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有山猫、鳄鱼和狗出现 像是画册的书》

1

一月到了四号,正月的过年气氛就淡薄了许多。

在镰仓站的月台上等待电车的并不是新年首次参拜归来的人,似乎都是些外出购物的当地人。

因为宿醉的头痛,我皱着脸等着上行电车。昨天下午,我与许久未见的高中同班同学聚到了一起。因为在老家过年的家伙比较多,聚会的形式介于新年联欢会和同窗会之间。虽然住在腰越的泽本来了,但与我交往过的高坂晶穂没有来。

听泽本说,正月前三天晶穂一直在精神抖擞地工作。我带着有些安心又有些担心的微妙心情同大家一起参拜了鹤冈八幡宫。

我在大银杏树根前久久伫立,比在神社前殿呆的时间还要长。这棵树龄高达几百岁的大树被春天的大风刮倒了,我虽有耳闻,但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事物,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虽然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意外地受到了打击。

啊,倒也不是在暗喻别的事情。

傍晚过后,我在小酒馆喝得一塌糊涂,最后到位于材木座的朋友老家住了一晚。过了半夜时分,记忆就有些模糊了,好像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在起劲儿地说着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事。

旧书屋的美人店主与笨蛋五浦现在怎么样了,要是实在不行就快点被甩掉,提供点话题。大家随心所欲地说着,我则是适度地搪塞着。在朋友家还吃了晚些的早饭,刚刚才离开。

画着蓝色与奶油色线条的电车驶进了月台。等乘客们下车后,我走进了车门。虽然有空座,但到大船只有两站而已。我拉着吊环,随意眺望着窗外。

“呀,五浦先生!这里这里”

电车开动时,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高亢声音。我不由得向四周看了看。

“看哪里呢?这里啊,在这里!”

一位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毛皮围巾的小个子女性坐在眼前的座位上。虽然是童颜,双眼皮的眼角却有着明显的笑纹。虽然不是很清楚,年纪大概是三十五岁多。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

“新年好……忍小姐”

我松开吊环,鞠了一躬。她的名字是坂口忍。与年纪相差许多的丈夫一同住在逗子市。

大概是半年前,忍来取回丈夫卖掉的《逻辑学入门》,因此结缘,偶尔会来店里露下脸。不过并不是来店里买卖旧书,只是顺便路过闲聊些什么。之前还来送过台湾特产的干果什锦。

“新年好!今年也请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说着忍握住我的手,上下用力摇了几下。

“正好!我现在正要去北镰仓的书店呢。今天开店吗”

“……抱歉,一直休到今天”

营业一直持续到除夕,一月份休息到四号。虽然也有很多店在年末年始不休息,但彼布利亚古书堂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安排的。

“哎!这样啊?”

她抬高了声音。只有两个店员,其中一个人还在这里闲逛,她应该也察觉到了。

“……店长在家里吗”

我抬起视线想了想。最近,我与栞子几乎没聊过工作之外的事。

“让我想想……啊,等下,应该是不在。好像四号有约会”

除夕在店里时,看到她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在一月份的日历上写下日程安排——阿柳、十二点。应该是与高中时代起关系就很好的泷野莲杖的妹妹见面。她说每年正月,两个人都会一起开新年联欢会。

“发生什么事了吗?”

即使是在休业时也想要去店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也许是有关丈夫坂口昌志的事。夫妇二人关系亲密得让人嫉妒,但坂口先生有着难以向人倾述的过去,并患有严重的眼病。

“恩,是呢……”

忍用手拄着脸颊陷入沉思。

“有件事很让我在意,就想找店长商量一下……不在的话,我只能改天再去了”

正好,减速的电车抵达了北镰仓的月台。虽说要改天再来,她却没有起身。似乎不打算换乘下行电车。

“接下来要去工作吗?”

我问道。记得她说现在在朋友的小酒馆那里帮忙。似乎是在藤泽。但无论怎样,现在去上班都太早了。

“不是的,我今天休息……”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电车停在北镰仓站,自动门开了又关上。这期间,她的视线一直没从我的脸上移开。

“……请问,有什么事吗?”

“五浦先生,今天有时间吗?”

“哎?恩,有时间”

“那么,先告诉五浦先生也行吧。是有关于书的事”

“是之前的那本《逻辑学入门》吗”

“不是那本书”

她摇了摇头。

“这次,是我以前的书”

因为没法在电车中继续说下去,我们就在接下来的大船站下了车。在远离店铺的地方,与常客一起走着,感觉很微妙。

“虽然可以听你说,但我不一定能帮上忙……我对书不是很了解”

乘上滚梯后,我回头向忍说道。她靠在滚梯扶手上站着。

“但是,比起我要清楚吧?我想问问稍微清楚些的人……能够商量的,没有别人了”

这样说着,她降低了视线。浓厚的睫毛膏像是在眼皮上清晰地画出一条线一样。总之我还是先听她说说,明天转述给栞子比较好。

下了滚梯,要出检票口时,我发现另一个常客站在那里。一个五官深邃,穿着带有风帽的长款大衣和牛仔裤的少女靠在柱子上。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眺望着车站大楼的入口。似乎是在等人。

“小菅”

听到我的喊声,小菅奈绪朝我的方向看来,瞪大了眼睛。

“五浦先生,你怎么……对了,你是住在大船的……新年好”

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她又添上了一句新年问候,微微鞠下躬。

“新年好”

我也回了一句。旁边的坂口忍饶有兴味地盯着奈绪看。

“这个孩子也是我们店的常客”

围绕小山清的文库本,发生了一点小事件,以此为契机,小菅开始常常光顾我们店,与做背取为生的流浪汉志田关系很好。

“呀,这样啊。初次见面!我是坂口忍。上下坡的坂,入口的口,忍者的忍。我也经常来这家店。你好啊!”

坂口倏地伸出手来想要握手。虽然对方高涨的热情让奈绪有些惊讶,但只是轻轻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小菅奈绪”

“在等人吗?”

我问道。

“恩,刚刚已经见过了,她去洗手间了……”

“呀。来晚了,抱歉,抱歉。LUMINE的洗手间排了好长的队……咦,五浦先生。你在这做什么呢”

(注:LUMINE是隶属于JR集团,是以车站大楼形式运营的购物中心)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女孩穿着粗呢红色短大衣,梳着马尾辫。是栞子的妹妹篠川文香。

“正巧路过……是你们两个见面啊”

“是啊”

文香点点头,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有些震惊于这对意想不到的组合。虽然听说两个人在同一所高中上学,经常说话,但没想到关系好得会在假期一起出来玩。

我回头看向坂口忍。因为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客人,介绍给文香认识比较好吧。

“这个人是……”

正要说时,两个人突然靠近彼此,紧紧握着对方的双手。

“文香酱!你好啊!今年也请多多关照呢!”

“忍小姐!好久不见了!也请你多多关照!怎么了?”

两个人开始大声寒暄,引得周围人回首看过来。我惊呆了。

“……你们两个认识啊?”

“五浦先生和姐姐不在店里,我一个人看店的时候,忍小姐来过……”

“还交换了信箱地址。前阵子还在外面一起喝茶了呢”

忍接着文香的话继续说道。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仔细想想,两个人倒是蛮合得来。

“呀,忍小姐、个子、变矮了?”

“不是的,最近啊,没有穿靴子和高跟鞋,穿着这个呢!走起路来非常方便!”

忍掀起连衣裙的下摆,露出原色运动鞋。文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跟我穿的一样!”

超短裙下修长紧实的腿,像是要踢出中段回旋踢一般抬了起来。

确实是一样的款式。

“看,是一样的!”

“呀,真的!真棒呢!”

我和小菅奈绪退后一步观望着俩人热情洋溢地谈论这种运动鞋便利的优点。说实话,实在是跟不上她们热情高涨的节奏。

(不过,挺厉害的)

无论是小菅奈绪还是坂口忍,能够轻而易举地与没什么交集的人变得亲近,篠川文香有着非凡的人际交往能力。与栞子完全相反。可能是姐姐的人际交往能力全部转移给妹妹了吧。

“篠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菅奈绪等得不耐烦了,插嘴道。

“要去哪里?”

我问道。

“……去看电影哦”

“没错没错,之前,奈绪酱把推荐的DVD借给我了。动画片的。今天出了新作品,她说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

“别说多余的话!笨蛋!”

她慌忙截住文香的话,又故意地咳了几声。

“总之,得走了。快点”

她从口袋取出月票夹,放在自动检票机的感应部位,进到车站里。在年末年始上映的也许是面向儿童的动画剧场版。

“真是可爱的月票夹呢”

忍小声嘟囔道。我也发现了,奈绪的月票夹上画着耳朵大大的茶色小猴子。不知道叫什么,但最近经常能看到。人都有着意想不到的喜好。

“……五浦先生”

文香还是没动身。突然一脸认真地说道。

“最近,发生什么了吗?身体不舒服吗”

“哎?为什么这么问?”

“最近,姐姐很在意五浦先生的事。说你没有什么精神,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话……”

当然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年末,壱里书房的井上说的话依旧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虽然我并不是相信井上说的“篠川母女一直有着联系”,但篠川智惠子肯定是向谁打听过我的事。感觉像是有人在死角处监视着自己,很是不爽。该找谁商量,说到哪种程度比较好,让我想得心烦。

我没想到栞子会注意到。过年时她发来过邮件,文面与贺年片相同,都是些一本正经的新年寒暄。我也回复了一封相似的邮件,仔细想想,也许有些生硬。

“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

“……这样啊。没有事是最好了”

文香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就让姐姐放心吧。再见了!忍小姐再见!”

她挥着手小跑通过了检票口。

2

我与坂口忍进到咖啡厅里。这家店位于弹球盘店铺的二楼,客人坐满了大半数的桌子,我们被带到墙边的禁烟席那里。

“不去吸烟席也没关系吗”

“戒烟了。这么做比较好……别人对我说了很多”

忍脱着大衣回答道。这样说来,几个月前新闻报道说,所有的香烟都将大幅度提价。那之后,戒烟的人就突然增加了。

点完饮品后,谁也没有说话。因为店里多是些年纪大的单身客人,比预想的要安静许多。

“与店长还顺利吗?”

“哎?”

我反问道。

“五浦先生喜欢店长吧”

忍温和地说道。这样直接地被问到,我也不想特意隐瞒了。可能是因为对方比较年长,并且是我和篠川的熟人吧。

“是呢……但我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是有些不好相处的孩子呢。总是让人难以亲近,与我们家的昌君有点像啊……被我拿来跟那样的大叔比,不太好吧”

“没什么……”

“昌君”是坂口昌志的昵称。虽然在性别与年龄上有很大差别,但确实有共通的地方。

“那样的人,会仔细观察自己在意的人,意外地知道许多事……很难让人有自己的秘密……”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说自己,其实是在说文香说的事吧。感觉像是在委婉地劝诫我:“要是有什么事,还是老实说出来比较好”。

“……是呢”

这样那样想来想去也无济于事。如果很在意壱里书房的井上所说的话,只有去直接问本人了。

这时,点好的饮品被送了过来,对话中断了。我点的咖啡,她要的热牛奶。

“坂口先生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很精神的”

她微笑道。

“虽然眼睛可能好不了了,但其他都很健康。为了当视力再变差些时也能够应付自如,现在在做一些训练。他说想要能够一个人做些日常简单的事……那个人,脚踏实地这点,真的很了不起呢……”

她捧着杯子,眺望着远方出神。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话题上津津乐道地讲述丈夫的优点。

“……那个,有关于书的事”

“哎?啊,对了”

突然转换话题,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经我这样提醒才想起来本来要说的事。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觉得有意思的书只有一本。我一点都不喜欢读书,已经不太记得内容了,只是深深记得那本书非常好看……最近,很在意那本书,实在是忍不住了。这种感觉你能理解吧?”

“恩……多少能理解”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是书,我也曾格外的想要得到儿童时代喜欢过的东西。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再次得到那本书。希望店长和五浦先生能帮我找找。要是找到了,我当然会买的”

“可以啊”

也就是拜托我们找书了。对于旧书店来说,是很常见的工作。暂且不说我们店里有没有,应该能够帮她找到卖这本书的书店。

“书名是什么?”

“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她苦恼地说道。

“哈?”

“题目上标有片假名……我从以前开始就记不清外国名字。所以英语也完全不行”

“作者呢?”

“这个嘛……啊,是外国人。我记得名字很长”

“出版社也不记得了吗”

她使劲儿点点头。我喝了口咖啡来整理下思路。目前她还没有说出一个固有名词。

“……果然,不行吗”

我肯定是不行了。我当然也想帮她,光是这些信息,栞子也无计可施吧。

“儿童时代的书,是童话什么的吧……?”

“可能,是吧。虽然有很多插图,但也有很多文章。不仅仅是平假名,也有标注假名的汉字”

“是什么样的内容”

“恩,我记得……有山猫、鳄鱼和狗出现,像是画册似的……什么时代记不清了,大概是以西方国家为故事背景的”

描述就到这里中断了。连内容都记得模模糊糊。

“……不记得别的了吗?”

“有狗出现!”

坂口忍果断说道。这个好像刚刚就说过了吧。

“我记得是个非常可怜的故事啊……小狗刚出生时,主人还十分疼爱它,稍微长大些就被丢弃了,因为主人得到了别的小狗。很过分是吧”

确实很过分。作为儿童读物,故事有些难以接受。

“是吧,后来与孤身一人的狮子成为了朋友”

“……体格差了许多呢”

“是啊。狮子开始也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觉得身体的大小无所谓了。两个人成为了朋友。完全不同的人成为了朋友,很不错吧”

我不禁想到了坂口忍。这对夫妇年龄不同,经历也很不一样。

“那么,那只小狗和狮子是主人公吗?”

“不是的,主人公是山猫”

“山猫?出现在外国的故事里?”

还是头一次听说外国的童话故事里有山猫出现。似乎也不是很确信,忍歪了歪脑袋。

“也许没有写山猫……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插图哇!等一下!”

她从手提包取出记事本,哗哗挥舞着圆珠笔。比想象中要灵巧地画出手脚短小的动物。全身漆黑,头上有两只耳朵,只有眼角是白色的,长着蓬起的长尾巴。

“……是山猫呢”

“是吧。果然是山猫呢。这只山猫见到了被丢弃的小狗,孤身一人的狮子,和许许多多的伙伴”

“山猫是做什么的?”

忍用力闭上眼睛,像是要挤出记忆一般,用食指按住额头。

“山猫……想要建造个家……”

“是小狗住的那种小屋吗?”

“不是,是更大点的家。能够聚集孤单孩子们的家……用大卡车运来许多砖,大家合力建造这个家”

“那么,会出现许多小伙伴吧”

“没错没错。有个学习差的男孩想要找个朋友。寻找学习比自己还要差的人,但一直找不到”

“真是不得了的故事……还会有人类出现吗?”

“出现了啊。与人类一起,鳄鱼啊,长颈鹿啊,动物都十分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啊,但是,也有动物园出现……”

听起来很有意思,但世界观有些不太明白。像是迪斯尼动画那种感觉的吗。

“记得的就是这些了。结局什么的完全不记得了啊”

记忆这样断断续续,是因为反复阅读喜欢的地方吧。孩子读书都是这样的。

我要了刚刚忍画下的主人公的图,收在口袋里。很难说每句话都是线索。如果有人对这本书知道得更详细些,再……

“啊”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忘记了最根本的东西。

“怎么了?知道是哪本书了吗?”

坂口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虽然没想起来什么,但这本书是放在老家了吧。不是让父母买的吗?”

不知为什么,感觉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忍将捧起的杯子缓缓放回桌面。

“恩,是的……让母亲在附近的书店买的……”

“那问问您的母亲怎么样?”

我问道。如果是孩子喜欢读的书,父母记得也不足为奇。

“也许,这本书还在老家放着”

“恩……是这样……”

忍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但提不起精神跟父母说话……”

糟了。我完全忘记了,她说过跟父母关系不好的事。所以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老家。

“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歉。她恢复了精神,露出白牙笑道。

“没什么没什么的。因为就像五浦先生说的那样。反正我也是打算回老家一趟问问父母的……啊,对了!”

她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响彻店内。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有些不安。

“……怎么了?”

“五浦先生和店长也一起来吧?我的老家!”

“哈?”

我不禁抬高了声音。

3

“……就是这么回事”

上午的彼布利亚古书堂少有人来,我说完昨天事情的始末,观察栞子的反应。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歪着头,像是僵住一样,一动不动。一缕黑长发挂在眼镜上,似乎没有发现。

“知道是哪本书的故事吗?”

她没有回话。似乎在绞尽脑汁想着什么。过了几十秒后,像是刚浮出水面似的呼出一口气。

“抱歉……有点难呢”

她用纤细的声音遗憾地说道。这不需要道歉。要是通过这点线索就能知道,反而很奇怪了。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哎?真的吗?”

“啊,不过,仅此而已……有些奇怪。先不说别的,很少有人会忘记读过一次的书的作者和书名”

“因为是小时候读的,这不是很平常吗。很难记得很清楚”

“哎,是吗?”

她惊讶地歪了歪脑袋。有关书的事,很难将常识套用在她的身上。

“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没什么特别的线索……如果忍小姐说的都是正确的,那么只能是缩小些范围”

“怎么缩小范围?”

“首先,它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半,摆在新刊书店里的书”

她说着竖起食指。

“因为忍小姐说这是她刚上小学时读的书,自然就是这样了。当然,写作与出版都是那之前的事了……还有一点”

她又竖起中指。

“因为故事的背景大概是二十世纪后,设定原型也应该是那之后的欧美市区”

“为什么呢”

坂口忍说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故事,也完全没有具体提到故事背景的事。

“里面有用大卡车运砖头这样的话吧。大卡车是十九世纪末发明的……二十世纪初才真正普及。而且,有动物园出现,故事的背景就很可能设定在市区”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不过,二十世纪初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间还是很难确定。真的只是缩小范围而已。

“……主人公是山猫这点让我有些糊涂”

说着,她弯起手指。

“虽然山猫是日本自古以来就出现在故事中的动物,但主要栖息于东南亚一带,没听说过欧洲也有。也许是别的动物……”

“但从画来看,很像山猫吧”

我低头看了眼放在收银台上的从记事本撕下的一页。是忍昨天画的主人公的图。

“是呢……”

短时间内,我们都陷入沉默。线索太少了,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去忍小姐的老家吗?”

虽然坂口说“有懂书的人来比较好”,但归根结底似乎是不想一个人回老家。

“去”

栞子立刻答道。

“我也想知道是本什么书”

我也是同样的意见。虽然带着旧书店员一起回老家比较奇怪。

“不过,忍小姐告诉坂口先生这件事了吗”

“哎?”

“她的话中没有一句提到丈夫的反应,让我有些在意……”

想想看真是这样。要是找人陪同自己回老家的话,坂口应该会说自己也一起去——不,也许有想去却去不了的原因。不知道严厉的父母会不会认可忍与年纪大许多的男性结婚这件事。

“但是没有理由隐瞒吧。只是因为坂口先生也不知道这本书,所有就没有提到他吧”

是忍自己说没法瞒住丈夫的。栞子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呢,我想多了……还是先继续工作吧。昨天,进了许多网购订单……”

“栞子小姐”

我叫住了正要回到书墙后的栞子。还有件事必须要告诉她。

“其实,我之前去了壱里书房”

我把篠川智惠子寄给店主井上圣诞卡片的事,以及井上说出的疑惑全部告诉了她。

栞子沉默着,几乎没有变换任何表情地听着。最后我向她道歉说“一直没告诉你,对不起”,她像是生气似的,不高兴地转过脸去。

“我既没有跟母亲联系,也没有把大辅先生的事告诉别人。没有必要装样子给别人看……我想让你早点告诉我的”

“是呢……抱歉”

“新年期间,我一直很担心你”

她没有看向我,这样说道。

“想你最近怎么样了……那个,我们之前一起去喝过酒吧。找回《蒲公英女孩》的前一天”

“哎?恩,是去了”

我疑惑着答道。为什么会提到那时候的事。不知为什么,她的脸颊染上了少许红色。

“那天很开心……不,与平时比喝多了,不太记得说了什么。也许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我死心眼地追问道。我真的是不知道,她的脸变得更红了。

“那个……比如说。一直不停地笑……哼着歌……打盹……”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这样聪明的人,却在奇怪的地方想着意想不到的事。我忍笑忍得极为辛苦。

“没有做这些事”

“真的吗?没有隐瞒吗?”

她斜眼确认我的表情。说实话,说话多少变得有些奇怪,但却不是讨厌的醉话。反而很惹人喜爱。

“真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鼓起全身的勇气问道。

“如果方便的话,下次再一起去喝酒吧。”

“……我会考虑下”

因为没有被拒绝,我松了一口气——忽然注意到栞子的表情变阴沉了。

“如果井上先生说的是真的,我的母亲就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了你的信息……”

“……是啊”

如果栞子没有跟母亲联系,那么就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了信息。我们身边有人偷偷地将这边的情况告诉了栞子的母亲。当然,也肯定知道篠川智惠子的情况。

(到底是谁呢)

突然觉得身边的人似乎不值得信任了,让人心里发怵。

“工作吧”

她说道。我点点头,这时,玻璃门哐当一声响了。我回过头去,一个戴着太阳镜的四十多岁男人站在入口处。穿着毫无修饰的灰色羊毛大衣,围着深红色的毛线围巾。

“新年好”

坂口昌志鞠了一躬,规规矩矩地问候道。

“想商量下有关妻子的事。现在方便说吗”

坂口摘下围巾直接进入主题。围巾针脚细密却很厚实,一看就是手织的。

“恩……发生什么事了吗?”

栞子问道。

“听说忍因为小时候读的一本书来打扰你们了。她都说了什么,能挑些重要的告诉我吗”

与平常一样,带有盘问的语气又简明扼要。一瞬,我和栞子看了下彼此。

“想拜托我们找书,但是不知道书名和作者。忍小姐要去老家问问父母,希望我们跟着一起去……”

直接和坂口忍谈话的我回答道。听到“老家的父母”,坂口的脸色变暗了。

“果然是这样啊”

他低声嘟囔道。

“……什么?”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似乎忍没有把这次的事详细地告诉丈夫。短暂的沉默后,坂口缓缓开了口。

“恐怕她的目的并不是小时候读的书。而是去见自己的父母”

“哎?”

“你们知道忍与老家的父母相处不好的事吧?”

“恩,知道一点”

我点点头。

“他们是十分规规矩矩的人。现在两个人都退休了,父亲长年就职于神奈川县政府,母亲经营着一家补习班。有个年纪比忍小很多的弟弟,但我没有见过。听说是在外企的证券公司上班”

我想起忍说过父母“头脑聪慧”“热心教育”。做这些工作的话,确实如此了。

“特别是母亲对忍教育很严厉,两个人之间冲突不断。忍高中毕业后就开始一个人生活,曾经关系也很和睦……忍与我的结婚成了大问题。她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认可我们的婚姻,忍与母亲断绝血缘关系,迁入了我的户口。这二十年来,她一次都没回过老家”

“也不见父亲和弟弟吗?”

“虽然偶尔会打电话,但应该是没见过面……她常笑说自己与家人缘分薄”

淡淡做着说明的坂口微微歪了歪嘴角。不管忍是怎么想的,他是认为缘分薄的原因在自己吧。

“但过了这么长时间,那边也会改变想法吧……虽然没有说,忍也希望有和解的机会。孩子越是接近为人父母的年纪,越是能理解父母的心情”

去年十一月,她的父亲联系了我们夫妇。说是想要四个人一起吃吃饭……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候关系修复的时机了吧。

“去了吗?”

我问道。坂口重重地点了头。

“在中华街的老字号饭店,连预约都定好了……时隔多年才见面,我们十分和睦地吃完了。忍和她的母亲还兴致勃勃地说着以前发生的事。我为了不打扰三人的对话,在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坂口绷直身子,默默吃着中华料理的样子。

“然后我的眼病成了话题,她的父母仔细地听着,这样留意让我们有些担心……问题是他们详细地询问了眼病的原因”

我倒吸一口凉气。几十年前,坂口有过抢劫银行的前科。为了逃脱警察的追捕受了伤,眼部留下了后遗症。也就是说眼病与那场事故有关——当然,并不是能简单说出口的事。

坂口是在几个月前才亲自告诉妻子忍的。

“我想要全部告诉她的父母。但忍再三叮嘱我绝对不要说出有前科的事。我说既然已经规规矩矩地服完刑,重新做人了,没必要瞒着不说……我暂且同意了她的意思,去吃饭了”

突然声音中断了,我们看向坂口的脸。失去血色的的前额渗出大粒的汗珠。

“难道是被发现了?”

我不自觉地降低声音。坂口将指尖伸向太阳镜下,像是在按摩眼球一样压着。

“……是的”

“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我自己说的”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是自己特意说出来的?

“我为之前欺骗眼前的人感到抱歉……回过神时,已经把自己的过去统统说了出来。她的父亲还在听我说话,她的母亲……无论怎样说我都没有关系……”

坂口含糊地说道。被骂得很惨吧。可以想象得到那之后事情的发展,但还是得问一下。

“那,那之后呢……”

“忍回嘴顶撞了她的母亲……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聚餐就这样结束了……是我破坏了一切”

他深深叹了口气。经历漫长的岁月,无论如何都想要说出痛苦地隐藏在心中的秘密,他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即便如此,再——

“应该再考虑下时间与场合……”

坂口说出了我的想法。似乎他本人最清楚这点。

“那个……要商量有关妻子的事是指……?”

栞子怯生生地问道。坂口轻轻点点头,继续说道。

“忍是因为我才跟父母生气的,正如刚刚说的那样,她内心里应该是渴望和解的。特别是最近,她常常深思着什么……我问她原因,就回答说想起了以前读的一本书,恐怕这不是事实吧。她因为和父母的关系而苦恼,才找借口想去见见父母吧”

(……是这样吗?)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疑问。忍与我说话时,并不像是想要回老家,找书的事也很是认真。

“也许她的父母,特别是母亲也是这么想的。但一见到彼此,恐怕又会吵起来吧……说不上是希望你们帮着撮合他们的关系,但能不能提醒忍不要再激烈地争吵”

抢在栞子回答之前,坂口继续说道。

“本来应该是我来撮合他们和好,但被禁止进出他们家。想要联系都不理我……我实在是吃不消了,恳请你们帮助我”

坂口深深鞠下躬。

4

平时的县道并不怎么拥挤。这样下去似乎能早些到达目的地。

“昌君,真的说想让我和母亲和好吗?”

坂口忍坐在轻便货车的后座上问道。

“恩……”

栞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点了点头。第二周的定期休息日,我们三个人乘着车前往忍的老家户塚。

“真是的,完全不是这样的。我打心眼里不想去见他们,今天十分不舒服。看我的脸”

我看了眼车内的后视镜,忍绷着脸,连嘴唇都发青。仅仅是与父母见面就连身体都变得不适。与坂口说的不大一样。

“那个人对昌君说了那样的话……就算是血脉相连的父母,不能原谅的就是不能原谅。这种心情不是当事人是不会清楚的吧”

“我清楚的”

栞子格外用力地点了点头。

“即便是父母也有不可原谅的事。一般来说,母亲与女儿关系不和时,原因大多在母亲一方”

“没错没错,店长说得真好。一般来说就是这样的”

忍高兴地探出身子抓住前座头部的弹性靠垫——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别事例。

沿着JR线路开了一段时间,我将车子停在河滩附近的一家独立住宅前。房子虽然有些旧了,却很大,宽敞的庭院中有家庭菜园。砖墙上贴有某一政党的海报。

“都和从前一样呐”

忍用手指弹了一下海报上政治家的额头,开了门。大门柱子的门牌上刻着黑色楷书的“川端”。是忍之前的姓氏。她皱着眉站在盖有白色塑料布的土埂前。

“虽然精心培育自家种的无农药蔬菜,但并不像她本人自吹的那么好吃。这个那个全都长得不好,没什么味道。但是,一提到田里的事心情就会很好”

一提到母亲的事就会突然变得尖刻。也许世间相处不好的母女都是这样的吧。

“这个……是什么?”

栞子指了指用木头搭建的小屋。看起来十分老旧,屋檐的涂料似乎重新刷过许多次。里面是空的,但有打扫过的痕迹。

“啊,我上小学的时候,在这里养过小狗……这个小屋现在还有呢”

小屋的入口上写有文字,经过风雨的洗礼快要消失了,但还是能够读出来。

“友好之家”

“……‘友好’是狗的名字吗”

真是十分奇怪的名字——这时忍笑了出来。

“真是的,五浦先生。‘友好’是指关系好的‘友好’。狗有别的名字”

“……”

也就是说“关系友好的家”吗。确实主人与小狗的关系很好吧,但不太明白她写在小屋上的心情。直接写上小狗的名字不好吗?

“那么小狗的名字呢?”

“叫托比克”

她回答道。

“它被丢弃在河滩上,我捡了回来,勉强养下了……在这里养了三年吧。总是被我母亲挖苦。说它经常叫,真是条笨狗”

是又想起当时的情景了吗,忍皱了皱眉。

“确实不是条聪明的狗,散步的时候也总是想要逃跑。小学修学旅行回来后发现它真的跑走了”

“为什么叫‘托比克’呢”

确实是个奇怪的名字。应该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吧。

“恩……我记得……啊,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明朗开来。

“是我想找的那本书里的小狗的名字!我讲过小狗长大后被丢弃的故事吧?它的名字就是‘托比克’”

首先,登场人物——不,是动物的名字已经知道了一个。因为不像英语,也许是以欧美之外的国家为背景。当然,也可能是完全架空的国家。

突然,栞子低着头将拳头放在嘴角上。似乎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我好像是知道‘托比克’这个名字”

“哎?真的吗?想起来了?”

忍快速凑过来。被这样近距离凝视,栞子退后了一些。

“不……只是知道比较熟悉……不过……”

“……不过?”

我催促问道。

“书上看到的信息我大多会记得……一般只要知道一个出场人物的名字,我就能想起书名。但这次却不太顺利……”

“会不会是因为身体不适”

她曾经因为发高烧而想不起贵重旧书的信息。不过,她摇了摇头。

“今天身体状况很好……真有点不甘心呢”

因为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来到玄关。虽然门铃就在眼前,忍却一直不肯按下去。看来她十分不想和家人见面。

“我来按吧?”

我提议道。她却使劲儿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事没事”

接着,她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像做好觉悟似的,她猛地收回手指,蓄势待发。就在这时,玄关的门自动开了。一个上了年纪、严重秃顶的男人探出脸来。他眼角下垂,圆圆的脸型和忍惊人的相似。

“……欢迎”

他移开视线,小声嘟囔道。听得出他不太欢迎我们。倒不如说按现在的气氛,他随时都可能关上门。

“母亲呢?”

忍问道。

“在二楼的里屋……进来吧”

不等我和栞子打招呼,他就倏地把头缩了回去。我们进到家里时,走廊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是您的父亲吧?”

栞子向忍问道。

“没错。他和母亲完全相反,非常不爱说话。已经几十年没和我正经说过话了。好像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因为性格差太多了吧”

她一边脱着运动鞋,一边直率地说道。忍和父亲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隔阂。

“快请进,快请进……虽然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她说着露出一排白牙。

二楼的里屋似乎是忍从前的房间。从半开的门缝中可以窥见榻榻米上摆放着的纯白色的床、柜子和写字台。屋内的装潢大多富有曲线感,与和室的风格不太相符。就像是旅馆的空房间一样,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坐在椅子上的白发女性站起身,面向我们。她和忍一样是个圆脸盘,但眼睛和嘴唇的大小不太协调,她的表情像是演戏一样有板有眼。现在,她的嘴角流露出戏谑般的笑容。

“呀,难得的守时。真是万年不遇”

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奕奕,口齿清晰。是行事干练的女强人形象。

“他们就是你说的那家旧书屋的朋友?真是年轻……不过正好。你也蛮孩子气的”

劈头就是冷嘲热讽。比预想的还要毒舌。忍立刻绷紧了脸。

“……这两个人是篠川小姐和五浦先生,来自北镰仓一家经营多年的旧书屋”

“从北镰仓来的?特意跑一趟吗?”

尖锐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她像是大吃一惊似的仰头看了眼天花板。

“真是对不住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家女儿真是个笨蛋……我叫川端瑞枝,你们好”

她若无其事的喊自己的女儿笨蛋,又突然鞠了一躬。我们慌忙回礼。栞子被她刻薄的言辞吓到了吧,目光飘忽不定。

“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本书……”

忍板起脸开口问道。她是想在忍无可忍之前赶紧把正事办完吧。

“啊啊,小时候读的书什么的吧”

川端瑞枝从白色写字台下拉出一个大纸箱。

“你留下来的东西中,像是书的都在这里了。虽然都很无聊”

她嗤笑一声。我越来越不爽了,一开口不说女儿的坏话你就不好受吗。

“……可以打开吗”

我问道,忍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纸箱里确实挤满了书。但都是些高中之前的教材和一些少女旧漫画书。

“没有什么文字类的书吧。这孩子以前就很讨厌看书。偶尔也会买给她,但她几乎都没看”

“……那些书、那个、最后都怎么样了?”

一直不说话的栞子小声问了一句。她似乎被面前这位女性的气场压制住了。

“记得很久以前就处理掉了。在这个孩子离开家之前就一直收在仓库里……先不说其他的物品,当时以为这些书她都不要了。你们找的那本也许就混在那里面了”

我一边听着,一边翻出箱子里面的东西,仔细的检查。果然没有一本儿童读物。我只好把教科书和少女漫画重新放回箱子,这时一张夹在《朝里酱》和《Hot Road》两本漫画书之间的旧照片掉在了榻榻米上。好像是碰巧混在里面的。我没有多想,捡起来一看大吃一惊。

照片上是一个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和穿着深蓝色西服的中年女性,站在钉有‘川端’名牌的门柱旁。如果忽略白发和皱纹,那么这位中年女性和面前的川端瑞枝简直是一模一样。

问题在于那个女学生。她一头细小、有些褪色的卷发,双手插进遮住鞋子的长裙的口袋里,直直地瞪着镜头。像是过去典型的“不良少女”。不仅在漫画或是电视剧中出现,现实中也真的有这种人啊。

(……嗯?)

因为化妆的差异,刚才还没认出来,仔细看的话她的五官和坂口忍很像。倒不如说就是她本人。

“五、五浦先生,把那个还给我!”

忍突然抢走了照片,捏得皱皱巴巴放进羽绒服口袋里。

“……啊哈哈哈、真不好意思啊……二位就当作没看见吧”

她掩饰地笑道。似乎是忍想要忘记的过去,但她的母亲却趁机挖苦道。

“那张是你高中入学那天照的纪念照吧……这孩子上中学之后一直是这个样子。真心是个笨蛋”

她面向我和栞子像是引以为豪似的直言不讳道。

“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横滨站周围闲逛。那件事是发生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吧……她在自动贩卖机那里买了啤酒,结果当场就被警察抓到教育了一番”

“……那是前辈命令我去买,我无奈之下才买的。又不是我爱买才买的。那时候我也没少费口舌这么解释”

“别人命令你去买你就买,这本身就够笨了。无论怎么说,你很喜欢酒吧。之前在中华街见面的时候,你趁兴喝了不少呢”

“我早就忌酒了!当时点了瓶装绍兴酒的是你吧”

“你忌酒还没到两个月吧。你的心情真不错呢。你的丈夫却一直板着脸,不说话,让人心里发怵,突然他开口说话了,却那样……”

突然,忍一巴掌使劲拍在身旁的墙壁上,冲击力足以让整个房间颤抖。

“说我无所谓,敢说昌君的坏话,我就把你从窗户打下去”

连川端瑞枝都被这气场震住闭上了嘴。

“……关于忍小姐要找的书,您还记得些什么吗?”

栞子低声说道。我瞥了一眼她的侧脸。也许是我的错觉,她的表情似乎很僵硬——和之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故事里有只叫托比克的狗,大概是在这个家开始养狗不久前买的书”

“啊,那只笨狗”

川端瑞枝反感地说道。

“托比克是从书中取的名字吧。当时觉得不好记……对啊,是什么来着……”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供暖设备,大家吐出的气都是白色的。忍的母亲像是要找寻线索一样环视房间,不一会儿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想不起来”

“您先生也不清楚吗”

“刚才问了一下,他说他不知道。那时候我丈夫很忙几乎不在家。小孩读的书他更不会知道了”

“这样啊……”

栞子很失望。就算赶到这里,最后还是一无所获。连善于解决和书有关的谜团的她,这次好像也一筹莫展了。毕竟连知道书名是什么的人都没有。

“非常抱歉。也许不能马上找到……以后我们会多留意的”

说着她鞠躬致歉。忍轻轻拍了拍栞子的双肩,一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说什么呀,店长小姐。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耐心地找找看吧。时间还有很多”

“……毫无头绪的寻找几十年前的书,本来就没可能”

川端瑞枝像是胜利似的得意洋洋地说道。

“要是那本书真的那么重要,你就该时时带在身边。别在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把旁人也卷进来。这方面你从以前开始就很笨”

她特别强调了‘笨’这一点。房间里的空气更冷了。感受到一股视线,我看了看四周,刚才在玄关见到的忍的父亲正站在走廊里。他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我们,可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也无意出面调停。除了我,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回去了。事情已经办完了”

坂口忍大大呼出一口气,嘟囔道。她握紧拳头,似乎还保持着理智。我也合上纸箱的盖子站了起来。这个家真不想呆下去了。

“呀,要回去了啊。也代我向你那个可怕的丈夫问好”

忍的太阳穴青筋暴起。她火冒三丈的转过身,这时——

“川端女士!”

喊出声的竟然是栞子。

“这不是无聊的事”

“哈?”

“想要取回曾经失去的书这种想法一点都不无聊。请您订正刚才说过的话”

这次我敢肯定——这个人生气了,她对川端瑞枝生气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忍的母亲嘴边露出一抹困惑笑道。我知道栞子在因为什么生气。这个人也有她想要暗中找回的书,那本母亲以前留下的《麻雀日记》。

“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小狗的屋子呢”

栞子接连发问道。她又像往常一样按下了开关。不过这次我也摸不清头脑了。狗屋怎么了?

“小狗逃走后应该是不再使用了吧?不是吗?”

“……没错,那又怎么了?”

“小狗逃走后过了这么多年,可这间小屋依然打理的很好。这个是不是随时欢迎它回家的意思呢。不是包含希望它回家的感情吗?”

川端瑞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像是被捅到某个痛处,皱起眉头。

“没想过希望它回来……只是没想扔掉而已。换谁都会这么想的吧”

“扔不下的只有小狗的小屋吗?”

突然,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的视线在一瞬间扫过自己的女儿。

“……请你们都离开这个家,马上走人”

她声音沙哑的挤出这句话。

5

我和栞子把坂口忍送到逗子车站后,回到了彼布利亚古书堂。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我把轻便货车停到停车场后,在栞子的邀请下进了里屋。我知道她有话要说。

铁路道口的报警音隐隐传来。

我们面对面坐在客厅的矮圆桌两边。在这间置有壁龛和外廊的旧式和室房间里,还放有去年换购的大型液晶电视和DVD机,看起来很是奇妙。

最近,我就算是呆在里屋也不太紧张了。虽然曾经有一段时间尽可能的不进到这里,但不久前开始,我就不再介意了。应篠川姐妹的邀请,来这里享用下午茶和晚餐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本来没打算那样说的”

她的声音有些消沉。自从我们被赶出川端家,她就一直在反省自己的话。

“我火上浇油了。明明坂口先生把忍小姐和她母亲的事拜托给我了……”

“就这样不也很好吗,那俩个人吵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最后,找书行动以失败告终,但在回来的路上,忍格外平静,几乎没怎么抱怨母亲。

“就像是在说我们谈话的那个房间呢”

与狗屋一样,忍的房间连同家具都保存得好好的。就连‘无聊的东西’也没有被处理掉。虽然只有书被处理了,但那是在女儿离家出走前就收起来的东西。

她虽然没想着希望女儿回来,却没有扔掉女儿东西的打算。万一女儿回来了,她是不是打算迎接女儿回家呢。

在看到母亲动摇的时候,忍就意识到这点了吧。

“正如坂本先生说的那样呢”

他觉得这对母女一直在内心里寻找和解的契机。

就像川端瑞枝一直骂女儿笨,几十年来却无法丢掉女儿的东西一样,嘴上说着打心眼里不想看到母亲的忍也抱着复杂的感情吧。

“关于川端瑞枝女士,坂口先生的话应该是对的……只是,关于忍小姐,略微有些”

突然,栞子不说了。侧眼看了下通向厨房的隔扇。

她竖起食指示意我保持安静。然后保持右脚伸出的侧坐姿势,挪到了隔扇前,接着手指搭上拉手,将隔扇一下子打开了。

穿着制服的篠川文香正冲我们竖着耳朵站着。无论怎么看都是在偷听的样子。

“呜哇!”

她被隔扇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溢出牛奶来。她似乎刚从学校回来,肩上还背着书包。

“文酱,欢迎回家”

栞子冷冷地说。

“哎?唔,嗯、我回来了……”

“喝牛奶的时候至少先把书包放下来比较好”

她少有的摆出了监护人的架势。文香不好意思地跨过门坎,将书包放在了榻榻米上,自己也并膝正坐。虽然表情很乖,却依然不忘喝一口牛奶。

“文酱,偷听可是不对的”

“嗯……抱歉、今天社团活动提前结束了,回家以后我就想喝牛奶,然后一开冰箱,就听见你们两个人的声音……啊,但我没听到那么多哦!”

“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我问道。文香又喝了一口牛奶。

“什么受忍小姐丈夫的拜托,忍小姐和她的母亲吵了起来……忍小姐的丈夫说的也有些道理……就这些”

很遗憾,基本都被她听到了。不过,可能也是因为我们不够注意。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真的!我最近口风很严的”

“最近”这个说法更让人不放心了。栞子说过“妹妹是藏不住事的性格”。确实不像是擅于隐瞒的人。

“总之,不要告诉别人”

“嗯。我知道了……抱歉”

她低着头站起来,向后退去拉上了隔扇。我们等着她的脚步声远去。

“……我接着说”

栞子继续维持着伸出右腿的姿势,回到我的面前。她在这种近乎碰到膝盖的距离下,透过眼镜的镜框抬头看我。还是毫无脂粉气。刚才还没意识到,突然发现她的头发或是肌肤散发出一种香气。应该不是香水的味道。

“怎、怎么了”

“再被妹妹听到就不好办了”

她像是说悄悄话似的耳语道。虽这么说,可我也会感到很困扰。

“虽然与书的线索没什么关系。在川端女士的家里,有些让我在意的地方”

“……哎?”

“就是忍小姐说的那句‘时间还有很多’,你还记得吗”

“记是记得……”

说实话,我没太在意。

“不是即使不能马上找到书也没关系的意思吗”

“但是也意味着存在某个期限吧”

“啊……对啊”

这么说的确是这样。至今为止她都没提过期限的事。只是说自己实在是在意,这才着手寻找的。

“这是怎么回事?”

“可以想到几个理由……不过目前还不能断言”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胸口。发梢搭在了膝上。不妙,虽说这样我也能保持理智,可是啊。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文香落下的书包进入我的视野。提手上吊着几个装饰物,其中有一个钥匙扣是大耳朵的小猴子模样。不,也许不是猴子而是小熊吧。

之前,小菅奈绪拿着的月票卡上也印着这个图案。名字记不清了,现在比较流行吧。

“……怎么了?”

栞子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看着什么,回过头看向书包那里,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啊……那个挂在包上的像是猴子一样的动物叫什么来着”

也许是由于心神不定,我把想到的疑问就这么原封不动地问了出来。她的兴致好像也被吸引过去了,用手指推了推镜框,眯着眼睛看向书包那边。

“是那个茶色的吧……好像在妹妹过年时看的DVD里出现过,我记得是……”

似乎她记的也不是很清楚。这个反应倒是挺新鲜的,想来她的知识大多和书有关。也许在文章之外的方面,无法发挥超群的记忆力。

突然隔扇开了,篠川文香再次出现。制服已经换成了运动衫。

“抱歉抱歉,书包忘拿了……啊,真是抱歉!”

她看到促膝而坐的我们,大惊小怪地把脸背过去,闭上了眼睛。我们也没干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啊。

“我不会再来捣乱了,请两位放心,慢慢享用……”

她像是旅馆女佣似的说过话后,抱起书包,准备拉上隔扇。

“啊,文酱、等一下!”

姐姐毫不在意地喊住了文香。几乎要关上的隔扇又开到了一半。

“那个包上像是茶色猴子的东西叫什么?”

文香低头看向自己的书包,抓起小猴子。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小狗的人偶。好像是一套的。

“难道是说这个吗?它叫切布拉什卡,是俄国还是哪里的人偶动画的主人公?”

切布拉什卡。这么一说,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我从奈绪酱那里借了DVD看,虽然是很久以前的电影,非常好看。很可爱,却又透着一种寂寞的感觉。现在又公映新作了……之前我还和奈绪酱去看了”

我总算是弄明白了。之前,小菅奈绪拿着切布拉什卡的月票夹,是因为她是这个作品的粉丝啊。那时正好赶上她们两个一起去看新作吧。

“新作也蛮好看的。这个钥匙扣就是那时候买的。这个小狗也蛮可爱的”

文香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挂在切布拉什卡旁边的小狗。

“这孩子叫托比克,是切布拉什卡的朋友……”

“托比克?”

我和栞子同时惊呼道。

“嗯,没错……为什么这么吃惊?”

“是那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吗?”

栞子问道。

“哎?这就不清楚了……好像在路边哭个不停,遇见了切布拉什卡他们,在那之后和狮子做了朋友”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和栞子看了眼对方。小狗和狮子做了朋友,主人公是别人——都符合坂口忍的叙述。忍看的是电影原作或是电影的小说版吧。栞子之所以记不清,是因为这个记忆不是和书有关,而是和电影有关的。

6

大概一周之后,我们和坂口夫妻见了面。

虽然栞子马上就确定了坂口忍要找的书,但找到实物并送过来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旧书店的网购网站和网上拍卖中都没有这本书。在向儿童读物的专门旧书店打听之后才终于找到。

“本来儿童读物就难以在旧书市场上流通”

栞子说道。

“因为读者是孩子。书的保存情况都不会太好。一般都会被处理掉了。”

再说经营儿童读物的旧书店本身就不多,即使知道了书名,想要找到书也绝非易事。这次的运气还不错。

在书邮来之前,我从出租DVD的店里借了一部《切布拉什卡》的DVD。将包装上印有人偶角色特写的DVD带到收银台处让人有些难为情,但我实在是在意故事的内容。

“这么大了还借这个,真是不像样。”就这样被母亲说着,我在自己家看完了。不知什么时候,母亲也默默地看入了迷。

DVD里一共收录了4集。坂口忍要找的原著本,应该对应的是第一集的内容。

故事背景大概是俄罗斯的城镇。非洲寄来的货物中混进了一只身份不明的动物,故事由此拉开帷幕。就算是让它坐下也会立刻摔倒,因此被起名为“切布拉什卡”,带有“咕咚一声摔倒”的意思。

因为无人饲养,切布拉什卡与住在电话亭里的鳄鱼根纳成为了朋友。孤单的根纳一直在寻找朋友。那只叫托别克的小狗和狮子也是响应根纳的寻友号召,聚到一起的孤单的人。

于是,大家决定建造一个可以让孤单的人们聚在一起的“朋友之家”。他们经受住了喜欢恶作剧的老太婆夏巴库那克的干扰,团结一心共同努力,当房子建成时,大家的关系已经亲密无间,不再需要“朋友之家”了。

最后,大家把建好的家送给了幼儿园,并和夏巴库那克和好了,第一集以此结束。

角色造型可爱,是个不错的电影。但切布拉什卡它们所做的事,到目前都没有得到回报,让我有些在意。明明大家都在积极地做着各种事,却像是拖着长长的影子,让人心中阴沉沉的。

我们请坂口夫妇在店铺打烊后到彼布里亚古书堂来了一趟。

在我们核算完销售金额时,坂口忍与将手搭在她肩膀上的丈夫走了进来。

“店长小姐、五浦先生、晚上好……”

她像往常一样笑着打完招呼后,注意到了先来的客人。一个圆脸盘、上了年纪的男性背对着玻璃橱站着。

“……父亲”

她如鲠在喉似的说道。是忍的父亲川端。

“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些在意,你在找的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他支支吾吾地答道。与其说他冷淡,不如说他不善言辞。几天前,在给我们店里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他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希望我们告诉他女儿要找的书的事情。当我们告诉他已经决定进货,并说好要把它交给忍的时候,他就提出希望自己也能在场。他是想见见自己的女儿吧,可直到最后,他始终在说书的事情。

“我可没听说有这么回事”

忍很是不满地盯着我和栞子。她和父亲的关系也绝对算不上好。据说忍的父亲都没和忍正经说过话。

“我是从五浦君那里得到的消息,忘记说了,抱歉了”

坂口静静地道歉。他是故意没说的吧。忍不再提及父亲的事,面向栞子。

“我以前看的那本书,真的找到了吗?”

“是的。我想应该没有弄错。正像我在电话里说的那样,是这本名为《切布拉什卡》的人偶动画的原作……”

“啊,那个啊。听店长说过后,我们也借来看了。真是可爱极了!你看!”

她从外衣口袋中取出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手机挂链上系着一个抱着橙子的切布拉什卡人偶。

“我把它买下来了,很不赖吧!”

“啊……嗯……”

栞子含糊地笑了。她应该对这种可爱系的小物件没什么太大兴趣。忍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人偶的大耳朵。

“不过,这个与我记忆中的切布拉什卡完全不同呢……大概、是我哪里记错了吧”

我也很在意这点。忍画出的那只像是黑山猫的画像与这个人偶一点都不像。即便是记错了,也差得太多了。

“不,没有记错。忍小姐画的这幅画,很好的抓住了特征”

“可是……”

“请看这个”

栞子从收银台下取出一本书,是新读书社出版的乌斯宾斯基所写的《切布拉什卡和他的朋友们》。由伊集院俊隆所译。站在蓝色封面中央的长颈鹿,叼着一个写有书名的牌子。周围是猴子、鳄鱼和像是黑山猫似的动物——

“啊,就是这个!就是这本!我画的也是这个!”

忍一下子指向那只黑色的动物。只看脸部的话,像是小熊,但长长的尾巴又真的很像是山猫,和忍画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切布拉什卡吗?”

我问道。栞子点了点头。虽说这个角色身份不明,但也差的太多了。把两者放在一起,怕是没有人会认为它们是同一角色吧。

“为什么出入会这么大呢”

“我查阅了各种资料……”

栞子以此为开场白讲起。我和坂口夫妇围在收银台的周围。

“童话作家艾杜瓦德·乌斯宾斯基于1966年创作了《切布拉什卡和他的朋友们》……直译题目的话就成了《鳄鱼根纳和他的朋友们》……发表这个故事的时候,切布拉什卡的角色形象还没有定下来。这本书的插图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由阿尔费夫斯基画的。”

“那这个形象是什么时候定下的呢?”

“动画版的第一集公映后,即一九六九年以后,由当时担当监督的罗曼·加查诺夫和负责美术设计的雷奥尼德·史瓦兹曼经过商讨后精心设计的。”

原来如此,这个角色的形象是与电影同步创作的啊。书里插图中的切布拉什卡也别有一番韵味。

“恩……一九六九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那这本书是在那之前发行的咯?”

忍问道。

“不是的,这个日文译本是一九七六年出版的”

“那时动画版已经播出了吧”

“的确《切布拉什卡》的动画已经制作到第二集了……但原苏联的人偶动画剧很少播出,在日本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作品本身。所以没有理由使用电影版的形象”

换句话说,这个日文译本和电影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作为乌斯宾斯基这个童话作家的作品出版的。

“虽然这本书已经绝版了,但二〇〇一年,由同一家出版社出版了新装版本。封面上画的是与电影版相同的切布拉什卡,但文中的插画却与这本书一样”

“那现在也能在书店买到吧?”

栞子点点头。

“这样啊……”

坂口忍拿起那本《切布拉什卡和他的朋友们》开始翻阅。

“真的好怀念啊……这本书的内容和动画片有些不同呢。什么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犀牛在城镇里四处乱跑,啊,有了有了”

忍把脸凑近翻开的那页,开心地笑了。也许小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书的吧。

“……川端先生”

突然,栞子喊了一声忍的父亲。他独自一人拉开距离,谨慎地站在远处。

“方便的话,能请您过目吗?”

川端稍微犹豫了一下,从衣袋里取出老花镜。忍默默地把书递给了父亲。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微弱声响。

“……友好之家,就是它吗”

“什么?”

“小狗的屋子上不是写着‘友好之家’吗”

说着,他把翻开的书给女儿看。

友好之家开办了!

想要交朋友的各位,欢迎您!

我想起了川端家的狗屋。大概就是电影里出现过的‘朋友之家’吧。形单影只的人们聚在一起的家。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建成后却没有用到的家。这个名字和托别克一样,也是从故事里取的。

“没错,是从这本书取的”

忍的声音格外明朗,不带有感情。

“还是第一次问我这种事……话说,父亲和母亲几乎没问过我什么吧。父亲不和我说话,母亲一直训斥我。家里没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我倒吸一口凉气。捡回别人丢弃的小狗,在形单影只的人聚在一起的“友好之家”养它。我深切地明白她做这些事时的心情。

“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友好之家’……所以我才在高中毕业后就马上离开了家。我讨厌那个家,讨厌到想吐的地步”

“忍……?”

坂口小声喊道。他的妻子面色苍白,也许与去川端家时一样,很不舒服吧。

“没事……我没生气。我也是,完全不听母亲的话。托别克也是我自作主张捡来的,不让我养却还是养了……添了不少的麻烦,我也觉得自己挺笨的”

“虽然母亲从以前就这么说了”

坂口生硬地说道。

“你不是笨蛋,这点我可以保证”

“……谢谢你”

忍笑了。川端静静地摘下老花镜,把书合上还给了女儿。眼神带着某种空洞与深远。

“的确、我……不太清楚你的事情”

“那还用说吗。一直以来都没正经说过话……当然,父亲不怎么在家,工作也挺忙的”

“……不是的”

他简短的予以否定。

“我……是在躲着你。因为我害怕”

“哎?”

忍睁圆了眼睛。

“我们夫妇与你的性格、价值观很不一样……特别是在你上中学以后,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这点你母亲也一样。除了斥责你,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现在也是一样”

直白的诉说让我目瞪口呆。忍皱着眉,把脸别向一边。

“我怎么可能想得那么远、她见到我就会说我笨蛋”

“……忍小姐”

栞子静静地对她说。

“请您想起狗屋的事”

忍沉默了。川端瑞枝无法扔掉狗屋,不光是狗屋,还有离家出走的女儿留下的东西。

“希望你下回去见见你母亲”

川端终于看着女儿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是有些紧张吧,他宽大的额头上浮出了汗。即便这样,忍也没有点头。

“我就无所谓了,那个人怎么说昌君的,我可没忘。她不肯低头道歉,我就不想见她……”

“……忍,你还是见一见比较好”

店里响起了坂口低沉的声音。

“老实说,是我没有选好时间场合。你母亲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起了川端瑞枝的那句“代我向你那个可怕的丈夫问好”。那并不是讽刺——不,即使包含了很多讽刺的成分在里面,同时也直白的表达了她对坂口的印象。

“……母亲有没有对你讲过托别克不见时的事情?”

川端突然改变了话题。忍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听说是在我修学旅行期间,它趁修门的时候从缝隙里跑掉的。还说因为那只狗笨死了,才找不到自己家的。不是这样吗?”

“没错,是这么回事……我想说的是,你母亲一直四处寻找托别克”

“哎?”

“她说想在你修学旅行回来前找到它,连工作都请假了……虽然最后还是没能找到,但之后休息的时候她都会一个人偷偷寻找。这几十年来也都是你母亲在打扫狗屋……她说话的确不好听,但那也是一种责任感的体现,她绝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忍的视线落在了手里的那本《切布拉什卡和他的朋友们》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翻来覆去地翻动封面和封底。

“……好吧,我考虑考虑”

她小声说完,便抬起头看向收银台后的栞子。

“谢谢你帮我找到这本书。我想买下它,多少钱?”

她取出钱包,可店主却一动不动的站着。

“……店长小姐?”

“不用付钱了”

“哎?为什么?”

我也感到吃惊。从别处的店里订书是需要付款的。虽说不是什么大价钱,但也不是免费的。

“那可不行。我得付钱”

“不。这次就送给您了……作为祝福”

忍准备递出钞票的手顿住了。她一脸为难的来回看着其他三个人、冲栞子微微笑道。

“已经知道了啊”

“果然是这样啊”

我没明白。忍旁边的坂口也一脸不解。

“你是怎么知道的?……好了,快告诉我”

“……最近,我觉得你好多事情都不做了。烟、酒,连高跟鞋都不穿了……而且,感觉你的气色也不像很好的样子。我的母亲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在生下妹妹的不久前”

“啊……”

我不由得出了声。听了这话,我总算也弄明白了。除了书的谜团,让栞子在意的就是这个啊。

忍把书放在收银台上,一脸郑重地面向自己的丈夫。坂口那双太阳镜下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他也发现真相了吧。

“昌君,我有孩子了”

我想起来今年第一次见到忍时的对话。

(我戒烟了。这么做比较好……别人对我说了很多)

我一心以为她是说香烟涨价的事,原来指的是吸烟会对胎儿产生影响。她一开始就给出暗示了。

“一直没能怀上,我还以为怀不上了。现在也不是努力做这种事的年纪了……不过你看,最近几个月我们不是出去旅行过几次吗。在旅行的途中,我们之间的气氛就火热起来了,对吧……”

忍不停地互相按压两只食指。点头聆听的栞子满脸通红。

“为、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坂口才恍过神来问道。他很少有的结巴了。

“昌君,你现在因为眼睛的事很不好过吧。我一直烦恼着,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告诉你。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可以生下来吗”

她若无其事,直截了当的询问道。

坂口抿成へ字形的嘴唇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似的哆嗦。他的心中一定是百感交集。

“如果你不介意生下我的孩子的话”

声音中略微带着哽咽。

“我才不想去生其他男人的小孩呢,你真笨”

忍又露出那排白牙。

这时,我发现川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收银台。他背对着我们,站在书架间微暗的空隙里。貌似在和谁小声用手机通话。

“你也知道了我找这本书真正的理由吧”

坂口忍向栞子问道。

“是啊……当然,忍小姐本人也想看这本书,不过更想以后给孩子看……不是吗?”

“正是这样,店长的果真聪明呢”

这样啊。她说的那句即使找不到书也还有时间,原来有这个意思啊。的确,需要用到它还要过一段时间。

正在这个时候,川端打完电话回来了。忍看到他不露声色地站在收银台旁,皱起了眉头。

“给母亲打电话了吧”

“……是的”

川端干脆的承认了。

“你母亲也发现你身体不适了。她还说搞不好你可能怀孕了。她一直担心你……所以……你就”

他是想说,希望忍见见母亲吧。我、栞子还有坂口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忍的回答。可是,她一脸不悦的把脸别到一边。

“那她自己来问不就好了吗。通过别人电话转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担心我……”

忍的目光移到店铺的入口,话到一半便停住了。门帘和玻璃门的对面有谁站在那里。像是女性的瘦小轮廓,我立刻知道那是谁了。

“我和她是一起来的……一直到北镰仓的车站”

川端尴尬地解释道。外面的人仍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她缓缓打开拉门,穿过门帘走了进来。

忍的母亲背对着入口站住。全神贯注的盯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没有其他人。

“你到医院好好看过了吧”

没想到,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刺。

“……看过了”

“你真想生下来吗”

忍点点头。川端瑞枝无奈地摇摇头。

“你也不年轻了。一直守着比你大、身患疾病的丈夫,要是生了小孩,你要吃的苦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想过这些吗?”

即便这样,忍的表情也没有动摇。反而比刚才更坚定的点点头。

“我说、忍啊……”

“母亲,我呢”

忍慢慢地开口了。

“小时候我就想去友好之家了……想去那个不会感到寂寞,可以安心生活的家。我和这个人结婚后,我想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家”

母亲一脸惊愕,想要说些什么,忍打断她继续说道。

“可只是这样其实还不够。这次我得迎接别人才行。因为我已经不是孤独的小孩了。我长大了,也变强了一些……我绝对不会放弃即将到来的孩子。还是吃苦好得多。”

店里悄然无声。川端瑞枝依然看着女儿,一时间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你真是个笨蛋呢”

过了一会儿,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父亲,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出去了。也许和解还是有些勉强。就在我们快要失望的时候,准备拉上拉门的川端瑞枝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忍,下次到家里一趟……带你丈夫一起来。”

她用比以往都和蔼一些的声音说道。

“以后的很多事,我们还得说说才行”

(注:切布拉什卡为俄罗斯队的奥运吉祥物。北京奥运时是红色的切布拉什卡,网上有动画版“大耳猴阿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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