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罗伯特·F·杨 《蒲公英女孩》(集英社文库)
1
玻璃门在寒风下簌簌颤动。暖炉处持续鼓进热风,但从刚才开始,呼出的气就染上了白色。大概是由于这家店太过老旧了。
因为刚刚开张,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我默默地用绳子将排列在收银台内侧的硬皮书捆了起来。都是些世界文学全集的残本、旧减肥书和没有封面的学习参考书,连一本有价值的书都没有。
——虽然我对旧书的了解没有达到如数家珍的地步,但多少也看得出这些书卖不上什么价钱。
我的名字是五浦大辅。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见习店员。这是一家静静坐落于北镰仓的旧书屋。我在这里工作了五个月。时光荏苒,今天是年末十二月二十六日。
因为昨天是圣诞节,大船的商业街也十分热闹,但这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加班到深夜后便回了家,仅此而已。
对于旧书屋来说,圣诞节只是年末最繁忙的一天。或许是因为正值大扫除,最近来卖旧书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一直忙于书籍的整理。
虽这样说,作为见习店员的我只是听从指示,店主负责决定怎样处理收购来的书。
“……唔”
我正在将捆好的书摞在收银台前的空地上,有人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眺望着绝版文库书架,穿着羽绒服的男性顾客抬起头来,一脸惊讶的样子。发出声音的人并不是这位客人,也不是我。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回过头去。
彼布利亚古书堂是家小店,但收银台内侧却出奇得大。是为了方便整理收购的书和处理网购业务。好几列书山像高大的墙壁一般耸立着,围住的空间能够藏下一个人——现在,那里就藏着一个人。
书墙上方伸出两册少女旧漫画。西谷祥子的《奥林匹斯的微笑》和《表兄弟同盟》。书墙后的人似乎在高高举着少女漫画。到底在做什么呢。
不一会儿,少女漫画的封面倾斜到了一边,书墙边缘露出了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上半身。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拿着少女漫画,将胳膊伸得直直的。
纤细的鼻梁上架着粗框眼镜,与她的美貌十分相称,她紧紧闭着眼睛,额头皱到了一起,黑长发一直垂到地板上。因为后仰的姿势,突显出身体的曲线。不注意别人的视线是这个人的坏习惯。
抿成へ字形的双唇微微张开。
“……唔”
伸着懒腰发出奇怪声音的这位女性就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主——篠川栞子,她经营着这家有着近五十年历史的旧书屋。年纪与春天时刚刚大学毕业的我差不多,却是位持有非凡旧书知识的“书虫”。
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在电脑前工作,大概是累了吧。她一边按着脖子一边转动。我凝视了一会儿,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当然,立刻就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啊”
眼看着她的脸颊染上了红晕,想要藏回到书墙后面。
虽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但很难将这个人与服务业
联想到一起,她的性格十分内向。除去旧书的收购,大多时候是由我来接待客人。平时连带着电脑一起藏在书墙后,熟练地处理网购业务。
“请问,把捆好的书搬到仓库去就行了吧”
听到我的声音,她露出半边脸来,看了眼我手指的书。
“不,不是……请放到车里”
“是轻便货车吗”
我回问道。平时不拿出来卖的书都是放到里屋中一间充当仓库用的屋子里。
“是的……我想要把这些书拿到市场去卖……”
“是户塚的市场吗?”
“没错”
虽然称作市场,正式的名字是“旧书交换会”。
旧书屋大多会加盟本地区的旧书公会。市场,也就是旧书交换会,是在公会加盟店间交易商品的系统。
当自己的店铺收购了难以兜售的书时,就会在公会所属的旧书会馆所举办的交换会上招募同行买主。加入一方的公会后,还可以去其它地区的市场进行交易。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明天是星期一——十二月二十七日,被红笔圈了出来。
彼布利亚古书堂加盟的是神奈川县旧书公会的湘南支部,多是去户塚的西旧书会馆。二十七日,那里将会召开二〇一〇年最后的交换会。
“是明天吧”
我说道。
“这是第一次去户塚的旧书会馆”
虽然上个月收购了大量的旧书漫画,但按照栞子的指示,展销在东京的旧书交换会上了。似乎是因为东京旧漫画的专门店比较多,拿到东京的市场上卖更好些。
“不,明天,有些困难……前天收购的旧书还没有整理完……要拿到市场去的话,就要在明年年初的时候了”
我感到有些遗憾。虽说是工作,还以为能够再次两个人一起出去呢。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正要回去继续工作。
“啊,大辅先生”
栞子叫住了我,并塞给我一册单行本。
“请把这本书也捆上”
她没有看向我这边,快速地说完后,缩回到书墙后。颜色素朴的书盒配着灰色的书脊。是坂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记》。是坂口安吾的妻子回顾结婚生活时写下的散文。
(又买了啊)
对于栞子来说,这是本特别的书。虽然是无限热爱旧书的栞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的一本书——但她接连不断地购买、处理,如此反复。
我取下盒子,开始翻阅这本书。书的保存状态很好,没有笔记。也就是说,这本书并不是栞子要找的那本。
十年前,她的母亲篠川智惠子留下《麻雀日记》后不知所踪。听说她是一位比女儿知晓更为庞大的旧书知识,头脑聪慧,不容小觑的人。
只是觉得对不起孩子。才四岁就失去了母亲,真是可怜。我害怕看到孩子浑圆的黑瞳。害怕想起她的事。虽然不知道会是几年,但我下定决心暂时不去见她,也许我真的会这样做吧。
映入眼帘的是《麻雀日记》中的一段。作者在与坂口安吾结婚前有一个女儿。她将女儿寄养在母亲那里,投入了安吾的怀抱。
栞子认为《麻雀日记》的内容本身就是她的母亲留下的讯息。母亲一定是跑到了别的男性那里。因此就没有翻开书,拿到市场卖掉了。
不过,也许母亲在书中的某个地方直接留下了写给女儿的话。为了确认这点,她试图找回曾经转卖掉的书。
这样寻找都找不到,大概是被谁买走了吧。当然,也有可能会被处理掉。
……我已经在哭泣了。像我这样糊涂的母亲,有没有都是一样的,你还有一位好祖母。很孤单吧,我也很想见你,不过,等你长大后就能理解我了吧。无论你怎样恨我都没有关系,只是希望你能健康地长大。我决定暂时不去见你,想起我的时候不要哭啊。我在内心对孩子小声说着。
让女儿感到孤单,知道会被怨恨,仍旧下定决心暂时不见。直白得残酷,毫无遮掩。篠川智惠子也是这样的人吧。
(那个人……是篠川智惠子……我们的母亲)
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的是栞子的妹妹——篠川文香的话。之前,我在二楼发现了一幅画,画中的女性与栞子一模一样——是文香告诉我画中的模特是谁的。文香在附近的县立高中上学,比栞子小十岁左右。
母亲是十年前出走的话,当时的篠川文香是正值小学入学的时候吧。与这本书相似,文香与母亲分开了。
(篠川、智惠子吗)
姓氏是篠川,也就是说她并没有从这家的户籍中脱离吧。当然,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文香习惯这样称呼了。
这样说来,我还没有听篠川姐妹提过父母间的关系。前任店主也就是她们的父亲,是怎样看待妻子出走这件事的呢。
我想了解更多有关篠川智惠子的事。这与更进一步了解栞子有着莫大的关系。栞子内心深处的阴暗部分与离开的母亲紧密相连。
凝视着《麻雀日记》中的一段话,我陷入了沉思。忽然感到有些头晕。虽然我对书本身很有兴趣,但不能长时间阅读铅字。似乎是体质的原因。
我不能读书却偏偏想要听有关书的故事,而栞子只有在提到书时才会滔滔不绝,我们应该会相处得很融洽吧。仅仅靠书来维系的这种关系让我觉得有些奇怪。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
我将书合上,收到盒子中时,察觉到了收银台对面的人。
抬起头,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性将文库本递了过来。是之前站在文库本书架前,穿着羽绒服的客人。是创元推理文库的《年刊SF杰作选2》和文春文库的《奇妙物语》。两册书都没有封面,价钱并不高。
“谢谢惠顾”
对方没有说话。是偶尔来店里的客人,几乎没说过话。旧书店的客人大多是极端的饶舌或是极端的安静。
“今天也很冷呢”
我暂且先打了声招呼。对方稍稍瞪大了眼睛。也许能够记住他纯属意外。虽然我的记忆力算不上好,但碰巧对这位客人有些印象。因为他与我一样身材高大,发型也相似。很少会遇到与我的视线在同一高度的人。
我将文库本收到纸袋里,递给他的同时收下了钱。
“……绝版文库都摆在书架上了吗”
忽然,客人开口问道。偶尔也会发生些稀奇的事。
“啊,是的。是这样的”
“这之后没有要上架的书吗”
“恩……您在找什么书吗”
我问道。本以为他是在叮问什么,客人摇了摇头。
“没,没有。只是觉得好书太少了”
他遗憾地说道,随后抱着装有文库本的纸袋离开了。
我停下工作,来到文库区的书架前。要是平时安静的客人抱怨了什么就要注意了——这是长年经营食堂的祖母教导我的。这是因为客人实在忍不住了。
(那样少吗?)
我疑惑了。我们店经营的文库本大多是旧绝版书。虽然书架上有几处空隙,但排列的书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看起来没那么严重。
“确实、很少呢……”
突然,栞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不知她什么时候从书墙后走了出来,站在我的身边。右手腕套着附带支撑的拐杖。半年前,她因为与太宰治的初版书相关的事件受了伤,腿部的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是吗?”
我问道。她将拳头放在嘴边。这是她陷入思考时的习惯。
“请问……刚刚的客人,买了什么书?”
我告诉她书名后,栞子的表情变得更阴沉了。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现在这样可不行呢……”
“哪里不行了”
“只有最近补充的书能够卖出去……剩余的书一直被剩下”
“……啊”
这样说来也许真的是这样。“与之前没什么两样”本身就很糟糕。
“……得更换下商品”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新刊书店不同,旧书店无法决定收购的书目种类。
“果然还是去一下明天的市场吧”
栞子说道。
“不是明年才出售旧书吗”
“确实是明年出售……不过市场并不只是卖书的地方……”
这样啊。市场上有许多店展销旧书——店家并不只是为了出售才去的,还可以去收购旧书。
“也许还会有文库本的展销”
2
第二天的风依旧很凉。
早上十点左右,我们到达了户塚的旧书会馆。无法开进停车场的车在建筑物前排成了长队。将小型货车停在队列的最后,我们下了车。
旧书会馆是座四层旧建筑。市场似乎是在二楼,透过敞开的窗户能够看到来往的人。
脑海中掠过栞子寻找的《麻雀日记》。听说这本书是在十年前,与其它旧书一起被彼布利亚古书堂卖给了某家店。应该没有人会记得这本没什么价值的书的去处吧。如果有的话,栞子早就找到了。线索就中断在这座建筑物里。
“进去吧”
我们并排过了马路。比起刚退院的时候,栞子的步伐平稳许多。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着。
建筑物的入口前排列着搬运书用的手推车。似乎还是吸烟场所,随意摆放着烟灰台。
像铁丝一样消瘦的白发男子一边盯着烟灰缸,一边喷吐着烟雾。鹰钩鼻与锐利的眼神惹人注目,散发出一种震慑力。抬至前额的金属框眼镜压住了蓬乱的头发。
我忽然感到夹克衫被人轻轻地拽动。栞子绕到我的背后轻捏着我的衣角。看来是位栞子不想见到的麻烦人物。
虽这样说,却没有默不作声地走过去。
她做了一下深呼吸来平复内心的紧张,走到男人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了头。
“壱……壱里先生,好久不见……”
壱里是店名吧。旧书屋的店主大多以店名称呼。仔细一看,他的胸前挂着“壱里书房”的名牌。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听到有人跟他打招呼,“壱里先生”也没有回复。他掐灭变短的烟头,从大衣口袋中取出新的烟点了火。
(这个大叔怎么回事)
生气的只有我一个人。打过招呼后,栞子急忙拄着拐杖进了会馆。
正好赶上工作人员全出去了,接待窗口后一个人也没有。窗口旁边是一个前后间距较浅的书架,上边排列着写有店名的牌子。是参加这次旧书会展的旧书屋的名牌。栞子取下两个写有“彼布利亚古书堂”的牌子,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我。
“请戴在显眼的地方”
“啊,好的”
除去召开特别活动的时候,只有旧书公会的人才能进入会馆。名牌成了身为公会会员的证明。
(哎?)
我正要戴牌子时发了愁。翻过牌子后没能找到别针。是有什么特殊的戴法吗。
“……这个坏了吧”
壱里书房的店主说道。眉间透着烦躁的情绪。几乎就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快离开”。
“谢谢”
暂且先道了谢,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借用下这个吧……”
栞子拾起扔在收银台一角的书夹。我用它将名牌固定在了裤腰带上。虽然看起来不大好看,但只好这样。
短小的走廊尽头是电梯。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电梯下来,我们只好决定走楼梯上去。
“跟那个人发生过什么吗”
我朝向栞子缓缓登上台阶的背影问道。那家店主似乎格外地讨厌她。
“……似乎发生了许多事,关系就变差了……他与我的母亲”
栞子小声说道。
“所以,他也不喜欢我吧”
“……”
好像可以理解。对于旧书的买卖,栞子的母亲是个不折手段的人。针对藤子不二雄的《最后的世界大战》的旧漫画书收购,就涉及到了法律行为。和同行发生纠纷也并不奇怪。
“我也不擅长应对壱里先生……虽然经常去他的店里……”
“哎?为什么”
她在楼梯平台处回过身子。眼镜后的目光炯炯有神,毫无脂粉气的白皙面颊泛出红晕。刚刚低沉的语气像是假的一般。
“壱里书店的藏书种类非常齐全!虽然主要是经营推理小说和SF书籍,过期杂志和相关书籍也十分充实……在藤泽的爱好者中十分有名气!”
听到藤泽这个地名,我才勉强想了起来。我当然是听过这家店的名字。我也曾去过这家店。
“难道是辻堂的那家店?之前出门回来时路过的那家……”
“没错!没错!很了不起吧?”
栞子深深点着头探过身子。像要摔下来一般,很危险。
“这样说来,恩……”
上个月的打赌我赢了,于是我和她两个人一起出了门。算不上是约会,只是开车陪她到想去的县内旧书屋逛了一圈。壱里书房是回来时路过的一家书屋。在藤泽市辻堂站的旁边。
壱里书房与彼布利亚古书堂差不多大,连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让我印象深刻。旧书并没有摞在地板上,而是都包好石蜡纸整齐地排放在书架上。
栞子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察看书架,买下了像小山一样多的旧书。那时,收款机处是一位做零工的中年女性,店主直到最后也没有出现。也许是故意不出来的吧。
“那个人在店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恩……几乎不跟我说话……但是零钱都准确地找给我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
不找零钱就是犯罪了。他到底有多讨厌栞子啊。
“我想要经常去那里呢”
她开始上楼梯,又再次突然转过身来。同刚才一样,一脸的兴奋。
“因为书目实在是太齐全了!”
似乎搜寻旧书被放在了首位。真不愧是“书虫”啊。
二楼会场比预想的要宽阔许多。
等间距摆放的长桌上摞着大量的旧书。成为买主的旧书店员们来回穿行于桌子间的狭窄过道上。
“……暂且先看一圈吧”
栞子率先向会场走去。每每和人擦肩而过时都会有人向她打招呼,说些“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样”之类的话。像是同好久不见的亲戚问候一般随便。栞子则支支吾吾地努力回应着。
这里的人似乎都很熟。一边闲聊着,一边仔细察看桌子上的书籍。
展出的书目多种多样。比较新的文库本和漫画十分显眼,文学全集和学术书籍的种类也很齐全。旧式车辆的商品目录,这一带的旧地图,还有像是大正时代的毕业相册。甚至还摆有附带DVD的成人杂志,标有“18禁”的同人志。我有些怀疑这些书真的能卖出去吗。
“我有向你详细说过市场的事吗?”
栞子问道。
“啊,似乎没详细说过”
我只是知道这里进行的是同行间的旧书交易。毕竟今天是我第二次来市场。
“那么我就再解释一下……到这边来,别影响到别人”
她拉着我的袖子向窗边走去。似乎是刚刚在马路上抬头看到的那扇窗户。楼下排列的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旧书交换会中有几种交易方式,现在进行的是‘展销投标’。买家察看展出在会场的商品,要是有想买的书,就在纸上填写金额进行投标”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流利地说明。一提到有关旧书的事,这个人就像是按下开关一样变换性格。
“能够看到旧书堆中夹着的信封吧……比如最近的这堆书”
栞子用眼神示意最近的桌子上堆积的漫画书。大概每三十册书捆成一字,为了让人看清书脊,将四捆摞在一起。多是些《剑风传奇》《杀戮城市》等,现在在连载中的青年漫画的单行本。
正中间的书捆中夹着黄色的信封,上边用铅笔写着“青年漫画”和“四束份”。下边还写着“4”“9”等数字。
“四束份指的是展销的旧书数量。这样系成捆的书称作一束、两束……那堆单行本分作四捆,所以称作四束份”
我点了点头。就是说那家店要卖四束青年漫画书。
一位年轻的男性旧书店员停下了脚步,开始从上至下察看漫画书。过了一会儿,用铅笔在手头的小纸片上写着什么,利索地折好放进了那个信封。
“是像他刚刚做的那样投标吧”
店员离开后,我问向栞子。
“恩。有想要的商品就在纸上写下金额放进信封里。出价最高的书店视为中标,再进行商品交易。当然钱要付给展销的书店”
我问出了刚刚就比较在意的问题。信封上写的是展销书籍的大致种类和数量,还有意义不明的数字。
“恩……按照规定,要隐藏展销书店的名字。信封上写有两种数字吧。那是代表展销书店和商品的数字”
她指向墙边无人的桌子。
“卖家为了展销商品搬入书籍时,要先在那里的展销注册用纸上登记,然后将注册信息锁在旁边的箱子里。只有那里写着店铺的名字。所以无法确认这些商品是由哪家店展销的”
“咦”
发出声音的并不是我。不知什么时候,一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瘦高男性站到了我们身边。黑色短发齐整地分开,下巴上留着稀少的胡子,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看上去像是乖僻的语文老师,不知为什么围着纯红色的围裙。
“篠川也会细心地教别人知识呢”
像是表示赞许一般,他深深点着头。也许他比栞子要大些。
“啊,是莲杖先生,早上好”
栞子笑着问候道。
“腿恢复了吗”
“恩,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样说着,她回头看向我。在她介绍我之前,我向莲杖先生鞠了一躬。
“我是五浦大辅……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
“啊,听说过你”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传言呢。一段时间内,我们陷入了沉默。
“抱歉。轮到我自我介绍了。我是泷野莲杖。莲花的莲,拐杖的杖……很奇怪的名字吧。想笑就笑吧”
泷野莲杖先笑了出来。我没打算要笑,但栞子喊他名字这点让我很惊讶。之前听她说没什么机会喊异性的名字。
不过,“没什么机会”就是还有机会了。
“莲杖先生是港南台的泷野书屋店主的儿子”
栞子解释道。
“小时候起我们就经常到彼此的家里玩……”
因为父母是同行所以关系亲近吧。从大船坐根岸线到港南台是两站地,离北镰仓也不算远。
“我妹妹和篠川在同一所女子学校上学。关系好的是她们两个,我和篠川没那么好,只是孽缘罢了”
“不是的……莲杖先生一直很照顾我”
栞子认真地否定。
“哪里,没什么特殊照顾……真的哦”
泷野面向我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感觉像是被开了玩笑。也许他注意到了我和栞子间微妙的关系。
“今天怎么了。是来买什么的?”
“恩……来看看有没有好的绝版文库”
“绝版文库啊”
泷野跟着嘟囔道。
“最近都不怎么出这种书了。在网上拍卖的人有很多吧”
“这样啊……是呢,真是遗憾……”
“不过今天出现了”
泷野又添了一句。
“哎,在哪里?”
“那边”
连“跟我来”都没说,他向前走去。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栞子与我跟在他的后面。
“……上个休息日,你和我妹妹究竟是去哪里喝酒了?”
泷野回过头问向栞子。
“哎,那个……阿柳说最近发现了一家酒馆,在横滨喝的……”
“那家伙醉得一塌糊涂。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哪里……没有的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大吃一惊。
“……栞子小姐很能喝酒吗?”
我小声问道。工作了半年,头一次听说这件事。我私下认定她是绝对不喝酒的。
“不怎么厉害……但很喜欢去酒馆”
这样啊。我不禁为自己的粗心哀叹。早知道的话,就不用烦恼怎么约她出来了。
“那么……下次和我一起去喝吧’
“就是这家”
泷野停住脚步,打断了我的邀请。会场一角的桌子上摞着五捆文库本。
“哇”
栞子的表情一下子明朗开来。她将手支在桌子边上,凑近书脊察看。
“真不错呢……是我们店经营的种类”
我也站在她旁边眺望起书脊。大概有七成的书出自早川文库和创元推理文库,剩余的是其它文库出版的。还有我们店偶尔收购的三丽鸥SF文库的书。绑在上边的信封上,写着“SF文库”“五束份”,字迹独特。
“特别是最上边的一捆中有些很不错的书呢。还有价值一万日元以上的书呢”
“全部是SF文库吗?”
“还有许多幻想小说和恐怖小说哦……像是这本,我们店也卖过”
她这样说着用手尖触了触最上边一捆的书脊。是西奥多·斯特金的《影子、影子、影之国》和鲍勃·肖的《昔日重现》。只有这一捆绑得很松,书脊有些倾斜。
(注:《昔日重现》为《昔日之光》的长篇版本,推荐后者,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搜下看看)
“彼布利亚古书堂真的要收购吗”
泷野问道。
“或许吧……如果是我们店的常客,真希望他能够将书卖给我们……”
栞子叹了口气。似乎是希望常客不仅会来买好书,也来卖些不错的书。不然的话,店里的书架充实不起来。
突然他的胳膊环过我的肩膀。泷野像是要挤进我们中间一样凑了过来。本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却一直看着远处没动弹。应该不是想搭我的肩膀才过来的。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问道。
“其实这本书是我们店前天展出的”
他小声说道。
“上周,我在看店的时候买下的。我们店不卖这种书,想要拿到市场来就买下了”
“来卖书的是什么样的人?”
栞子也随着降低了声音。
“是个三十多岁,短发,穿着朴素的女性。带着眼镜,十分喜欢书……好像是住在本乡台。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
“那么就不是彼布利亚的常客了。想投标就投吧”
说完他就要离开,却被栞子叫住了。
“莲杖先生,壱里先生知道这些书吗”
我想起了刚刚在入口处见到的那位阴沉着脸的男人。主要经营SF和幻想小说的话,应该是十分渴望得到这里的绝版文库吧。
“今天在会场没见到他……他来了吗?”
“他刚刚在入口处吸烟来着”
“这样啊……那可能是昨天就投标了。那个人昨天下午就来展销自家店里的书了。他应该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说完泷野就离开了。
“……壱里先生会高价收购这种文库本。这次投标要做好相当大的觉悟”
栞子捏着写有“SF文库”的信封。似乎是在通过信封的厚度来判断有多少店参加了投标。
“除了壱里先生,还有许多其它店参加了投标呢。人气真是很高啊”
她紧紧闭上双眼。似乎是在脑海中计算投标金额。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站在会场大门旁边,穿着灰色大衣的白发男人。是在建筑物入口处见到的壱里书房的店主。他用锐利的目光怒视着文库本前的栞子。
不禁觉得脊背发凉。虽说他与栞子的母亲关系不好,但连带着这样敌视栞子,真是太奇怪了。我挡在了栞子前边,遮住了他的视线。
大概是注意到我回瞪的视线。他愤怒得脸都扭曲了,再次离开了会场。
“大辅先生,怎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栞子睁开了眼睛。
“……不,没什么”
“能将我说出的金额写在投标用纸上吗?我右手要拄着拐杖……”
“啊,好的”
我取过桌子上的投标用纸。这种像是便签似的用纸放在会场的各个地方。
我一边听她说填写的方式,一边思考着壱里书房店主的事。他与栞子的母亲——篠川智惠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不是“关系不好”一句话就能解释通的,应该还有更深的原因。也许是连栞子都不知道的事。
3
十一点左右开标。
虽这样说,会场中的投标还没有完全结束。首先是一部分场所禁止入内,然后打开夹在各个书捆中的信封。将信封中标价最高的一张纸贴在书捆上,以此来判定哪家书店中标。
一连串的流程结束后,再继续到下一区域开标。而其它区域的投标仍在继续。我们的目标就只有刚刚见到的绝版文库,在会场一角等待开标。
桌子间架上了施工现场中使用的那种红白相间的护栏,两三个人在里面分头拆开信封。刚刚同我们说话的泷野也在其中。
“话说,为什么泷野先生也在工作?”
“因为莲杖先生是经营人员”
“经营人员?”
我回问道。
“旧书市场主要是由经营人员……也就是公会中加盟店派遣的人来运营的。因为有机会接触到大量的旧书,对于刚刚工作的人来说能学到很多东西。我在去年之前也是经营人员”
去年之前指的是父亲去世之前吧。一个人开始经营书店后,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参与这边的运营了。
“……市场和公会是日本旧书业界的特征。江户时代的书店联盟是它的原型……在欧美地区,像这种旧书店同行间相互协助的职业公会大多都消失了……”
听着栞子的解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也能做经营人员吗”
她顿了顿,才回答我道。
“是呢……如果大辅先生一直做这项工作就可以”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没法明确地说自己会做下去。
“啊,已经开标了。我们去看看吧”
栞子说着便拄起拐杖走了过去。
我在这家店工作并不是因为想做旧书店员。虽然也有没有其他工作的原因,但更吸引我的是能够听这位奇妙的旧书店店主讲书。毕竟我本是读不了书的。
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从事这种工作吗,或者说能做好吗?我没有什么自信。我不得不弄清楚这件事。
“哈……”
刚站到绝版书库前,栞子就失望地塌下了肩膀。上边贴着出价最高的纸片,但并不是我们写下的。上边潦草地写着数字和“井上”这一署名。
“是壱里先生的名字……”
她说道。也就是说壱里书房中标了,栞子竞拍失败了。
“这个也是‘三段标’呢”
壱里书房的投标上写着三个数字。都是五位数。
根据栞子刚刚说的,高价投标时可以填写多个金额。展销市场规定,投标金额为五位数时最多可以写三个——并称作“三段标”,我们刚刚投的也是三段标。
“哎,是以上段标拍下的……真可惜啊”
“上段标?”
“指的是三段标中最高的金额。第二高的金额称作中段标,最低的金额称作下段标……请看下这个”
栞子指了指三个数字中最大的数字。被别人圈了出来,也就是说以最高价格“上段标”拍下的。
“恩?”
仔细一看,写着“井上”的上段标与刚刚按栞子指示写下的金额差不多。只是差10日元。再多抬高点金额,我们就中标了。
“以一髭之差输掉了……”
她懊悔地说道。
“哎?一髭之差?”
凡事都要回问一句,真是过意不去,但这些词太过专业,实在是难以理解。
“每十日元的零头称作‘一髭’。考虑到壱里先生可能会投入的金额,为了慎重起见,我抬高了几千日元的价格……是我估计错了”
“那个人也估算了我们的投标金额吧”
就像是我们估算壱里先生的投标金额一样,他应该也估算了我们的。但是,栞子摇了摇头。
“并不是因为考虑到我们。而且壱里先生昨天就投标了……只是实力的差距罢了”
栞子遗憾地碰了碰书脊。开标差不多都结束了,周围陆陆续续地向外搬出中标的商品。结果这次白跑了一趟。
穿着大衣的白发男人出现了,猛地将手推车推到桌子旁。惊得栞子哆嗦了一下肩膀。是刚刚提到的壱里书房的井上店主。
“做什么呢”
“不……没做什么……”
“……别碰我们店的书”
他一脸凶恶地吼道,栞子向后退了一步。
“抱、抱歉……啊……”
栞子失去了平衡,我慌忙支住她的后背。差点儿就摔倒了。我瞪了一眼正在将文库本摞在手推车上的井上。
“只是看了眼投标用纸。有什么问题吗”
井上挺直身子,深深凝视我的脸。本就透着焦躁的眉间皱纹变得更深了。
“你是五浦吗”
“恩……”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不记得有向他做过自我介绍。
“要小心这个女人”
还没等我回问他,他就推着手推车离开了会场。
“那个人说什么呢”
真是莫名其妙。要我小心栞子什么呢。
“那,那个……大辅先生”
“什么?”
“已经没事了……被、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我回过神来。撑住她的时候,胳膊环过了她的腰。她红着脸低下头。
“抱、抱歉”
我忽地松开了手
“哦,你在这里啊,篠川”
泷野挤过人群走了过来。
“彼布利亚古书堂展销的商品流标了”
“哎……?”
栞子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应该、不会这样啊”
“但是,书还在那里哦。硬皮书堆”
实在是摸不清头脑,我只好插嘴问道。
“……不好意思,流标是怎么回事?”
“指的是展销后无人投标的商品……”
栞子回答道。原来如此,我正要点头,接着又糊涂了。这次彼布利亚古书堂没有展销任何商品啊。
“……请问,莲杖先生。真的是我们店的书吗?”
栞子问道。
“展销注册用纸上写着彼布利亚古书堂啊。先跟我来一趟”
泷野带着我们横穿过会场。摆在桌子上的书没剩多少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到的,装载好书捆的旧书店主们开始在会场一角下起了将棋。
“就是这堆书”
在离窗户较近的桌子上摞着旧单行本。几乎都是些书信例文集、结婚礼仪解说、簿记资格考试参考书等应用书。全都被晒得很严重,即便是摆到均一标价的小摊上也卖不出去。
“这些是什么”
我小声问向栞子。虽说是我们展出的,但完全没有见过。
“不过……大多是十年前的书……”
她眯着眼睛小声说道。
“总之,我们想要腾出这张桌子。能不能快些挪开”
背靠着窗户的泷野抬了抬下巴。
“但是,这些书并不是……”
正要说时,泷野瞥了一眼外面,瞪大了双眼。
“啊,不好意思!有人的车被贴了罚单”
他大声喊道。突然会场中的旧书店主们跑近窗户,我们往过道的边上靠了靠。这样一说,大多数车都停在了马路上。对话被打断了,我和栞子看了眼对方。
“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呢……”
栞子也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4
开张后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整理收银台的下面。
总算是腾出一些空间,才得以把这座从旧书会馆带回的书山塞了进去。里屋的仓库已经装满了,只能暂时放在店铺里。
从展销市场回来后已经过了一晚,但还是没有弄清这些书的出处。旧书会馆那里无法保管,把它处理掉还要花钱。而且,不知道书主人是谁的话,是不能处理的。
从登记来看,这些书是由彼布利亚古书堂展出的。同工会商议后决定,在弄清事实前先将它们存放在这里。
没能竞标到想要的绝版文库,却带回了一堆卖不出去的书。顺便提一句,我们刚走出旧书会馆就发现,停在马路上的轻便货车被贴了罚单。简直是祸不单行。
不过,究竟是哪家店以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名义展出的呢。很难认为这是登记上的错误,但也没有理由故意这样做。就连擅长解决这种谜题的栞子也没有头绪。
我蹲下身来凝视着收银台下面的书。据说栞子的母亲通过藏书就能看出书主人的特征。虽然我做不到同样的事,但从书脊中也能发现些端倪。
和第一眼见到时没什么变化 ,尽是些疏于保养的应用书籍。
不过,仔细看的话,还是有些让人在意的地方。其中参杂着《旧书术》《绝版文库发掘笔记》《街道旧书屋入门》等和旧书有些关系的书。也就是说,是对旧书感兴趣的人把这些书给——
(……我真是笨啊)
我摇了摇头站了起来。这是最早持有这些书的人的特征,又不是展出书店的特征。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这时,通向里屋的门开了,栞子出现在那里。她今天穿着白色针织连衣裙,胸前配着一条细丝带。比平时更显可爱,却没了以往的精神。
“……请装进塑料袋再摆出来,价格就按照附签上写的那样”
她叹了口气,把百货商店用的纸袋递给了我。里面装着六七册文库本,上面都贴着写有数字的附签。
“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是我房间里的绝版文库……我把重复的并且能卖掉的书拿了过来。书架里还有一些,我正要取出它们来”
也就是说,这些是她自己的藏书了。为了把书架填满,她才决定割舍自己的收藏吧。我接过袋子,将书摆在了收银台上。大多是些克罗夫茨的《格鲁特公园杀人事件》、安娜·卡万的《茱莉亚与火箭炮》等推理和SF小说。我注意到了《茱莉亚与火箭炮》这本书是栞子在住院时读的那本。
(嗯?)
一册封面格外花哨的文库本夹在里面。画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性,上边用粉色字体写着《蒲公英女孩》。副标题是“海外浪漫SF杰作选2”,看来这是一本外国SF小说了。我仔细看了看,这本书出自集英社的Cobalt文库。我一直以为初中和高中女生才读这个文库的书,难道还有旧书价值吗
我看了一眼附签上标注的价格,大吃了一惊——8000日元!是这些文库本中最贵的了。
“为什么会这么贵?”
“啊、这个啊!”
栞子的声调突然变高了。
“因为收录了罗伯特·F·杨的《蒲公英女孩》!是有关时间旅行的短篇小说,故事相当的不错!”
她挥舞着紧握的拳头。一谈到书的话题,她就像是按下开关一样,变换性格。这次格外起劲,看来她十分喜欢这本书。
我也被唤起了兴致,探出身子。有关时间旅行的故事,应该是指时间穿梭吧。这是当然了。
“是到过去还是未来呢?”
“是回到过去的故事……虽这样说,却不是主人公穿越回去。主人公是一名现代的普通中年男性,在山上的小屋享受着夏天的假日。他的妻子突然有事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无所事事。某一天,他在山冈上邂逅了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金发美少女”
我低下头看了眼封面。这就是那个女孩吗。服饰的感觉与今天的栞子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头发的颜色完全不同。
“她乘坐父亲制造的时空机器,穿越到了二百四十年后的未来。她很喜欢主人公那个时代的这座山丘,于是每天穿越到同一年月的这个山丘来……从主人公所在的时代来看,她每天都会出现在那个山丘上。面对初次见面的主人公,她这样说道”
栞子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把脸凑过来。离近一看,她的眼瞳像是在诉说兴奋似的闪着光芒。
“‘前天遇见了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
我的胸中一下子起了波澜,仿佛这些话是对着山丘上的自己说的。
“真的很不错呢”
“是吧。对方说出这么可爱的话,喜欢上对方也不奇怪吧”
说着她明朗地笑了。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后来怎么样了?”
“主人公把她的解释当作一种幻想,但在相处过程中也没有刻意否认。他们每天都在山冈上见面说话,渐渐的,他被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所吸引。但某天开始,女孩突然消失了。对女孩的爱慕和对深爱着的妻子的罪恶感让主人公陷入自责……几天后,女孩身着丧服,再次出现在山冈上。”
我稍稍想了一下。
“是父亲的葬礼吗”
“是的。她解释说制作时间机器的父亲去世了,零件无法更换……还能不能继续时空旅行都很难说。这次来见主人公是做好了不再见面的觉悟”
突然,栞子的表情变得阴沉,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蒲公英女孩》是父亲喜欢的书,他经常看。所以,我也想要一本属于自己的……却找了很长时间……”
她用食指轻轻抚摸着书脊。收银台上的《蒲公英女孩》保存完好,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是几十年前的书。大概这本书一直被精心保护着吧。
“卖掉它好吗”
“应该会有人想要这本书……而且,我现在还有一本”
她把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很难找到的绝版文库“现在还有一本”——也许是父亲的遗物。
“……故事的后续怎样了?”
“女孩与男人约定,她会为了再一次来这里而努力,向主人公告白后就离开了。但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等待的山冈上”
“哎?结束了吗?”
最终没能修成正果啊。不过,就算回来了也是一段不伦之恋。
“不,不是这样的。还有后续”
我对栞子的话燃起了兴致。明明没能再次回到未来见面,还会有怎样的后续呢。我正要催促她讲出故事后续的时候、
“我说,这个故事要讲到什么时候啊”
一个声音从里屋敞开的门那边传来。扎着马尾的少女坐在走廊边缘,单手托着下巴。大大的眼睛和太阳晒过的肌肤尤为显眼,穿着一身旧运动服,戴着一副白手套。是栞子的妹妹——篠川文香。
“姐姐说要帮忙摆书,我才等的。而且,大扫除还没结束吧?接下来还要清扫换气扇、擦浴室瓷砖和更换拉门!距离除夕可没几天了!”
这么说来,刚刚栞子说要把书架里的书翻出来。右腿不便的栞子一个人来做的话有些困难吧。
“啊,文酱,抱歉呢……”
“抱歉,是我一直在问栞子小姐书的事情”
我刚道歉,栞子就慌忙地挥起双手。
“怎么会。不是大辅先生的错……文酱、我啊,又犯老毛病了,一不留神就……”
“啊——无论是谁的错都没关系!”
文香干脆地打断了我们的辩解。
“这种事怎样都好!总之,我希望快点弄完!快走了,姐姐!”
“好、好的……”
栞子被妹妹拖走进了里屋,剩下我一个人。我取出《蒲公英女孩》,翻开了第一页。
当马克看到站在山冈上的年轻女孩时,他联想到了女诗人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大概是因为那随风起舞的蒲公英色长发和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少女静静伫立的背影。抑或是源于缠绕在她修长双腿四周,那随风飘荡的古风白色洋裙。无论怎样,他深深觉得,这个女孩像是跳脱于过去,出现在了这里。
也许是翻译的原因吧,我确实被吸引进去了。我有些在意刚刚没能听到的后续。就只看看结尾吧——不,这样太没意思了。小说很短,也许我能一口气读完。只是,现在还是营业时间,虽然没有多少客人。
我正在犹豫时,店里的电话响了。在我拿起话筒报上店名前,对方先开了口。
“我是滝野书屋的滝野……那个,你是叫五浦来着吧?”
是昨天在旧书会馆认识的滝野莲杖。
“啊,是的。昨天承蒙您照顾了”
“篠川在吗”
“她在里屋。要我去叫她吗”
“恩,麻烦你了……不,先等一下!要说的就是她的事,告诉篠川也无济于事吧……我说,你能听我说几句吗”
滝野认真的语气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重新握紧了话筒。
“……我知道了”
“昨天,你们也投标了吧。就是最后,壱里书房的井上中标的绝版文库”
“哎?啊,是的”
是以十日元之差竞标失败的文库本。如果成功买下它们,栞子就不用把自己的书摆到店里来了。
“其实,井上先生刚刚来了一趟,是为了绝版文库的事”
“来了一趟……是说到店里去了吗”
“没错。更准确的说,是怒气冲冲地来的……可不得了了”
“发生什么了吗”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嗯、算得上是一场事故吧”
“……事故?”
“啊,抱歉。像缺页啊,剪页啊这种,在中标的商品上发现书页极其不完整的情况,称之为事故。就好像买东西买到次品一样……据井上先生说,前天下午投标时还夹在其中的一册文库本,在中标后带回店里发现不见了。还是价格不菲的一本……于是,他就先到我们店来追问事情的究竟了”
“是书籍遗失了吗”
“不太清楚。但井上先生一心认定是被谁偷走了……不过,我不认为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只有公会的人才能出入会馆,彼此都认识吶。肯定是不会发生盗窃这种事的”
我一边听着,一边陷入思考。我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联,这件事和栞子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之前,有件重要的事情忘问了。
“话说,丢的是哪册文库本?”
“好像是Cobalt文库的《蒲公英女孩》……你知道吗?”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5
“你说的《蒲公英女孩》是不是《海外浪漫SF杰作选》中的那个……?”
“哦哦,你知道的挺多吶。我之前听说在彼布利亚古书堂打工的人对书不是很了解”
“啊,那个,只是偶然知道了而已”
我搪塞了一下。实物就在眼前,也称不上是知道的挺多了。
“真的是被偷走了吗?”
“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那堆文库本里,真的有那本《蒲公英女孩》吗?会不会是壱里先生弄错了……”
大脑中最先浮现出的就是这个可能。如果只是单纯的弄错了,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但泷野果断地否定了。
“我还记得自己核定并收购了这本书。我对SF的绝版文库也不是很了解,所以没有定下很高的价钱……客人也说给多少钱都没关系”
“不是爱好者卖出去的吗?”
我记得他说是一个“看起来很喜欢书,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的女性”卖掉的。爱好者的话,似乎会很执着于售价吧。
“她说现在不像以前那样喜欢书了。因为离婚后决定搬家,所以想要快些处理掉不要的东西,尽快离开。似乎一和前夫碰面就会吵起来。还发牢骚说什么都一起住了十年什么的”
没想到与Cobalt文库的风格不符,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大人间的风波。也许现实就是这样吧。
“这样一来,问题就变成偷书的人是谁了……不知为什么,井上先生似乎在怀疑篠川”
我的后背渗出了冷汗。暖气也不起什么效果。
“为、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他突然说什么,篠川的女儿的话可能做得出来,她和她母亲一样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我还劝他说,篠川不是会偷别人东西的人……”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想将这件事交由公会的理事们调停,对井上先生也是这样说的。但还是想先提醒你们一下。看样子,他可能很快就会去彼布利亚那里。要是篠川应付不来,到时候就靠你了。还是不行的话,就联系我”
“……我知道了”
针对栞子的怀疑,让我不得不陷入沉思。
正如滝野先生说的那样,我也相信栞子不会去偷书。为了得到初版书而不择手段的男人让她受了伤。她应该比别人更加厌恶这种行为。
只是栞子持有《蒲公英女孩》这件事让我有些在意。在屈指可数的绝版文库中,她正巧持有在会场丢失的那本,又正巧在这个时候指示我把它摆到书架上——这也太过巧合了。
“喂喂?听得到吗?”
听到滝野的叫声,我回过神来。
“抱歉。刚刚没听清楚……”
“这样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篠川在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你能在彼布利亚古书堂打工真是太好了”
他心平气和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篠川这个人明明很怕生,但一谈到书就会滔滔不绝吧。虽然工作一丝不苟,但与其他旧书店的人相处得并不亲密。雇人打工也没法好好交流,都做不长”
我听栞子提过这方面的事。栞子一提到书就会滔滔不绝,打工的人受不了就辞职了。
“还有就是她腿部受伤的事。公会的人都担心她会不会就此停业……不过,可能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听说进入夏天后,打工的人一直都很认真地工作,书店总算是周转过来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不是所有人”是说壱里先生吧。我忽然想起和井上谈话的事。
“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怎么会这么问?”
“昨天,井上先生叫我‘五浦’,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咦,是从哪里听到的吧……传言仅仅是,去彼布利亚古书堂打工的人,奇迹般地工作了很长时间。大家应该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和长相。和篠川有交往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呐”
“这样啊……”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他是从哪里听说我的名字的呢。
“总之,篠川很信任你哦。我和她认识很长时间,所以我是知道的。说不定对于她来说,你是除了父亲以外最能交心的异性呢,我可没有开玩笑”
“……那滝野先生呢?”
我顺口就问了出去。虽然感觉上有些像兄妹,但这个人与栞子也很亲近。即使他说曾经跟篠川交往过也不足为奇。
“啊,总被人问道呢”
他咋了咋舌。
“我一直不怎么和篠川说话。因为我和她都喜欢书,以前总谈论这方面的话题,但两个人的喜好却大相径庭……她喜欢那种悲伤的、能让人胸中一热的故事”
这么一说还真是。眼前的这本《蒲公英女孩》大概也是这类“让人胸中一热”的故事。
“……而我更喜欢那种让人心里发怵的故事。(注:东北话称之为犯膈应)像恐怖、悬疑之类的书。虽然篠川也读各式各样的书,但习惯纠结于残酷描写的意义。很久之前,我们因为小说最终章的理解分歧而大吵了一架,从此之后就疏远了”
“最终章?”
“不清楚你知不知道。讲的是近代未来的故事,一个不良少年总爱诉诸暴力……”
说到这里,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虽然我没看过,但却知道故事的情节。
“难道是说《发条橙》吗?”
“你知道得真不少吶!”
滝野的声调抬高了。
“我们围绕要不要保留最终章而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我主张去掉,而篠川主张保留最终章……她说过什么吗?”
“不,她没说什么……我是恰巧知道的”
三个月前,围绕着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橙》,在这家店里发生了一场小骚动,一两句话也说不明白。
这本小说有一个“总爱诉诸暴力”的不良少年洗心革面的最终章。而在日本长年销售的是删掉最终章的版本。
“恰巧知道就懂得这么多,你挺厉害嘛……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和她交往了,我同意了!”
“哎?”
我不禁冲着电话大声惊呼。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夸张了。
“……当然,还需要本人的同意”
那是自然了。
虽然我有交往的意思,但她却没有这个意向。她在之前说过,不打算和任何人结婚,说是怕自己会做出和母亲一样的事。
我回头看向里屋,确认了栞子没有回来。
“栞子小姐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呢?”
我打算间接打听篠川的母亲——篠川智惠子的事。和篠川一家人都有来往的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话筒的另一头犹豫了一下。
“……你听说过篠川阿姨离家出走的事吗”
“听过一些”
“这样啊……在我看来,他们的关系很融洽”
他像是咀嚼着记忆般娓娓道来。
“叔叔是个沈默寡言的人,阿姨却很爱说话,个性开朗……两个人都很喜欢书,没有客人的时候,总是谈论书的事情”
“只有两个人经营店铺吗?”
“嗯,没错。我懂事的时候,篠川的爷爷就不干了。听说阿姨经营彼布利亚之后赚了不少钱……当然,像井上先生这样合不来的人也有很多。”
滝野沉默了,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然后电话的另一头隐约传来物体的声响和别人说话的声音。滝野答了一句,抱歉,请等一下。
“抱歉,有客人来了。下次有空的时候,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吧。总之,小心井上先生,我先挂了”
泷野匆匆结束了对话,挂掉电话。而彼布利亚古书堂还是一如既往的无人问津。四周鸦雀无声。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从昨天去了一趟市场,奇怪的事就一件接着一件的。先是硬皮书堆成了彼布利亚古书堂展销的商品、然后是壱里书房中标的文库本中的《蒲公英女孩》被偷走了、还有是栞子准备将《蒲公英女孩》摆在店里的事——感觉所有的事都有联系。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看不出这其间的联系。还是先问问能够看出端倪的知情人比较好。
“抱歉,我回来了……”
栞子再次从里屋走了出来。拎着和刚才一样的纸袋。
“电话是哪位打来的?”
她问道。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手里还握着话筒呢。我放下电话,从她那里接过装有文库本的纸袋。
“是滝野先生打来的”
“莲杖先生?真是罕见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天的市场好像发生了盗窃事件”
“哎!真的吗?”
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无论怎么看都是真的大吃一惊。我将从滝野那里听到的只是和《蒲公英女孩》有关的部分简短地告诉了她。当听到壱里书房中标的商品里有这本书时,她默默地低下头看了眼收银台上的蓝色封面。从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着什么。
“请问,这本《蒲公英女孩》……”
只是一种偶然吗,还是说有什么内情,我斟酌着字句想要发问时,玻璃门哗啦地发出声响。
刺骨的寒风直抵店里。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长款大衣,扣子一直系到颈部的白发男人。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却握着一杆钢制粗拐杖。
是壱里书房的店主。
“啊……”
栞子害怕地叫了一声。我也愣住了。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找上门了。井上几乎没用拐杖,大步走近我们。在我察觉到不妙时已经晚了。
在他看到贴有附签的《蒲公英女孩》时,生气地涨紫了脸。
“果然是你干的!”
他对着栞子厉声训道。她躲在我的身后,紧紧拽着我的胳膊。好像被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抱歉,您说什么呢”
我摆好架势,尽可能冷静地回问他。如果对方气得昏了头,我就得即使制止他。虽然他看上去没那么强悍,但右手的拐杖很是麻烦。
“我说的当然是这本《蒲公英女孩》的事!昨天在旧书会馆,就是这个女偷走的!从我中标的商品里偷走的!”
“哎。不、不是……的……那、那个、是我的……”
“她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替栞子否认道。我从余光中看见她不停地点头。
“这本书是她的”
“别扯了。你想说这只是偶然吗?”
“……没错”
虽然我私下认为这不仅仅是种偶然,但这种场合,只能坚持说是这样了。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这一点,我急忙又添了一句。
“在人那么多的地方,怎么可能偷得了书”
我把从滝野那里听到的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井上倏地眯起眼睛。好像从我的从容中渐渐觉察到了什么。
“是滝野那个小鬼通气了吗……多管闲事”
他愤怒地咋舌道。
“还是偷书的机会的。我在开标前回到会场时,这个女人就藏在你这大体格的身后……那时候附近还有谁在吗?”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的确,我在和井上互瞪时,将她护到了身后。这些文库被放置在会场的一角,很不惹人注目。
“那个当不了证据……”
“调查一下,早晚会知道。冒然袒护的话,连你也脱不了干系。还是说你相信这个女人表里如一,十分正直?”
这个人是不是表里如一,恐怕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之前,为了从一个叫作田中敏雄的旧书爱好者手里保护太宰治的《晚年》,她骗过了周围所有人——包括警察在内——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她拥有着在紧要关头时,不择手段坚持到底的胸襟胆魄。
“这个家伙可是篠川智惠子的女儿!连长相都一模一样!”
井上抬高了声音。仔细看去,他的指尖和下巴在不停地颤动。我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不仅对栞子的母亲怀有敌意,透过异常相似的女儿,也对篠川智惠子的存在感到恐惧。
篠川智惠子是一个为了旧书交易,不惜采取恐吓手段的人。也许这个叫井上的人也吃过什么苦头吧。
“这个人不是小偷”
我断言道。只有这点我敢确信。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凭这女人的姿色吗”
从刚才开始,我的胳膊就感受到了栞子剧烈的心跳。她紧紧地抱住我的胳膊。一片柔软触到了我的肘部,这是最难让我集中精力在对话上的因素了。
“不……不是的”
大概不是这样的。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给我解释清楚”
我一时语塞。其实我正要详细问她。这么刨根问底地问我,我也说不上来。
“怎么了、答不上来了吗”
井上步步紧逼。不知什么时候起,手臂传来的栞子的颤抖停了下来。好像是在屏住呼吸,等待我的答复。总之,我不说点什么这关是过不去了。
“……她就是没有偷”
“这算什么,我不是让你拿出根据……”
“如果她是犯人,那丢的就不只是这一本了。而应该是把值钱的书统统都拿走才是!”
脱口而出后,连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这哪是辩护啊,反而像是指责啊。
但井上却像是突然泄了口气似的叹道。
“……原来如此”
似乎他认可了这个回答,。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偷书的就另有其人了”
“恩……是呢”
“那么,在今年内就给我把犯人找出来!”
“哎……”
我无语了。不管怎么讲,这也太胡来了。
“找不到犯人的话,我就去警察那里报案。在那之前,这本书就由我保管,这可是证物”
井上抓起收银台上的《蒲公英女孩》,不等我们叫住他,就快步离开了。玻璃门就那么敞着,冷透的彼布利亚古书堂里只剩了我们两个。
事情不妙了。在市场发生了盗窃事件,而与丢失的书相同的书却出现在这家店里,两者都不能否定。如果井上一口咬定是栞子偷的,那警察也不得不听取他的话。要是被卷入这样的事件中,谣言会立即散播开,这家书店的信用就会受到影响。自从田中敏雄那件事后,还不到半年的时间。
即便如此,想要马上找出犯人也是不可能的。怎么想都不可能。
“……大辅先生”
不知什么时候,栞子松开了我的胳膊,抬起头,深深望着我的脸。眼睛湿润的像是要马上哭出来。这么害怕壱里书房的店主吗——不,也许是我伤到了她。“如果这个人是犯人,就会统统拿走”——这种事怎么可能。还是先道歉吧。
“那个、刚刚……”
“方便的话,今晚去喝一杯吧?”
“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6
打烊后,我们乘坐横须贺线到了大船。
我本想去一家豪华些的店,但栞子却提出要去“车站附近大辅先生常光顾的店”。下了车站台阶后就能看到这家店。是和风小酒馆的连锁。自动门刚一打开,店员们朝气磅礴的问候便回响开来。
运气不错,店里只有零星的客人。是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饮酒的气氛。
我和栞子在里面的一张四人桌处面对面坐下,栞子把饮品菜单递给了我,然后用往常那样惴惴不安的语气向拿来小菜菜单的店员问道:“有八海山吗……?”没想到她上来就要了日本酒。
“你喝日本酒啊”
“别的酒不太擅长……酒量也不是很好”
我可没听说过只有日本酒酒量好的人。只是不知道自己酒量不错吧。我自己点了啤酒。
即便小声喊了“干杯”,也没有什么两人对饮的实感。直到刚才,我都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她略微低着头,比平时更显沉默。虽然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打算提出要喝一杯的,但我想在喝醉前说出来。我放下杯子端正了态度。可到最后也没能为之前的失言道歉。
“刚才,在店里……”
“那个,刚才的事非常感谢”
她突然抬起脸说道。
“哎?谢什么?”
“刚才壱里先生来的时候,你都替我应对了……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今天我来请客”
我有些摸不清头脑,但她似乎是真心道谢的。她端起装满一升酒的杯子一饮而尽,比预想中喝得更为爽快。
“我必须要向栞子小姐道歉”
“什么?”
她歪着脑袋。
“就是……我说‘要是栞子小姐的话,会把值钱的书统统拿走’……”
“哦哦,那个呀”
她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拍了一下手。眼眶开始微微发红。
“请别介意。说的是实话嘛”
好像真的是实话。我默默地喝了口酒。
前后的桌子都没有客人,除了偶尔经过的店员,店里就只有我和栞子两个人。同在店里工作时一样,我们只是小声说些话,但不算是什么糟糕的气氛。
酒过三巡,栞子渐渐放松下来。话没有变多,反而是身体动作和表情的变化多了起来。醉酒的风格也很可爱。
“马上就要过年了呢……”
把点的菜大致吃完后,她抬头看着墙壁有所感概似的说道。视线前方贴着一张新年联欢会的说明海报。附加酒水免费3500日元。不知为什么画着因为宴会而欢欣鼓舞的兔子。
“……为什么是兔子呢”
“不是因为明年的干支吗”
“啊,原来如此”
的确二〇一一年是兔年。可这不太好理解吧。
“……‘前天遇见了兔子,昨天是鹿,今天是你’”
她握着装有日本酒的杯子,像是吟咏一般喃喃道。然后得意地莞尔一笑。像是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说来,还有关于《蒲公英女孩》的事要问。
“关于《蒲公英女孩》……”
“是故事的后续吗?主人公和女孩分别之后的事”
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但她这样一说,我也想听听后续了。我的酒劲儿也上来了。
“请继续说下去”
“……假期结束后,主人公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中,但却无法忘记女孩的事……不久后,他得知他和女孩间有着不同于山坡相逢时的另一种牵绊”
也许是喝醉了吧,她的语气比以往更为舒畅。这种说话方式也不错。
“她隐藏了主人公一个大秘密,一个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足以破坏他们之间关系的秘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也不说清楚’主人公开始反思。他在知道一切真相后,再次朝着她所在的地方出发了,故事到此结束”
“……恩?这不是将重要的部分一带而过了吗”
栞子使劲儿点了点头,从放在一旁的手提包中取出包有石蜡纸的《蒲公英女孩》,递给了我。
“只读读这篇文章还是很有意思的。篇幅很短……如果读不了的话就由我来讲述”
“一开始就打算借给我的吗”
她又点了点头。是无论如何都想让我看看吧。我默默接过文库本,为了避免忘记拿走,将它收进夹克衫的内口袋里。这是她的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必须要好好保管。
“也许父亲也这么想过吧”
“想过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解释明白……他是想这么对母亲说的”
我不由自主地重新坐好。虽说是乘着酒劲儿,但很少听她主动说起母亲的事。
“你的母亲也藏着什么秘密吗”
“她肯定是对我们隐藏了什么……在母亲突然失踪后,父亲就经常翻阅这本书,像是在找什么线索似的”
“你有和父亲聊过母亲的事吗?”
“本来父亲就不是一个爱表露感情的人……特别是母亲出走后,话就越来越少了。也许他比我还要愤怒……”
真的是这样吗,我闪过一个念头。家人在想些什么,出人意料的难以琢磨。特别是在本人缄默不语的情况下。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栞子像是要斩断所有的思绪一般,满满倒了一杯酒喝光了。
“话说,那个找犯人的事要怎么办呢?”
我是想要转换话题才这么说的。本来想在书店营业时说的,可她一直在里屋打着电话,就这样错失了机会。
“果然还是和滝野先生商量一下比较好吧”
她没有答复。
“栞子小姐?”
“……啊,在”
她摇着头含糊答道。本来就喝醉了,又一口气喝了一杯,好像开始头晕了。
“要不要点一杯水?”
“不用……我没事……”
她打了一个嗝,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蒲公英女孩》的话,没事……”
是说书的事吗。无论哪个都不像是没事啊。她开始口齿不清了。
“我已经知道这件事的犯人了”
“哎?”
醉意瞬间消失了。
“真的吗?”
“真的……尽管还有些地方不太清楚……咯”
果然还是要杯水比较好。我正要去找店员时,栞子双手支在桌子上向前倒下。她在极近的距离下仰视着我的脸,发梢浸入了装有油炸豆腐的碟子里。我若无其事地拿开盘子。
“犯人明天就会到我们店里来……我已经安排好了。请大辅先生务必到场……拜托了”
“我知道了。不管如何我明天都会上班的”
栞子微微一笑。谜团真的解开了吗,我有些担心。
7
滝野是在第二天午后出现在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他将两手插进粗呢大衣的口袋里,走向我所在的收银台。
“这店还是这么冷呢”
迎头的问候便是这句话。
“因为门缝有漏风进来……有什么事吗?”
“昨天篠川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关于《蒲公英女孩》那件事,有重要的事要说,让我来一趟。她人呢?”
“她现在正在里屋午休”
一夜过后,她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似乎酒劲彻底消失了。她没有订正犯人会来这件事,犯人真的会来吧。
(……嗯?)
我盯着滝野的脸。莫非那个人是——不,这不可能。我肯定是想多了。
“我去叫她”
我回过身时,里屋的门开了,栞子回来了。
“啊、莲杖先生……特意让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她鞠了一躬。
“我们店从今天开始休业了,不要紧……要说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我大致弄清《蒲公英女孩》的事了……之后还要麻烦莲杖先生向壱里先生解释一下”
这么回事啊。本来要是被害者井上在场的话,解决得会快些。只是栞子不擅长应对那个店主,才找滝野代为传达的吧。
“你已经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吗”
“恩……”
“这样啊……明白了。我会传达给井上先生的”
滝野点点头,栞子轻咳了一声。既然找滝野代为转达,就是说泷野不是犯人了吧。那犯人究竟是谁呢?
“刚听说有盗窃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为什么只有《蒲公英女孩》这一本书失窃了呢”
“不是因为这本书很有旧书价值吗?”
我问道。
“那堆书里还有几本更值钱的文库本。而犯人却看都没看,只是偷走了《蒲公英女孩》……这并不是想要偷走文库本的人做的,也就大概能猜出是谁偷的了”
“你是说公会的人偷的吗”
面对滝野的疑问,栞子摇了摇头。
“犯人不一定就是公会成员”
“嗯?是外来人员吗”
“我想是这样的,一会儿再解释原因。那个人为偷走《蒲公英女孩》而进入会场,然后又从会场脱身了”
“等等。那里是不许外来人员进入的,公会成员也都得带着名牌。要是有可疑的人员在会场徘徊,应该会有人发现。大家互相都认识,谁是哪家店的哪位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里就存在一个盲点。至少有一个人的长相和姓名无人知晓。我想犯人就是假扮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我问道。栞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在对视足足十秒后,我才想到答案。
“……莫非是我吗”
“没错。带着我们店的名牌进入会场,万一被谁叫住就说‘我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那么受到怀疑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而事实上似乎没有人喊住那个人”
“但也会有人有些印象吧”
滝野再次问道。
“恩,有的。大辅先生,你还记得在旧书会馆入口处,与壱里先生见面时的情景吗”
与其说叫见面,不如说是被无视了吧——不,对方只主动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要戴的名牌没有别针,坏掉了……”
“没错。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为什么那个人知道我们店的名牌坏了一个呢?连我这个店主都不知道”
这样说来,每家店的名牌都是整齐地摆在架子上的。应该没有什么机会把别人家店里的名牌翻过来检查。
“那个人经常呆在吸烟处。他在吸烟的时候看见某个人进入会馆,慌慌张张试图戴上我们店名牌时的样子了吧”
“要是有人空手进去,会被人叫住吧”
这样说着,滝野抱起胳膊。
“要是戴着名牌,就无从判断他是不是公会的人了”
“要是他不是空手进去的呢?”
“诶?”
“我想那个人是不是将之前的那堆硬皮书充当做我们店要展出的商品,运到里面去了呢”
栞子说道。
“加盟店的店员为了展销商品而运进旧书……装作这个样子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二楼会场了吧。按照时间顺序,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星期六,莲杖先生把绝版文库运进了会场,星期日壱里先生投了标。紧接着,犯人带着硬皮书进入了会场。用我们的名字填好展销注册后,偷出了《蒲公英女孩》……当时,人没有那么多了,应该有机会出手”
这样啊。井上在展出自己店里的书后,就去投标其他书了。到会场四处逛逛也没什么奇怪的。
“等下。这么说的话,那个家伙连展销注册的填法都知道啊。他究竟是什么人?”
滝野问道。栞子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大辅先生。能帮我取出放在收银台下的那堆硬皮书吗。只取出最近的一捆就行”
“哦,好的”
我将头伸进柜台下,抓住第一捆旧书的绳子,只拉出一摞来。为了让这两个人看得清楚,书脊朝上放在了地板上。
“如果这些书是犯人展出的,那么它们很可能是犯人带来的。仔细察看,里面有不少和旧书相关的书籍。像秋山正美的《旧书术》、岩男淳一郎的《绝版文库发掘笔记》、志多三郎的《街道旧书屋入门》……”
“这个人以前是旧书爱好者吧”
能做出盗窃绝版文库这样的事也不奇怪了。不过,栞子要说的似乎是别的事。
“请仔细看下这里”
她指着《街道旧书屋入门》的书脊。虽然晒得很严重,但仔细看的话,还有个副标题——《贩卖、购买、开业的必读书》。
“……他曾经开过旧书店吗”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这本书是作为开业手册为人所知的……莲杖先生也知道吧”
“……啊,我很久之前看过。现在看的话,有些过时了,但这本书编纂得很好”
“从他精晓这一带旧书市场的系统来看……他应该在神奈川的公会加盟店工作过一段时间吧。从书的发行时间和晒痕的情况来看,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也有篠川阿姨那样的本事呢”
滝野很感慨地嘟囔道,栞子的表情却阴沉了下来。据说从藏书推测出持有者的特征是篠川智惠子的特技。
“没有那么厉害……”
泷野是后悔提到她母亲的事了吧。为了打破这糟糕的沉默气氛,他开口说道。
“倒是很说得通,但这只是一种推测吧。仅仅凭借犯人是外来人员的推测,还是无法确定犯人是谁啊。”
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目前她这样不断地进行推测,只是扩大嫌疑人的范围罢了。
“目前来说,确实是这样……不过,星期日进入旧书会馆的犯人必须要知道几件事”
说着,栞子竖起手指。
“其一,那个人知道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不会去旧书会馆。把旧书带进会场,填写展销注册,还要找到目标文库本偷出来……做这一系列的事,需要一定时间。这期间要是真正的店员出现,那一切就都败露了。其二,那个人知道我们店里有一个没有市场经验的店员。知道这两点,还热衷于罗伯特·F·杨的《蒲公英女孩》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我想了想,完全没有头绪。
“……话说,真的有那样的人存在吗?”
我问道。
“我们是在星期日上午决定不去市场展销商品的。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们再没有其他人了吧”
“不,还有一个人”
“可是,当时只有我们……”
我停住了。真的就只有我们吗?在我陷入回忆时,玻璃门突然开了。走进来的是之前买下两册文库本,穿着羽绒服的那名男性客人。因为天气太冷了吧,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欢迎光临”
打了声招呼后,我突然想起来了——对啊,那个时候这个客人也在店里。
“您果然来了”
栞子静静对他说道。
“从旧书会馆偷走《蒲公英女孩》的人就是你吧”
男人从羽绒服的口袋取出一个纸袋,放到了收银台上。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包有石蜡纸的《蒲公英女孩》。
“对不起”
他用与他那硕大的身体毫不相符的微弱声音说道,并深深低下了头。虽然年纪不同,但他的身材和我很像。
“……是你叫来的吗”
滝野问向栞子。
“恩。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同你要了绝版文库卖主的联系方式了吧。我就拨打了这个号码,并留言说……‘请带着《蒲公英女孩》到彼布利亚古书堂来’”
“嗯?我是从一位女性客人那里买下的啊”
“这位先生正是那位女性客人的前夫……我说的没错吧”
这样说来,那位客人曾说过因为离婚搬家才处理书的。也就是说,丈夫留在了原先的家里。
“……你怎么知道我是结了婚的人?”
男人抬起头问道。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常来这家店了,但应该没有和你说过话”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只是看了你带到旧书会馆的书之后猜测的”
栞子弯下腰,指了指摆在地板上最旁边的那本书。《旧书术》旁边那本书的书名是《彩礼·结婚的惯例事典》。的确,不结婚的话,是不会买这本书的。
“您在哪家旧书店工作过呢?”
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再隐瞒也没有用了吧,他忏悔般地低下了视线。
“……我在高中毕业后就开始在大船的旧书店工作。是一家主要经营漫画和文库本的书店……也会经营少量的停产CD和绝版录像。”
“……我去过那里”
“啊啊,我知道了。在柏尾川沿线的公寓一层。大概是三年前倒闭的吧”
栞子和滝野当即做出了反应。明明是本地的事情,却只有我不清楚。
“……我和妻子就是在那家店认识的。她以前在那里打工,也很喜欢书……我们两个都收集了许多推理和SF类的书,在交换彼此多余的书看时,渐渐开始了交往……婚后也和睦地生活了几年”
男人望向远方说道。他们的关系是从共同的爱好开始的吧。
“书店倒闭后,我们分别找到了各自的工作,关系就是在这时变差的。我一如既往地收集旧书,她却好像失去了兴趣。只有我的书越来越多,争吵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不仅仅是因为书的缘故,现在有时也会想想,要是那家店不倒闭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吧”
他叹了一口气,再次面向栞子。
“你是怎么知道书是我偷的”
“从前几天您光顾我们店的时候,我就发现您有在书店或是图书馆工作的经验”
“……为什么呢?”
“您问了一句‘这之后没有要上架的书吗’。上架这种说法除了做和书有关工作的人,一般都不太使用的”
“啊……”
男人低声惊呼。
这么一说,我在进这家店之前也不知道这个说法。因为我没干过摆书的活儿,自然就不知道了。
“而且,我还看出您是个热衷于《蒲公英女孩》这本书的人。要是有Cobalt文库的《蒲公英女孩》的话,说不定就被您买走了”
“那时你就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啊……这样啊”
他似乎接受了栞子的解释。我还是不太明白,歪了下头,然后栞子开始解释道。
“这位先生购买的是创元推理文库的《年刊SF杰作选2》和文春文库的文选《奇妙物语》。这两本都收录了罗伯特·F·杨的《蒲公英女孩》。我想这不是种巧合”
“其它书上也能看到这篇小说吗?”
“没错,但都是绝版文库,以《蒲公英女孩》为书名的Cobalt文库版是最珍贵的”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把自己的《蒲公英女孩》拿到店里卖了。她希望这位客人再来的时候能够买下它,并不是她碰巧拿出来的。
“这本《蒲公英女孩》是妻子的书,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本”
男人凝视着封面,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
“当我知道妻子卖掉的书里有这本书时,我惊得几乎跳了起来。想要卖掉的话,转让给我不就行了……我连忙向她卖书的那家店打了电话,说无论多少钱我都买,可得到的答复是那本书刚刚被拿到市场去了”
“啊,是我家老妈”
滝野挠了挠头。
“我去市场的时候,都是拜托她看店的”
“最初我打算无奈地放弃。想再重新买一本自己的,就来了彼布利亚古书堂。我想这里说不定会有存货。结果没有……”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翻开了男人带来的那本《蒲公英女孩》。在最后一页贴着的旧价签上写着彼布利亚古书堂名字。原来这本书是我们店卖出去的。
“之后我买下了收录有这篇小说的其他文库本。可是,读了一遍后还是无法满足。我这才意识到我想要的是妻子的那本Cobalt 文库版的《蒲公英女孩》,其他的都不行……就在这时,我想起了在这家店时听到的你们两个人的对话。心想只要成功潜入市场,也许就能拿回《蒲公英女孩》了”
“什么拿回啊,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吧”
滝野一脸无语的说道。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前妻的书呢”
“因为这本书是结婚时我送给妻子的,和戒指一起”
大家一时都没有说话。
我总算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惜盗窃也想得到这本书,又这么爽快地还回来的理由。即便是拿回了结婚纪念品,也得不到什么满足感吧。这个男人想要找回的东西,大概不是这本书本身。
“《蒲公英女孩》是十年前,我在这家书店买的……是在你的母亲的推荐下买的”
“哎”
栞子睁圆了眼睛。
“是母亲推荐的?不是父亲吗?”
“是的。她说要是在找送给未婚妻的书的话,那么就是这本《蒲公英女孩》了。她还说‘我在结婚的时候就是送给丈夫这本书的’”
我想起了昨晚在小酒馆听到的话。妻子出走后还会反复阅读结婚时妻子送的书——如果栞子的父亲怨恨妻子的话是不会这样做的。是不是他想回味起和妻子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才翻开看的呢。
“现实终究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顺利啊”
来还书的男性,低声喃喃道。
8
没用一晚我就读完了《蒲公英女孩》。虽然因为“体质”的原因,头晕过几次,可故事的内容让人意犹未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母女二人都将这本书推荐给了别人,也不足为奇了。
自从偷书的那名男性来过后,栞子就再也没有提及《蒲公英女孩》的事。明显感觉到她在回避这个话题。知道这本书是母亲送给父亲的东西后,心情很是复杂吧。
母亲交给父亲,然后又交到女儿手里的这册文库本,现在被我借来阅读。目前她不会提还书的事吧。也许要放在我这里一段时间了。
……不管怎样,他深深觉得,这个女孩像是跳脱于过去,出现在了这里。
开头部分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即使时隔多年,当看到长得一模一样的母女时,产生这种错觉也不奇怪。如果这个女孩是自己的女儿,那么看在眼里只会觉得似曾相识吧。但是如果这位母亲是自己害怕的存在,那么连面对她的女儿都会觉得恐惧吧。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一趟辻堂的壱里书房。
这间坐落在市民图书馆附近的小店,与彼布利亚古书堂有些相似。走进里面,店内没有一个客人,正在将文库本摆在书架上的白发店主目光锐利地瞥了我一眼。
“……你来干什么”
《蒲公英女孩》封面朝外地摆在书架上。
“这是之前的那册文库本吗”
井上没有回答。昨天,偷书的男性在滝野的陪同下向警方自首了,失窃的文库本也送还给了这家书店。据滝野说,盗窃者归还了失窃的物品,并做了深刻反省,应该不会受到太严厉的处罚。
“我没什么要跟你聊的,没事的话就快回去!”
“能请您把拿走的《蒲公英女孩》还给我们吗?”
这次的事件涉及到三本《蒲公英女孩》。一本是曾经由彼布利亚古书堂售出,之后被转卖给滝野书屋,现在摆在这家书店书架上的这本。一本是栞子的父亲留给她的遗物,目前被我借来读阅。还有一本是栞子自己买下,被井上拿走的这本。
井上从我的身边走过,走进店门旁的收银台内侧。这家店的收款机就在入口边上。
“喏,拿走吧”
他把包有石蜡纸的《蒲公英女孩》递给我,一点没有表示对怀疑栞子的歉意。
“……为什么您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接过书问道。店主停下了动作。我到底还是怀有疑问。明明店里没有别人,井上看了一圈店内,猛地探出身子。
“你见过篠川智惠子吗”
“没有”
“也没有通过电话发过短信吗”
“没有”
我疑惑地点了点头。
“应该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吧。这十年间,就连家人都联系不上……”
“哼”
井上像是在嗤笑我的愚蠢一样哼了一声。
“你真的相信这种事吗?”
“……怎么回事”
“雇用你的那个女孩一直在跟母亲保持联络。不通音信只是演技罢了”
“哈?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的”
我果断说道。虽然不知道以前他与篠川智惠子发生了什么事,但到了这种程度简直就是妄想了。栞子至今为止的言行举止是不是演技,在她身边的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是吗”
井上进到收银台里,从抽屉取出一张白色卡片递给了我。
“看看吧”
他没有进步解释,我只好接了过来。是厚和纸制的两折圣诞卡片。背面写着寄出人的姓名,让我大吃一惊。
篠川 智惠子
“我虽然讨厌那个女人,却也算得上是熟人。她偶尔会这样寄信来”
“但是……家人没有……”
“所以说,这是谎话。看看内容吧”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上边用浅色印着某处教堂似的建筑,下半部分是用蓝色钢笔写下的问候。与栞子的笔迹出奇的相似。
“井上太一郎様
你那里很冷吧。
不要每次见到我女儿都吓她。
现在,在店里工作的五浦大辅君
也是很好的孩子 对他也好些
虽然他不能读书”
我不禁脊梁发冷。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不,要是调查的话就会知道了。但,为什么连我的体质都知道呢。我自然记得自己不曾四处宣扬过。知道这个的只有我的母亲,亲戚,长期交往的朋友,熟人——和栞子。
(难道说……)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的、吧。
“对那对母女可不要麻痹大意”
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井上低声说道。
“万一被她们抓住弱点了,可就要倒大霉了……这是我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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