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斯特村

佛斯特村

這是爾後被稱為「爆炎魔法師」的男人,奧斯卡的故事。

奧斯卡是名擁有烈焰般火紅色頭髮的少年。

他出生在一共只有八戶的村子,或許該稱為聚落才對。他們稱呼自己為佛斯特村。

六歲之前,奧斯卡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佛斯特村⋯⋯當然,村子並不富裕,基本上必須自給自足,但是精神上的充足能補足物質上的匱乏。

「奧斯卡,我明天要打熔化的鐵,你要幫忙嗎?」

「嗯,我幫。」

「好,那你去跟你爹說。明天一早開始啊。」

「知道了。」

由於村莊自給自足,因此從小刀、菜刀到農具,全都由村子裡唯一的鐵匠拉桑負責鍛造。

這座佛斯特村的驕傲,是附近的山脈出產的岩鹽和鐵礦。這兩樣特產加上水量豐富的河川,說是村子得以成立的原因也不為過。

而拉桑的大弟子,也是唯一的徒弟,就是六歲的奧斯卡。

當然,不可能每天都有打鐵工作。一共八戶的村子沒有這麼多需求。

頂多三個月一次,會從鐵礦石中取出鐵來製作工具而已。

拉桑會製作這三個月來壞掉的東西,以及村民們想要的新工具。

除此之外的時間就耕田、進森林打獵⋯⋯村子裡的男人們同心協力一起工作。

人數本來就不多,沒有失和的餘力。

為此,村民之間的感情非常要好。

小孩子也理所當然地從小幫大人的忙,累積不少經驗。

尤其是打獵,奧斯卡也會拿弓箭一起參加。即使他年紀不大,射中仍有殺傷力。

現在村子裡奧斯卡年紀最小。

前年村長修拉斯特家生了小孩,但是夭折了。能有弟妹奧斯卡原本很開心,卻無法如願。

村長修拉斯特自己分明最難過,仍抱著失望的奧斯卡安慰他。

村民間的感情真的很好。

「爹、娘,我回來了。」

「喔喔,奧斯卡。歡迎回來。」

聽見奧斯卡的聲音,正在外頭劈柴的父親史納回應。

「爹,明天拉桑師父要我去幫忙打鐵。」

「這樣啊,那麼奧斯卡就不參加打獵了嗎?」

在打獵之中,奧斯卡也被計算在戰力之內⋯⋯這讓他又高興又驕傲。

「奧斯卡,娘快準備好晚餐了,去幫她的忙。」

「知道了。」

奧斯卡說,走向土間。

那邊正在準備晚餐,只剩下在灶裡生火就好。

「娘,我回來了。我幫妳點火喔。」

「歡迎回來,拜託你了,奧斯卡。」

母親絲可蒂說,奧斯卡就在腦中想像火焰說:

「燃燒吧。」

隨後,灶裡燃起火苗。

奧斯卡是村子裡唯一的魔法師。

隔天。

奧斯卡一早就去鐵匠拉桑的工房。

在那裡有每次從鐵礦石之中淬鍊出鐵,都需要蓋一次的紅磚「煙囪」。火焰正噴出兩公尺高的煙囪。

簡單來說,要把木炭和碾碎的鐵礦石從煙囪上倒進去,點火繼續給予空氣,並用高溫持續燃燒。要燒幾個小時會根據材料不同而改變,現在拉桑用的是燃燒十二小時的手法。

純鐵原本是柔軟的金屬。

但是只要加熱,木炭的炭原子就會進入鐵原子之間,使得原子構造更加堅硬。

這就是所謂的鋼鐵。

能從紅磚煙囪取得的鋼鐵老實說並不多。話雖如此,就八戶人家來說十分充足。視情況還會把多出來的拿去城裡賣。

距離佛斯特村最近的城鎮,單程也要花上兩天,所以一年只會進城三次左右。

基本上村子自給自足,會買的東西也只有布料與絲線等縫紉用品,進城的頻率不高。

佛斯特村產的鐵製品在城裡評價相當良好,只要帶進城一定可以賣光。

鋼鐵會從紅磚「煙囪」下流出來。裡面還摻了不少雜質,因此必須敲打。

這時奧斯卡也跟著幫忙。

他用大槌子「溫柔」、「輕輕」地敲打。

每次敲打都火花四散,火花中則是含有雜質。

為此,每次敲打都會變小,使得鐵塊最後大幅縮小。

奧斯卡打鐵的時候,鐵匠奧斯卡會把「煙囪」拆掉,取出累積在下面的鋼鐵。

這些也會經過敲打製作成工具。

持續送風十二小時,原本應該疲憊不堪的拉桑,在奧斯卡眼中絲毫沒有疲態。

他反而由衷感到開心似地,笑口常開繼續工作。

「想做出好東西,必須努力不懈才行。」

這是鐵匠拉桑的口頭禪,所以他做的道具一點都不會偷工減料。

村民們人人都知道這件事,對他的工具也信賴有加。

村民們會狩獵動物。

有時候和魔物戰鬥。

非常稀少的狀況下,會有盜賊來襲。

防禦用的武器也都是由拉桑製造。這次製造的工具就是以武器為主。

奧斯卡偶爾會用火屬性魔法,提升變弱的火力。

此外,他還會強制改變爐裡冒煙的方向,導向奧斯卡和拉桑不在的地方。

在工房之中,奧斯卡能幫上不少忙。

敲打延長,和剛才延長的鐵疊在一起敲打。在不同於「煙囪」的工房爐灶裡加熱,拿出來繼續敲打⋯⋯

和打造武士刀的重複敲打基本上一模一樣,只是敲擊的力道不同⋯⋯

在地球西洋,有一項技術從中世紀一直保留到近代。

其實,博物館中剩下的西洋鎧甲,並不是由同一張鐵板延伸製成,而是透過敲打將好幾層鐵片熔接而成。

鍛造是敲打鋼鐵等金屬,使之更加堅固的技術,也是地球自西元前四千年就存在的技法。西元前十八世紀的西臺帝國,以鐵製武器席捲世界非常有名,高中歷史課本上一定會記載。

現代人不可能知道這種技術這麼古老⋯⋯話雖如此,奧斯卡也無從得知這些事情。

他只有不停敲打⋯⋯而且是「溫柔」、「輕輕」地敲打⋯⋯製作堅固耐用的鐵製工具。

奧斯卡就像這樣從基礎開始學起。

一再加熱、一再敲打。

雜質飛散,使得鋼鐵越打越小。

在此同時,這也是硬化鋼鐵不可或缺的辦法。

凡事皆是如此⋯⋯肯花時間慢慢累積,才能得到好的結果。

最後是焠火,讓鋼鐵更加堅硬。將鋼鐵加熱,使缺少碳元素的部分能夠補充碳元素,接著急速冷卻固定碳元素的位置。

然而,如果在這裡結束,就會使鋼鐵變得堅硬而易碎。

所以得再次加熱,稍微軟化製成堅硬又柔軟的鋼鐵。

花了好幾天,終於打好三把劍和菜刀。

「史納,你如果同意的話,這一把就拿給奧斯卡吧。」

鐵匠拉桑對奧斯卡的爸爸史納說,將三把劍中的其中一把交給他。

「可以嗎?」

「奧斯卡已經六歲,就快七歲了吧?他也在練習劍術,差不多該給他拿真的劍了。我姑且打得比大人用的劍還短還細一些,重量也比較輕。」

那一天,奧斯卡第一次獲得屬於自己的劍。

在佛斯特村的北部邊境,這是男人獲得認同的儀式之一。

雖然只是男人,不是大人,這個儀式依然讓人倍感驕傲。

奧斯卡心裡認為,自己終於成為村子的一分子了。

隔天是村民們半數參加的大獵捕。

他們抓到了巨大的野豬。不是魔物的魔豬,而是動物的野豬。

秋天這個時期捕捉的野豬和熊,在冬天是貴重的蛋白質來源。

為此,不只有男人,女人也有近三分之一參加,負責射箭。

村子分為負責打獵的人,和負責準備宴會的人。

村民們都技巧純熟,不會放過盯上的獵物!

只要說「去打獵!」就一定會抓到大獵物回來⋯⋯這種時候,遠征部隊的隊長,奧斯卡的父親史納是說到做到的男人。

晚上,村子的廣場召開一場宴會。

奧斯卡也第一次成功射中獵物,被許多村民誇獎。

只是村長修拉斯特,反而面帶嚴肅的表情,在角落和史納說話。

「阿修,你說真的嗎?」

「是啊,好像是巴薩看到的。恐怕是盜賊的探子吧。」

正在談話的修拉斯特和史納,都皺起眉頭。

在邊境,盜賊和魔物一樣棘手。他們的成員大多都是品性惡劣的逃兵或是冒險者,戰鬥力比一般農民還高上不少。

光是如此,對於受到攻擊的這方就已經夠難應付了。

「上次被攻擊⋯⋯已經是五年前了嗎?」

「是啊,奧斯卡才剛出生。」

修拉斯特跟史納,回想上次村子遭受盜賊襲擊的事情。

「那個時候盜賊規模不大,也不熟練,輕輕鬆鬆就擊退了⋯⋯」

「這次的規模大到有探子,如果又由慎重的傢伙率領⋯⋯恐怕就麻煩了。」

基本上,盜賊幾乎都非常隨興,一點計畫性也沒有。

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淪為盜賊⋯⋯

但這次的盜賊不同。

他們事先探勘村子的規模與防備,具有謹慎收集情報的智慧。

「話雖如此,我們無處可逃,想求助也來不及⋯⋯結果還是只能自己戰鬥。」

「是啊。」

史納點頭同意修拉斯特的話。

兩人是兒時玩伴,從小就常同心協力解決各種問題。

這次的盜賊絕不是小問題,可是過去經驗過的問題,也都不容易解決。

建設這個村子也是如此。

困難接踵而來。

事到如今不能退讓。

隔天,村民召開全體會議,討論盜賊的對策。

在所有人的贊成之下,眾人決定迎擊盜賊。

從那天起,村民們全體開始製造箭矢。

弓箭是防衛村落最有效的武器。尤其是佛斯特村,不論男女老少人人都會射箭。雖不至於百發百中,依舊足以充當戰力。

小孩子發射的箭矢,甚至能奪走健壯男子的性命。

尤其是這次不曉得來襲對手的規模,得盡量避免村子裡很有可能出現死傷的近距離戰鬥。

哪怕無可避免,也必須盡可能地拖延。

為此,非得避免「箭不夠用」的狀況出現。

佛斯特村最大的特徵,就是山上能採到豐富的岩鹽和鐵礦。

岩鹽保證村子能夠獨立,鐵礦石則確保村子的防衛。

活用鐵礦石,在箭頭裝上鐵製的小箭鏃,就是佛斯特村箭矢的特徵。邊境村落使用的箭頭都只有削尖的木材,佛斯特的箭矢卻有鐵製小箭鏃。

這雖然是能大量生產的鑄造品,但是有與沒有,飛行距離和命中率會截然不同。和削尖箭頭相比,鐵箭鏃只要用鐵鎚敲打固定就好,反而不費工夫。

這對佛斯特村的居民來說,是最大的武器。

佛斯特村周圍,放滿了圓木組合而成的圍欄與障礙物。

這是五年前盜賊襲擊之後設置的。

當時的襲擊雖然順利擊退,在那之後為了抵抗更大規模的攻擊,村民們全體動員製作防禦設施。

障礙上面塗了苦柿子的汁液──現代地球所說的單寧──防止腐敗,製作得非常講究。這麼做就能固定入侵者的侵入路線。

如此一來,射手的部署與計算就容易多了。

襲擊無疑會在夜晚。既然如此,射擊點就必須到配置在各家方便移動的位置。如果知道襲擊什麼時候會來,或是在兩三天之內,或許能叫人守夜,但並非如此。

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來襲,就無可奈何。

原本是這麼想的⋯⋯

「巴薩發現盜賊了。恐怕今晚就會來襲。」

「不愧是前冒險者斥侯。」

村長修拉斯特和史納相視頷首,開始配置村民。基本上和以前想定的一樣,位於各家附近。只是如今鎖定了襲擊日期,他們決定部署在更有效率的地點。

巴薩除了襲擊日的猜測之外,還掌握了另一個令人高興的情報。

那就是盜賊的規模。對方是超過五十人的大規模盜賊團。

五十人比佛斯特村的村民總數還多。

當然,這個情報所有村民都知道。

沒有人因為敵方人多勢眾就逃跑⋯⋯因為無處可逃。

盜賊團的數量,只是讓他們有更強的覺悟與動機。

不論如何都要擊退他們。

佛斯特村最漫長的夜晚即將展開。

盜賊團「暗夜之狼」的領袖,波許感到一股異樣感。

最初感覺到的是五天前。

盜賊團的探子向他報告自己有可能被看見了。即使是邊境村落,也有可能住著退休的冒險者,因此波許絕對會進行慎重的勘查。

探子當然有可能會被村民看見。

原以為這次是這樣,探子卻說:「雖然有可能被看見,但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盜賊團的探子都經驗老道⋯⋯沒有看見對方十分罕見。

(村子的斥侯這麼強?)

波許面不改色地聆聽報告,在心裡思考。

可能不該攻擊這座村子⋯⋯這種想法一瞬間閃過腦中。

但是冬天即將降臨。

盜賊團不可能整年發動攻擊。在積雪的冬天行動範圍難免受限,必須盡可能以酒水食物為中心儲備資源。

儘管猶豫,波許依然下令五天後發動攻擊。

襲擊當天。

探子再次回報「本隊可能被某人看見」。

沒有辦法。盜賊團原本為今晚的襲擊做了各式各樣的準備,就算接獲這種報告,也沒辦法臨時改變。

可是,最後令他抱有違和感的,是發動襲擊的當下──今天晚上。

白天自己明明可能被看見,村子卻靜謐無聲⋯⋯彷彿所有人都睡著了。

白天看到盜賊團在準備的話,不是應該派更多人守夜,點燃更多火把嗎?

難道說,白天被看到的報告只是虛驚一場?

抱著異樣感與猜疑夾雜,不乾不脆的情緒,波許無法做出中止的決定,盜賊團就依照預定從兩個方向夾擊村落。

(來了!)

奧斯卡做好準備。

身體硬邦邦的,彷彿不是平時的自己。

然而,現在顧不得這些。

「輸了就會死。」

白天爸爸史納看著奧斯卡的雙眼,明確地對他說。對六歲小孩說這句話似乎太早太殘酷,但在邊境絕對不算晚。

不論以多麼華美的言詞修飾,弱者還是會死。

爸爸史納和媽媽絲可蒂,分別把手搭在奧斯卡僵硬的肩膀上。

他們什麼也沒說。

但光是如此,奧斯卡就覺得自己放鬆了多餘的力氣。

這時,奔馳的馬蹄聲傳進耳中。

史納舉起弓箭。

見狀,絲可蒂和奧斯卡也跟著拉弓瞄準。

史納默默放箭。

箭勢凌厲無比。

這一箭貫穿馬上盜賊的鎖子甲,射穿他的心臟。

以此為信號,村子裡到處飛出箭矢。

絲可蒂和奧斯卡也朝瞄準的目標放箭。

徒步沒有鎖子甲的盜賊嘍囉,被絲可蒂的箭射中,箭矢穿過脖子一擊斃命。

奧斯卡的箭瞄準他隔壁的盜賊嘍囉,卻失之毫釐。

但是沒有時間失望,他馬上舉起第二發。

盜賊們陷入混亂,但就連這也進入不了奧斯卡的意識之中。

拉弓、瞄準、放箭。

拉弓、瞄準、放箭。

什麼也不想,不停重複自己學到,至今為止一直磨練的技術。

和對方完全疏忽的第一發相比,第二發以後確切擊倒的機率降低許多。

沒有人點火,完全仰賴月光戰鬥。

暗夜中無聲無息來襲的箭矢,對盜賊們來說宛如恐懼本身,不過只要被射幾支,他們就開始猜到箭從哪個方向射來。

知道方向就可以掩護。

話雖如此⋯⋯村莊只有八戶人家⋯⋯

雖說有幾棟倉庫與共用建築,能夠躲藏的地方也不多。

盜賊之間傳來「靠近過去戰鬥!」的號令。

聽見這一聲,史納嘖了聲舌。

(率領他們的果然是個冷靜的傢伙⋯⋯不知道弓箭削弱了多少勢力,但沒有辦法。)

史納向身旁的絲可蒂和奧斯卡兩人打了個暗號。見到兩人點頭,三人便以史納帶頭開始移動。

盜賊知道箭矢從哪邊射來,正在朝這裡靠近。

不移動可能會被包圍。

奧斯卡三人馬上移動,和中央的村長修拉斯特夫婦會合。

這時,村子已經到處傳來刀劍的碰撞聲與慘叫聲了。

他們從會合地點看見,鐵匠拉桑和三個人在北方戰鬥。

史納見狀馬上拉弓,毫不遲疑地放箭。

箭矢精準命中目標,貫穿盜賊團其中一人的心臟。另一人大吃一驚,拉桑就趁機把劍刺進他的喉嚨。

剩下的最後一人慌慌張張地逃走。

奧斯卡等人和拉桑會合之後,一共變成了六個人。

村長夫妻、絲可蒂和奧斯卡,接下存放在村長家裡的長槍。

長槍對付高等劍士容易被拉近距離,反而會陷入苦戰,可是對付不強的對手能保持一定距離,帶給使用者安心感。

此外,人越多力量也越強大。對付盜賊團可說是相當有效的手段。

老實說,奧斯卡想用剛拿到的劍,但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只剩下西方有戰鬥聲嗎⋯⋯?」

村長修拉斯特低聲問。

「那群盜賊可能往那邊集中了。阿修,這裡可以交給你嗎?我和拉桑去看看狀況。巴薩在那裡,應該能撐到我們抵達才對。」

「知道了,路上小心。」

史納和修拉斯特,朝彼此點了一下頭。

接著他看著奧斯卡說:

「奧斯卡,娘他們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

奧斯卡點頭回答。

「絲可蒂,我去去就回。」

「是,老公。」

史納說,絲可蒂也露出領悟一切的表情回答。

沒有人發現陰影處有注視著六人的視線。

史納離開約一分鐘左右。

一支利箭襲向四人。

「咳噗!」

快如閃電,力大無窮的箭矢刺中村長修拉斯特。

他口吐鮮血倒了下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妻子放聲尖叫⋯⋯

面對突如其來的光景,不只奧斯卡,就連絲可蒂也動彈不得。

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拋下弓箭,早已拔出巨劍的壯漢。

身高一百九十公分左右,體重可能有九十公斤。

男子可以用全身都是肌肉來形容。

殘忍的表情雖然給予看見的人不快的印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卻是右臉頰巨大的疤痕。

被劍砍傷的痕跡,從耳下清楚延伸至下巴。

在治療魔法與魔藥存在的這個世界,巨大疤痕非常少見。雖然低等藥水難以修復內臟,最起碼皮肉傷不論哪種低等藥水都能復原。

傷口如果癒合後又經過一段時間,魔法和藥水當然都不會有效。

在沒有魔法和藥水的狀況下持續戰鬥,就有可能遇到這種事情⋯⋯換言之,這個男人就是在那種狀況下奮戰不休的強者。

「剩下一個男人,只要先殺了他就好,這下走運了。」

刀疤男說,一鼓作氣朝三人跑來。

絲可蒂原本動彈不得,聽見男子的聲音頓時回神。

接著她朝靠近的刀疤男刺出長槍。

敵我距離遙遠,所以長槍適合用在對付盜賊的近身戰⋯⋯本應如此,對這名男子卻不同。

面對絲可蒂刺出的長槍,男子率先出劍使槍尖偏離軌道,入侵攻擊範圍之中。

接著他一劍砍斷絲可蒂的頸動脈。

血沫在月光下飛濺。

刀疤男沐浴在噴出的血沫中,露出扭曲的笑容。

那一幕⋯⋯令人毛骨悚然。

男子輕輕張開雙手,宛如享受淋浴在血中一般。

面對這一幕,奧斯卡停止所有思考。

不知道過了一分鐘,還是只有短短幾秒。

他忽然回過神來。

娘被殺了⋯⋯他的大腦終於接受這個事實。

那一瞬間,奧斯卡心中的某種東西爆裂。

「燃燒吧!」

火焰在他手中迸射。

過去他頂多只能在爐灶中點火,但或許是腦中的限制器解除了,乍看之下火焰非常強大。

他在距離不到五公尺外的地方,使出強大的火屬性攻擊。

然而⋯⋯

沐浴在噴濺的鮮血之中,面露恍惚表情的男子,面不改色地用劍揮開來襲的烈焰。

然而奧斯卡不停止攻擊。

他朝男子射出手中的長槍。男子再次利劍一閃,彈開飛來的長槍。

這時奧斯卡手持拔出鞘的劍,入侵男子的下懷。

橫斬一閃。

喀鏘!

「咦⋯⋯」

砍中刀疤男側腹的劍,被男子衣服下的鎖子甲彈開。

「真可惜啊,小子。那是把好劍,只可惜你的技巧完全配不上。」

男子嘲笑似地慢慢揮劍。

奧斯卡向後一躍避開,劍在驚險距離畫過他的肩膀。

男子緩慢的動作是為了刻意讓奧斯卡閃避。他是故意慢慢攻擊的。

而這也是他的大意之處。

眼前的小孩拿著一把好劍,功夫卻不到家。

抱著被箭射死男子哭泣的女人,依然泣不成聲。

刀疤男會掉以輕心也許可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這裡是戰場。

敵人不只存在眼前。

刀疤男在看到攻擊之前,單憑直覺側身。

喀唰!

感覺到背後傳來的殺氣,他扭轉身體躲避,劍卻連同鎖子甲一起劈開。

「唔喔!」

這個經驗令人訝異。

鎖子甲的確有可能被劍砍破⋯⋯的確有可能,但那只是物理上的機率,一般騎士不可能辦得到。

這種事情居然在邊境的村莊發生,超出男子的想像。

而他眼前,是面如鬼神的史納。

他雙手握著的劍⋯⋯無疑是極品。

奧斯卡手中的劍不差,但是史納手中的劍也很優秀。

那並非魔劍與聖劍之流,純粹是優秀鐵匠打造的傑作。

對付手持這種劍、暴怒發狂的男子,老實說非常棘手,刀疤男卻毫不猶豫地殺了過去。

他已經不把奧斯卡放在眼中了。

劍術是刀疤男占壓倒性優勢。

不過覺悟有所不同。

賭上性命報殺妻之仇⋯⋯滿腔怒火的史納以及以殺人為樂的刀疤男,兩人在對決中賭上的覺悟不同。

刀疤男逐漸被覺悟與氣魄壓制。

但是他發現了什麼。

他用力揮出一劍,向後墊步拉開與史納的距離。

那一瞬間,四支箭矢射向史納。

他躲過一支,用劍打落第二支,剩下兩支卻刺進身體之中。

右手與右腳中箭。

刀疤男不可能錯過這絕佳的時機。

史納的動作只停止了短短一瞬間,但是刀疤男在那一瞬間逼近,砍飛史納的右手,接著毫不猶豫地把劍捅進他的胸膛。

「咳噗!」

史納口中吐出鮮血。

奧斯卡只能呆看著這一幕。

他動不了。

說不出話。

什麼也⋯⋯做不了。

刀疤男撿起史納的右手,拿起手中握著的劍端詳。

這時某個銳利的聲音傳來。

「波斯寇那,撤退了。」

「啊?波許,還早得很吧?」

「快點,他們要來了。」

「呿!」

刀疤男波斯寇那銳利地嘖了一聲,瞥了一眼站著發呆,有著一頭焰般火紅色頭髮的小子一眼,轉身離去。

盜賊團「暗夜之狼」離開了佛斯特村。

給予村莊以及奧斯卡過於沉重的損失。

然而⋯⋯佛斯特村最漫長的夜晚尚未結束。

鐵匠拉桑跑了過來,看見眼前的光景一陣錯愕。

村長修拉斯特慘死箭下,他的妻子抱著屍體哭泣。

史納和絲可蒂躺在血泊之中,奧斯卡在一旁茫然地看著兩人。

看了一會兒,拉桑終於理解現狀,雙腳失去力氣。

接著他膝蓋一軟,無力地跪坐在地上。

盜賊團離開了。

儲備的糧食沒有被帶走。

然而,失去的事物實在是太龐大了。

村長修拉斯特不只是村莊的中心,更是頭腦。

奧斯卡的父親史納是修拉斯特的兒時玩伴,更是村子裡的精神支柱,以及狩獵的中心人物。

這兩人和鐵匠拉桑是最初開拓村子的元老。

在城裡生活的時候,拉桑和新婚妻子生離死別,整個人完全變成空殼時,他接獲建立村莊的邀請。

修拉斯特決定以能採到鐵礦石的地點為中心,開闢新的村落。

史納則是讓獨生子向拉桑拜師,給予他活下去的希望。

對拉桑來說,這座村子、修拉斯特與史納就是他的一切。修拉斯特與史納如今卻在他眼前化為屍骸。

理解到這點時,他再也站不起來了。他坐在地上,希望這是某種誤會,或是一場惡夢。

妻子去世時,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體會這種喪失感。

但是他錯了。

現在他體會到和那時一樣⋯⋯甚至更巨大的喪失感。

好一陣子,拉桑都無法將眼睛別開兩人的屍骸。忽然,他瞥向一旁。

眼前是手拿著劍,呆站原地的奧斯卡。

拉桑思考。

他發現了。

他沒有喪失一切,他必須保護奧斯卡。

村子失去了頭腦和精神支柱,盜賊也殺死了村莊半數的人。

但是還有倖存者。

還有他自己,跟奧斯卡。

倖存者必須繼續活下去才行⋯⋯

這一定能成為對罹難者的弔唁。

然而⋯⋯

發現斜坡傳來的腳步聲時,已經太晚了。

拉桑發現的時候,已經能清楚看見牠們了。

「戰狼群⋯⋯」

戰狼是類似狼的魔物。

不是狼,顯然就是魔物。

就魔物來說,單獨一隻並不強。

和野豬魔物低等魔豬相比,戰鬥力也不高。

可是成群的戰狼麻煩無比。

宛如能以眼睛和耳朵之外彼此溝通,牠們會進行完全的集體戰,確實地狩獵獵物。而在牠們的獵物之中,當然也包括人類⋯⋯

面對難纏的戰狼,拉桑有件事情非得先做不可。

他繞到站著發呆的奧斯卡面前,搖晃他的肩膀。

「奧斯卡!快醒醒!」

他用力搖晃,對他怒吼。

奧斯卡完全沒有反應。

拉桑舉起右手,賞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師父⋯⋯?」

奧斯卡終於有反應了。

「奧斯卡,仔細聽我說。魔物被血的味道吸引來了,要快點逃跑才行。」

「已經⋯⋯」

「不行,你還不能死。」

「爹和娘已經不在了,我想死⋯⋯」

奧斯卡的眼裡第一次湧出淚水。

這個感情拉桑再清楚不過。

可是現在不是感同身受的時候。

「奧斯卡,你要活下去。」

「為什麼!」

「因為史納和絲可蒂希望你活下去!」

這是史納過去對失去新婚妻子,宛如空殼的拉桑說過的話。

「你怎麼知道這種事⋯⋯」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奧斯卡要活下去!」

這時,村子裡別的地方響起慘叫聲。

村子裡現在只剩下村民⋯⋯也就是說又有村民犧牲了⋯⋯

然後奧斯卡和拉桑眼前也出現了⋯⋯

拉桑推飛奧斯卡,持劍一閃。

一隻戰狼被砍倒在地。

周圍的戰狼頓時將視線集中在拉桑身上,這正是他的目的。

「奧斯卡,逃進河裡!狼怕水!」

「師父⋯⋯」

「快去!」

拉桑大喊,砍向眼前的戰狼。

見狀,奧斯卡朝河川奔跑。

佛斯特村位於水量豐富的河川旁。

雖然馬上就能抵達⋯⋯無奈戰狼實在是太多了。

抵達岸邊的時候,奧斯卡被兩隻戰狼攻擊。

他揮劍擋下一隻的噬咬,另一隻卻用前腳抓傷奧斯卡的背。

「嘎啊!」

奧斯卡忍不住尖叫。

和刀疤男戰鬥被砍傷肩膀時,他太過專注感覺不到痛楚,但現在不同。疼痛感讓他頭暈目眩。

痛楚對六歲小孩太過激烈。

奧斯卡正面看著兩隻戰狼,同時往後走靠近河川。

就快到河裡了⋯⋯

這時,兩隻戰狼同時撲了過來。

左右同時。

奧斯卡選擇放棄左手臂。

他用劍揮開右邊的戰狼。

刻意讓左邊的戰狼咬住他的左手。

在這個狀態下跳進河裡。

戰狼的確是狼⋯⋯被咬的奧斯卡感受到落水瞬間,牠畏縮了短短一剎那。

那一瞬間,他用右手的劍,刺進戰狼裸露的喉嚨。

就這樣,奧斯卡失去了意識。

「怎麼了,科恩?」

「老爸,你看那是不是人?」

科恩邊推貨車,邊看著河岸邊說。

「是啊⋯⋯科恩,你趕快去宅邸叫貝爾洛克先生或是隱士大人。我去河邊看看。」

「知道了。」

心臟還在跳動,沒有意識但呼吸淺薄。

只有六、七歲的小男孩頂著一頭烈焰般火紅色的頭髮,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裡的劍。

科恩的父親拉塔托,姑且把身上的空麻袋,蓋在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渾身濕透,幫他保暖比較好。

不久之後,科恩帶著宅邸的管家貝爾洛克跑來。

「拉塔托,他怎麼樣?」

「心臟還在動,還有一點呼吸。」

拉塔托如此回答貝爾洛克的問題。

既然沒有專業知識,他能回答的就只有這點程度。

可是對貝爾洛克來說足夠了。

「好,既然活著就還有救。快點,把他搬回宅邸。」

就這樣,奧斯卡邁向第二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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