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宫泽贤治《春与修罗》(关根书店)
1
泷野莲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请你喝咖啡啊”。
虽然迟到不足5分钟,却执意要请我喝咖啡。
“又不贵,你不用在意”说着,泷野带我去了一家公交车总站附近的咖啡连锁店。
“早上营业的咖啡厅可不多,车站周围也是”
我们坐在窗边,能够一眼望到外面的样子。我是第一次来本乡台,马路十分宽阔,车站前的商店也不多。
新建公寓引人注目,街道干净,视野宽广。与凌乱不堪,混有旧式建筑的大船很不一样。
二月份也马上要结束了。窗外的一家超市门前,几位女性顾客正瑟瑟发抖地等待开店。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夹雪一样。
“不好意思呐。突然在休息日叫你出来”
“不,我也没什么事要做……而且就在附近”
我所居住的大船与本乡台只有一站地,但没有亲戚朋友住在这里。
今天早上,泷野打来电话。说总算有时间了,方便的话想跟我见个面聊一聊。我开始有些困惑,随即想起许久之前,在谈到栞子的母亲时,他曾说过“下次有空的时候,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吧”。
总之,我就这样来到了泷野书店附近的本乡台。
“最近,篠川怎么样?精神吗……啊,不好意思,我可以吸烟吗”
泷野取出香烟叼在嘴里,像是忽然注意到似的询问我。我点了点头。
“很精神。腿也恢复得很好”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他啪的一声打开打火机盖子,点燃了烟。
比起之前,栞子的腿恢复了许多。虽说没有完全恢复到原来那样,不久就可以脱离拐杖生活了吧。
“有其它变化吗?”
“没什么……特别的”
我诧异地答道。正确的说并不是一点没有,但却不值一提。自上个月帮坂口忍找书之后,栞子就时不时地讲些她母亲的事。不过都是些“突然不见了让人难以接受”“她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之类的气话,但表露出来的感情却越来越鲜明。也许在看到坂口忍与母亲时隔多年认真地谈话后,栞子也有些想法了。
“问了些奇怪的问题,不好意思呐”
泷野苦笑着,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篠川那里的客人变多了吗?她有没有经常在里屋见什么人”
“应该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但要是在今天这样的休息日见面,我就不知道了。
“《蒲公英女孩》被盗的时候,我就有些在意呐。你进店后不久……篠川是不是开始接受客人的咨询了?解决与旧书有关的麻烦什么的”
“……恩,偶尔”
“果然是这样啊。我在镰仓收购旧书时,听客人说过。北镰仓的旧书屋又开始接受这种委托了。当时我还没太在意”
泷野阴沉着脸朝地板吐出烟雾。
“‘又开始接受’是说之前也做过吗”
“恩。篠川阿姨做过……第一次听说吗?”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栞子没有说过这件事。
“我也是做这项工作后才听说的。帮助找出被盗的旧书什么的,她似乎做过许多这样的事……但似乎找到犯人也未必会交给警察”
微妙的措辞,让我想起一件事。几十年前,藤子不二雄的《最后的世界大战》的初版被盗——篠川智惠子威胁犯人,从而得到了其它珍贵的初版漫画。
“……也就是说被利用在生意上了吧”
泷野微微绷紧嘴角。是发现我知道一些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内情了吧。
“也许是这么回事”
他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我想说的是,如果这种传言继续蔓延,可能会引来不好的委托。你也稍微注意些比较好……不过,篠川的话,应该不会参与到危险的事件中吧”
“……”
想到她为了保护太宰治的《晚年》初版而做出的事,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无论如何都要把想要的东西放在身边,她也有这种狂热者的本性。即便不成为犯罪的助力,做出意外的事也是很危险的。
(恩?)
我忽然抬起头。
“我进店后不久开始的,是说那之前即使有客人委托书的事也不接受吗”
我多少有些意外。我一心以为只要是与旧书有关,无论是哪里她都会前去解决。
“……我是这么想的”
泷野答道。
“篠川应该不想做阿姨那样的事。而且,她虽然很了解书的事,却极其不擅长人际交往”
确实,她在店里都躲在书墙后。不过,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会改变呢。
“也许是因为认识了你”
“哎?”
“那个人一提到书的事,你就很喜欢听吧。不善言辞的人会因此感到高兴。想告诉你更多的事,与你变得更亲近些,这种心情会越来越强,面对这种委托也会变得积极。”
我用力咽下口水。真的是这样吗。也许是真的。毕竟这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人说的。
“……要是这样就有意思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泷野哈哈地笑起来。我倒是觉得很无趣。这明显是在开我的玩笑。
“栞子小姐的父亲发现妻子做的事了吗?”
我转变了话题。泷野的笑容消失了。像是要理清头绪,他点燃了第二支烟。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不是很清楚阿姨做到哪种程度……但也不可能一点没注意到妻子做的事吧”
“是帮她做这种事吗……?”
我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是这样,发现《最后的世界大战》时做的危险交易就是整个店的事了。
“不知道”
泷野摇了摇头。
“只是,叔叔为人一板一眼,不会参与可疑交易。而且,彼布利亚古书堂的网购业务是由阿姨负责的,收购业务也几乎由她一个人来做。叔叔应该隐约知道一些,但因为某个理由没有说出来吧”
我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有关彼布利亚古书堂的谜团越来越多。篠川智惠子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离家出走,现在在哪里——还有她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这边的情况的。
“对了,差点忘记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泷野从口袋中取出一个茶色信封递给了我。
“给你的。看看里面的东西吧”
我接过信封打开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背景是彼布利亚古书堂,一家四口站在前面。
最先看到的是站在铁质旋转招牌旁,梳着麻花辫的少女。圣樱女子学园的初中部制服十分合身。圣樱女子学园是位于镰仓市郊外的一所初中高中直升的天主教女子学校。
虽然比现在还要瘦小,但无论怎样看都是小时候的栞子。似乎是被催促着微笑,她拼命地翘起嘴角,十分可爱。
旁边是她的父亲——前任店主。看上去才四十多岁,比记忆中的他要年轻些。棱角分明的严肃面孔浮现出微笑。再旁边的高个子女性侧身站立,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
这个人一定是篠川智惠子。小女孩是篠川文香吧。她搂着母亲的脖子,朝着相机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因为女儿的胳膊只露出半边脸的母亲开心地笑着。她穿着素色衬衫与短裙,披着长发,与现在的栞子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阿姨出走的前一年照的。篠川家的全家福只有这一张吧”
这时的栞子并不怎么像母亲。也许是因为服装的差异,但更主要的是那时的她没有戴眼镜。
“那时候,栞子小姐的视力还没有变差呢”
泷野探出身子俯视照片。
“不,她从小时候起就是近视眼了。好像只有这时候是戴隐形眼镜的”
这样啊。摘下眼镜的话,形象就很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说没有全家福呢?”
“篠川阿姨讨厌大照片。连结婚照都没有……女儿也一样讨厌照相吧,照这个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阿姨是故意侧身的……不过,照的不错吧”
“……是呢”
怪不得他那么得意。这是一张留下幸福瞬间的照片。
“为什么把这张照片给我呢”
“你应该很想要篠川以前的照片吧。不要吗?”
泷野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连逞强说不要都做不到。怎么可能不要。
“……谢谢了”
我向他道谢后,将装有照片的信封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与泷野分开后,我不小心忘记了照片的事。
几天后的下午才想起来。我从铁路对面的便利店买完午饭回来,在店铺旁停下脚步,取出了放在里怀的照片。与眼前的风景对比了一下,我现在所站的位置正好是当时取景的地方。
照片中的季节似乎是初夏,邻居家的围栏间探出盛开的绣球花。绣球花是这一带常见的花,现在已是冬天,仍留有枝叶。
景色与过去惊人的相似,可照片中的人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女儿们都长大了,父亲去世了,母亲消失了踪影。
我凝视着篠川智惠子露出的半边脸。虽然这张照片没有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但我却清楚地知道。篠川家里屋的二楼有一幅画,画中的人与读书时的栞子一模一样——话说,还不知道画下那幅画的人是谁。
“……大辅先生”
栞子走出店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招牌的旁边。与照片中的位置一模一样。
“在看什么呢?”
“啊,是泷野先生给的照片……”
我愉快地递给她看,她的脸忽然像煮熟了似的变得通红。栞子拄着拐杖迅速靠近,抢走了我手里的照片。
“是,是从哪里得到的……”
她将照片翻过来,用力扣在胸口,照片深深陷入毛衣里。我移开了视线。
“不是说……泷野先生给的吗”
我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失策。泷野说这个人不喜欢照相。
“照相的时候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栞子消沉地说道。
“这张照片也是,总是照得很不自然,所以讨厌照相……我本来也不喜欢自己的相貌”
“照片中的栞子很可爱哦。那个……我很喜欢”
对我来说这是突破性的发言了。无人的甬路间陷入沉默。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胸口的照片,叹了一口气。
“……谢谢”
她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摇了摇头回到店里。似乎是认为我顾虑到她的感受才这么说的。并且,似乎不打算还给我照片了。
“啊,对了”
在堆满书的过道上,她回过头。
“大辅先生,今晚有事吗?”
“没什么”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
“……方便的话,能不能陪我一个小时”
“哎?”
“今晚有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她说道。
2
打烊后离开店铺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栞子说目的地不太远,没必要开车去。于是,我配合着栞子的步调,顺着月台沿线的铁路走着。与北镰仓站的检票口方向相反,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我们穿过打通山崖的隧道。头顶就是岩石,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白天,母亲的同级生打来了电话”
栞子边走边说。
“同级生……什么时候的同学?”
“好像是初中和高中时候的同学。住在北镰仓,听说从父亲那代开始,经常光顾我们店……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她家……”
“那个,请等一下”
我打断了她的话。
“你的母亲在哪所学校上学”
“圣樱女子学园……啊,我没有说过吗”
第一次听说。圣樱女子学园也是栞子的母校。母女二人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啊。
“你的母亲本来就住在这一带吗”
“恩……似乎老家在深泽”
她答道。因为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常客,住在这一带也不足为奇。
“那么,你母亲的家人呢?”
有老家的话,应该还有亲戚。但是栞子摇了摇头。
“似乎现在没有人住在那里。母亲说她没有娘家的亲戚……具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和文香都没有见过母亲那边的亲戚……”
谈话中断了。只余下拐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就算父母兄弟全都去世了,与亲戚一点来往都没有也很奇怪。也许有什么原因吧。
我们在道口前向右拐过,开始上坡。是我熟悉的路。从高中到北镰仓站,必须要途经这条路。
“那么,你母亲的同级生为什么会打来电话”
我将谈话拉回主题。
“……我也不太清楚”
“哎?”
“她说具体的事,见了面再说”
“就这些吗?”
“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无论怎样看都另有隐情。也许与篠川智惠子有关。我明白了她拜托我跟来的理由。栞子对突如其来的委托感到不安。我多少也能成为她的一点依靠吧。
坡道在中途开始急剧变窄。镰仓三面环山,这一带是山地的一部分。从以前开始就是高级住宅区,但停车场中几乎都是小型车辆。是迫于山路的狭窄吧。
不一会儿,甬路到了尽头,面前是通向山上的台阶。上了台阶走五分钟左右就是我的母校。毕业后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那家宅子在前边吗”
“不是的……在这里”
我正要上台阶,被栞子叫住了。高大的围栏后是一座古旧的宅邸。墙上覆满了爬山虎,到了冬天的这个时期,叶子全都落光了。
有些裂痕的混凝土门柱上挂着写有“玉冈”的名牌。铁门后面——只有面向庭院的屋子亮着灯。四处透着一股冷清。
“……”
栞子犹豫了一会儿,上前打开了门。庭院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这个时节开花或是结果的树木。
我站在按下门铃的栞子身后,等待这家人的出现。眺望着沿着围栏生长的绣球花枝。不禁想起高中时代,路过这家院子时,曾见过盛开的绣球花。
听到门开的声音,我反射性地直起身子。一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小个子女性走了出来。她梳着复古波波头,刘海儿剪得笔直。头发间杂着白色,脖颈上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皱纹。大概有五十多岁吧。
“深,深夜拜访,不好意思……那个,白天,您打过电话。我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
栞子磕磕绊绊地寒暄着,惹人怜惜。
“……是智惠子的女儿吧”
女性优雅地浮现出柔和的微笑问道。
“我是打电话的玉冈聪子……快请进”
说是有间屋子想让我们看看,她将我们带到一楼走廊尽头的西式房间里。似乎是间书屋,墙边排着安有磨砂玻璃门的书架,拉着厚窗帘的窗前是木制的扶手椅和小桌子。书主人就是在那里享受读书的吧。
“这些是父亲的藏书……两年前父亲去世后就由我来继承管理了”
玉冈聪子说道。藏书的一部分堆在桌子和地板上。国外的大开本画集和旧个人文学集的残本引人注目。书的主人似乎在日本文学和美术方面有很深的造诣。
(恩……?)
面前的场景让我有些在意,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屋子里的什么——不,一定是错觉。我是平生第一次来到这里。
“大概是五十年前,父亲移居到了这个地方,听说他从那时开始就频繁地去彼布利亚古书堂了。在你们店买了许多书,也卖了许多书……你有听父母说过我父亲的事吗?买什么样的旧书之类的”
被这样问道,栞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抱歉……父母并没有提过……”
“这样啊”
玉冈聪子掩饰地笑了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十年前父亲腿脚不便后,就没能去你们店了……不好意思,说了些奇怪的话”
“哪,哪里……”
看来是多年的常客了,不过十年前栞子应该还没有帮忙店里的事。自然不知道这件事。
“请问……今天提到的事情是什么呢……”
栞子问道。我也想知道。要是想处理藏书的话,打电话的时候就可以说了。要是为了讲些父亲的事,也没有理由叫素不相识的栞子特意来一趟。
“可以像咨询智惠子那样咨询你吗”
在听到母亲名字的瞬间,栞子的表情变得僵硬。
“是什么事?”
“去店里的客人经常会委托智惠子一些事吧。与旧书有关的话,就是很难的咨询她也会接受……最近听说你也在做这种事”
我倒吸一口凉气。想起泷野说的有关我们店开始接受有关旧书的委托的传言。
没想到真的会以这种方式接到委托。
“……我做不到母亲那样的事”
栞子想了一会儿答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请给我们讲讲吧”
似乎没打算拒绝——我感到一丝不安。虽然不知道危不危险,但感觉这次的事与以往解决的事件性质不同。也许就像泷野说的那样,应该注意一下。
“非常感谢”
玉冈聪子道谢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回这间屋子里丢失的书”
3
我们来到书房旁边的客厅,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的古旧沙发上。
“在详细说明前,希望你们看下这本书……你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本书吧”
玉冈聪子将包有石腊纸,装在书盒里的旧书放在桌子上。栞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坐在她旁边的我当然是不认识这本书的。
茶色的书盒上贴着白色的纸,上边用难以辨识的字体印着书名和作者。
《春与修罗 心象写生》
作者是宫泽贤治——名字我还是知道的。国语教材中有几篇他的童话和诗歌。为了快要死去的妹妹,到外面取雪回来的名诗也是宫泽贤治的作品。
“是关根书店刊行的《春与修罗》的初版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保存状态这样好的书……可以拜读下这本书吗?”
突然,栞子的语调变得流利,依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恩,当然”
在对方说完前,她就取出了里面的书。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粗糙的布制封面上只是印着一个大大的像是植物的图案。书脊上印有“诗集 春与修罗 宫泽贤治作”的字样。身为外行的我也看得出书的设计十分精巧漂亮。
“这本书是什么时候的?”
我小声问向栞子。
“大正十三年发行的……也就是八十七年前了”
“八十七年……”
竟然是那么久之前的书。确实保存的很好,完全没有晒伤或是破损。一定是精心保存的吧。
“……这本书很珍贵吧”
“当然!”
栞子干脆地答道。
“宫泽贤治留下了许多作品,但生前发行的著作只有童话集《规矩繁多的餐厅》和这本《春与修罗》。两本书都是几近于自费出版的形式,当时卖得不是很好……似乎作者自己领回了很多册书”
“哎?但是也有《银河铁道之夜》什么的吧。那种书……”
“《银河铁道之夜》是以原稿的形式留下的,被收录进作者死后发行的全集。作者生前甚至没有发表过这部作品……”
“这样啊……”
我不禁嘟囔道。连有名的作品也会这样啊。
“因为几经作者的大幅度修改,研究者间常年争论哪个版本才是最终稿。宫泽贤治的作品大多是这样。就连这本初版的《春与修罗》中收录的作品都未必……啊……那个,不好意思”
栞子的脸涨的通红,向玉冈聪子道歉。我也总算回过神来。忘记自己还在客人面前,栞子不小心像平常一样讲述起书的事了。
“啊,那个,我不太清楚有关旧书的事……不是店长的错”
“没什么的。既然这样,我也说点有关这本书的事吧。虽然大多是听父亲说的……”
玉冈聪子微笑着,面向我开始说道。
“随着宫泽贤治的名声大振,寻找《春与修罗》的初版的读书爱好者们越来越多。我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位。父亲是在五十年前买下这本书的……昭和三十年代,城市的旧书屋里就很难见到这本书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个人似乎也是个“书虫”。身为旧书爱好者的女儿,篠川智惠子的同级生,倒也不足为奇了。
“那么,是在哪里买到的”
“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哦。两册都是……”
“……两册?”
似乎这才是主题。我探出身子时,栞子碰了碰我的胳膊,让我看了看《春与修罗》。似乎是扉页,上边印有书名。
“心象生写
春 与 修 罗
大正十一、二年”
突然看到“心象生写”让我感到无力,但她让我看的似乎不是排错字的问题。“生写”的下方印着红色藏书印。方形框中画着绣球花的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
我不小心叫了出来。我的祖母——五浦绢子遗留下的岩波书店《漱石全集》中,除了《第八卷 从此以后》,所有的书上都印有相同的绣球花藏书印章。从别人那里获赠《从此以后》后,祖母到彼布利亚古书堂补齐了其它卷。
“中途打断您的话,不好意思……这枚藏书印章是您父亲印的吗?”
栞子问向玉冈聪子。
“恩。我们家的书全都印有这种图章。因为父亲很喜欢绣球花……在院子里种绣球花也是因为父亲”
这个人刚刚说在我们店卖过许多书。也就是说,本来是她们家的《漱石全集》被卖到了彼布利亚古书堂,之后又被我的祖母买下了。
互不相识的人因旧书有了联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刚刚您说,您的父亲有两册《春与修罗》吧”
栞子静静地合上书,这样问道。
“您拿这本书给我们看,就是说被偷的是另一册《春与修罗》吧”
玉冈聪子的目光有些恍惚,低头看着膝上交叠的双手。骨感的手指上一枚戒指都没有。
“果然与你的母亲一模一样呢”
她嘟囔道。
“父亲有两册《春与修罗》。第二册大概是三十年前,同样在彼布利亚古书堂买的……是从智惠子那里买的”
“从母亲那吗”
“初中之后,智惠子偶尔会来我家玩,和父亲关系也很好。父亲很喜欢智惠子,经常将书作为礼物送给她。他很喜欢与爱读书的年轻人聊天
智惠子经常去彼布利亚古书堂是因为父亲说有家有意思的店要推荐给她。研究生辍学后,她就开始在那里工作了……”
“她念过研究生吗?”
栞子瞪圆眼睛问道。似乎她也不知道。
“是啊。历史专业,说是研究些近代欧洲的出版流通。还说对很多事很感兴趣,但最有意思的还是这个”
不知道这是研究些什么,但似乎与书有关。看来她不仅仅喜欢书,还立志成为学者。
“但是,她只念了几个月而已,因为家庭的原因退学后,开始工作。因为智惠子不喜欢说自己的事情,我就没有具体问她……你听说过吗?”
“我也不太知道母亲以前的事……不知道父亲清不清楚”
“是呢。要是篠川先生的话,也许会知道许多”
玉冈聪子微微点头。她似乎还认识前任店主。以前,这个人也与父亲一样总去彼布利亚古书堂吧。
“那么,母亲卖出《春与修罗》又是怎么回事……?”
“智惠子工作半年后给父亲打来电话。问父亲买不买《春与修罗》的初版。说是因为工作,在别人家收购旧书时,以几十万日元的价格买下了……她是想推荐父亲买下,因为她知道父亲一直在收集宫泽贤治的初版作品”
“……只是半年就负责那样重要的收购了吗?”
我不禁插口问道。我也工作了半年左右,却一次都没有单独上门收购过。更不用说收购稀本了。
“是她独自决定这样做的……母亲这点有些奇怪”
栞子向我耳语道。玉冈聪子偷笑道。
“你的爷爷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上上代店主,曾经呵斥过智惠子不让她随便交易。但因为她收购的旧书能卖得很好,渐渐地就让她自主决定了”
似乎是凭借自己的实力得到了认可。虽然背后会做出收购《最后的世界大战》那样的过分交易。
“但是,您的父亲已经有保存完好的《春与修罗》了。为什么会从母亲那里买下第二册……是因为那本书保存得更好吗?”
“不是的。那本书保存的并不太好。封面脏了,书中还有笔记”
“那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是想再预备一本吧……也许还想借此来鼓励拼命工作的智惠子吧”
玉冈聪子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不过啊,父亲和我都更喜欢保存差的《春与修罗》。似乎被许多十分喜爱那本书的人读过……与旧书价值无关,对我们来说那是本很珍贵的书”
我也有同感。就像以前栞子说的那样,旧书有着书本身的故事。是无法单凭旧书的价格来衡量的。
“我想知道书被盗走时的情形……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要问您”
栞子竖起食指问道。
“报警了吗?”
“……没有”
玉冈聪子平和的表情第一次显露出苦闷的样子。
“为什么呢”
“你已经发现了吧”
她降低视线说道。
“偷走书的人是我的亲戚。血脉相连的哥哥或是嫂子……所以不想公开这件事”
4
“……虽然父亲没有留下分配财产的遗嘱,但很早之前就定下怎么分了。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继承遗产的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
父亲经营的运动用品商店连同写字楼的权益都归了哥哥,我则继承了这个家……有关藏书的处理也是父亲指示的。将一半收藏赠送给父亲毕业的大学新建的图书馆,另一半出售给彼布利亚古书堂
……所以就请你的父亲来了一趟。是父亲刚去世时的事,大概是两年前吧……虽然我聊了些以前的事还帮了一些忙,篠川先生看起来很疲惫,现在想来,那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也许是太勉强他了。
……啊,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后来,父亲的母校的图书馆建成了,我就要把大部分藏书包括这本《春与修罗》运到那里。
不过,父亲给了我一本书,只有一本……就是从智惠子那里买来的《春与修罗》。因为那是父亲的藏书中我最喜欢的一本。
哥哥一郎比我大三岁,与父亲……与我关系也不太好。曾经帮父亲打理过工作,年轻的时候就离开家了,现在和嫂子侄子一家三口住在高野。
虽然离得不远,但我很少与哥哥一家来往。父亲的腿脚不便后,也很难见到哥哥他们。偶尔侄子会来缠着父亲要零花钱。父亲的葬礼告一段落后,我们之间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了。
但一个月前,哥哥突然来了。说没什么事,只是好久不见了来看看我。
我们两个人喝着茶聊了会儿天,我说了把一半的藏书卖掉的事,哥哥突然变了脸色……说父亲的藏书也是财产的一部分,让我把卖给彼布利亚古书堂得到的钱分他一半。
本来我以为是自己继承的旧书,卖书前就没告诉哥哥。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最近哥哥的店经营的并不好,手头有些拮据。也许那天他也是来借钱的
但是,哥哥确实有权利得到旧书的一半金额。
当时,我就说有一半藏书还没有卖放在我这里,是要捐赠出去的……我把钱打给了哥哥。几天后,嫂子打来电话。
‘听丈夫说还剩下一些书。那部分也卖给旧书屋,我们两家平分吧’
嫂子这样说,我当然拒绝了,于是哥哥和嫂子就每天都打来电话……不久我就厌烦了,连电话都不怎么接。
上周日,我从早上开始整理院子里的库房,突然哥哥把车子停在门前,与嫂子下车后说‘我们想谈谈处理藏书的事,就直接来了’
肯定是算准我在家才来的吧。前几天姑妈来过,我就告诉她准备在周日整理库房……哥哥是听姑妈说的吧。
没办法,我只好将他们带到了客厅,聊了一个小时,都是些客套话,并不愉快。
我反复说捐赠藏书是父亲的遗愿,而且已经跟大学说过这件事了,但哥哥与嫂子却坚持说拒绝捐赠就行了,交涉由他们来做……最后还说,
‘已经跟神田神保町的旧书屋说过了,如果你同意,这周内就会来收购藏书’
于是我就生气了。声明绝对要按照父亲的遗愿来做,让他们再也别到我家来,赶走了他们。
但是,目送两人离开后,我在大门旁想了一会儿,大脑才冷静下来。也许还有别的方式,能让哥哥们接受……我一边想着一边进到家里,就走到了父亲的书房。
刚进书房,我就发现了异常。
好像有别人进过那里。我打开所有书架的门进行确认,偏偏是那册没打算捐赠出去,父亲送给我的《春与修罗》丢了……
当天早上,我在打扫书房的时候还有《春与修罗》这本书呢。肯定是哥哥或嫂子拿走的。两个人都在说话途中离开过,应该有机会拿走书,书架没有上锁。
我就立刻给哥哥打了电话,让他把书还回来,他生气地说不知道这么回事。嫂子也一口咬定说不知道……
我不在意金钱的问题。如果哥哥缺钱想跟我借,我会竭尽可能地帮助他。我只想要回那本书。请务必查明犯人,帮我说服他归还那本书。当然,我会尽可能多给你们些礼金。
请接受我的委托吧。”
玉冈聪子在快速说明后,向我们深深鞠躬。一动不动倾听的栞子缓缓说道。
“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种程度”
她的语气比以往都充满热情,强而有力。
“不过,我会帮您完成您父亲的遗愿。快请起吧”
从中可以窥见栞子的另一面。她并不是静观事态的发展,而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努力处理这件事。虽然她确实怕生,却并不是讨厌与别人接触吧。
虽然泷野说她之前没有接受过这种委托,但只是碰巧没有机会,与我进到店里没有什么关系吧。
不过多少还是感到有些遗憾。
“因此,我想要问几件事。可以吗?”
“恩。当然。请尽管问吧”
玉冈聪子困惑地答道。
“首先,您认为犯人为什么会偷走保存不好的《春与修罗》呢?明明这本书保存得这样好”
“哥哥他们应该不知道这本书有两册……父亲买下第二册的时候,哥哥已经离开家了。虽然我将自己的《春与修罗》也放在父亲的书房里,但与要捐赠的旧书分开了。他们应该是没有注意到有两本一样的书吧”
确实,即使是在同一间屋子,放在不同的地方也很难发现。要是一心以为只有一册的话,就不会去找第二册了吧。
“知道了。谢谢”
栞子点点头,继续问道。
“您的嫂子是什么样的人?年纪多大,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名字是小百合,今年四十一、二……年纪与哥哥相差很多,原来是哥哥的部下。在工作外也与哥哥有来往……两个人是奉子成婚的。现在也是哥哥的好帮手”
原来如此。如果“店铺经营的不好”是真的,那么夫妇两个人就都面临经济上的困难。自然会注意到赚钱的事上来。
“他们都经常读书吗?”
“这个啊……哥哥应该多少读过父亲的藏书,但不是很在行。嫂子应该没有读书的习惯吧。第一次来这个家时,连啄木的诗歌都不知道,让父亲哭笑不得”
我倒是笑不出来,我也不记得啄木的诗歌。
“中途离开是在什么时候”
“我把哥哥夫妇带到这里时是十一点左右吧”
她抬头看了看墙壁的摆钟回忆道。
“过了十五分钟吧,嫂子就说想要往家里打个电话,忘记带手机了,想用下我家的……然后带着手提包到走廊去了”
“玄关那里有黑色的电话呢”
栞子说道。不知在什么时候,她记下了这个家的布局。
“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了吗?”
“没有……期间我还在与哥哥争论,而且五分钟后,嫂子回到这里过了一会儿,哥哥去了洗手间。离开一分钟左右吧,最多两分钟……之后两个人在离开前一直与我在一起。”
哥哥比较可疑。我刚去过洗手间,在这家房子的里面,紧挨着书房。装作去洗手间的样子进入书房,就能够拿出旧书了。妻子也有这个机会,但对旧书不了解的人来说,很难从大量书中找到想要的那本。
“他们回家时,您送到大门口了吧?”
“说是送他们,其实是一直在争吵……大家都一把年纪,很容易激动……”
玉冈聪子吞吞吐吐地说道。应该是吵得很激烈吧。
“那么,只有那一段时间,您不知道他们的行动吧?”
栞子叮问道。玉冈聪子干脆地点了点头。
“恩,是的”
栞子将拳头放在嘴边,视线落在桌子上。是在脑海中整理这些线索吧。也许已经发现了什么。
“……您的哥哥和嫂子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哎,衣服?”
“恩,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我听着有些糊涂。不过这次的提问肯定有什么意义吧。似乎记得不太清楚,玉冈聪子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哥哥穿的是红色V领薄毛衣,绿色的裤子……没有穿大衣。嫂子穿的是蓝色连衣裙,紫色方格大衣……”
夫妇二人都很时尚。和眼前的玉冈聪子很不一样。
“两个人都带包了吗”
“这个嘛……哥哥是空着手,嫂子带着名牌手提包。打电话的时候也带着”
“这样啊……”
栞子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继续问道。
“除了家里人还有别人知道这座宅子里有藏书吗”
“……父亲很久以前的朋友知道吧。亲戚中应该没人知道。父亲只跟喜欢读书的人谈论书的话题”
栞子终于抬起了头。似乎问题问完了。
“……知道什么了吗?”
玉冈聪子问道。栞子静静地摇了摇头。
“这个,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得问下您的哥哥嫂子。能告诉我联系方式吗”
“当然。请等一下”
玉冈聪子取来笔和纸,开始写下电话号码。字迹像孩子似的,难以辨识。仔细一看,她的笔尖在不停抖动——这个人一直没能平复心中的不安吧。毕竟是那样珍视的旧书。
“这样勉强你们真是过意不去……只有我会委托这种事了吧”
她递出便签,眼中闪烁着泪光。
“为了让你们见面,我会事先跟他们打声招呼,拜托你们了”
5
第二天是休息日,我和栞子乘着车前往横须贺。
玉冈聪子的哥哥一郎经营的体育用品总店在横须贺主道旁,正对着沟板附近的剧场。招牌上主要为英文,这在美军基地坐落的小镇随处可见。
五层小楼兼做店铺和事务所。从敞开的自动门望进去,店内几乎没有多少客人。
“……就是这里吧”
栞子叮问道。
“应该是”
我答道。妻子似乎去了分店不在家,于是我们约好先跟丈夫谈话。我们没有直接跟本人打电话,却意外顺利地约好了。
在店铺前整理运动服挂衣架的高个子店员突然回头看向我们。是位经常日晒,肌肉发达的男性,不知为何,在寒冬里穿着橘色的半袖T恤衫。他梳着黝黑的大背头,额头和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啊,真是幸会!初次见面!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吧”
他走近栞子,大声打着招呼。栞子稍微退了下身子。大概是不善长应对这种人吧。
“听妹妹说了。我是玉冈。开始谈话吧”
玉冈一郎用力拍了下双手搓了搓。
“那天十点十五分从高野的家出发。开车到那一带要绕很大一圈。到老家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左右了。和等在院子中的妹妹一起进到家里聊了会儿天,大吵了一架,午饭都没吃,在十二点之前就离开了。路上买了点东西,到家的时候是十二点半了”
刚坐下,还没有问他,玉冈一郎就滔滔不绝地说起当天的事。我们在体育用品商店附近的家庭餐馆里。离午饭时间还早,没有多少客人。玉冈粗犷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但是,说家里还有一册《春与修罗》的初版绝对是妹妹的妄想。父亲可是花大价钱买的”
“当时的负责人不在了,可能……”
栞子刚张嘴,玉冈就咧嘴笑了笑。牙齿很齐,里面有颗银牙。
“当时的负责人是智惠子吧。你的母亲。她偶尔会来家里玩,所以我认识她。十分漂亮的人……你跟她一模一样呢。女儿也很出众啊”
他大大咧咧地说道。玉冈兄妹截然不同的性格让我有些惊讶。性格差这么多,难怪关系不好了。
“听说有事要问我?想问什么就问吧”
玉冈双手相握放在桌子上,探过身子来。真是可疑的家伙。明明知道自己被怀疑成偷走旧书的犯人,为什么态度这样友好。
栞子将手放在膝上。低头仔细看着之前玉冈递来的名片,不一会儿问道。
“难道一郎先生的名字来源于宫泽贤治的作品吗”
怎么回事。我有些困惑,但玉冈一郎深深点了点头。
“没错,是《规矩繁多的餐厅》,《风之又三郎》等,宫泽贤治的童话中经常出现的孩子的名字。因为这名字太过时了,总被朋友开玩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我也一样。我的名字“大辅”就取自漱石的《从此以后》。但只是同音而已。
(注:《从此以后》主人公叫代助,与大辅发音相同)
“玉冈先生经常读书吗”
栞子问道。
“倒不是我自夸,我算是爱读书的人了。特别是在老家的时候”
玉刚有问必答地回道。但在我听来却是溢满骄傲。
“虽然父亲没有发现,但我常常从书房取出初版书阅读。特别是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和《规矩繁多的餐厅》,看惯了初版,现在还不想读新出的版本。果然,初版十分完美……啊,但并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书是我偷的。首先,如果是我偷的,我会选择同是宫泽贤治的作品《规矩繁多的餐厅》。那个更珍贵些”
似乎还懂些有关旧书的知识。反而有种自掘坟墓的感觉。
“今天的谈话只是作为参考。我并不认为是您拿走的书。我是知道的。”
栞子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还以为这个人很可能是犯人——而且,如果这个男人没有偷走书,犯人就只剩下一个人。
“是吧。果然,懂行的人是知道的”
玉冈格外开心地说道,特意看了眼周围低声说。
“这么一来就是我妻子偷的了?她的话倒是很可能……啊,如果真是她偷的也绝没有恶意。生意这样不景气,我们也不好过呢”
这次他开始把自己的妻子当作犯人。他这种人我实在喜欢不来。该说他是神经大条还是吊儿郎当——他真的不是犯人吗?
“但我也没有说是您妻子拿走的”
栞子淡淡答道。眉间微皱着。
“能够想到各种可能……而且,不直接动手也能引导别人偷书”
就连玉冈一郎都露出胆怯的神色。是啊,他能让妻子去偷书。
“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
玉冈靠着椅背,将双手交叠在脑后。
“……聪子没说我什么好话吧?哥哥和我关系很差,都不来看父亲,是这么说的吧”
我们沉默了。虽然玉冈聪子的言辞更文雅些,但他都说中了。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聪子。照顾父亲的事都推给她一个人来做,直到最后我也没做什么。妹妹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虽然也有她本人性格的原因,但我也在反省应该再照顾她一些”
玉冈的语气变得感慨万分。我意外地觉得这也是他的心里话。虽然前几天他还去妹妹那要钱。
“这并不是贤治所写的取来雪就好了。事到如今无论我给她什么,都不会变成兜率天的食物”
玉冈瞥了一眼栞子说道。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兜率天的食物”这个词。
“是《春与修罗》收录的《永别的早晨》里的一段呢”
栞子指明了出处。这样一说确实如此。“就在今天 我的妹妹啊要去远方”以此句开篇,写下妹妹逝去的著名的诗歌。
玉冈突然笑了。
“没错。你跟智惠子真的是一模一样呐。她也是,在我这样说时,能够指出所有引用的出处”
他的眼神恍惚地看向远方。
“长得漂亮还很善良,是个十足的文学少女。即使喜欢的书一样,也与聪子完全不同……我总是想要是这孩子是自己的妹妹就好了。话说她最近怎么样?一直没听妹妹提起她”
栞子的眉间皱得更深了。这个男人完全不知道篠川智惠子是什么样的人,篠川家发生了什么事。
“他怎么回事”
告别玉冈一郎回到轻便货车里,我说道。为了不妨碍到谈话,我一直忍着来着。
今天的工作并没有完。之后还要去与玉冈一郎的妻子定好的见面地点。我发动引擎开动了车子。
“那样过分地说自己的妹妹……其实他就是犯人吧?他看起来十分可疑”
“……我不知道他与这件事有多少关系”
栞子答道。她似乎也不太高兴,皱起的眉毛还没有舒展开。
“客观来看,那个人不可能直接从书房偷出书”
“……不可能?”
我们路过横须贺的市中心,沿着山崖般陡峭的斜坡向县道驶进。比起镰仓的路还要陡,山也多。
“请想起昨天玉冈聪子说的话。她说她的哥哥是空手来的吧?即便是装作去洗手间的样子偷出《春与修罗》,却没有收起的地方。他只穿着薄毛衣,很难藏在衣服下吧”
“啊……”
也是。不可能单手拿着偷出的书回到房间。
“会不会放到车里后回来的?或者是藏在哪里回家的时候收起来的”
“他离开的时间最多也就两分钟。完全不被发现地来到门外的车那里,再回到家中,这个时间是不可能做到的。想在回家时收起来的话,聪子目送他们回到车上,应该没有这个机会”
“那么……是了,他的妻子带着手提包呢。他偷出书藏在某个地方,然后他的妻子收起来……啊,这个也不行”
快要说完时我才注意到,是妻子先离开的。也就是说,玉冈一郎至少不是直接偷书的人了。
“但是,有可能是他告诉妻子旧书的事,妻子再偷的书。没有熟悉旧书的人的协助,很难在短时间内偷出来吧?”
“确实……我并不认为玉冈一郎对旧书这样清楚。只是把从家人那里听的一星半点的话拼到一起而已。至少他说贪读《春与修罗》的初版这句话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刚刚引用《永别的早晨》中的一段。
“现在有许多出版社出版《春与修罗》,《永别的早晨》多以此结尾……
我对着你吃下的两碗雪
在内心祈祷
请让它变作兜率天的食物
为你与大家带来圣粮
我宁愿舍弃一切幸福
这段话你知道吧。是刚刚玉冈一郎引用的段落。”
“……恩”
我握着方向盘点点头。我在课本中读到的也是这段吧。
“顺便说一下‘兜率天’是佛教用语,是天界之一,分为从欲望中解脱的天众所居住的外院,和弥勒菩萨所居住的内院”
听她解释也不太明白。指的是心境纯洁的人所前往的彼世吧。
“但是,关根书店出版的《春与修罗》中并没有出现‘兜率天’这个词。这个版本的《永别的早晨》中相应的部分应该是这样的
我对着你吃下的两碗雪
在内心祈祷
请让它变作天上的冰淇淋
为了给你与大家带来圣粮
我宁愿舍弃一切幸福”
……不一样吧?”
确实不一样。初版的笔触更为柔和,我所知道的那个版本更和韵律。我也分辨不出哪个更好些。
“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宫泽贤治在出版《春与修罗》后,依旧修改自己写过的作品,反复推敲。后来的《永别的早晨》与初版中的不同,是在贤治死后才被发现的推敲版”
我渐渐被她的描述吸引进去。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也就是说,别的诗歌也都修改过吗”
“当然”
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点着头。
“全篇内容都进行了推敲……而且,这部《春与修罗》留下许多版本。应该还有未被发现的推敲版本吧”
有许多修订后的版本啊。这样一说,《银河铁道之夜》也经过几次修改。《春与修罗》也是相似的状况吧。
“为什么要改成这样?已经出版了不是吗”
“《春与修罗》对于贤治来说只是收录‘心象写生’的书。这些作品并不是诗,而是在各个时间粗略记下的心情,是以这样的意义写下的。作者本人绝对没有称这本书为‘诗集’,就像是在素描草图上添加线条一样,进行反复推敲吧……”
“恩?但是那本书上不就印着‘诗集’吗?是在书脊还是哪里来着”
“那与作者的意向无关,是出版社擅自加入的。就当时出版的地方书籍来看,那册《春与修罗》的装订相当精致。但与贤治的理想还是相距甚远……排版错误有很多”
“……确实”
反正扉页上第一行的“心象生写”就够让作者无力的了。
“那刚刚他说的是……”
不仅仅是“只读初版书”这句是假话,还说连作者抱有不满的书“很完美”。只是凑了几句适宜的话说。
(那么……)
旧书知识贫乏,还没有偷的机会,也许他与这次的事没有关系。
“是他妻子一个人偷出来的吗?但是……”
玉冈小百合比起丈夫还不了解旧书。难道是她装的吗。
“……还无法肯定。应该还有别的可能”
虽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她没有继续解释。得在与玉冈小百合谈过话之后才能揭晓答案吧。
我们乘着轻便货车穿过隧道进入逗子市。时间刚到中午——但感觉今天会很漫长。
6
见面的场所是玉冈小百合指定的叶山游艇基地附近的一家很漂亮的咖啡厅。
因为来早了,我们就先在这里解决了午饭。
因为是三月初的工作日吧,即使到了午餐时间也没有多少客人。我们被带到窗边的座位,外面的大海一览无遗。
感觉像是约会的场景。我很在意栞子在想些什么,但她似乎什么也没想。
“正好给你讲讲宫泽贤治的书”
就这样,她开始讲起旧书的事。虽然很想转移话题,但她的话实在很有意思。
吃过午间套餐,喝着咖啡,听她讲到初期宫泽贤治全集的刊行与旧书屋深深相关,如果没有旧书屋的人们帮忙,也许就刊行不了了。我佩服于她广泛的知识,点了点头,这时,一位身穿长款紫色方格大衣的中年女性站到了桌子旁。
她身材修长,五官端正,但有些驼背,骨瘦如柴。因为短发,更突显出面部骨骼。整体给人一种疲累的感觉。
“我是玉冈小百合”
没有起伏的声音自报了姓名。她刚坐在座位上,就点了一杯卡布奇诺,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给我们。
“每次从逗子的分店回家时都会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她是想说,谈话的时间只有这一会儿吧。栞子慌忙报上姓名,也介绍了我的名字。
“聪子的书不见了呢?不知道是哪本书”
“啊……是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的初版”
栞子的声音有些走了样。一跟这样冷淡的人谈话就会变得紧张。再说一些有关书的话题,就会转变性格。
玉冈小百合的眉毛一下都没动。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本书一样。
“受玉冈女士的委托……我想就上周日发生的事跟你们谈谈”
“……谈话呢”
她讽刺地说道。与预料中的一样,她对我们没什么好的态度。
“听说您借用了家里的电话,是打向哪里的?”
“自己家啊”
她格外顺利地答道。
“儿子正值升学考试,稍不注意,他就会偷偷溜出家玩……我就冷不防地往家里打电话,看看他有没有老实在家学习。平时就是这么做的”
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热心教育,但孩子已经是初中生了,会很厌烦吧。
“您的儿子……当时在家吗?”
“在。聊了五分钟吧……挂了电话,就用茶水吃了药,立即回到屋子里了。那天有点感冒”
带手提包出去是因为这个啊
玉冈聪子说她去走廊五分钟左右。打了五分钟电话,再到走廊尽头的书房,很难偷书来。
当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是否真的打电话只有问她的儿子了。这个人肯定不会愿意。
“啊,现在就往我家打个电话,找我儿子确认下也可以。考试结束了,他应该是在家里闲呆着呢”
小百合自己说道。
“哎……可以吗?”
我不禁插嘴问道。虽然不太高兴,却格外地配合我们。
“因为我被质疑了不是吗?”
这时,卡布奇诺到了。等店员走远后,她喝了一口。
“我离开屋子几分钟,又带着能够装进书的手提包。就这样放置不管你们不是会一直怀疑我吗。我可不想被人当做小偷”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玉冈一郎闷热的样子。就连丈夫都不相信妻子是被冤枉的。
“那个……现在就去您家里,直接问您的儿子可以吗?”
栞子突然开口问道。
“哎?”
小百合皱紧眉毛。
“有必要吗”
“……是的”
停顿了一刻,栞子干脆地回道。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必要这样做,但肯定有她的想法吧。
“随你想的做吧。不过,不要跟儿子说书被偷了什么的。只是确认打没打过电话”
“非常感谢”
栞子鞠了一躬。玉冈小百合喝了一大口咖啡。似乎不打算休息太久。
“听说您不怎么看书”
栞子接着说。
“没错。应该说我讨厌读书。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小心说了出来,结果没怎么和岳父说上话,他这个人,不会亲近不喜欢书的人”
是想起当时的情景了吧,小百合露出苦笑。
“您进过那家宅子的书房吗?”
“没进过”
她满是厌恶地说。
“无论面向哪里都是排满书脊的样子,让人心里发怵。书店、图书馆那种地方,我也不喜欢”
“这样啊……”
栞子微微侧首,似乎陷入沉思。她应该很难想象得出讨厌书这种的情况。
“话说,那本《春与修罗》有那么贵吗”
“……如果保存得好,大概值百万日元吧”
“哇,那么贵?真不错啊”
小百合眼睛一亮,嘭的一声放下杯子。
“果然那个家里的书能卖上大价钱呢。捐什么捐,卖了多好。非固执地坚持要捐出去”
她对旧书没兴趣,对金钱倒是兴趣盎然。
“对于聪子小姐来说,这并不是钱的问题。她还说……要是能找回书来,相应的出些钱也未尝不可”
突然,坐在栞子旁的小百合呆住了。她挺直背脊,一时间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靠在椅子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真这么说的?”
“……是的”
“那么,她果然还有富余的钱”
从她那失去光泽的干燥唇间漏出一声叹息。
“她说的蛮轻巧呢。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丈夫也是……带着某种孩子气”
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来回看一头雾水的我们。
“那个家的遗产继承真是笼统。我丈夫继承了店铺,聪子继承了北镰仓的家。店里还欠着不少外债……虽说不到濒临倒闭的地步,但日子也不好过。在我们四处奔波的时候,听说她要把高价的书捐了……我就想,把它卖了分钱不是更好吗。谁都不会亏”
还有这样的内情啊。大概这个人没少吃苦受累吧。我多少能理解她这样主张卖书的心情。
“但事先说明,话虽这么讲,偷书的人可不是我。如果是我拿的,我立刻就还给她……只要能拿到钱,就是最好的”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站起来开始穿外套。休息时间好像结束了。
“差不多得走了。你知道我家在哪吧”
“啊,是的。聪子小姐告诉我们了,应该没问题……那个,还能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栞子竖起了食指。
“您是什么时候决定上周日去聪子小姐家的?”
玉冈小百合正要伸进外套袖子的胳膊顿住了。她眯起眼睛,像是在追溯回忆似的凝视窗外。一艘船正从海上破浪返航。
“应该是当天吃早饭的时候。当时就聊到了该找个什么时间,和聪子见一面,聊聊卖书的事……丈夫说她当天早上开始整理库房,肯定在家。这才决定马上去见她……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
“是的……谢谢您”
栞子郑重地道谢。
“大辅先生,你怎么看玉冈小百合小姐的话?”
离开咖啡餐厅,栞子在车里问道。轻便货车开过架设在入海口的桥面,在沿岸的国道上行驶。海上吹来的风在耳旁呼啸着。
“该怎么说呢……感觉她不像在说谎”
她的确很缺钱,按照她的性格,会更直接地要钱吧。像这种盗书的行为,不像她的风格。
“栞子小姐呢?”
“是呢……至少她说没进过书房这句话是真的吧”
“为什么呢?”
“那家的书架构造,并不是‘无论面向哪都是书脊’”
“……啊”
是为了避免日晒和落灰吧。书房里所有的书架安有磨砂玻璃门,关着门是看不清书脊的。那是没进过那个书房的人说的——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她说这话是经过考量故意让人这么想的。
“话说,为什么要去见她的儿子呢?”
我问道。如果只是要询问打电话的事,应该没有必要面对面的谈话。
“……我想避开他的母亲,和他好好谈谈……而且,我想让他给我看看那通电话”
“电话?”
“除非是相当旧的机型,不然都应该留有通话记录的。如果办了来电显示的业务,那对方的号码也能一起保留下来”
“哦,这样啊”
这样就能确认玉冈小百合是否在那个时间从玉冈聪子家打来电话了。这是证据之一。
“我想那个电话的确打过来过”
栞子眺望着没有人迹的沙滩,小声低语。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如果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她只是打了一个5分钟的电话,那么玉冈小百合就没有偷走《春与修罗》。
(不过,很奇怪啊)
她的丈夫也不可能偷书——这样的话,犯人不就不存在了吗。
“那么,栞子小姐最终认为是谁偷的书呢?”
她一直不肯明确地说出来。今天一天她所说的话,都让人觉得她不是在盲目地验证所有可能性,而是有一个特定的假设。
“……现在还没有得出结论”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
“不过,今天之内就能知道《春与修罗》的去向了”
7
玉冈一郎家所在的高野,是一条延展在北镰仓半山腰上的住宅区。虽说是几十年前建成的,但受通往山脚的车道所限,从北镰仓站到这里格外的费时。玉冈一郎说开车到妹妹家要用上十分钟并不夸张。
我们在一家位置格外高的宅子前下了车。在刚下短坡的地方就是我曾经就读的高中的校舍,远处隐约可见箱根的山。真的是一个将景致尽收眼底的好地方。
玉冈家的名牌上排列着三个人的名字——“一郎”“小百合”,“昴”。这个“昴”肯定就是他们的儿子了。
我打开门,让拄着拐杖的栞子过去。围栏里停着一辆越野自行车,像是昴的。看来,他没有外出。
栞子在玄关那里按下对讲机,把嘴靠过去等待回话,但门先开了。
一个略有些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少年走了出来。他梳着two block的发型,只有上边染了亮色。黑框眼镜下的三白眼毫无表情地盯着我们。
“那、那个……我们是玉冈聪子小姐的朋友……”
“听老妈说了”
他打断栞子的话,用拇指指着自己。
“我叫玉冈昴……你好”
他大敞开玄关的门,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感觉他的名字和形象有点不符。
玉冈昴把我们带到客厅,给待客用的茶杯倒上茶,并在托盘上整齐排好,配上点心端了上来。自己坐在桌子的对面,板着个脸,将手插在兜里。不知该说他是懂礼貌还是不懂礼貌。
他的面前摆着的不是茶杯,而是一瓶养乐多酸奶。可能是零食吧。
“好像是要问我上周日的事吧”
他淡淡的问道。体格像父亲,但性格像母亲。沉稳得不像是个初中生。
“唉?啊,是的……是这样……”
栞子吞吞吐吐地答道。好像面对初中生也紧张了。我咳了一声,接着说了下去。今天在这之前,都是由她来交涉的。
“能告诉我们上周日都发生了哪些事吗?从早晨到中午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上周日……行啊”
他微微点头。
“前一天为了备考学到很晚,然后被老妈叫醒吃早饭。在这里吃完早饭,老爸他们就去姑姑家了”
“时间是?”
“老爸他们是11点之前走的吧……等我回二楼的房间做往年试题的时候,有电话打过来,大概是11点20分左右吧。是在姑姑家的老妈打过来的”
他朝房间角落里的餐柜扬了扬下巴。玻璃制的座钟旁放着一架附带显示屏的两用传真机。
“是在这个房间接的电话吗?”
“是啊……现在,分机的电池不能用了,要从二楼跑下来接”
“能告诉我们,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吗”
“恩,算不上是谈话……”
昴将头微微转向一边,陷入沉思。
“只是老妈一个人在说个不停。问我有没有好好学习,冰箱里还有酸奶吗,养乐多别喝太多了,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话……我耐着性子,只听了5分钟”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他描述的来看,是电话打断了他学习。
“……然后呢?”
“我说了句,老太婆你话真多,就挂了。她回来后就拍了我的脑袋。我就向她道了歉”
说明的语气也很平淡。算是道歉了吧。这个倒是不重要,他说的话连细节都跟他母亲所说的一致。
“请问……能让我看一下电话吗?”
栞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年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餐柜说道。
“行啊”
他马上就答应了。栞子站起身来想要绕过桌子,昴马上连人带椅子一起往前挪,腾出空间。
“能过去吗?”
他的肚子夹在椅子和桌子间,看起来很难受。虽然他一点不热情,却意外地体贴。
“啊,能……不好意思……”
栞子在餐柜前按下了传真两用机的按钮。是在查找通话记录吧。不一会儿,她回头看向我这边,用力点了点头。果然,在他们两个人所说的时间通过话。
当然,光从通话记录上无法得知通话时间。虽然也可能是玉冈小百合在接通后马上挂断,去书房偷书,但很难想象这个少年会与母亲统一口径,帮助母亲犯罪。
刚才栞子说过,在今天之内就能知晓《春与修罗》的下落,可我反而觉得离解决事件越来越远。
之后到底要怎么做呢?
“两位都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吧”
昴突然开口。栞子和我看了眼彼此。
“你来过我们店吗?”
我问道。
“嗯,虽然没买过书,但去过几次……我并不讨厌书”
“请下次务必光临”
回到座位上的栞子露出柔和的微笑。
“……等我想去的时候再说”
虽然语气依旧冷淡,脸上却现出些许绯红。我头一次对这个少年感到亲切。
“其实呢,你的姑姑……玉冈聪子小姐的书被偷了”
栞子突然把话挑明。
“哎……”
我差点把刚要喝下的日本茶喷出来。他的母亲刚刚还下了封口令,栞子是怎么想的。
“哈……有这回事啊”
昴兴味索然地回道。
“恩。是宫泽贤治生前出版的初版书,现在很难得到了……你知道吗?”
“知道。是《春与修罗》吧。那本书很有名,里面还收录了与我同名的作品”
“其实刚才我就有些在意,那本书确实收录了《昴》这篇作品,难道你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
“不是的。老爸是谷村新司的铁杆粉丝……不过,如果姐姐这样说,他肯定会故弄玄虚地说我的名字是从贤治的作品里取的!他可是个色老头”
少年第一次笑了。笑得格外亲切,这可是在说父亲的坏话——我开始注意栞子的态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语气中的紧张感完全不见了,是解决谜团时的她。
“你喜欢《春与修罗》的哪部作品呢?果然是《昴》吧?”
“嗯……是《真空溶媒》吧。那篇很帅,虽然很长。”
玉冈昴也聊得起劲,身子向我们这边探过来。栞子很开心地合起双手。
“那个很不错呢。我也读了好多遍。‘东方还未释放耀眼的光辉/云海亦未沾染绚烂的彩晕’……”
“‘唯有地平线忽明忽暗/一半消融一半留驻’……”
看来他读得很深呢。少年流利地背诵着。突然,栞子的笑容像是弯月般笑开了。不知为何,我感到脊背发凉。
“你喜欢的是初版的《春与修罗》吧”
她口齿清晰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
“现在出版的《春与修罗》,在这个地方大多是这样写的……‘唯有深蓝的地平线/忽明忽暗/一半消融一半留驻’……你是在哪读到的初版呢?”
玉冈昴的笑容褪去了。我凝视着他的脸想——不会是这个少年吧。
“……不一定非在初版中才能读的到。筑摩书房出版的全集……筑摩文库上也这么写”
“的确如此……但是,你为什么觉得我说的是《春与修罗》呢?”
“唉?”
“我只是这样说的……‘是宫泽贤治生前出版的初版书’。也可能是《规矩繁多的餐厅》。当然,这个你也知道吧……如果是经常去爷爷家玩的你的话”
少年的喉部明显的上下浮动。这么说来,玉冈聪子也说过——虽然和哥哥家没什么来往,但侄子偶尔会到父亲家来。
“知道那个家有大量的旧书,并且聪子小姐从早晨起会去庭院里,除了玉冈一郎先生和小百合小姐,就只有你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而且,与父母不同,昴满足犯人的全部条件。不仅知晓宫泽贤治初版书的知识,还有偷出来的机会。
“你在玉冈先生他们出发后,马上骑着自行车抢在他们之前赶到了那个家。避开聪子小姐的视线,潜入家里,拿走了《春与修罗》……不是吗?”
“……我爸妈可是开车去的”
他低着头移开视线,试着小声反驳。
“骑自行车反超,怎么可……”
“不,可能的。这个我都知道”
还不打算认错吗,我无奈地说道。
“开车从这里到那个家要花十分钟……不过开车时要受到道路的限制。从山的这一侧到那个家的门前有一段台阶。我就在那旁边的高中上过学,与北镰仓站间的往返都走那条路,所以我是知道的”
本地人都是知道的。骑自行车到台阶前,从那里跑下来,用不上5分钟就能赶到那个家。然后偷出书离开,在母亲打电话前回来,时间绰绰有余。
“聪子小姐怀疑你的双亲”
听到栞子的话,玉冈昴细长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吗?”
他似乎没想过这种可能。栞子点点头。
“如果找不到这本书,你的父母就会一直受到怀疑”
他咬紧嘴唇,放在桌子上的两只手紧紧握着。
“拿走那本书的人是我,对不起”
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不过,我没打算要偷走……本来打算看完后就还回去的”
8
我们来到二楼玉冈昴的房间。
这间屋子的光照很好,打扫得很细致。除了床和桌子,还放着一个高大的书架。
下面的隔板上陈列着漱石、欧外、藤村这些明治大正时期的日本文学作品的文库本。上面则摆着一排漫画和轻小说的系列书籍。
“……都是些比较流行的书”
还没人问他什么,昴就挺起胸膛说道。不知道哪里值得骄傲。
硬皮书很少,几乎都是关于宫泽贤治的评论和研究方面的书。
栞子默默地注视着书架,不一会儿看向旁边的墙壁。
“啊!”
一声尖叫吓了我一跳。
“怎么了?”
“那个,这幅画……”
墙上挂着一副镶框的画。画着一支插有绣球花的玻璃花瓶,是用彩色铅笔轻轻勾勒出的素描画,笔致清淡典雅。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还是最近的事。
“那幅画是爷爷画的”
昴说道。
“说实话,画得并不算好,但作为遗物留给我了。爷爷画画的时候肯定会在什么地方把绣球花加进去”
我总算想起来了。
以前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后面的里屋中,发现了那幅画着栞子母亲的画。画中的绣球花从花瓣到叶子的形状都与这幅如出一辙。进到玉冈家的书房时,之所以觉得那里的桌椅似曾相识,也是因为画中出现了同样的东西。那幅画一定是在那间书房里画下的。
(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那幅画是玉冈聪子的父亲,这个少年的祖父送给篠川智惠子的。赠送的日期好像是一九八〇年的六月,是玉冈聪子的父亲买下第二册《春与修罗》的时候。
“就是这本”
玉冈昴将装入盒子的书递给我们。是关根书店出版的《春与修罗》,但它的保存状态与之前玉冈聪子给我们看的那本相差很多。印有书名的扉页完全泛黄,书边快要掉下来了。
栞子又看了一眼画,接过《春与修罗》。眼下这件事比较重要。她立刻坐下,取出里面的书检查。
我和昴也跟着坐了下来。
布制装订的封面已经褪了色,不少地方都沾染了污迹。尤其是书脊边角的地方都变黑了。‘诗集’两个字几乎看不清楚。栞子离近察看污迹,确认书的保存状态。
“这可不是我弄脏的……爷爷说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少年说道。
“你的爷爷给你看过啊?”
“没错。在爷爷死前的几年,我们关系非常好。虽然在我更小的时候,他只是个不爱说话,偶尔给我零用钱的人罢了”
“有什么契机吗?”
栞子抬了一下头问道。突然,昴像是吃到苦味似的,皱紧眉头。是想起什么讨厌的回忆了吧。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个‘SUBUTA’的绰号”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人摸不清头脑。“SUBUTA”就是糖醋肉吧。
“……真是过分的绰号啊”
(注:昴的发音是SUBARU 糖醋肉是SUBUTA 第一个音一样)
“就是啊。他们说我和‘昴’这名字不太配,倒是挺适合‘糖醋肉’的。就一个音对上了……虽然现在能这么反驳,当时只能任由他们这么叫了。我也讨厌自己的名字,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看起来跟‘糖醋肉’很配……正好这时候,我爸妈让我去爷爷那里,我就去了,为了零花钱去的”
“是去看望他吗?”
“恩。爷爷自从腿受伤后就不怎么能走了……当时他正在书房读书,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就说出了自己被人叫成‘糖醋肉’的事。我是嬉皮笑脸说的。然后爷爷就变得非常严肃,为我读了那本《春与修罗》里的诗……”
“是那篇《昴》吗?”
“对”
栞子把书翻到后面。题目变成了《昂》,上边用粗铅笔改成了‘昴’字。这个就是玉冈聪子所说的笔记吧。修改错字的批注并不少见——只是除了改错字,还在四处圈圈点点就很奇怪了。
“最后那部分我记得格外清楚……‘有钱的人无法依靠金钱/强壮的人会被重重打倒’”
“‘头脑聪明却不得要领/想要依靠却无一可靠’”
栞子接着朗读。像是在说世间执念。而那句‘被重重打倒’,让人莫名的介怀。
“我忽然觉得,那些嚷嚷着叫我‘糖醋肉’的家伙也好,忍着由着他们叫的我也好,都像笨蛋一样……虽然不太明白,但我觉得这首诗非常好,就兴奋地告诉了爷爷。爷爷就说‘你很会读书。有什么想看的书,随时都可以借给你看’……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这首诗很适合你’……”
他的嘴唇抿成へ字,抽了下鼻子。确实是首非常不错的诗。
“那为什么要擅自把这本书拿走?”
虽然这样,也不能原谅他做出偷书这种事。
“爷爷给我出了一个课题……”
“课题?”
我反问道。
“爷爷知道许多事,也有许多珍贵的书籍,但他最珍视的还是这本书。他说他曾经给为他找到这本书的人画了一幅画,当作谢礼。”
我有些糊涂了。送画的对象就是篠川智惠子吧。但当时他已经有一本保存更为完好的《春与修罗》了。比起那本还要珍贵——也许是有关他个人的回忆吧。
“他说这本书藏着秘密,所以才珍贵”
“什么秘密?”
“这个就是课题。他要我自己找出答案,花费时间久些也不要紧,如果成功了就给我奖励……可最后,他还没来得及听我的答案就去世了”
擅长解决这种谜团的人就在这里。但栞子却一直在翻书。侧身低头的她,像极了画中的人。
“那你不就没法得到奖励了?”
“不,奖励已经拿到了”
他指着墙上的那副绣球花的画。
“我在爷爷去世后,问过姑姑。说爷爷给我出了这样的课题,问她知不知道答案。姑姑也不知道……不过,她说奖励大概就是这个了,然后就把它给我了。是在我出生那天,画下的庭院中盛开的绣球花,准备在什么时候给我的”
我再次看了看墙上的画。我不想对故去之人送的东西妄加评论,但这幅画画得十分粗糙,不能再画的好些吗。
“奖励倒是无所谓。只是很在意课题的答案,就自己偷偷地查了查。完全没有头绪,姑姑也不肯把书拿给我看”
那样珍视的书,肯定要加强保护吧。似乎他和他姑姑的关系本来就不太好。
“正好那时候,我在忙考试的事,就在我不紧不慢盘算着,等考完试再求姑姑一次的时候,却听说了不得了的事……”
昴说到这里停住了。我猜到了答案。
“你听说书要捐出去,是吗?”
“是的。老爸他们听说这件事,说什么要把书卖掉的蠢话。虽然我知道姑姑不可能这么做,但不管怎样,这本书早晚都会被捐掉的不是吗。所以我就想在那之前先借用一下,彻底查查……却没想到被姑姑发现了”
我揉了揉眉头,可能要怪玉冈夫妇没掌握全信息了。他们似乎没有告诉这个少年最重要的事。
“玉冈聪子小姐唯独想留下这本书……她本来就没打算捐出这本书”
“哎?真的假的?那我做的事情不就没意义了!”
玉冈昴抱着脑袋,声嘶力竭地仰天长叹。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
“我要带着这本书去跟姑姑道歉”
这时,栞子开口了。看来她好像已经检查完了。
“你的爷爷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这本书的事?比如说临去世前”
“嗯,没说什么特别的……啊,给过我提示”
“提示吗?”
“就在爷爷去世前,我和老爸一起去医院看望他。那时他就已经快不行了,但时而意识也会很清醒。他突然问我:‘课题做的怎么样了?’……当时像是要说出答案似的。我就说,我会自己解开谜题的。希望他在那之前保重身体。然后,他就说了一句‘小心德纳第军曹’”
“那是谁?”
“在《春与修罗》的《真空溶媒》中出现的人名。事先没有铺垫,直接出现了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谁,我想大概是课题的提示吧……姐姐,你怎么了?”
栞子面色苍白,但不像是身体不适。刚才的话让她发现课题的答案了吗?不,看来并没那么简单。
“……玉冈”
她低声说。
“你现在还想凭自己的力量解决课题吗?”
“当然啦!”
昴毫不犹豫的回答,并露出无畏的笑容。
“就算要花费时间也好。我要调查许多、努力思考、最后得出答案,这样爷爷也会高兴的……当然,姑姑是不会让我调查那本书的了……”
“我知道了”
栞子也被唤起了兴致,唇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来帮你吧……之后的事,可以交给我们处理吗?”
9
当天傍晚,我们再次拜访了玉冈聪子的家。
感觉她在接到栞子的电话后,就一直在玄关前等着了。我们在之前的那间客厅相对而坐,栞子把从玉冈昴那里取回的《春与修罗》放到了桌子上。
“啊啊……”
委托人现出喜悦的表情,用颤抖的手将书拿起,检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对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又把《春与修罗》放回到桌子上。
“对不起,我失态了……当然,我会给你们谢礼的。毕竟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
“……刚才已经对您说过了,我们不需要谢礼的”
栞子耐心地说道。刚才在电话中,就因为这件事发生了分歧。
“但希望您不要再追究这件事,并能同意玉冈昴今后可以随意阅读这本书”
“那可不好办”
玉冈聪子干脆地摇了摇头。
“就算是亲戚,按理说也得送到警察那里才行。还让他随意看书?怎么可能”
栞子递给我一个眼色,看来这次的交涉不能平和地解决了。
“向警察报案的话,聪子小姐也会很困扰吧”
突然她的语气变得尖锐,让玉冈聪子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睛。
“你说什么呢?”
“从一开始,我在这里听您说事情原委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您的父亲要买下保存状态差的《春与修罗》呢……而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和已经有了一本相同书的人做这种交易呢……这可不是有利可图的买卖”
玉冈聪子只是歪了歪头。虽然她一脸困惑的表情,却没有打断栞子的话。
“您的父亲送给我的母亲一幅画,作为帮他找到这本书的谢礼。可见这本《春与修罗》比起之前的那本更为珍贵……今天一天,我通过大家的谈话,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栞子又向我递了一个眼色。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失礼了”
我迅速探出身子,从玉冈聪子面前利落地取走了《春与修罗》。
“啊!”
她慌忙起身时,我已经把书递给了栞子。她无奈地缓缓坐下。感觉她的心情比之前更糟了。
“请看下这本书的书脊。诗集这两个字被涂掉了吧”
我看向栞子手里的书。其实我并不知道她发现的真相是什么,我们没有这个时间。
“贤治并没有叫这本书为诗集,对于擅自印上这两个字的事抱有不满。贤治取回了一部分几乎没卖出去的《春与修罗》分给朋友,并用铜粉涂去了‘诗集’两个字。”
栞子主要是面向我说的。
“那么,这本书……”
“恩。这本书很可能原来归贤治所有,后来又献呈给谁的”
看来这不仅仅是污迹那么简单。栞子侧眼看了看缄默不语的玉冈聪子,接着说道。
“而且这本书不仅仅是献呈的书”
她把书从盒子里取出来,开始哗哗地翻看。刚刚我也看了一些,书里面有对错字和漏字的修改——不仅如此。里面还用铅笔画着改变字号的箭头、删除行的记号,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而且句子后还有删补,似乎是斟酌推敲时留下的。
“唉?”
我发出了声音。本来是属于贤治的书上留有推敲修改的痕迹。难道说——
“是宫泽贤治在初版书上进行推敲修改的吗?”
“恩,是这样的”
栞子点头。
“这本留有贤治笔迹的《春与修罗》叫做修订稿。现在出版的《春与修罗》,大多是根据这个修订稿修订的”
我想起了《永别的早晨》和《真空溶媒》中微妙的出入。
“就像白天提到那样,现在已经发现了几本修订稿。宫泽家所持有的修订稿最为有名,但内容又各不相同。而且还有人提出一种说法,说是至少还有一种修订稿没被发现”
“……指的就是它吗?”
我凝视着《春与修罗》。这是宫泽贤治推敲用的修订稿——确实是个不得了的“秘密”。给玉冈昴的课题谜底,一定就是这个了。
“还有件事需要验证下……恐怕”
栞子正视着这本书的持有者。玉冈聪子像是被固定在椅子上似的,一动不动。
“您对我们隐瞒了这个秘密呢。您说这本书有关个人的回忆,才一直好好保存。为什么呢?”
“……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看你们好像没听说过这本书是怎样到父亲手中的……这可是本非常珍贵的书”
“……只有这样吗?”
玉冈聪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马上从栞子那里移开视线。
“我看过昴房间里的画了。您的父亲准备的‘奖励’……画上画的是在昴出生那天,庭院里盛开的绣球花”
“嗯……没错”
她如鲠在喉地答道。
“但是我见过连细节都一模一样的花,它们就出现在三十年前,他送给我母亲的画里”
这样啊。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两幅画的创作时间相隔十五年。十五年前盛开的花,怎么会出现在三十年前。
“您说您的父亲给孙子留下的是一幅画,其实是谎话吧?只是编了个适当的理由,把很久以前的一幅素描送人了而已。那么,为玉冈昴准备的真正的奖励,到底是什么呢?”
客厅里充斥着令人窒息般的沉寂。
“……你觉得呢?”
玉冈聪子问道。
我也已经猜到了。按照玉冈小百合的说法,这个家的遗产继承很笼统。没有留下书面的指示说旧书要交给谁。知情的只有面前的这位女性。
栞子将修订稿的封面让给玉冈聪子看。
“这个才是真正的奖励吧?……您说过,您的父亲喜欢和年轻人谈论书的话题,也喜欢将书赠送给年轻人。您的父亲其实是打算将《春与修罗》赠送给昴吧?而不是你”
玉冈聪子没有回答,看来是默认了。
我对栞子精彩的推理惊叹不已。最后,玉冈昴什么都没有偷,只是在没有发觉真相的时候拿回了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恐怕您的父亲告诉过您该怎样处理这本书。并且,他似乎也发现了你不会遵从他的指示。”
“……怎么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不。在他临死前,他对昴是这么说的——‘小心德纳第军曹’……您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吧”
面无血色的玉冈聪子嘴唇颤抖着——她们两个人好像已经心照不宣了,而我还是一头雾水。
“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小声问向栞子。
“‘德纳第军曹’是维克多·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中的出场人物。这个人是一个从拿破仑战争中战死的士兵身上剥取钱财的小偷”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么课题的提示,而是告诉他要小心身边的小偷——感觉话题越来越沉重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本书?”
玉冈聪子埋怨道。
“难道要给那个孩子?又没有证据说是父亲送给那个孩子的。而且,现在的玉冈家中知道它的价值的人只有我……它应该归热爱旧书的人所有……”
栞子默默地将这本书放回盒子。塞给还想说什么的玉冈聪子。玉冈聪子没想到栞子会这样干脆的还给她,惊讶不已地来回看着栞子和《春与修罗》。
“我提出的要求不变。由您来保管这本书,并希望您做好让昴随意阅读的安排……然后,当昴有一天找到课题答案时,请您告诉他真相,并请求原谅。在那之后,要怎么处理这本书,就取决于昴了”
“……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今后,我们准备定期和昴取得联系。如果知道您拒绝了这个提案,我们就会将所有的真相统统告知您的哥哥。您会不会被追究罪责,这个我不太清楚,但至少您在亲戚中的立场会很尴尬”
对方仍旧保持沉默。忽然,栞子的表情缓和下来,语气也变得平和。
“您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无论是您还是昴,身边都没有可以谈论书的人。如果你们再多交流一些就好了……而且,您的书早晚不都是由昴来继承吗”
对啊,这个女性没有孩子——她的遗产只能留给她唯一的侄子。
“……我不会跟你约定什么”
玉冈聪子低声说道,拿起了《春与修罗》。
“但我准备下次见昴一面……我本来没有那么讨厌那个孩子,只是我也很喜欢这本书而已”
“……那样就可以了。谢谢您”
栞子鞠了一躬。玉冈聪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揭露自己秘密的人。
“你有着不同于智惠子,对别人不留情面的一面呢……那个人的话,只要支付足够的谢礼,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一瞬间,栞子黑色的眼瞳游移了一下。
“我不会接受贿赂……我和母亲不一样”
她语气生硬地说道。而我知道,在她心里面,应该还加了一句‘应该是不一样的’。
玉冈聪子失望地笑了。
“果然像篠川先生说的那样,你对智惠子一直抱着复杂的感情”
“父亲是这样说的?”
“恩……来收购旧书时说的”
话说,她曾说过栞子的父亲来收购旧书时,两个人聊了些往事。是栞子的父亲去世前不久的事——大概两年前吧。
“他苦笑着说,智惠子离开后,你想要把她留给你的书卖掉”
玉冈聪子感慨地说道。栞子的表情越来越惊愕了。
厨房那里飘来煮东西的香味。马上就要到篠川家的晚饭时间了。
我把摆出来的书又插回书架里,回头看向栞子。她仍坐在榻榻米上,翻找装有父亲遗物的纸箱。
我们在前任店主的房间里。离开玉冈聪子的家后,我们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栞子刚进屋就把她父亲的遗物翻了个遍。
既然栞子的父亲发现了她要卖掉坂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记》,那他就不会坐视不管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按理说,他应该是把书收了回来,放在了什么地方。
但是,房间里哪儿都找不到。原本的遗物似乎早就整理好了,那时候都没有发现,现在也很难找到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也来帮你找”
我在她身后说道。
“……可是,它应该就在某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才心不在焉地回话。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这个状态了。
“栞子小姐,先别找了”
我的口气略微强硬了些,但她没有回答,仍旧埋头做着无用功——更确切的说,她是不想承认找不到吧。
(……可为什么找不到呢)
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一疑问。也许前任店主没有发现女儿想找回一度舍弃的《麻雀日记》吧。
不过,他应该想过在什么时候交给她本人。自从身体状况恶化后,他肯定为不测做好了准备。
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上,我会怎么做呢——
等我回过神时,房间里鸦雀无声。栞子停下了手,精疲力尽地垂着头。
我像是受到吸引似的走近她,就在她身后跪下。可即便这样,她也没有回头。生有细小汗毛的白色脖颈就在眼前。
“……栞子小姐”
我又喊了她一次,仍是没有回应。
胸口就像被堵塞一样,难以呼吸。我轻轻抓住她的肩膀,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突然隔扇开了,是穿着运动服,围着围裙的篠川文香。
“姐姐!饭做好了!今天吃……”
说到这里她睁圆了眼睛。我慌忙放开手。为什么她总是在这个时间出现。就像是我总做这种举动似的。
“姐姐,饭好了……”
她觉察到不对劲了吧,观察着栞子的样子说道。
“今天做的是姐姐最爱吃的煮牛肉饼……”
她没有回应妹妹,像是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沉浸在思考中。文香扫了一眼四周——发现父亲的遗物散落一地。
“姐姐,该吃饭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这样说道。
栞子依旧保持着沉默。文香突然踏着响步走进房间,把栞子面前的纸箱踢到远处。然后就这么系着围裙,抱紧惊讶地抬起头的姐姐。
“……姐姐,吃饭去吧。好吗?”
一时间,姐妹二人都一动不动,不久,姐姐点了点头,在妹妹的催促下站起来,被文香搀扶着走出了房间。
我也跟着来到走廊,默默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五浦先生也来吃饭吗?”
在通往厨房的隔扇前,文香回过头问道。微黯的走廊中,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这是第一次盯着这个少女的脸看吧。圆圆的眼瞳和那张让人印象深刻的娃娃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笑意。
“你不问我们在做什么吗?”
我低声问道。她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呢?篠川文香歪了歪脑袋。
“唉?”
“不,没什么……谢谢你,我也吃”
不管怎样,我已经好久没吃煮牛肉饼了。我作出一个笑脸,走向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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