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變化的女王大人

  第三章 變化的女王大人

  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我暗戀二年級的關根學長,他是網球社的王牌選手。

  學長在網球方面的資質即使是在社員之中也特別出眾,也有亮眼的實績,容貌清秀俊美。

  我一直仰慕著這樣的他,而與日俱增的仰慕在不知不覺間發展為戀慕,平常只要有機會,雙眼就一直看著關根學長。例如在教室裡上課的時候,要是外面有二年級的學長姊在上體育課,坐在窗邊的我就會專注地尋找關根學長的身影,把課業忘到九霄雲外。

  我的態度似乎很明顯,周圍的人都看得出來。

  「小惠,妳還是去跟學長告白吧。」

  我的朋友石田……我們都叫她阿石,平時也經常這樣催促我,次數多到我都記不清了。

  不過,一開始的時候其實我並不打算向關根學長告白。

  因為我害怕被拒絕。為了顧及我建立起來的女王威嚴形象以及少女心,我實在不想被拒絕。

  但是,後來我看到了。

  「關根學長,我喜歡你。」

  某個女生正在對關根學長告白,剛好被我當場目擊。

  那個時候,我覺得那個女生真的很帥氣。明明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接受自己的感情,卻還是奮力地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心意。

  同時,我也浮現了不想輸給她的念頭。我竟然就這樣對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情敵燃起了對抗心態。

  於是我很快就改變了主意,打算對關根學長表達自己的心意。

  我開始思考。

  要向關根學長告白的話,什麼樣的時機比較好呢?

  「那就在校慶的後夜祭如何?」

  在準備校慶的期間,阿石這樣建議我。

  在我們的高中,校慶結束之後校慶主辦委員會還會舉行後夜祭,有營火晚會。

  那是歡樂無比的校慶最後的壓軸活動。

  聽朋友說,每年都有不少學生選在這個時機向心儀的異性告白。

  大家的考量大概都跟我一樣,認為在熱烈歡樂的氣氛之中告白比較容易成功。應該是這樣吧。

  老實說,當時我也認為那是個好主意。

  在營火晚會的現場告白,對方應該比較容易被氣氛影響。而且即使被拒絕,也比較有機會當作是盛會上的一時興起,傷害相對較小。

  校慶當天一天氣非常晴朗,萬里無雲。

  明明即將入秋,氣溫仍高得讓人有些冒汗。還記得因為氣溫的關係,賣刨冰的三年二班生意特別好,在銷售收入方面得了第一名。

  後夜祭即將開始之前,我在學校的走廊上走著,跟幾個走在一起的女生擦身而過。

  「今天的天氣這麼好,後夜祭應該能如期舉行吧。」

  「就是啊,去年下雨就沒辦了。」

  那些女生開開心心地這麼聊著。

  「不知道今年會有誰跟誰告白呢~」

  ……我覺得她們很八卦。

  不過,一會兒之後我才想到,要是我今年沒有打算在後夜祭告白,應該也會想著一樣的事吧。

  校慶的閉幕典禮結束,到了即將開始準備舉行後夜祭的時段。

  我跟朋友們一起在教室內等待後夜祭的開始。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跟往常一樣地眺望窗外的操場。

  隨即,我發現有些不對勁。

  明明時程表上記載的後夜祭開始時間就快到了,操場上卻完全還沒開始搭建營火,甚至連一根木柴都沒擺放。

  我隱約覺得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就在這時候──

  校內廣播開啟了。

  『校慶主辦委員會報告。』

  鬧哄哄的教室立即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抬頭望向教室內的擴音器。

  『今年校慶的後夜祭取消。重複一遍。今年校慶的後夜祭取消。』

  「什麼?」

  我疑惑地叫道,隨即教室內一陣譁然,掩蓋了我的聲音。不,不只是這間教室,全校都一陣譁然。

  沒有突然下雨。

  天氣預報也沒說之後將會下雨。

  這實在是太突然了。

  實在是太霸道了。

  我向關根學長告白的機會,就這樣硬生生地被剝奪了。

  「喂,山本!」

  翌日早上,我向我們班的校慶主辦委員宣洩滿心的怒火。

  高中三年來,我跟這個山本每年都同班。他在一年級跟三年級的時候都當了校慶的主辦委員。

  回想起來,在我記得的範圍內,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跟山本真正地有所交談。

  然而,因為後夜祭的事,那時候我對身為校慶主辦委員的山本的印象壞到了極點。

  走在前面的山本被我叫住,緩緩地轉身過來看我。

  「幹嘛?」

  「昨天啊!為什麼後夜祭要取消!?」

  「因為漏買了木柴。」

  山本這樣答道。他的態度乾脆得讓我一下子忘了滿腔的怒氣。

  忘了買木柴,真的是非常基本的失誤。我的腦袋試著理解山本的回答,同時翻騰的怒氣自心底湧現。

  「為什麼會犯下這麼基本的失誤啊!?」

  我就在走廊上對山本斥責了起來。其他的同學,以及旁邊的學生都被聲音引來,紛紛圍過來旁觀。

  我想,那個時候過來圍觀的學生也都跟我一樣,因為滿心期待的後夜祭被取消而心懷不滿吧。

  在那樣的狀態下,剛好我們在走廊上吵起了他們關注的話題。

  大家一定都很想要個交代。

  想知道委員會為什麼會犯下這樣的失誤。

  大家都想要一個能夠心服口服的答案。

  「對不起。」

  但是,山本沒有說明原因,只是這樣道歉。

  只是承認自己的過錯並道歉。

  「這可不是道歉就沒事的問題。」

  「……妳說得對。對不起。」

  粗心地舉辦活動,犯錯之後也不給個交代,只是這樣一直道歉。

  與其要道歉,不如一開始就別犯錯。我是這樣想的。

  我不希罕你的道歉,不如把後夜祭的時光還給我們我真想這樣說。

  當然,我也知道那是無理取鬧。

  我知道山本從我們手中剝奪的東西是無法挽回的。

  所以,當時我覺得山本是個隨便而草率的男人。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開始討厭山本這個草率的傢伙了。

  ◇◇◇

  在超市購物的同時,我回想起當初自己開始討厭山本的契機。

  為什麼我會在這時候想起這種事呢?

  回想起來,跟山本重逢以來,到今天為止,我一直都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自己以外的事。

  在與山本重逢之前,我深受家暴所苦,走投無路而自暴自棄。心理上完全沒有餘裕。

  如今我與最要好的朋友燈里重逢,終於能跟她像以前一樣地開心交談,心情才真正地放鬆。也許是因為這樣,以前的記憶才會突然浮現。

  想起了那一件往事之後,我真的覺得──

  以前的我真是不可救藥。

  那時候,我對山本抱怨說那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但是,山本犯下忘了買木柴的失誤,真的是道歉也無法解決的問題嗎?

  我想,事實上絕對不是那樣的。

  那起忘了買木柴的事件已經是將近三年前的事了。事到如今,當時的學生之中還有幾個人記得山本犯下的這個失誤呢?

  還有人在為這件事生氣嗎?

  到頭來,那只是這點程度的小事啊。

  『即使失敗,也不會死人。』

  我想起了山本對我說過的這句話。

  也許這句話是來自他在經歷校慶失敗後自己學到的教訓。

  想到這裡,我又後悔了起來。

  後悔當時竟然為了那點小失誤而大驚小怪地指責山本,並因此單方面地與他保持距離。

  同時也感到很過意不去。

  山本也是人,會犯下那種程度的小失誤也不奇怪。

  不只是這樣。

  假如當時的立場對調,如果是我的話,我能像他那樣不為自己辯解、誠實地道歉嗎?我能那樣坦蕩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低頭賠罪嗎?

  不,我一定辦不到。

  如果是我的話,恐怕還會……至少會把過錯推到別人的身上吧。

  校慶主辦委員不是只有山本一個人,其他還有很多人。如果是我,應該會把他們都拖下水,主張所有人都有責任吧。

  當時山本沒說那種話,是因為他的男子氣概嗎?

  話說回來,以那個神經質的山本來說,會犯下這樣的失誤還真是粗心。

  不過,現在對這種事我應該也能一笑置之了。

  現在的我,應該能將這種失誤視為山本的一部分而接納。

  我想在這陣子的同居生活中更瞭解山本。

  當時在我跟他重逢的那間便利商店內,我向他這樣說過。

  雖然只有短短幾天的時間,我還是見到了山本好幾個不同的面向,但也體會到他應該還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面貌。

  果然,我現在還是想要知道更多山本的事。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就是有這樣的念頭,我也無可奈何。

  然而……

  也許是因為我再度明確地想要更瞭解山本,現在我──

  「那我們章魚燒的裡面要包什麼?」

  對於現在的山本,我察覺了一點點異樣感,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咦?既然是章魚燒,不就是包章魚嗎?」

  山本跟燈里走在我的前面。

  「嘖、嘖、嘖,山本同學,這樣想就太天真了。章魚燒最受歡迎的餡料其實是香腸。」

  「那應該要叫香腸燒才對吧。」

  他們兩個人聊得很開心,和樂融融。

  ……果然是這樣。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對了。

  從他給了我燈里的聯絡方式的時候開始。

  從那個時候開始,山本的樣子就有點不太對勁。

  不,不對,與其說是樣子不對勁,應該說是……

  「不是香腸燒,是章魚燒。」

  「章魚燒的定義何時變得那麼模稜兩可了?」

  「山本同學,現在是尊重多元的時代。」

  「……是這樣的嗎?」

  ……他對待燈里的態度莫名地見外、生疏。

  平時他都像個婆婆一樣地雞蛋裡挑骨頭。面對燈里卻格外地有距離。

  這樣簡直像是……好像特別在意著燈里似的。將燈里視為異性而在意著。

  山本現在的樣子,就好像不想在在意的異性面前出糗而繃緊神經的男生。

  ……追根究柢來說,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奇怪。山本怎麼會有燈里的聯絡方式呢?

  他可是那種……以「大學是讀書的地方」為由,連一個朋友都不結交的邊緣人耶。

  這樣的他……怎麼會有燈里的聯絡方式?

  這太不合理了。

  「真的是這樣嗎?」

  「山本同學,你太頑固了,腦袋比鑽石還硬。」

  「聽說鑽石其實意外地易碎。」

  剛才他們似乎是在爭論章魚燒裡面該包什麼。山本好像還是不相信燈里的話,於是燈里拿出自己的手機給他看。山本正在凝視著她的手機螢幕。

  「原來現在真的流行這樣啊……」

  「沒錯喔,呵呵。」

  「怎樣啦?」

  「山本同學,你平常雖然冥頑不靈,看了網路文章卻馬上就信了呢。」

  「呼,我就是無法抗拒有根據的情報。」

  山本洋洋得意地笑著說道。

  「啊哈哈,我有點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他們真的很正常地交談著。

  如果山本跟我單獨兩個人相處,他會馬上尷尬地把臉別過去。

  跟燈里說話,表情卻能那麼地和氣。

  「不然我們乾脆把看起來適合包進去的食材都買一點好了。」

  「好啊。那我去那邊看看,妳們去另一邊看吧。」

  「咦?」

  燈里還來不及制止,山本就走掉了。

  燈里愣了一下子,然後──

  「啊哈哈,山本同學還是老樣子,真令人傷腦筋呢。」

  她無奈地笑著對我這麼說道。

  「……老樣子?」

  「嗯,他從高中的時候就是這樣,都沒有變呢。」

  高中的時候……

  那時候,我盡量避免接觸山本。

  那時候,我討厭著他。

  ……原來是這樣。

  就在我討厭山本的期間。

  就在我跟山本刻意保持距離的期間。

  燈里跟山本混熟了……

  忽然,我注意到自己心裡逐漸萌芽的感情。

  不可以。

  不能有這樣的感情。

  我不該懷有這樣的感情。

  因為……

  因為……!

  燈里是我高中時最要好的朋友。

  山本對我恩重如山。

  『即使失敗,也不會死人。』

  當我難過的時候──

  『必須由妳自己決定,不然全都沒有意義。』

  當我自暴自棄的時候──

  『你還不是一樣?你不也沒為她做任何事嗎?』

  我到底……

  在這短短幾天之間,我到底被山本救贖過幾次?

  是啊……

  我不該懷有這樣的感情。

  我不能對山本與燈里懷有這樣的情緒。

  不如說……

  我應該……沒錯……

  「欸,燈里啊。」

  「小惠?什麼事?」

  「妳覺得山本怎麼樣?」

  我現在反而應該要幫助山本才對。

  我想山本應該是喜歡燈里的。

  就是對於異性的那種喜歡。

  既然我察覺了山本對她懷有這樣的好感,那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就跟山本幫了我一樣,這次該我幫助他了。

  我要撮合山本與燈里。

  被我這樣一問,燈里的表情先是錯愕。回想起來,雖然她是我的好友,但我好像沒看過她這樣的表情。

  雖然燈里的外表給人溫柔隨和的印象,但我知道她是個心思細膩的人,而且想得很深,深到我無法捉摸的地步。

  所以,我至今為止從未看過她如此驚訝的神情,還有這般支支吾吾的反應。

  我跟燈里成為朋友,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

  高一時我們不同班,升上高二後才同班。

  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也聊過好幾次關於戀愛的話題。

  不過,如今回想起來,每次聊到戀愛話題的時候,燈里似乎都有意地顧左右而言他。

  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直接這樣問她對於特定異性的感受。

  「……燈里?」

  「呃、啊……抱歉。」

  對於我的疑問,燈里顯得很困惑。

  從我認識她以來,真的從沒看過她這樣的反應。

  「……妳怎麼了?」

  「不,沒事。」

  騙人,這是在說謊吧……

  如果真的沒事的話,那妳就該表現得跟往常一樣啊。

  跟往常一樣笑咪咪地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啊。

  說妳當他是朋友之類的,不就好了嗎?

  「……他的性格有點麻煩。」

  然後,燈里這樣說道。

  「……的確是這樣。」

  沒錯,山本的確是個麻煩的男人。既龜毛又頑固。

  那傢伙每次買了新的掃具都一定會上網寫評論,而且死都不給五星評價。

  光是寫評論就讓人覺得他很龜毛了,他竟然還說給了五星評價企業就會鬆懈,還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的麻煩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總之,他就是個非常龜毛又非常麻煩的男人,也難怪連燈里都會這樣短暫地面露嫌棄的表情。

  「不過,我還是希望妳別把山本說得太糟啦。」

  我才這樣說完,心裡立即後悔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明知燈里的話是對的,我卻因為她對山本的評價稍微嚴厲了一點就有點焦躁……

  「抱歉。」

  「……不會。」

  氣氛變得尷尬。

  上次跟燈里之間的氣氛這麼尷尬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也許這還是第一次。

  「小惠,我們去那邊看看。」

  「嗯。」

  燈里牽起我的手,在超市內逛了起來。

  雖然氣氛變奇怪了,還是要好好地轉換心情。

  如今我這樣跟燈里重逢,而且又能跟她一起玩了。現在我應該要好好地享受才對。燈里似乎也是這麼想的。

  我剛這麼整理好心情的時候,一個女生從我的身旁經過。

  這裡是超市內,眼光無論如何都會比較注意貨架上的商品,因此我只是稍微瞄了那個女生一眼而已。

  然而,那短短的一瞬間,卻讓我皺起了眉頭。

  因為……剛才那個女生,好像有點眼熟。

  會是我的錯覺嗎?

  「……咦?」

  背後傳來聲音這樣叫道。

  我沒有回頭。

  那是女性的聲音,但不見得是剛才那個女生。即使是剛才那個女生,這一聲也不一定是對我發出的。

  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靠近過來。

  「請問……!」

  我的手被抓住了。

  並不痛。

  只是心裡很驚訝。

  雖然不是沒有前兆,但我實在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被別人叫住。

  「請問……」

  「請問妳是哪位?」

  燈里這樣問道,語氣透露出滿懷的戒心。

  「是……林同學嗎?」

  抓住我的手的那個女生,有著一頭棕色的長髮,耳朵有穿耳洞、戴耳環,外表完全就像一個剛學會放縱玩樂的大學生。

  既然她知道我的名字,一定是跟我在某處有所相關吧。

  畢竟我剛才看到她的時候也覺得有點眼熟。

  不過,我在哪裡見過她呢?

  如果是高中時認識的人,應該不會對燈里沒反應才對。

  會是國中以前認識的人嗎?

  不,這裡是東京。考慮到我目前人在東京,照理說應該比較有可能是在大學認識的人吧。

  不過,我認識的人之中有這樣的女生嗎?

  「是我啊,是我。」

  那個女生開心地微笑了起來。

  「我是跟妳同系的同學宮內啊!」

  宮內……

  我對這個名字的確有印象。

  也記得叫這個名字的女生長相。

  我試著在腦中比對眼前這個女生跟我大學時認識的宮內同學的長相。

  「咦咦!?」

  我忍不住大聲驚叫。

  當時我認識的宮內同學是短髮,而且是黑髮。據她自己說,她高中時曾是進軍過全國高中生大賽的短跑選手……至少完全不是這種花俏類型的女生。

  「真是的,我可是一眼就認出妳囉!」

  「啊哈哈,抱歉啦,宮內同學,妳變太多了。」

  我搔了搔頭,陪著笑道。

  燈里看著我,表情顯得有點意外。

  我明白她的意思,因為高中時的我從來不會像這樣陪笑、表現出刻意討好別人的態度。

  對於高中時最理解我的燈里來說,我現在的態度簡直像是不認識的陌生人吧。

  「妳交了男朋友嗎?」

  我如此斷定,於是宮內同學笑了起來。

  「啊哈哈,不是這樣的。主要是因為我退出了田徑隊,才想放縱一下自己。」

  我想起以前在大學跟宮內同學一起吃午餐的時候,偶然聊到過去的事,那時她一直在炫耀自己高中時有多麼辛苦。據說人一旦擺脫了艱苦的環境就特別容易鬆懈,看來宮內同學也不例外。

  老實說,我對於她的事實在沒什麼興趣。

  「林同學,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妳。」

  嗚……

  「最近過得如何?跟妳的男友相處得好嗎?」

  「啊哈哈……」

  我乾笑了起來。這時我才想起,當初我跟那傢伙相識的那場聯誼,宮內同學也參加了。

  我本來期待她看我這樣乾笑就能察覺,不過看她依然保持著純真的笑容,看來是沒辦法了。

  「分手了。」

  我無可奈何,只好如實招供。

  「咦?」

  「……發生了一些事。」

  不過,我沒告訴她我被家暴的事。

  宮內同學應該還在唸大學,我不想讓我在大學認識的人們知道自己的近況。

  並不是因為我不想讓帶我一起參加聯誼、讓我跟那傢伙相識的大學朋友感到內疚。

  真要說的話,我只是想保護自己的自尊心……目前我的感情是這樣的。

  「那麼,林同學妳目前都在打工之類的嗎?」

  然而,我現在的處境根本不容我在意自尊心什麼的。

  為了跟男人同居而從大學退學的傢伙,現在跟那個男人分手了,會這樣問也是理所當然。

  「嗯……差不多。」

  其實我只是暫時在高中男同學的家裡白吃白住。當然,這種事我說不出口。

  我開始覺得渾身不自在,手足無措。

  一心只想著趕快結束這段交談。

  也許是因為宮內同學不是共通的朋友,燈里似乎在猶豫該不該介入我跟她之間的對話。

  我知道有個完全不會在意氣氛的白目男在這種時候一定能打破這個僵局,不巧的是山本看來不在這附近。

  這下子真是傷腦筋了……

  「林同學……老實說,我現在很後悔。」

  即使我滿心想盡快結束對話,宮內仍自顧自地繼續說,低下了頭。

  「什麼事?」

  「關於妳的事啊。」

  ……不,我跟妳沒有熟到需要妳為我後悔任何事的地步吧。

  雖然想這麼說,但我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我沒必要無謂地傷害她。

  「我想說……要是我們再相處得久一點,應該能變成更要好的朋友才對。」

  「是這樣嗎?」

  「一定是啊。」

  宮內同學說得斬釘截鐵。

  「……所以我一直都很後悔,後悔當初得知妳要退學時怎麼沒有阻止妳。」

  對於她的話,我的心裡有點疑惑。

  追根究柢來說,就算當時宮內同學勸我不要退學,我應該也不會回心轉意吧。

  理由很明顯。

  因為我跟宮內同學的交情並沒有深厚到她的意見能左右我決定的地步。

  所以我還是覺得她完全沒有理由為我感到後悔。

  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想像了一下──

  假如那個時候我沒有真的退學而繼續唸大學的話,後來會怎麼樣呢?

  那樣一來……

  至少應該不會跟那個會家暴的男人同居才對。

  也許會跟他交往一小段期間,看穿他的本性之後跟他分手。

  不過……

  假如當時我沒有決定退學的話……

  假如當時宮內同學真的勸我別退學、而我也接受了她的建議的話……

  「對不起。」

  宮內同學向我道歉。

  「別這樣啦。」

  我苦笑了起來。我實在無法不苦笑。

  對於她的行為。

  對於她的賠罪……

  我實在是覺得……這些都很無謂,完全沒有必要。

  「謝謝妳。」

  不知不覺間,我脫口說出了這樣的話。

  頓時,宮內同學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抱歉,我說這話並不是為了挖苦妳。」

  我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謝謝妳當初沒有阻止我。

  與那傢伙相識、自大學退學,我的確曾經失去了一切。

  也因此吃了很多苦。

  然而,也發生了很多好事。

  假如我當時沒有退學,與現在的生活相比,究竟哪邊比較幸福?

  哪邊比較不幸?

  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現在的我……

  「因為我現在很幸福。」

  我笑著說道。

  「我一點都不後悔,所以妳也別道歉。」

  「林同學……」

  「如果即使這樣妳還是覺得過意不去的話……那就再跟我當朋友,好嗎?」

  「可是……」

  「妳知道嗎?」

  說到這裡,腦海中浮現了某人的面容。

  「人生在世,一定會不斷遭遇挫折。無論是在工作方面或是家務方面,或者是不顧後果地中輟大學。」

  我苦笑了起來。

  「不過,無論是犯下了多麼令人沮喪的大錯,人也不會因此沒命。我們所犯下的失敗,僅僅只是這點程度的小事啊。」

  宮內同學的雙眼直視著我。

  「所以,重新來過就好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啊。」

  我向她伸出手。

  宮內同學明顯地猶豫了一下子,不知道該不該握住我的手。不過,她稍微煩惱了一下子之後,還是握住了我的手。

  「……林同學。」

  「怎麼了?」

  「妳變了。」

  「是嗎?」

  「嗯……跟以前完全不同。」

  「是這樣嗎?」

  「是啊。」

  宮內同學繼續說道:

  「因為妳現在……就如同妳剛才說過的,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這樣啊……」

  我看起來真的那麼幸福嗎?

  「那麼我們互留聯絡方式吧。」

  宮內同學微笑著這麼提議道。

  「我就住這附近。下次再聯絡妳。」

  原來宮內同學住這附近啊。這裡離大學很遠,真是辛苦啊。

  「嗯,沒問題。」

  「下次我們倆一起出去玩吧。慶祝我們再度成為朋友。」

  「這……我就要考慮一下了。」

  「咦咦?為什麼?」

  「經濟方面有點……」

  「啊哈哈,這樣啊。」

  其實是因為我現在仍有可能被惱羞成怒的前男友盯上、甚至是報復,所以應該要盡量避免跟少數人外出。但這種事我說不出口。

  不過,我希望以後總有一天能告訴宮內同學真相。

  因為……對於我大學中輟,她似乎認為是自己的責任,並為此後悔著。

  她是這麼地溫柔,我們以後一定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那我先走了。再見。」

  「嗯,再見。」

  說完,宮內同學轉身離去。

  這時候,我忽然想到。

  當初我大學中綴的時候,沒有特別向大學的朋友們道別。

  不告而別,就這樣到了現在。

  今天我跟宮內同學互相說了「再見」,對她而言是不是也是一種救贖呢?

  她為了我這種人操心,今天的道別是不是讓她感覺好過一點了呢?

  如果有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因為我再也不想後悔了。

  也不想再讓別人後悔。

  「欸,燈里。」

  「怎麼了?」

  「妳認為我是妳的朋友嗎?」

  「嗯,是好友喔。」

  「謝謝。我也是……」

  我低下頭。

  「欸,燈里啊。」

  「什麼事?」

  「妳希望我後悔嗎?」

  「當然不可能了。」

  燈里笑著答道。

  「小惠,那妳呢?」

  「……我也是。」

  我苦笑了起來。

  「我也不希望妳後悔。」

  我不想讓我的朋友後悔。

  我的朋友……

  宮內同學也好。

  燈里也好。

  還有……

  『不過,我還是希望妳別把山本說得太糟啦。』

  啊,原來是這樣。

  現在我才想通。

  為什麼我剛才會那樣意氣用事地反駁燈里?

  她只是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想,但我感覺像是山本被批評,所以才會感到焦躁。

  也許我跟山本並不是好友,就連朋友都算不上。

  我們之間的關係更加地尷尬、疏遠。

  我們之間更有利害關係的考量。

  但是,卻是很重要的。

  對我來說,這是一段很重要的關係。

  他……

  山本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重視山本。

  所以……我也不希望山本後悔。

  「抱歉,讓妳們久等了。」

  這時候,山本回來了。他提著的購物籃裡裝滿了各種食材。

  「妳們怎麼什麼都還沒挑?」

  山本一臉無奈地問道。

  「抱歉。剛才很湊巧地遇到了一個朋友。」

  「……朋友?」

  「嗯。」

  「是喔……」

  「山本同學,反倒是你挑了很多呢。」

  燈里一臉傻眼地說道。

  「我逛著逛著,覺得很多食材看起來都很有意思,不知不覺間籃子裡就多了這麼多東西。這真是不可思議呢,哇哈哈。」

  「……你就是龜毛。」

  燈里冷淡地這樣說道,接著又說:

  「是無所謂啦,不過到時候吃不完的話你要負責解決喔。」

  「咦!?」

  「這是當然的啊。我們兩個都是纖纖弱女子,食量很小的。」

  「……纖纖弱女子?」

  「怎樣?」

  「……不,沒事。」

  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挑選了章魚燒派對要用的食材,把山本挑來的多餘商品放回原位之後,前往櫃台結帳。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在我們排隊等結帳的時候,燈里暫時離開。

  「喂,山本。」

  「嗯?」

  「你喜歡燈里吧?」

  山本沒有回答,不過他的氣氛明顯地變了。

  ……似乎是被我說中了。

  「山本。」

  我繼續說道:

  「我會全力給你助攻的,好好加油吧。」

  從燈里剛才的發言來看,我想她應該沒有那麼喜歡山本。對方不喜歡的話,戀愛就無法開花結果。

  所以我自告奮勇,要幫山本與燈里牽紅線。

  因為我希望山本的心意能夠得到回報。

  也希望燈里能更瞭解山本的好。我想讓她明白,幫助了我的山本其實是這麼好的人。

  等待結帳的隊伍前進了。

  排在我們前面的人前進了幾步。

  然而,即使前方多了一人份的空間,山本也遲遲沒有前進。

  該前進了。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林。」

  這時山本才終於開口。

  「嗯?」

  「別做多餘的事。」

  他小聲地這樣對我呢喃。

  多餘的事,是嗎?對山本來說,我的用心良苦只會造成困擾……

  不過,我並沒有受到打擊。

  即使他這麼想也一點都不奇怪──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抱歉。」

  我先向山本道歉。

  「但我絕不答應。」

  聽我這麼說,山本又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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