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策劃的女王大人

  第七章 策劃的女王大人

  夏季廟會當天。時間下午四點半。

  「山本~!來幫我一下~!」

  正在脫衣間內穿浴衣的林大聲地呼叫我。

  這個大膽的傢伙本來還打算直接在客廳裡換上浴衣。在我面紅耳赤地拚命制止之後,她才肯進脫衣間換。

  雖然不知道她叫我幹嘛,但我還是站起來前往脫衣間。

  我手伸向門把、正要開門的時候,先停了下來。

  「喂,妳已經穿好浴衣了吧?」

  我先這麼問道。

  「什麼?」

  「回答我就是了。」

  「是~已經穿好了~」

  脫衣間內的林語氣有些無奈地答道。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扇門。

  我這可是在顧慮她,她有什麼好無奈的……?

  妳上次不是還指責我偷窺妳的裸體嗎……?

  我還是無法掌握這傢伙生氣的基準。我嘆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內的林,現在──

  她將一頭黑色的長髮綁成一束馬尾,手提浴衣所附的拉繩袋。至於最關鍵的浴衣……林的身材原本就特別苗條,穿起來非常合身。總而言之,就是很──

  「哼哼~」

  林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為什麼要挺胸?」

  「哼哼。你有話想說吧?我准,你說啊。」

  ……我本來打算只把感想留在心裡,林卻要求我說出來。

  「妳對自己的外表倒是有絕對的自信呢。」

  多虧她,前天那個關於謙虛的話題,我現在終於能反擊了。

  「不是啦!你該說的不是這種話吧!?」

  我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當然惹惱了林。

  「……很可愛。」

  我不情不願地說道。

  「對!對!就是這樣!」

  「吵死了。」

  我移開目光,不正眼看她。這就是所謂的害羞。

  「再一次。」

  「……啊?」

  「再說一次啊!可以吧?又不會少塊肉!」

  「……很可愛。」

  「……呵。」

  妳這一臉得逞的表情是什麼意思?這傢伙真的是……如我剛才說過的,她真的對自己的外表有絕對的自信啊。明明平時有事沒事就說自己什麼都沒有之類的。

  「呼~真爽,心滿意足。」

  「所以呢?妳叫我進來幹嘛?」

  該不會真的只是為了要我稱讚她穿浴衣的樣子吧?

  「啊,對了。」

  林笑咪咪地遞給我粉底。

  「幫我抹粉底。」

  「為什麼?」

  「因為我很粗枝大葉,抹這個經常抹得不均勻啊。」

  「我的意思是,妳不是已經抹上粉底了嗎?」

  林的臉現在看起來跟平時有些不同。平常她在家裡基本上是不化妝的,即使如此還是個美女。而現在的她更是比平時美麗個三成左右。

  原來化妝真的能讓女性看起來更好看啊。我這麼想的同時也滿心疑惑,不明白已經畫好妝的她為何還要我幫她抹粉底。

  「喔,不是啦。」

  林舉起手在臉前揮了揮。不知為何,她這否認的動作讓我看了挺不爽的。

  「我是要你幫我抹這邊。」

  林指向手臂的瘀青。那是她以前跟家暴男同居時被他打傷而留下的。雖然瘀青現在已經比剛收留她的時候淡化了一些,但有些部位的瘀青仍然令人不忍直視。

  到了最近,我也看習慣了。但有時候突然看到還是會忍不住皺起眉頭。

  而她現在要我在這瘀傷痕跡上抹粉底?

  「為什麼?」

  我問道。

  「遮住傷痕啊。」

  林微笑,繼續說道:

  「你隨便買回來的這粉底是偏深的米白色,雖然在大白天不易掩飾,如果是晚上的話,光是抹上這個就能讓傷痕變得不顯眼。」

  「喔,原來如此。」

  「嗯。所以,幫我抹吧。」

  「咦咦……」

  她想出來的主意讓我很意外。不過,即使如此……這也沒有說服我,讓我想在她的手臂上抹粉底。所以我才會不由得發出這麼不情願的呻吟。

  「你不是很擅長做這種小家子氣的作業嗎?」

  「呼,是沒錯,妳很瞭解我嘛。」

  「為什麼一臉這麼神氣的樣子?真讓人不爽。」

  林說得沒錯,這種小家子氣……我是說,這種細膩的作業,應該沒人能做得比我更好吧。因為我是個很講究的人,最後可能還是會答應她,誇口說出「要幫妳遮傷痕的話儘管交給我」之類的話。

  實際上,上次幫她吹乾長頭髮的時候,我發現我意外地喜歡這種作業。這個星期更是有兩次在她洗完澡之後幫她吹乾頭髮。一個人會對什麼樣的事講究,還真是難以預料啊!

  「我想先知道粉底這種東西怎麼用。」

  不管怎樣,現在我不答應她的話她應該不會放過我,所以我決定試試看。況且凡事都要試過才能有所瞭解。

  「啊,對喔。你應該不懂吧,抱歉。」

  於是,林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教我如何使用粉底。然後我拿起粉餅,準備幫她抹粉底。

  就在我手中的粉餅接觸了林的肌膚的那一瞬間──

  「啊……!」

  林呻吟了一聲。

  「別出怪聲。」

  「抱歉啦。嘿嘿……」

  林苦笑了起來。

  難得她苦笑著道歉,我也很不好意思這樣想,但是她剛才這樣一叫,可是大大地降低了我迷上抹粉底的可能性。因為……這樣感覺有點……色……我、我是說,太煽情了。

  我克制著欲望,盡可能迅速而精準地行動,用粉底為林遮蓋手臂上的傷痕。

  「好了。」

  好不容易完成,我鬆了一口氣。

  「謝啦~」

  林開口道謝,同時轉動手臂看了看抹了粉底後的瘀青部位。

  「你真的很擅長這種小家子氣的瑣事耶~」

  「妳這話要是對我以外的人說,完全就是壞話。」

  林看起來很開心,跨著輕快的腳步進去客廳了。

  我再度嘆了一口氣,跟著走進客廳。客廳內的時鐘顯示現在時間是下午五點。昨天我聽說她今天要在五點左右出門。

  「林,妳差不多該出門了。」

  「是~」

  林將我剛才交給她的錢裝進束口袋內,同時應聲。她的語調聽起來真的很開心。林繼續翻找束口袋,檢查有沒有忘了帶的東西。

  這時候,叮咚一聲,門鈴響了。

  這種時候會是誰呢?這個家很少有客人來訪。

  會是推銷或勸誘之類的嗎?既然這樣,那我可能要假裝沒人在家。但是,林必須在這個時間出門。

  「來了~」

  「咦?」

  不顧正在思索、猶豫的我,林逕自走向玄關。她那毫不遲疑的態度,簡直就像是知道來者是何人似的。

  莫非是宮內小姐來接她?

  不,我記得林跟她應該是約在廟會地點附近的車站會合才對。我應該不會記錯,因為我當初聽林說了會合的地點之後,很不放心她獨自搭車去那麼遠的地方,原本還說要陪她搭車過去的。

  ……既然這樣,到底會是誰呢?

  「燈里~好久不見~」

  「笠原!?」

  我不由得錯愕地驚叫。

  『我會全力給你助攻的,你好好加油吧。』

  對了,林之前說過要撮合我跟笠原。上次開章魚燒派對的時候也一直在找機會撮合我們。

  只是沒想到……她現在竟然會使出這麼強硬的手段!

  「小惠……?妳怎麼穿著浴衣?」

  「啊?這是山本給我的。」

  「……咦?」

  「燈里,抱歉,今天本來是打算跟妳玩的,但是……我另外有約了!」

  「咦咦!?」

  「所以妳跟山本玩吧!我先走了,再見!」

  當我從滿心的錯愕中回過神來、趕到玄關的時候,林已經走了。現場只剩下笠原一個人,她滿心錯愕,一臉莫名其妙。

  「……山本同學。」

  一會兒之後,笠原向我開口,語氣非常冷漠。

  「……是。」

  「你給我好好解釋。」

  「……被她擺了一道。她說她不小心重複約了兩個行程,但那是故意的。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撮合我跟妳的樣子。」

  「我不是問你這個!」

  笠原激動地逼近過來,我下意識地上半身向後仰。好險,差點就撞個正著。

  心裡儘管怦然心動了一下,然而笠原現在的表情卻讓我畏縮。

  「你為什麼送小惠浴衣!?」

  「妳是問這件事……?」

  「我……」

  笠原當場跪倒在地。

  「明明是我想先送浴衣給小惠的……!」

  「妳這時候不是該先表達對林的憤慨嗎?」

  ……總之,再這樣下去會吵到鄰居,我決定先將門關上。

  ◇◇◇

  自從我多了一個同居人之後,這個房間很少有安靜的時候。所以,我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聽到時鐘運轉的聲響了。

  我從以前就偏愛安靜的場所,在老家的時候也一樣。當我需要專心的時候,我不待在爸媽看電視的客廳,大都躲在自己的房間內。

  ……然而,現在的我卻很想馬上逃離這麼安靜的空間。

  「笠原,妳還是打起精神吧。」

  我的同居人林的好友──笠原,正趴在我跟林平常一起吃飯的那張矮桌的桌面上。不過,她並不是在打瞌睡。

  我想她大概是在哭吧……不,或許沒那麼嚴重,不過應該很消沉。

  讓她變成這樣的理由,當然只有一個。

  「我之後會替妳說說她的。」

  畢竟她來這裡是為了跟林玩耍,但是林卻拋下她跟別人出去了,也難怪她會這麼沮喪。

  「……少臭美了……!」

  「咦?」

  「區區山本還敢跟小惠說教?太自以為是了……!」

  「啊,是。」

  笠原終於開口,樣子卻與平時不太一樣。

  ……不,以她對林執著的程度來說,應該是正常狀態吧?

  「不管怎樣,妳能打起精神就好。」

  不過,無論如何,我對笠原還是有話要說。那就是──

  「那妳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在房間裡跟笠原單獨相處,這樣的狀況對我們雙方而言都不是自願的。而是失控的林一手強行安排的。林強行營造我跟笠原單獨相處的狀況,企圖拉近我跟笠原之間的距離。但是,無論她再怎麼會安排,接下來如何發展還是要看身為當事人的我們如何判斷。也就是說,只要笠原現在馬上回去,我們之間就不會發生任何閃失。

  笠原瞪了我一眼,再度低下頭。

  「山本同學,你希望我走嗎?」

  「是啊。」

  我點頭。

  一半是真心話,一半是玩笑話。

  「……我在這裡多待一下也無妨吧。」

  「……笠原?」

  「欸,山本同學。」

  我感覺心臟有些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並沒有不快的感受,時鐘的聲響也令我感覺自在。

  「我可以在這裡再待一下子嗎?」

  窗外傳來孩子們嬉戲吵鬧的聲音。

  夜晚即將來臨。

  我們的漫長夜晚就快來了。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液。

  「笠原……」

  我感覺笠原看著我的眼光似乎莫名地熱情。

  「……妳的真心話是?」

  「小惠都要我留下來跟你玩了,我實在不好意思走掉……」

  我長長地嘆了一大口氣,遠離笠原幾步之後再度坐下。

  對於眼前的這個女生,我其實有點想抱怨幾句。但是……看到她對林這樣地死心塌地,我反而無法發牢騷了。應該說是無言以對。

  所以,對於她對林的心意,我也不想說三道四了。既然如此,我就沒什麼話想對她說了。再來,我跟她之間,就只有沉默──照理說應該是這樣。不過,實際上卻沒那回事。

  「笠原,我之前就在想──」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問笠原這個問題了。

  「我有做過什麼惹妳生氣的事嗎?」

  ……說完,我感覺背脊一陣惡寒。要是說出來的話還能收回去,那我現在一定會收回。

  但是,我真的很在意這件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跟笠原的交情並不長,密度也不高。不,只是以一般人的標準來說是這樣。以我的標準來說,我跟她相處的時間長度與密度其實僅次於家人。

  高中時的我跟笠原的交情就有這樣的程度。

  就算是我……這麼白目、常說不必要的話,經常被人指責多嘴、我行我素、令人煩躁的我,其實也看得出來,最近笠原對我的態度明顯地跟以前不同。

  但是,對於其中的理由,我心裡卻完全沒底。

  高中畢業之後,我跟笠原的接觸減少了許多。即使我真的做了什麼得罪她的事,我現在還是想不到。

  但是,一直放著不管也讓我滿心不愉快,所以我決定像這樣直接問她。結果究竟如何?

  笠原她……她的臉上一下子失去了表情。

  溫柔隨和的外表,裝可愛的說話方式,我一直認為笠原是很能挑起男性保護欲的類型。

  從第一次見到她以來,我對她的印象就是這樣,從來沒有改變過。

  然而,現在的她卻讓我感覺像是……窺見了這名為笠原的女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想知道嗎?」

  「現在這個瞬間,我怕了,不想知道了。」

  我決定逃避笠原。然而,她那空洞無光的雙眼仍盯著我看,使我錯覺臉頰像是有針在刺一樣。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笠原靜靜地問道。我都已經表明不想知道了,但她似乎已經無法制止自己了。

  ……她指的到底是什麼事?

  「我不是問過了嗎?」

  「……問什麼?」

  「我當時問過你知不知道小惠的下落。」

  「……喔。」

  我回應的聲音非常地怯懦、畏縮。我現在聽懂了。笠原指的是……上次也問過的之前我跟她在學校的食堂交談過的事。

  「笠原,這我上次已經解釋過了。那個時候我擔心妳跟林的前男友有聯繫。假如妳不是人面那麼廣的類型,我也不會操這個心,早早告訴妳了。」

  「山本同學,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與其說是狡辯……我真的是打算之後再告訴妳。」

  「……為什麼?」

  「……妳是指什麼?」

  「如果是平時的你,應該能馬上察覺才對吧。」

  說到這裡,笠原的眼眶有些濕潤了起來。

  「我都說我在找小惠了,你應該能馬上看得出來我在擔心我的好朋友吧。不,不只。對我來說她比好朋友更重要,所以我在找她。這你應該看得出來吧……!」

  「……妳太抬舉我了。」

  「我才沒有!」

  雖然笠原仍在強忍著,不過她真的很難得出現這麼情緒化的反應。

  看來這表示她真的就是那麼關心林。

  也表示她當時真的有那麼信任我。

  ……但是,她到底有什麼理由這麼信任我呢?

  我根本不是那麼會察言觀色的男人。這一點,她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才對。但是,我只不過是對她隱瞞了一次林的下落,她就為了這樣的小事指責我的不是,一直生我的氣,還像這樣爆發出來……

  ……不過,我的確沒能符合她的期望。就這一點來說,也許我也有錯吧。

  「對不起。」

  「……你要道歉?」

  「嗯,是我不對。」

  「是喔……」

  笠原以挑釁的語氣如此呢喃,拭去淚水。

  「那你說,你做錯了什麼?」

  「啊?」

  「你說你做錯了什麼?」

  同樣的話,她竟然說了兩次。意思是我必須回答她這個問題,不然她絕不善罷甘休。

  怎麼這樣……

  這下子該怎麼辦?我該老實地告訴她說,其實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嗎?

  不過,那樣只是提油救火吧。

  但是,除了這句話之外,我還能說什麼?若要試圖說其他的話掩飾,恐怕反而會欲蓋彌彰,讓她更生氣……

  唉唉,這女人到底是怎樣啊!?麻煩死了!

  真是的……林也好,笠原也是,為什麼我周遭的女人都這麼麻煩……!?

  說真的,這件事不管怎麼看我都沒有錯吧。

  然而……林跟笠原都這麼自私,只管把自己的情緒宣洩在我身上。

  好吧,真要說的話……

  「我錯估了妳對林的感情,對不起。」

  ……多方考慮之後,我竟然為這種理由賠罪,明顯地完全沒有道歉的意思。這反而是我想得到的回答之中最壞的回答,這應該不是錯覺吧。

  怎麼辦……現在我不太敢看笠原的臉……

  「山本同學。」

  一聽到笠原的聲音,我全身立即抖動了一下。我戰戰兢兢地望向她。

  笠原她……

  「你明白就好。」

  她似乎是認為我體會了她的心情,為此非常高興,笑容滿面。

  「妳對林的感情實在太過沉重了。」

  不知道是因為被原諒而感到安心,還是因為笠原的一如往常而無奈,我忍不住對她苦笑了起來。

  ◇◇◇

  這樣一來,我跟笠原之間姑且算是和解了。然後,我跟她閒聊了一會兒。

  我們就這樣聊了約三十分鐘。以時間來說並不算長,但我感覺好像很久沒跟笠原交談這麼久了。

  不,不是感覺,實際上真的很久沒這樣了。

  「有點餓了呢。」

  笠原這麼說道。

  「這樣嗎?」

  「嗯,畢竟已經到了該吃晚餐的時間了。」

  「這樣啊……」

  晚餐時間……最近這陣子,每天都是林為我做飯。也許是因為這樣,下廚做飯本身不知怎地成了一件讓我很懶得去做的事。

  「那我們出去找個地方吃晚餐吧。」

  我如此提議。因為我想笠原應該能體會我的感受。

  「既然這樣──」

  笠原靈機一動,打了一個響指。

  「我們也去逛夏季廟會吧。」

  笠原現在的表情有一點點壞心眼。即使笠原對林總是完全容忍、完全肯定,對於她算計了自己的事,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計較的樣子。

  「我無權拒絕是吧?」

  「沒那回事。只是會對你有點失望而已。」

  「那就叫無權拒絕好嗎?」

  我這麼說道,同時不情不願地起身。雖說我真的很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但是現在也別無選擇了。

  「那我們走吧。」

  「好。」

  我跟笠原一起出了門。明明已經是太陽即將下山的時刻,一來到室外還是立即感到難耐的悶熱籠罩全身。天氣每天都這麼酷熱,實在是很折騰人。

  「說起來──」

  我對酷暑滿心厭煩,笠原卻與我相反,笑咪咪的。

  「晚上像這樣一起在外面走路,感覺很像約會呢。」

  「好啦、好啦。」

  看到笠原這樣的態度,我馬上有了即將被調侃的預感,立即以敷衍的態度應對。

  「這讓我想起以前我們還在交往的日子。是吧?」

  「是啦、是啦。」

  我繼續敷衍。我的敷衍技能太高強了吧!?

  我這樣的態度似乎讓笠原感到很不是滋味,她鼓起臉頰瞪我。然後,我聽到身旁傳來一道嘆氣的聲音。

  「山本同學,跟小惠同居的生活怎麼樣?」

  笠原問道。現在的語氣有些溫柔,跟調侃我的時候不同。

  「普通。」

  「真的?」

  「真的、真的。」

  「這樣啊……普通是嗎……」

  ……說普通應該沒錯吧。跟林同居,讓我感覺還算自在。只要一起生活,多少也會有點感情。

  「山本同學,你真是不坦率呢。」

  「我不坦率?沒那回事吧。我總是有話直說,為此惹哭了女生好幾次。」

  「那樣不叫坦率,應該是性格不好吧。」

  ……這傢伙真是太過分了,竟然這樣否定我一個善良小老百姓的人格。我要是有在玩SNS,早就把剛才的對話散佈到網路世界了。而且還會單方面地以偏頗的立場描述這件事、全力扮演被害者來爭取按讚的數量,滿足自己對肯定感的欲求。

  「我承認我不怎麼坦率。」

  「嗯。」

  老實說,我自己也明白,我要自稱是坦率的人實在太牽強了。

  「所以呢?你跟小惠一起生活怎麼樣?」

  「妳很煩耶。為什麼要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

  「當然是因為我很在意啊。畢竟你跟她在高中時感情真的很差嘛。我……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一直在顧慮著你們。」

  「……或許吧。關於這一點,我很抱歉。」

  「道歉就免了。是我自己要這樣的。」

  「那就別特地說出來給我聽。」

  「這倒是。抱歉,嘿嘿嘿……」

  笠原搔著頭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

  「這件事要是讓其他的高中朋友知道,大家一定會很驚訝。誰也想不到你們兩個現在竟然會同居。」

  「一切都只是情勢所逼。」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驚人啊。大家一定會大聲驚叫、眼睛瞪得大大的。」

  有那麼誇張嗎……嗯,應該有吧。

  「大家一定會感嘆說『想不到林也有淪落的一天啊』之類的吧。」

  「不。」

  「不是嗎?」

  「嗯……真正讓大家驚訝的,應該是……原來你是個這麼溫柔的人。」

  ……我覺得我現在的性格跟高中時應該是一樣的,沒什麼改變。也就是說,在大家的心目中,我是個完全不溫柔的人吧。

  「哎,我的確可說是唯我獨尊的化身,這一點倒是沒錯。」

  「沒那回事。」

  「多謝妳的客套話。」

  「才不是。」

  「……」

  「這才不是客套話。」

  氣氛變得有點奇怪。笠原有時候會像現在這樣直接說出心裡的話。她有時候會說玩笑話,有時候說真心話,而我的精神狀態往往跟不上她這方面的變化。

  「大家真的很過分啊。都沒人發現你的溫柔。」

  「……妳跟林重逢以後就經常無法克制自己。」

  「也許吧……」

  說完,笠原溫柔地微笑了起來。她這樣的笑容,跟平時調侃我的時候展現的笑容有些不同,完全是柔和的笑容。當笠原不像平時那樣以半開玩笑的方式說話時,就會露出現在這樣的笑容。

  然後,我跟笠原繼續閒聊,並且搭上了電車,在離廟會地點最近的車站下車。電車內有不少乘客都穿著浴衣,大概是跟我們一樣要去逛廟會吧。

  「不要緊嗎?」

  「嗯……沒、沒事。」

  在離廟會的會場最近的車站內,我們忍受著擁擠的人潮,好不容易通過了驗票閘門。

  不出所料,電車上大多數的乘客都是要去逛廟會的,一半以上的人都跟我們在同一站下車。

  一想到接下來還得跟著麼多人擠向廟會會場,我不免滿心厭煩了起來。

  「話說回來,山本同學啊,真沒想到你會允許呢。」

  笠原突然對我這麼說道。

  「妳是指什麼?」

  「你居然肯讓小惠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喔……是啊。」

  笠原知道林的狀況,以她的立場來說會感到驚訝也是應該的吧。而且,我之前也對林開過條件,要求她外出時一定要有我或笠原陪同。而這次她出門,我跟笠原都沒跟著她。

  「畢竟對方似乎是值得信賴的人。」

  「……對了,小惠今天到底是跟誰去逛廟會?」

  「咦……?喔,是宮內小姐。」

  「……宮內?」

  笠原疑惑地歪著頭,想了一下,叫道:

  「啊~!原來是那一位啊,上次我在超市見過。」

  「什麼那一位……妳對她的態度怎麼這麼見外?」

  我以無奈的語氣問道:

  「她不也是妳們共通的朋友嗎?」

  「咦?」

  笠原臉上浮現出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表情。

  「……妳這是什麼反應?她不是妳們高中時的朋友嗎?」

  「不,不是。」

  「咦?」

  ……不是嗎?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我還沒從林的口中聽說過她與宮內小姐是如何成為朋友的。我之前曾聽說林跟大學時認識的人都不怎麼要好。而從我的角度來看,林與宮內小姐看起來相當要好。所以我才會自顧自地以為林跟宮內小姐是高中時的朋友。

  ……不,等等……

  林之前曾經說過,她之所以會跟那個家暴男相識,是因為大學時的朋友找她去參加聯誼。而宮內小姐是她大學時的朋友……這樣看來,宮內小姐完全不能信賴啊。

  「話說回來,真虧她們會想特地跑來這麼遠的地方來逛廟會呢。」

  「是、是啊……」

  我點頭附和,同時背部冷汗直流,不好的預感在心裡湧現。

  「聽說那是因為宮內小姐的家就在這一站。」

  「咦?」

  聽了我的話,笠原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可是……我上次遇到她的時候,她說她住在上次我們去的那一家超市的附近。」

  上次去的超市附近……?

  這怎麼可能?

  要來這麼遠的地方逛廟會的理由,我事前可是向林確認過很多次了。林說是因為宮內小姐住在這附近,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確認過那麼多次,我不可能記錯。

  不過,這樣的話,為什麼我跟笠原所知道的會不一樣呢……?

  ……難道宮內小姐謊稱了自己的住處?

  ……到底是為了什麼?

  該不會……!?

  「笠、笠原,妳有辦法確認林現在在哪裡嗎?」

  「咦?」

  「是妳的話,應該有辦法知道吧?」

  「這……是這樣沒錯……」

  「她在哪?快告訴我,馬上!」

  看我態度驟變,笠原雖然顯得錯愕,但還是立即滑起了手機,然後告訴我林目前的所在位置。

  「山本同學……小惠竟然在跟廟會會場完全相反的方向……!」

  笠原說道,語氣顯得很茫然。

  「在哪邊?」

  我湊過去看笠原的手機。

  「……笠原,妳去報警!」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正在拔腿狂奔。

  才跑了幾步,我就滿身大汗。但這應該不是因為氣溫炎熱。

  不快的感受籠罩全身,但我無法停下腳步,我不可能停得下來。

  會是我想太多了嗎……?

  宮內小姐只不過是謊稱了自己的住處,我這樣是不是太神經質了?

  畢竟對她而言,林是已經退學的大學同學,也無從得知林目前在做什麼。說不定是因為這樣,她不敢在剛重逢的時候就將自己的個人資訊如實相告,所以才隨口胡說。為了避開風險,這麼做其實也不奇怪。

  ……對啊,應該是這樣。

  重逢了一陣子之後,宮內小姐開始認為可以信任林了,才肯告訴她自己真正的住處。

  對,一定是這樣……

  ……不,我明白的。

  才不可能有那種事啊……!

  因為林可是在超市巧遇了宮內小姐兩次。在我家附近的超市偶然遇到她兩次。

  會單純只是因為宮內小姐常去的超市碰巧跟我們同一間嗎?

  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宮內小姐遇到林的地點是類似主題樂園那種全日本只有幾處的場所,那還說得過去。

  但是,超市可是在日本各地隨處可見啊。明明超市是隨處都有的設施,宮內小姐怎麼可能會在那家超市跟林巧遇兩次呢!?那裡離她的住處可是很遠的,搭電車要三十分鐘以上啊!

  林在那家超市巧遇了宮內小姐兩次。

  宮內小姐謊稱了自己的住處。

  而且她們現在正往跟廟會會場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

  難道說……

  該不會……!

  ……我一直以為,只有那個家暴男會想報復林,不可能會有別人。

  『我想那傢伙應該再也無法外出了。』

  而林上次對我和笠原說過的推論也很有說服力。

  所以我一直以為林已經沒必要害怕那個男人的威脅了。

  但是,實際上是我想得太少了。

  那個男人仍在逃逸之中,聽說一次都沒回去過原本的住處。

  既然這樣,就是另外有人收留了他。

  除了林之外被他迷惑的某個女人,至今仍在窩藏他……!

  那個男人如今已經失去了一切。還肯窩藏這樣的他的女人,必然是盲目地相信著他。那樣的女人,難道不會認為是林陷害了他、對林懷恨在心嗎?

  ……現在,我終於想通了。

  宮內會在我家附近的超市兩度巧遇林的理由。

  那一定是因為……是那個家暴男告訴她的。他上次在我家附近遇到了林並發生口角、還鬧到警察出面的事,他一定都告訴宮內了。

  然後,宮內聽信了家暴男的一派胡言,設法要替他報仇。

  她判斷林一定是住在那一帶。

  所以宮內才會出現在那間超市!

  她判斷只要守在採購生活必需品的地點,總有一天能找到林!

  「拜託,妳一定要平安啊!」

  我氣喘如牛,仍繼續全力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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