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忙一場的女王大人
第九章 白忙一場的女王大人
與宮內發生衝突的數十分鐘後,笠原找來的警察趕到現場,帶走了宮內。
林也被要求跟著去警局製作筆錄。
至於我,則由一位警察送往醫院就醫。經過醫師診斷,我抓住菜刀而被割傷的右手必須縫五針。
「捨身保護女友,你真是了不起。」
縫合傷口時,醫師對我這樣說道。
「……不,她並不是我的女友……」
「但你還是有錯,你不該挑釁持有刀械的人。因為你有可能會受到比這更嚴重的傷害。到時候,最傷心的可是你的女友。」
「都說了,她並不是我的女友……」
經過了這段小插曲之後,我的治療完畢,然後再度前往警局。我要去做筆錄,並接林一起回家。
出了醫院之後,帶我來就醫的男性員警立即以無線電通知了相關單位。說完之後,他悄悄地透露了一點消息給我。
「聽說警方派人去搜索了那個刺傷了你的女人的住處。」
這位員警在上次家暴男跟林在路上大吵的時候也在現場,因此他對於這次案件的前因後果也能大致掌握。
「然後,在那裡找到了那個男人。」
「這樣啊。」
「對。所以……那個人現在也會被帶回我們警局。」
「……這樣啊。」
聽了員警的話,我頓時感覺如釋重負。這也難怪,自從收留了林之後,我內心深處一直警惕著那個家暴男的存在。每次跟林一起外出也總是隨時提高警覺,精神方面難免有些疲憊。
那麼,那個家暴男跟宮內今後會怎麼樣呢?我本來想接著問員警這件事,但想想還是算了。
然後我被帶去警局做筆錄。被允許回家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午夜。
「山本。」
「讓妳久等了。」
我跟林終於在警局內的某個房間會合。也許是因為光是確認彼此平安,心情就鎮定了許多,兩人都沒對彼此說什麼話,直接離開了警局。
「小惠!山本同學……!」
回到了住處之後,笠原出來迎接我們。
「燈里。」
「小惠……妳沒事吧?」
「嗯,我沒事……」
林的語氣顯得很消沉。至於理由,我心裡大概有底。她的雙眼正看著我的右手。
「山本同學,真的很謝謝你。」
「嗯。」
「……事情我都聽說了。你的手……不要緊吧?」
笠原滿臉擔心地看著我的右手。因為她最近跟我見面時總是調侃我,如今被她以這麼不安的表情看著,使我不禁要錯覺自己現在的狀況似乎非常糟糕。
「嗯,沒問題。」
「……那就好……」
我雖表明自己沒事,然而笠原的語氣仍然顯得擔憂。
上次我們三人齊聚一堂,是開章魚燒派對的時候。當時的氣氛興高采烈,然而現在的氣氛卻相反地十分沉重。畢竟才剛發生過傷害案件,傷者也在現場,氣氛當然不可能像上次那樣歡樂。明知如此,但是以我這個唯一受到實際損害的人來說,她們滿心顧慮、忐忑不安的態度,反而讓我感覺很不自在。
「無論幾次我都要說,我真的沒事。雖然手有點痛,但是這種小傷很快就會痊癒。所以妳們別操不必要的心。」
其實手真的很痛,不只是有點痛而已。但是,不這麼說的話大概無法改善現在的狀態。然而……即使我這麼說,還是無法改善現場這愁雲慘霧的氣氛。
「我今天還是先回去好了。」
笠原說道,面露虛弱的笑容,接著又說:
「你們兩個還是先好好休息吧。那我先走了,晚安。」
「……嗯,燈里晚安。」
說真的,在這種深夜時段讓她一個女生自己回家實在讓人很不放心,照理說我應該要制止她的。不過,也許是因為今天我真的太疲憊了,甚至連挽留她的力氣都沒有。
笠原離開之後,我們馬上就寢。
翌日早上,我比平時早了三十分鐘醒來。右手一直很痛,使我徹夜難眠……啊,這句話好像很有國中二年級的孩子喜歡的味道呢。
「現在哪是想這種無聊事的時候?」
望向床上,林發出穩定的呼吸聲,仍在熟睡中。
看她這樣,我稍微放心了一點。昨天她的臉色凝重成那樣,我其實很擔心她會自認無顏面對我而趁夜離家出走。
「總之還是先打掃再說吧。」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盡量避免發出聲響。然後,為了開始每天必做的打掃工作,我打開櫃子,物色收放在裡面的大量掃具。
不過,我馬上想到,就算想打掃,現在我的右手也無法使用。
「怎麼會這樣……」
冷靜想想,慣用手受了傷,對於打掃效率的影響當然是最嚴重的。雖然我熱愛打掃,但是我自己的原則可無法容忍毫無效率、拖拖拉拉的作業。
可惡!早知如此,當時真該犧牲左手的……!
「該怎麼辦呢……」
這可說是最近這陣子最讓我困擾的問題。我遲遲想不到解決的辦法,最後只好決定邊做邊想辦法,先動手再說。
我先試試看右手是不是真的完全不能用。結果,右手一握住打掃用的刷子就劇痛難耐,看來真的完全不能用了。
既然這樣,這陣子我只能用左手打掃了。我開始用左手清理廚房周遭,但由於不是慣用手,打掃的進度遠遠不如預期。
「早安。」
一會兒之後,林醒來了。她早上剛醒來的時候總是很沒精神,道早安的聲音總是顯得慵懶無力。然而,今天的語氣卻顯得很清醒,不輸平時白天的狀態。
「喔。」
「手不要緊嗎?」
「喔。」
「喔你個頭,明明就只能用左手打掃……」
「難免啦,這陣子也只能先這樣了。」
唯獨這一點,我只能坦率地承認。
「所以,這陣子可以允許我多打掃三十分鐘嗎?那樣我會很高興的……哈哈。」
要是林太自責,我也會很困擾,所以我半開玩笑地問道。
「……好吧。」
林這麼答道。
「……咦?」
「我答應。只有這陣子,你可以打掃久一點。」
我完全沒想到林會答應。她是那麼地頑固,想不到居然會答應讓我延長打掃時間……
「等、等一下,林。」
「幹嘛?」
「真的可以嗎?」
我在問什麼呢?連我自己都難免困惑。
「可以啊。你就儘管打掃,隨你高興吧。」
「可以隨我高興嗎!?」
前天的我要是聽到這句話應該會歡天喜地、滿懷感激。不過,現在情況不同。
「真的可以嗎?」
「嗯。」
「真的、真的可以嗎?」
「嗯。」
「……我可是會擅自延長時間喔。」
「……隨你高興。」
……看來情況真的很嚴重……
「我現在要先做早餐,你可以先打掃別的地方嗎?」
「啊,是。」
真的可以相信林的話嗎?隨我高興地打掃,真的沒關係嗎?
嗯~既然這樣……
她都說可以隨我高興地打掃了,那我當然恭敬不如從命囉!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她都允許我,說可以隨我高興了!
我壓抑著滿心的歡喜,盡情地打掃,直到林做好早餐為止。不過,只用左手打掃的狀態還是跟平常完全不同。當然,我並不會因此感到焦慮、不耐煩。效率不好的話,就動腦思考改善效率的方法。現在我滿腦子都在思考提升左手打掃效率的方法。
「山本,吃早餐囉。」
「好。」
就算再怎麼沉溺於打掃工作,唯獨吃飯的時間還是要確實遵守。畢竟上次就是因為輕忽了這一點,才會落到被限制打掃時間的下場。我可不能重蹈覆轍。
「我開動了。」
看看餐桌上,今天的早餐是白飯、味噌湯、荷包蛋跟烤鮭魚。
林默默地動筷子吃了起來。
就在我打算要同樣地開動時,才發現──
右手仍劇痛難耐,完全無法使用。我本來以為自己應該能勉強握得起筷子,但是這樣看來,要好好地夾食物來吃恐怕是不可能了。
我決定先試著用左手拿筷子。
「啊。」
筷子從手中脫落,掉在地板上並發出清脆的鏗鏘聲響。
「山本。」
我連忙要撿起筷子時,林開口了。
我抬頭看她,當場愣住。
因為林用自己的筷子夾起一塊我的那一份烤鮭魚,遞到我這邊來。
「來,張開嘴巴。」
跟上次開章魚燒派對時玩過的處罰遊戲一樣,也就是餵食。我這次到底又做錯了什麼,讓林要這樣處罰我呢?
「不用啦。我能自己吃。」
「抱歉……」
「咦……?」
林這傢伙的語氣實在是太沮喪了,害我也跟著亂了方寸。
「等、等一下。」
看到林正要把夾起的那一塊魚肉放回盤子上,我連忙朝著她張開了嘴巴。
氣氛再度一下子變得奇怪。
一會兒之後,林將那塊魚肉夾過來,放入我的口中。
然後,我們一直重複著這上次章魚燒派對時被稱為處罰遊戲的行為。重複好幾次、好幾次,直到我碗盤內的飯菜都吃光為止。
「很好吃。謝謝。」
其實我害羞得食不知味。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向做飯給我吃的林道謝。
「嗯。」
平常林在這時候總是會表現出有一點高興的反應,然而現在她的表情依然陰沉,只是點個頭。
「……林,妳今天──」
「抱歉,燈里打電話來了。」
……妳今天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啊。
我正要這麼說的時候,林制止了我,一手拿著手機出去陽台。隔著一片落地窗,我或多或少聽得到她講電話的聲音。以跟笠原交談而言,她的聲音未免太過無精打采了。
「山本。」
林推開落地窗叫我。
「幹嘛?」
「……燈里說今天想來探望你,如何?」
什麼嘛,上次妳根本沒問過身為房間主人的我的意見,直接就找笠原來了……
「隨妳高興。」
「……知道了。」
林轉身出去。
「燈里,抱歉,我們今天想好好地休息……」
林關上落地窗的同時,我聽到她講電話的聲音。
最近這陣子她為了重建以往的人際關係,一直都很積極地接受朋友的邀約。
……然而,今天她卻拒絕了笠原。
會是我想太多了嗎?
「……對了,我昨天沒洗澡耶……」
很突然地,我想起我昨晚沒洗過澡,頓時感覺渾身不自在。
「林,我去洗澡喔。」
「啊,嗯。」
「嘿咻……」
我站了起來。
「……山本。」
「嗯?」
正要去浴室的時候,林叫住了我,於是我轉頭看她。
「幹嘛?……啊,妳想先洗是嗎?」
「……」
「……怎麼了?」
「……我要洗。」
「嗯?」
「我也一起洗。」
「……嗯?」
……嗯?
「洗什麼?」
「洗澡。」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完全理解了。
「是笠原跟妳說了些什麼吧?」
「……」
「真是的,如果對方不是我,妳真的要被騙進浴室一起洗澡了。就算是當作新的處罰遊戲,妳這樣未免太不珍惜自己了。」
「……」
「我也真是的,竟然差點就上當了。真的就差那麼一點點,幸好我懸崖勒馬。真可惜啊!」
我左手打一個沒聲音的響指,以輕鬆的態度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林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咦?
該不會……
不不不,不可能吧。
林怎麼可能真的會主動提議要跟我一起洗澡?
本來就是這樣啊。
這傢伙不久前才指控我偷窺她的裸體、厲聲撻伐我呢。
就連對於那種不可抗力、情有可原的情況,她都能那樣計較得呼天搶地了,難道自己提議的就可以嗎?要是真的認可,那這傢伙根本是所謂的雙重人格吧。
哪有這樣的~(嫌棄)
……話說回來,這傢伙之前好像也說過在貞操觀念方面很雙標的話……又好像沒有……
「我是認真的。」
果然是雙重人格啊。
不折不扣的雙重人格。
「我敬謝不敏。」
「……為什麼?」
「因為……那個……就是因為那個嘛。」
「那個是哪個?」
林不讓我顧左右而言他,咄咄逼人地追問。妳怎麼這樣?最近我顧左右而言他的時候妳不是經常放過我嗎?為什麼偏偏這次就不放過我呢?
「不、不管怎樣,我要自己一個人洗澡。」
「……為何啊……」
「沒有為何。」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會少一塊肉。」
「會。」
「有什麼好少的?」
「這……」
這……我會少掉什麼呢?少掉莫名地臭美的部分嗎?也許那反而是我該積極減掉的部分吧?
說不定……跟她一起洗澡,其實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事?
……
當然有問題了!
「我、我才要問妳為何呢!」
「……什麼啊?」
「為什麼妳突然說要跟我一起洗澡!?」
我決定轉移話題。
不過,話都說出口之後我才想到,其實我的主張才是完全正當的吧。我跟林之間的關係,僅僅是相識的人而已。不但不是情侶,甚至連朋友都不算。屬於這樣的關係的我們一起洗澡的話完全就是異常狀況,其他什麼都不是。
對於我的疑問,林遲遲沒有開口回應。她似乎打算沉默到底,只是一直垂著頭。
這時,我注意到──
垂著頭的林,眼光一直看著我受了傷的右手。
「難道妳……」
林突然說出要跟我一起洗澡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難道是因為……
「你的手這樣沒辦法洗澡吧。」
林這麼說道。我無言以對。
「所以我來幫你洗。」
我只能張著嘴巴,不知所措。
「所以,一起洗澡吧。」
我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妳是傻瓜嗎?」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來回她一句。然而,這句話完全與她的意願相違,也完全沒有像我平常那樣訴諸理性。只是亂罵而已。
「……是啊,我真是傻。」
林垂著頭贊同了我的話。
「就是啊,妳真傻。」
一點都沒錯。
我之所以會受傷,原因完全在於宮內與內海。林根本沒必要這樣委屈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這女人真的是……太雞婆了。
「你一定不想跟我這種人一起洗澡吧……」
「嗯?」
「抱歉……你果然很困擾吧。」
「……嗯?」
該不會……
「這也是當然的吧。追根究柢來說,害你受傷的是我。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從一開始就看穿宮內的真面目……如果我沒說想跟朋友重逢就好了。如果我……我沒依賴你的好意就好了。」
莫非我又精準地踩到了她的地雷?
「那樣的話……你也不會吃這種大虧了……!」
我又精準地踩到了地雷、讓林的情緒爆炸了嗎?
「這也是當然的……我把你害成這樣,你一定不想跟我一起洗澡吧……」
「不,我……」
「果然是這樣吧。再說你喜歡的是燈里……你喜歡的是燈里那樣溫柔婉約的女生……」
「啊嗚……」
「像我這種倔強的女人要跟你一起洗澡,只會讓你感到困擾吧……」
「好了啦!聽妳的就是了!」
我自暴自棄地大叫了起來。
「我答應就是了!跟妳一起洗澡總行了吧!」
當我回過神來時,我被誘導說出了林想要的回覆。
我不否認這次真的答應得太衝動,不過……既然都答應她了,這下子她總該滿意了吧。
「沒關係,你不用勉強自己。」
「呼啊!?」
林苦笑著答道,使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怪叫聲。
大概是因為我原先沒把她的話當真,加上現在又自暴自棄地改變態度,反而使林徹底氣餒了。
「抱歉,我不該提出這麼奇怪的要求。你還是忘了吧。」
「喂……」
「抱歉啦……那我先去幫你放熱水。」
「林,先聽我說話。」
林正要去浴室,聽到我這麼說就停下了腳步。
我看她的神情莫名地鑽牛角尖,情急之下才這樣攔住了她。但是……其實我沒想到什麼特別要跟她說的話。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奇怪的氣氛使我的腦袋裡面非常混亂,加上我急著想給沮喪的林打氣,思緒亂成一團。
但是,不管怎麼樣,為了讓林高興起來,現在我必須跟她一起洗澡。
「別、別這麼妄自菲薄啦,這次是我不對。」
林仍垂著頭。
「我……我剛才只是在開玩笑。」
「開玩笑?」
「對。我、我只是想調侃妳一下而已。」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現在的我似乎是……一心只想討好林,嘴巴正在說著非常莫名其妙的話。
「最、最近我……經常被妳跟笠原……總、總之就是經常被很多人調侃,不是嗎?所、所以我偶爾也想調侃別人一下,只是這樣而已。」
「什麼跟什麼啊……」
「抱歉啦。所以,妳就別鬧脾氣了!」
我感覺自己好像個卑躬屈膝的丈夫,正不遺餘力地討好鬧彆扭的妻子。
看來世間的人夫真的都很不容易啊。平時都被迫這樣扮演小丑──我忍不住這樣想。
「那……山本。」
「怎樣?」
「所以說……你也想跟我一起洗澡,是嗎?」
嗚……對於林的這個問題,真要以是或否來回答的話……答案其實是否。
「你果然不願意啊。」
林哭喪著臉,垂下了頭。
「我、我想!很想啊!」
我狼狽地說道。
「真的嗎?」
「真的。」
「你確定?」
「確定。」
……算了,我豁出去了!下場會怎樣我都不管了!
「所以……所以,拜託妳,林,跟我一起洗澡吧。」
林沒有說話,不過臉色看起來好像有點紅。
我也很害羞,現在的臉色應該也跟她一樣紅吧。
「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答應你吧。」
林靦腆地說道。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謝謝。謝謝妳,林。」
「真、真是的,用不著這樣道謝。」
「別這麼說。真的……很謝謝妳。」
謝謝妳願意跟我一起洗澡──
我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忽然回過神來。
為什麼我要這樣苦苦哀求林跟我一起洗澡?
為什麼她擺出一副勉為其難地答應跟我一起洗澡的態度?
……算了,無所謂。
◇◇◇
等待浴缸放滿水的同時,我們在客廳邊發呆邊看電視。
「水差不多要滿了吧?」
「應該是。」
於是我們起身,前往脫衣間。
「妳幹嘛跟來?」
我正要進脫衣間的時候,發現林跟在我後面,我下意識地這麼問道。
「咦?這還用問……?當然是為了一起洗澡啊。」
「就算是要一起洗澡,有必要一起進脫衣間嗎?」
「什麼?」
林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的確是不一定要那樣,不過既然要一起洗澡,一起脫光光不是比較快嗎?」
「脫光光……」
……她這麼說的確是沒錯。
既然我們接下來要一起洗澡,那當然衣服也一起脫光比較有效率。
就是啊,我從以前就是個重視效率的男人。既然這樣,現在當然應該要跟林一起進脫衣間脫衣服了。
然而……
「抱歉,可以先讓我進浴缸嗎?」
「咦咦~?」
「拜託……」
看我拚命懇求,林像是察覺了什麼,揚起了嘴角。
「山本同學~真拿你沒辦法呢~要配合你的任性要求可是很不容易的~」
這傢伙竟然擺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態度,真令人不爽。
但是現在要是反抗她,她可能會惱羞成怒,要求一起脫衣服……
「謝啦,林。」
我只好陪笑著這麼說道。
「山本,前面要用毛巾遮好喔。」
「……妳也是。」
「哼哼~」
不知道為什麼,林洋洋得意了起來。我背對她,進去脫衣間並關上門。
然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我才開始後悔剛才衝動地決定跟林一起洗澡。
現在還能取消嗎?
不,說不出口吧……
「唉唉唉……」
我又長嘆了一口氣。
「山本?脫完了嗎?」
林敲了敲脫衣間的門問道。
對於她如此的舉動,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被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心臟要噴出來了。
「呃……抱歉,右手很痛,再等一下。」
「這樣啊……」
門外的林的語氣明顯地消沉了起來。我這時才想到,現在不應該對她提起我手受傷的事。
「抱歉,妳再等一下。」
「沒關係,慢慢來。」
林的語氣突然變溫柔,讓我心裡有點罪惡感,同時不情不願地開始脫衣服。雖然右手很痛,不過脫光衣服還是不用一分鐘。
「林,可以了。」
「好~」
我這房間的浴室是浴廁分離,以一個獨自生活的學生來說有些過於奢侈了。不過,浴缸稍嫌狹小。
「……真的要兩個人擠進這裡嗎?」
不知道是因為浴室內累積了熱氣,還是另有別的因素……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得劇烈。
總之,還是先進浴缸泡澡再說。
我坐進浴缸內,盡量避免右手沾到水。
「那我要進來囉~」
「好。」
浴室的門被拉開,我堅持不往那邊看。
「身體幹嘛縮成這樣?」
林一進來就調侃我。
「少囉唆。」
「真是的……都到這個地步了,你就看開點吧。」
「妳這種時候特別像個男人。」
「廢話少說,轉過來。」
林無奈地這麼催促,我只好不情不願地轉過去看她。
完全裸露的後頸。
充滿健康美的柔嫩肌膚。
她身上只裹著一條毛巾。
這副模樣,相當刺激。
「這樣妳滿意了吧?」
「真拿你沒辦法。」
林苦笑著說道。
「話說你這樣不行啊。」
接著開始責備我。
「又怎麼了?」
「泡澡之前應該要先沖洗身體吧。」
「……」
「這不是應該要遵守的禮節嗎?」
「……是。」
於是我站起來,出了浴缸。然後跟身上只裹著一條毛巾的林一起擠在不太寬敞的沖洗區。
我明顯地感覺到一陣頭昏眼花。應該不是被熱水熱昏頭了,因為意識還很清醒。
既然這樣……為什麼我會突然有這樣的感覺呢?
「……好了,那你在那邊坐下。」
我還沒想到答案,林接著又這麼指示道。
「為什麼?」
「我來幫你刷身體。」
林抓住我的肩膀。她剛進來浴室,手冰冰涼涼的。對我剛泡過熱水的身體來說冷得不由得嚇一跳。
「不用,我自己洗。」
「你的手這樣沒辦法自己洗吧。」
「唔唔唔……」
「可以吧?」
結果我還是照她的要求,在沖洗區的椅子上坐下。
「嘿咻……」
林從我的背後伸手去拿擺在我前面的沐浴用品。
她另一手按著我的肩膀。
她的手臂觸碰著我的背部。
她的胸部……

「山本。」
「……欸?」
「我先道歉喔。」
「怎、怎樣?」
背後的林呼出的氣息莫名地煽情。
「我技術不太好。」
心臟跳得激烈,甚至有些痛……是真的會痛。
「因為我不像你那麼靈巧。」
「……嗯?」
「我洗頭髮應該會洗得很豪邁,你就包涵一下。」
「……只要注意別讓我的右手碰到水,應該都還好……」
「啊,對喔。這我會注意的。」
蓮蓬頭開始放出熱水。
溫熱的水淋在我身上,為我沖去累積了一天半的污垢、疲勞,以及……欲望。沖澡的感覺比平時還要舒暢。
「痛……!」
林幫我洗頭的時候,我忍不住呻吟一聲。頭髮似乎是被拔下來了。
「啊哈哈,掉了好幾根呢。」
「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放心、放心,你的頭髮還很多,不會禿的。」
「我抗議並不是因為怕禿……主要是因為會痛……」
「真是的,你一個大男人,別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啊!」
林在這種時候真的很粗枝大葉。
「好,完成了。」
「謝……非常感謝。」
「嗯。那再來就是……該洗身體了。」
「……!」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吧。
「我、我想身體還是我自己洗就好……可以吧……?」
我這麼說道。我有很多理由支持我拒絕她。
「不可以,我來洗。」
「可是……」
「別擔心,這你可以放心地交給我。我習慣幫男人洗身體。」
……這表示她之前很常被要求幫內海洗身體嗎?應該是這樣吧。據林所說,她跟那傢伙一起生活的時候被迫無微不至地伺候那傢伙。
「這樣啊,那就麻煩妳了……」
聽說了這種事,我也無法拒絕了,只能這樣說道。
「嗯,包在我身上吧!」
林的語氣顯得精神奕奕。
「真懷念,小時候我每天都幫爸爸刷背。」
原來是父親嗎……
「那時候我跟那個頑固老爹明明感情還不錯,就跟一般的父女一樣。只可惜……」
「現在卻斷絕了親子關係。」
「是啊……那我要開始洗囉。」
林拿著的洗澡巾接觸到我的皮膚。
身體被洗澡巾確實地刷洗,感覺真的比剛才更舒暢。看來林所言不假,她真的比較擅長刷洗身體,更勝於洗頭……不過這種話聽起來無論如何都會顯得有點猥褻,真是遺憾。
「好,背也刷洗完了!」
「謝啦~」
「那麼……再來該洗前面了。」
「前面我自己洗就好!」
洗刷身體舒服得令我徹底鬆懈了下來,而她這句話讓我一下子回了神。
「咦咦~?可是……」
「真的不用。我可以的。」
「……真拿你沒辦法。」
從林的手中接過洗澡巾,我用左手匆忙地刷洗身體。
「好了嗎?」
「好了。」
「那我用蓮蓬頭沖水囉。」
用蓮蓬頭沖去滿身的泡沫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一下子疲憊了起來。
「辛苦啦。」
「……謝了。那我先進去泡澡。」
「好!」
林爽快地點頭答應。
我再度坐進浴缸,讓身體泡在熱水中,盡量只看著前方。這種時候我只要稍微往旁邊看一下,可不知道林之後又要怎麼說我了。
「唉唉~頭髮這麼長,洗頭真麻煩。」
我眼睛一直看著前方,耳朵聽到林不耐煩地這樣叫道。洗頭用的洗髮精的隱約香氣撲鼻而來。
「對了,妳一直都跟著我用男性洗髮精呢。」
「咦?啊,的確是這樣。」
「下次得買女性用的洗髮精回來才行。」
「咦……?不用啦。男性用的洗起來很舒暢,挺不賴的。」
「……邋遢。」
「應該要說我適應能力強才對。」
洗頭的聲響停止了。
「……真是的,你竟敢擺出這麼囂張的態度。」
「妳、妳想怎樣?」
該不會是想揍我吧?
哼,儘管放馬過來。
即使挨個區區一、兩拳,我也不會認錯。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
「我只是打算取下這條毛巾,逼近你而已。」
「我知錯了……!」
這傢伙竟然還有這麼強力的必殺技……!
可惡,根本沒有勝算啊……!
「說真的,我是真的很想拿掉這條毛巾。太熱了。」
「妳好像意外地怕熱呢。」
對了,上次她剛洗完澡的時候也打算只穿著一條內褲進去客廳。
「我怕熱~」
「……不過,妳不也說過妳早上容易貧血嗎?」
「所以我也怕冷~」
「這不是完全沒有適應能力嗎?」
「哼哼,所以你要細心地引導我啊。」
蓮蓬頭沖水的聲音逐漸減弱。
接著聽到了扭緊水龍頭的聲響。
沖洗區的椅子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響起之後……
「呼~」
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坐過去一點。」
林站在浴缸前,這麼要求道。
我聽話地挪動身體,移向浴缸的其中一邊。
「嘿咻。」
然後,我馬上就後悔自己行動太魯莽了。我沒有多想,只將身體移向浴缸的其中一邊。然而,身體卻背對牆壁。
這樣一來,我就無法像剛才那樣不看她那邊了。
這樣會看到什麼?
當然是……她嫌細的雙腿、腳踝、大腿……
充滿健康美的膚色映入眼簾,眼光繼續向上,還差一點點的時候,看到了白色的毛巾。
「妳、妳進來就進來,幹嘛向著我這邊啊……!?」
林坐進浴缸,與我正面相對,使我慌張得口氣不由得粗暴了起來。
「啊哈哈……這樣很窄呢。」
林靦腆地笑道。
「妳轉過去啦。」
「咦咦~」
「咦什麼咦啊妳……」
「……欸,山本。」
林不顧我的要求,雙眼看著我的身體。
她的眼神熱情而誘人。
「喂……林,妳……?」
心跳又劇烈了起來。
與林孤男寡女窩在如此狹窄的密室內,氣氛當然不可能不會變得奇怪。
林的眼神依然熱情……
也不等我開口回應,她就……
纖細白皙的手指,靜靜地探了過來。
水面微微動搖,只是稍微搖了一下。相反地,我的內心卻異常地動搖。
……我一直克制著自己,從收留林以來一直到現在……
那是當然的。
我們並不是朋友。
也非情侶。
高中時還刻意跟彼此保持距離。
所以,說什麼都不能跟她發生過錯。我是這麼想的。
不過……
如果只是一點點的話……
「你說你以前喜歡健身,看來是真的呢。」
林這麼說道,語氣透露出滿心的佩服。
……明明全身都浸泡在熱水之中,我卻感覺一下子冷卻了下來。
「我可以摸嗎?」
「隨便妳。」
「嗯,你還沒答應我就先摸了。」
林摸了摸我的腹肌。
「喔喔,真的很硬呢。」
「……這樣才不算硬,我全盛期的時候更猛。」
「你才十九歲,說什麼全盛期?」
「那是事實。」
「是喔。對了,健身會很痛苦嗎?」
「不痛苦。肌肉會很亢奮。」
「說這什麼蠢話?」
林雖然這麼說,手卻仍在我的腹肌上滑來滑去。
「妳比較喜歡肌肉猛男嗎?」
「咦?沒有啊。」
「……那幹嘛對肌肉這麼感興趣?」
聽我這麼問,林愣住了。也許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我健身的話題感興趣。
「啊,我知道了。」
不過,她似乎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大該是因為這是關於你的事吧。」
林這麼說道。
頓時,我的胸口震動了一下。從我跟林單獨兩個人擠進這狹窄的密室之後,心跳一直都很激動、很劇烈。
不過,我明白。唯獨這一點,我敢肯定。那就是──
「應該不是吧。」
我這麼說道。
「妳忘了以前我跟妳的交情有多糟嗎?高中時我跟妳可是幾乎不說話的。現在才過短短幾個星期……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劇烈的變化呢?」
「當然有。」
「妳有什麼根據這麼說?」
「根據……就跟你一樣啊。」
「什麼一樣?」
「我也一樣。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什麼意思?」
「我……我也很重視你。」
我不由得愣住了。
要是高中時認識我們的人看到,也會認為我現在這樣愣住是應該的,一點都不奇怪。林現在說的話就是這麼奇怪。
「我真的很高興。」
不顧滿心混亂的我,林繼續說道。
「昨天你來救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慶幸自己得救了。但是,你卻因此受了傷。」
「我受傷不是妳的錯。」
「也許吧。但是,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我而起,也是不爭的事實。要是我事先察覺宮內那傢伙話中的矛盾……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
宮內話中的矛盾,指的應該是她第一次與第二次見面時自稱的住處不同這一點吧。
「……別太沮喪啊。妳跟她原本也是朋友吧?要從一開始就質疑朋友,一般來說並不容易。」
「……山本。」
「幹嘛?」
「抱歉。」
林開口賠罪。
「其實我並不沮喪。」
「……是這樣嗎?」
「嗯。」
林垂下目光,溫柔地微笑了起來。
「因為……你不是常說嗎?別道歉,記取教訓、從失敗中學習即可,之類的。」
「……」
「不過,罪惡感我還是有的。那是當然的。雖然只是一部分,但原因的確是我造成的。我讓我所重視的人受了傷。」
「林……」
「不過……你不想聽我道歉,對吧?」
說到這裡,林抬起頭。她的眼光有一點濕潤。想必她自己心裡也有一番糾結吧。這一定是她經歷了這番掙扎之後自己得出的結論。
「所以,我的想法是這樣的──」
林微笑,繼續說道。
「這次該換我幫助你了。」
「幫助……?」
「對。」
林靦腆地笑著點頭。
……現在,我總算想明白了。
「難道妳突然說要跟我一起洗澡,是因為我不能用右手,認為我即使只是洗澡也會有困難嗎……?」
「對。」
「要笠原別來探望我,是……為了不讓我費心思嗎……?」
「沒錯。」
「那剛才餵我吃飯也是因為……」
「……你的手這樣要吃飯也很不容易吧。」
「那……解除打掃的時間限制,也是因為這樣嗎?」
「不,那純粹只是因為打掃起來會更花時間,怕你太麻煩而已。」
「啊,是喔……」
「等你痊癒了,就要恢復時間限制。絕對。」
「是……」
妳不會看氣氛嗎?這種時候應該要說「的確是這樣」才對吧?唉,看來除非我再受傷,不然要解除打掃時間限制是不可能的了。可惡……
算了,這件事先擺一旁。現在,我試著回顧林說過的話。
為了報答自己重視的人保護了她,現在她要反過來幫助對方……是這個意思吧。
這樣的想法,真的很高尚。尤其是我這種總是以自己為中心思考的人,肯定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林跟我不同,能夠有這樣的想法。老實說,我羨慕她這一點。但是,同時也覺得有些可惜。
「妳這樣的親切,應該用在我以外的人身上。」
我這麼說道。
「妳這樣的感情,應該要留給我以外的人……能給妳回報的人。」
「別說傻話了。」
林苦笑了起來。
「因為是你,我才會這麼做。」
「……這對妳沒有益處吧。」
「你昨晚挺身保護了我。在我洗完澡後你會幫我吹乾頭髮。手機的初期設定也是你幫我做好的。你還幫助我跟燈里重逢。」
「……」
「你收留了我,讓我住在這裡。」
我感覺有一點難為情。
「你看,我得到的好處太多了吧。」
「那可不一定……」
「你真頑固。」
「我的性格就是這樣,妳很清楚吧。」
「是沒錯。不過,知道對方有多頑固的可不只是你,不是嗎?」
「……是沒錯。」
「我會堅持己見,絕不妥協。」
「妳該妥協。」
「辦不到。你說再多也沒用,這你應該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
要繼續發牢騷很容易,我可以想到很多的牢騷話。但我也明白,她是絕對不會退讓的,就跟她說的一樣。
「唉……」
我故做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這女人真是我行我素而頑固,跟我不相上下。我說這些可是為她好,結果她卻得寸進尺。
不過……跟這麼頑固的女人一起生活,卻意外地自在,感覺還不賴──會有這樣的想法,看來我也沒資格對她說三道四吧。
「事情就是這樣。在你的手痊癒之前,我會全力幫你。」
「是喔。」
「你儘管開口要求吧。什麼事都可以喔。」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
「真的什麼事都可以喔。例如要我再跟你一起洗澡,或是晚上不敢自己去上廁所、讓我陪你去。你也可以抱我喔。」
「好,瞭解了。妳剛才說的那些,我絕對不拜託妳。」
「什麼嘛~為何啊~」
林不悅地鼓起了臉頰。
讓她這樣不開心,我也很抱歉。但是……我當然不能讓她為我做那些事。要是把她當成像道具一樣地對待,那我跟那個姓內海的男人就完全沒有兩樣了。對林而言,我唯一比那傢伙好的,就是現在跟她同居的我是讓她維持精神平衡的主要原因之一。這可是我的權利,我當然不可能會主動捨棄這樣的權利了。
「讓我做嘛~你可以儘管讓我做任何事,真的啊~」
林抓住我兩邊的肩膀搖晃著我。
我表面上假裝平靜,內心則為了視線不知該往哪裡擺而煩惱著。
「好、好啦,我知道了。我讓妳做就是了,別這樣。」
「真的!?那你要讓我為你做什麼?」
林滿懷期待的目光讓我渾身不自在。
即使她這樣催促我提出要求,但是很遺憾地,目前我真的沒什麼事需要她幫忙的……不,還有。
其實我有一個要求,馬上就想拜託她。
也許她會排斥──即使心裡有點這樣想,但是……
……但願她不排斥就好了。
「林。」
「怎樣?要我幫忙什麼?」
「明天,要不要去逛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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