惯了的黑亮轿车自学校后门驶入,那正是前任家主——莲太郎的专车。
「绫芽先生,桐原小姐现在人在何处?」
樱泽走下副驾驶座。
「在接待室等候。前家主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早上有些不稳,但后来医生帮他施打点滴,加上他很期待能见到桐原小姐,目前情绪尚佳呢。」
「我明白了。」
语毕,我绕到后座向前家主问候。樱泽和司机则利用这段时间备妥轮椅。
「失敬了。」
我与樱泽一前一后缓缓抱起前家主的身体,欲将他移动至准备好的轮椅上。途中前家主只是微微露出疲累的喘息,并没有多说什么。
前家主高龄已届九十四,需要主治医师每日前来施打点滴。「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最近,医生几乎是天天如此提醒。
「……」
前家主唤着我的名字。
「请问有什么事?」
我跪在他脚边,将耳朵凑近他的脸庞。除非这么做,否则我听不见他那细微的话声。
「……」
「……我知道了。」
前家主说,他想尽快见到桐原珠美。我实在不懂,何以他这么渴望和那个老师见上一面?
纵使我用眼神询问樱泽,明知道我百思不解,樱泽却只是淡淡微笑,并不打算开口。
这家伙只认定前家主是唯一的主人,即便了解内情,没有主人的许可,他大概也不可能告诉我吧。
——算了,反正我早就明白。
「桐原小姐也正等着与您会面呢。我们走吧。」
闻言,前家主欣慰地笑了。樱泽迅速绕往后方,开始推动轮椅。我则是严谨地跟随在前家主身旁,朝接待室出发。
桐原珠美——她那格外充满干劲的教学态度令我咸到厌烦,那么热血的教师现在还真少见。
——我对她既没兴趣更没好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老师罢了。
就只有这样而已。
接待室中,黑色皮革沙发面对面并列,一股特有的沉重气氛静静飘散其中。
沙发上依序坐有葵理事、桔梗老师、我,以及像是斜倚在沙发背上站着的巴同学和堇同学。
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一时,正常而言早就应该开始上课,然而却没有人出面指摘此事。
姑且不提下午有空堂的我和桔梗老师,身为学生,照理说巴同学和堇同学必须以听课为
第一优先。但别说是葵理事了,就连桔梗老师也不提醒他们回去上课。
这是否代表,宝生家的人们有多么重视今天这场特殊事态呢?
「好慢喔~~」
巴同学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嘟哝。
「绫芽已经去迎接了,就快了吧。」
堇同学出声安抚巴同学。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召集人绫芽同学的踪影。
「其实小堇你也想去对吧?」
「……吵死了。」
巴同学半开玩笑地逗弄堇同学。堇同学和绫芽同学之间果然有芥蒂,我内心的臆测此刻转为确信。
——叽……
闷厚的推门声响起,接待室的大门缓缓敞开。室内空气霎时凝结。
在场全员登时起立。迟了一拍后,我也跟着站起。
——气氛真是紧绷……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进入接待室,后方有一位正在推轮椅的男子,绫芽同学则随侍在侧。
——这个人就是前任家主,莲太郎先生……
以葵理事为首,众人一齐行鞠躬礼。
「这位就是宝生家前任家主,宝生莲太郎。」
绫芽同学对我说道。莲太郎先生看似抱病体虚,无法以正常音量与我交谈。
绫芽同学跪在莲太郎先生身侧,凑近耳朵听取他的吩咐,之后起身向我招手。
「桐原老师,请到这边来。」
「啊……是。」
我走到轮椅前,屈下身子和莲太郎先生四目相对。
——他今年几岁了呢?年纪看起来比我的祖父还要大上许多。
莲太郎先生缓缓伸出他小小的手。察觉他是想要和我握手,我主动伸手轻轻回握他。
「啊……」
在场所有人惊讶得倒抽一口气,即使不回头,我也能清楚感受那明显的氛围。
——莲太郎先生……
因为他的眼角流下了一道泪。
「我是桐原……珠美。」
我不晓得自己还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只好添上左手,双手交叠包覆着莲太郎先生的手,紧紧握住。
那只已经显得苍老、满布皱纹的小手,刻划了莲太郎先生一路走来所历经的漫长时光、风霜以及悲喜。我小心珍惜这些贵重的回忆,温柔地将它们收藏在手掌心里。
莲太郎先生喃喃低语。
「咦……?」
我听不清莲太郎先生的声音。可是,绫芽同学始终跪在身旁,他似乎听得出莲太郎先生所要交代的话语。
绫芽同学凝视我半晌之后,终于开口:
「莲太郎先生说,他从很久以前就想见你了。」
——很久以前就想见我……?
今天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就连宝生家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听说。
——但是……为什么?
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
在我身体某一处,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这个人……
莲太郎先生……
——我其实,也很渴望见他一面。
瞬间,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瞬间,我忆起今天早上的梦。梦中我也是像现在这样紧紧握着某个人的手。
怀念与爱怜之情使我胸口发热。总觉得,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
忍住泪水开了口,却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我就近向身边的绫芽同学递送求救的眼神。
绫芽同学虽然对上了我的视线,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态度依旧冷淡,眉头也不皱一下。
——看来除了莲太郎先生的叮嘱以外,他并不打算传达其他讯息……
「……」
莲太郎先生的手微微颤动,嘴唇也像是在说话般隐约开合。绫芽同学立刻凑上前去。
「……您说什么?」
忽然间,绫芽同学的神色变得忧郁。莲太郎先生说了什么令人在意的话吗?
「怎么了?」
我连忙询问。绫芽同学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
「莲太郎先生有一事相求。」
听完,我将视线转向轮椅上的莲太郎先生,只见他用请求的眼神回望我。
——有事……要拜托我?
宝生集团的最高掌权者宝生莲太郎先生,究竟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拜托我呢?我止不住内心激昂的情绪。
「请你和面前这些对象的其中一位结婚。」
「……咦?」
——结婚!?
我下意识回过头,葵理事、桔梗老师,还有堇同学和巴同学,所有人都为莲太郎先生这番话而大受动摇。
「爷爷,你说的对象也包括我在内吗?」
巴同学越过桌子,跑到莲太郎先生跟前问道。
「小巴!」
堇同学慌忙拉住巴同学的右手想要制止他。
「……」
「你也一样。」
绫芽同学继续转达莲太郎先生的意思。
「因为这个人,将能改变宝生一族的命运。」
桔梗老师、葵理事、巴同学、堇同学再加上绫芽同学,五个人的视线全部落到了我身上。
「呃……」
我讶异过度,简直无法言语。
——所谓改变命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葵理事又开始窃笑。那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今天已经看过不下数回。
「我说爷爷,难得大家见个面,你怎么就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葵二哥。」
桔梗先生小声规劝葵理事,但葵理事非但毫不畏惧,反而一步步逼涯莲太郎先生。
「你倒是再说一次看看,这位小姐她能够怎么样?」
「……」
莲太郎先生握着我的那只手再度微颤,向绫芽同学传达了某些讯息。我看见原本面无表情的绫芽同学脸上,浮现些许动摇神色。
——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绫芽同学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
「桐原珠美是知晓言缚之人。」
——知晓雷缚之人?
从未听过的词汇。但我环顾四周,却发现大家纷纷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
——这……先、先等一下啊!
我松开莲太郎先生的手,起身准备替自己辩解。
「所谓的言缚是指什么?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头绪。」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知晓言缚之人,我连听都没有听过。
「是不是搞错啦?」
葵理事见我一脸焦急,笑嘻嘻地说道。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和平常不太一样?」
桔梗先生走近我身边。他的语调温柔,凝视着我的眼神却不留余地,想要确认我真正的心意。
「珠美……」
巴同学畏惧地望着我,面带怯色。一旁的堇同学扶住巴同学的肩膀,将他抱到身边好令他安心。
「……小巴,别怕。」
——所以,你们所说的言缚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绝对是哪里误会了。我对什么言缚根本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是真的不知道……」
刹那间,我感觉有一道力量把我的身体往后拽去。
——什么……?
眼前一片漆黑。我闭上了眼睛吗?……不,我的双眼是睁开的。
只不过如同灯光熄灭般,身在黑暗中而已。
「呜……」
嗡——地一声,一股耳鸣直冲脑际。视觉总算慢慢习惯暗处,凝神细看,四周景物逐渐清晰,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接待室。
这么说来,我面前的人应该是绫芽同学……
「绫……」
我出声想唤他,却发现眼前这个人和刚剐的绫芽同学有些不一样,他的表情沉郁,眼神呆滞空洞,默默垂着头。
——……绫芽同学。
只见一副巨大的手铐箍紧了他的双手,宽皮带限制了他的自由。手腕上,一朵大白花……玉兰花正盛开。
——那是……?
「绫芽同学,这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我。更奇怪的是,他貌似听不见我所说的话,仍然低垂着头。
「绫芽同学?绫芽同学!」
我轻敲他的肩膀数回,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
——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回头一看,葵理事、桔梗老师、巴同学和堇同学就在身后,他们也和绫芽同学一样,手腕被锁上巨大的手铐。
而且他们每一个人,无一例外地,神情都溢满了忧伤。
「怎么会这样……」
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呆站原地别无他法。
「你做得到吧。」
「咦……」
「我想,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我循着声音看去,一位身穿高领制服的少年坐在莲太郎先生的轮椅上。他翘着腿,趾高气昂地看着我。
「你……不是绫芽同学?」
「嗯。」
少年的长相与绫芽同学几乎如出一辙。但是他的口吻、谈话方式和活泼多变的表情,却让人无法与绫芽同学作联想。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微笑着从轮椅上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就帮帮他们吧。」
——帮?我该怎么帮?
「继续戴着这个,动不了的。因为它真的很重。」
说完他将右手伸到我面前。
我近看,发现他的手果然也铐上了相同的巨大手铐。那副枷锁深深陷进他的手腕,教人心痛。
唯一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是,他手铐上的玉兰花已经枯萎产生斑点,好似下一刻便会无声凋零。
——我想起来了……这个男孩子……
终于想起来了。没有错,他就是今天早上出现在我梦境中的男孩子。
「你的手铐也必须卸下来啊。」
我正打算拉住他的手,他却慌忙将手缩了回去。
「我就不必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意思?」
他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摇摇头,温和地对我笑。
「你看得到吧?……就只有你,能够拯救他们。」
——只有我能够拯救他们……?
「桐原老师!」
「咦?啊!我在。」
回过神来,眼前是原本的接待室。
轮椅上的莲太郎先生、随侍在侧的绫芽同学,以及葵理事一一映入眼帘,还有桔梗老师、巴同学和堇同学。
「你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我刚才看到的景象究竟是……?
身穿高领制服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
「桐原老师……」
桔梗老师讶异地凝视着我。但是刚刚我所目击的一切,就算想说明也无从说明。
「依我看,这个小姐应该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吧?爷爷。」
葵理事开口提醒莲太郎先生,确认似地看着他等他回答。接着,叹了一口气。
「爷爷睡着了喔。」
「不好意思。」
轮椅后方的男子低头窥探莲太郎先生的表情,确定他入睡后,转过头与绫芽同学攀谈。
「绫芽先生,时候差不多了……」
我想他大概是担忧莲太郎先生的身体状况。照莲太郎先生的情形看来,的确不适合长时间外出。
绫芽同学默默点头,打开接待室的大门。
「失陪了。」
西装男子行了个礼,步出接待室。绫芽同学在离开接待室的前一刻,门扉关起的瞬间,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他众精会神的样子,就彷佛像要确认什么似的。
——绫芽同学……
大门紧闭,葵理事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突然跑来学校,又突然说要结婚?我看前家主也不怎么正经嘛。」
语毕他回头朝我说道:
「珠美老师。」
他托起我的下颚,冷不防拉近距离。瞬时我们两人之间只剩下短短的几公分,他紧盯着我不放。
「你想挑谁就挑谁吧。要是挑了我,我也不会拒绝啦。」
我们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葵理事说完,再度露出他那坏心眼的笑,走出了接待室。
「小巴,走了。」
堇同学拉着脸色惨白的巴同学欲将他带走。
「我可不打算承认你……」
「堇同学……」
「除非你以后……真的肯帮我们……」
「小堇!」
巴同学打断了堇同学后续的话语。
「珠美……我……好怕……」
巴同学眼神带着恐惧地望着我。
「小巴……」
堇同学紧紧握住他的手稳定他的情绪,就这样离开了接待室。
安静的室内只留下我与桔梗老师两人。
午后晴朗的阳光透过面南的玻璃窗洒落,好不耀眼。然而房内阴沉的气氛与户外舒适宜人的好天气,简直成了两个对比的世界。
「桔梗老师,我……」
「宝生一族受言缚所束缚,一生无法摆脱诅咒而死。」
「咦……」
桔梗老师远眺窗外,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就像在游说他人的故事一般。
「最古老可追溯至江户时代中期的写经之故。由于写经受到诅咒,因此宝生一族代代都必须承受言缚——也就是语言所带来的诅咒拘束命运。」
所谓写经,指的应该是抄写经书。难道数百年前的一场变故,竟能影响后世如此深远?
——这一切实在是太超脱现实了……
「你不相信吗?」
桔梗老师看着我,我也回望他,摇了摇头。
尽管听来是多么地不可置信,但是既然见过方才那副光景,现在也已经由不得我说不了。
「有没有办法改变受诅咒的命运?」
桔梗老师闻言,轻轻点头。
「我们每个人并不清楚自己受什么样的『言缚』所束缚。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日日过得险恶不安。」
「怎么会……」
「然而,曾经有此传闻。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人拥有洞察言缚的能力,可以藉由他的能力破除诅咒,进而拯救为诅咒所苦之人……那个人就是知晓言缚之人。」
——知晓言缚之人……那就是我所具有的力量吗?
「请你救救我们吧。」
桔梗老师看似不动声色,我却感觉得到他是痛苦的。他的表情与方才黑暗中的那位桔梗老师重叠在一起,我不禁一阵心痛。
「可是,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知晓言缚,单凭这一点,你就已经是我们的希望了。」
桔梗老师脸上浮现哀愁的微笑。
——希望……就凭我一个人吗……?
「我明白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我其实一点自信也没有。
即便如此,我还是忘不了黑暗中大家哀伤的表情。
——我想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们……哪怕只是我一个人的绵薄之力……
「谢谢你。」
桔梗老师淡淡微笑,笑容耀眼得令我心跳差点漏跳了一拍。
——看他这么开心,我又怎能辜负人家的期望,一定要更加把劲……
「还有,只要桐原老师首肯,我也愿意和你结婚喔。」
桔梗老师说完又绅士地笑了笑。
「这样啊……」
枉费我刚刚才那么认真地下决心……
在叹息的同时,我感到全身的疲累一下子袭卷而来。
又是诅咒、又是言缚、又是结婚等等诸多意外。我明明是以教师身分来到这里教书的才对啊。
——我的将来,究竟会如何变化呢……?
2 第一个夜晚
「教书第一天就跟我提亲事……也不问问我本人的想法……」
傍晚时分开始下起雨来,天空灰沉沉的一片。我坐在办公室窗边凝望天色,仔细思考着这一连串的突发状况。
——宝生家的男性,我今天是头一次与他们会面。
绫芽同学相当冷淡。明知道我正处于为难的窘境,却不见他有任何伸出援手的意愿。
堇同学和巴同学则沉浸在一股危险的氛围之中。堇同学迟迟不肯敞开心房;巴同学虽然讨人喜欢,长相又可爱,但却易于表现出他情绪不稳的一面。
——较年长的那几位也很令人忧心。
桔梗老师为人稳重、待人和善,但是我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虽然他的措词偶尔令人不悦,听起来倒又像是单纯拿对方寻开心。
至于葵理事,烟瘾加上疑似性骚扰发言,问题过多,无法列入考量。
——我想,他们五个人对于自身卷入这场婚姻风暴,大概也感到相当困扰吧……
如意郎君上门,缔结良缘,可喜可贺!……想当然,我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兴奋的心情。
「教书第一天还习惯吗?」
不知何时,濑谷校长已站在我的背后。也许是看我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所以前来关心。
「觉得很累吗?」
濑谷校长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担心的问着。
「有一点……」
虽然累,却不是因为学生和讲课而累。一会儿言缚、一会儿又结婚的,冷不防强加在身上的现实令我喘不过气来。
——若向濑谷校长透露,她大概无法置信吧……
我是为了成为老师,才会来到这所学院的。
「桐原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后方传来一阵略带鼻音的娇声,我回头一看,是一位可爱的女老师,留着一头蓬松俏丽的卷发。
——我记得她应该是……
「你好,我是羽月真帆。今天早上曾经向你自我介绍,目前担任音乐老师。是这样子的,晚上我们打算替桐原老师办一场欢迎会喔。」
语毕,羽月老师亲切地微笑。
——欢迎会……
对了,今天是我上任首日,所以欢迎会算是例行活动吧。
烦劳各位同仁百忙之中抽空为我准备欢迎会,内心实在过意不去,不过我也想要藉此机会多多认识其他老师们,增进彼此的情谊。
「能够和桐原老师成为共事伙伴,我真的很开心。过去我这个后进总是备受大家关照,就当作是报恩,以后就由我来协助桐原老师吧。」
「谢谢你。」
犹记得羽月老师较我年长一岁,听说还是去年唯一录取的教师。
——羽月老师真是个好人……
这所学院中,与我年龄相仿的女教师就只有羽月老师一人,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和她成为好朋友。我想,她应该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欢迎会七点开始,你现在方便吗?」
「是的,当然可以。」
「太好了,地点在站前某家餐厅,等会儿一块出发吧。」
「我知道了。」
她以微笑代替回答。
——额外的事情,还是别去在意吧。
现在的我只需要勤奋工作,经营职场人际,然后认真教学就够了。该付出努力的事情多到数不清呢。
诅咒、言缚、结婚,我可没有空闲时间让这些东西来左右我的心思。
——身为一名老师,首要目标便是早日独当一面。
「抱歉,要你来帮忙。」
「这句话我不晓得听过多少遍了。」
最令我头痛的是,他的脸上不带一丝反省。我边着手分类理事长办公桌上成堆的文件,边以葵二哥听得见的音量,夸张地大声叹息。
「害相思病啊?桔梗老师。」
听我叹气,他笑着如是说。
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却老爱跟我装糊涂。
——不过转念想想,他说得也对……
「或许吧,谁教我多了一位可爱的后进呢。」
「又不是你的菜。」
——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又怎会明了?
我将这句辩驳放在心底,开口说道:
「从她深受前家主喜爱这一点来看,是位相当值得留意的对象。」
「搞不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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