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DM翻译组】[电击文库]《夜樱Vampanella 2》[杉井光][日翻/简](附第一卷链接)

夜樱Vampanell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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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杉井 光

  插画:崎由けぇき

  翻译:真霄蜗牛

  校对:帽子,Corn

图源:Everwings

修图:Ludwika

天使动漫论坛:http://www.tsdm.me/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TSDM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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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去年秋天就完成了初稿结果因为各种原因被拖到了现在真是惭愧orz

目前没有第三卷的消息(毕竟坑光……)

感谢和我一起做完这本书的friends

顺便安利下我以前发布的坑吧w

同样是杉井光的以音乐为主题的《东池袋的流浪猫》、

入间人间的《电波女与青春男》Web短篇-“嗯、和

以妹妹为主题的《妹生活(上)》(下卷全力填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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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净血官——对啜饮血液的怪物“吸血种”进行狩猎的另一个组织。他们无视法律,冷酷无情地进行驱除,与始终贯彻法律的搜查九科之间产生了激烈的对立。

就在此时,发生了净血官遭到绑架、杀害的事件。因恋人被杀而燃起复仇之火的女吸血种的存在浮出水面。

而在搜查九科中,是美丽的少女真祖(Kudlak)倫子,还有她的搭档,死心眼的笨蛋红朗。他们追逐着复仇者,陷入了复杂化的事件中。在总算到达的哀伤的真实面前,两人的选择是——

加速的Innocent·Vampire·Action,第2弹!

>>>第一卷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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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图

特别防疫局 别等净血官

志津谷龙胆

特别防疫局的净血官。他是自古以狩猎吸血种为生的志津古家一员,虽然重度痴迷于日本刀,不过其实力……?

“为了扫荡吸血种而使用手枪,真是愚蠢透顶。”

“这种情况下,最合适的武器,是这个。”

“好~~~~帅呀!我也想刷刷刷刷地斩掉世界上的坏人!”

“给我把你那条舌头一刀砍下来。”

搜查九科的警部

樱夜倫子

吸血种少女“真祖(Kudlak)”,同时处理吸血种的犯罪案件。负责吐槽。

搜查九科的新人刑警

桐崎红朗

倫子的部下。热血笨蛋。负责装傻【注】。有情况时还负责给倫子吸血。

(译注:两人的介绍中,“吐槽”和“装傻”指的是“漫才”这种喜剧表现形式,通常由两人组合演出,一人负责担任较严肃的找碴角色(ツッコミ)吐槽,另一人则负责较滑稽的装傻角色(ボケ)耍笨,两人以极快的速度互相讲述笑话。)

“我有必须告诉伦子小姐的事。”

“什么?”

“因为这段时间连续通宵,伦子小姐的换洗衣服已经没有了。”

“……换洗衣服?”

“啊,只有内裤还剩下一条。”

“为、为、为什么你这家伙会知道!?”

吸血种女子

辻村雾子

有着与将她感染的男人成为恋人的过去,恋人已被净血官所杀。

“我,要向那个男人复仇。不、不只是那个男人,而是所有净血官。”

“我——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九科的樱夜倫子……我 是警部。”

白丽

吸血种,经营中式餐馆的同时在暗地里做情报商。

筑摩川梨纱

和倫子交情很深的少女。被倫子感染成了吸血种。

筑摩川隼人

梨纱的父亲,同时也是警视厅刑事部部长。

为人豪放磊落、是个可靠的上司。

1

“为了扫荡吸血种而使用手枪,真是愚蠢至极。”

那个男人说着,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并排放着的贝瑞塔和史密斯&威森【注】,然后朝在座的警察一方看去。

(译注:①贝瑞塔:皮埃特罗·贝瑞塔武器制造厂股份公司是意大利主要的枪支制造商,他们的武器都广泛的被全世界的平民、警察与军队所使用。②史密斯&威森:史密斯威森是美国最大的手枪军械制造商,由美国人贺拉斯·史密斯与丹尼尔·威森于1855年建立。总部位于马萨诸塞州斯普林菲尔德。史密斯威森公司以制造左轮手枪闻名于世。 史密斯威森至创始至今一直是手枪界的领先公司,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就生产了110万支手枪以供应盟军需求。)

“枪的缺点要多少有多少,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开枪后子弹无法控制。从扣动扳机的一瞬间起,主导权就交给了敌人,何况弹道是直线,看到后也容易躲避。”

男人以决然的语气说道。高领设计的纯白色净血官制服紧紧地贴合着他的身材,头发是通透的银色,灰色的眼瞳静静地燃烧着信念。对于这个形象,只能想到用“洁白无瑕”来形容。

志津谷龙胆——特别防疫局的别等净血官。在各种意义上,他都是个有名的人。

“……不、不对,给我等一下,志津谷君。”

在惊讶至极的一群人中,最先插嘴的是特别防疫局的参事官。

“就算吸血种的身体能力再怎么高,也没法看到就避开吧?子弹可是超过音速了啊。”

“有能做到的个体。”志津谷冷淡地回答:“比如说对于在那边坐着的认可第十六号就是可能的吧。”

围在会议桌四周的人全都盯着门口旁的位置看去。

坐在那里的少女不高兴地背过了脸,那孩子气的样子甚至会让人以为她走错了地方。但在她夹克的领子上别着一枚红色勋章,代表她是警视厅刑事部第九搜查科的搜查官。

认可吸血种第十六号,樱夜倫子。无论警察还是特防局,都很清楚她的战斗能力有多高。如果是天生的吸血种“真祖(Kudlak)”,看到子弹后进行躲避这种事也——

“做得到吗?”

坐在她右边的搜查一科科长大村悄悄问道。虽然倫子下定决心就算其他人问了也要无视,但对于一直关照自己的直属上司,她没办法置之不理

“……如果活性化,根据身体状态,也不是做不到。”

听到她不情愿的回答,会议桌另一侧那些特防局的人半信半疑的目光聚集在倫子脸上。

“这种情况下——”

志津谷的声音把所有人的视线拉回到自己的身上。

“最合适的武器,是这个。”

看到志津谷抬起的右手中握着的东西,警察一方集体哑然,特防局一方则是集体叹气。

那是收在漆成黑色的鞘中的一把刀。

志津谷拔刀出鞘,将打磨精巧的银色刀刃亮了出来。

“如果是刀具,就可以随意改变轨道。而且日本刀有刺、斩、敲三种用法,在对付吸血种的战斗中,需要随机应变做出切断颈部或破坏心脏等判断。在那种情况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武器了。如果警察同我局实行合作体制,首先应该让所有警官配备日本刀。”

尽管警察和特防局一直不和,此时会议室里的想法却达成了一致——这男的在说什么蠢话,怎么会让这种家伙参加会议?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好~~帅呀!”

坐在倫子左边的红朗心情兴奋地喊道。他脸颊泛红,眼神死死地盯住日本刀,样子简直像中学生一般幼稚。

“伦子小姐,我也想用刀,九科也用刀吧!我也想刷刷刷刷地斩掉世界上的坏人!”

“给我把你那条舌头一刀砍下来。”倫子叹着气说道。

志津谷继续说:

“日本刀还有其他胜过枪弹的地方。比如紧急时可以处理食材。”

“是说削苹果皮吗!我想试试削成兔子先生的形状!”

“我能把丢到空中的胡萝卜切成五厘米厚的圆片。”

就在倫子打算站起来,把两个人一块儿赶出会议室的时候,志津谷身边的年轻女净血官慌忙站起来插嘴:

“呃、那个,志津谷别等官,今天是成立合作体制后的第一次会面,装备之类具体的问题等重要事项解决之后……”

“日本刀的配备才是最重要的事项吧?”

志津谷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歪过头。

“别等官,那件事我们等到会议之后、对了,以特别课程之类的形式听你说。”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一等净血官也过来制止。

“别等官,现在还请你……”

“请你自重,别等官。”

“拜托了别等官。”

特防局的同僚们一哄而上过来劝说,志津谷这才面无表情地在可折叠椅子上坐下。本以为他这下总算老实了下来,结果在其他人商量联合训练的地点时,志津谷又不紧不慢地开口问:

“我听说警视厅的顶楼有剑道道场,在那儿能用真刀练习吗?”

“志津谷别等官!”女性净血官制止的声音已经近乎惨叫。


“——那个日本刀白痴是什么东西!”

从会议室回到搜查一科后,宇佐见警部辅开口便是这句话。

“他们让那种人来参加会议是看不起警视厅吧!”

“别那么说了。别看他那样,似乎是个了不得的家伙。”

大村面容苦涩地说道。

“那个毛没长全的,被他们biedengguan、biedengguan地叫着,不过那到底是什么?”

同样出席了会议的老练刑警桦沢向大村问道。

“我也不太了解特防局的事情。樱夜比较清楚吧。”

倫子正打算回九科的办公室,可是突然被人提到,只好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她一时没说话,表示就算自己也没那么清楚。

“我听说,净血官中的级别分为四等到零等,但也有几名不在指挥系统内的净血官。以等级来说他们是特别的,所以是‘别’等净血官。”

“那算什么啊,说他们像酱渣一样不好处理?”

宇佐见带着厌恶的感觉问道。

“别等的排名在零等与一等之间,所以地位应该没有那么低——”

“不,听刚才的话就理解了。我记得特防局副局长也姓志津谷对吧?”

“啊啊,说起来,”大村点了点头:“听说志津谷龙胆是副局长的侄子。”

“靠关系进去的吗?”桦沢听了一脸不高兴:“连工作和兴趣都区分不开,一个劲把那些东西强加于人,他是占着个有名无实的级别吧……竟然把那种人带到会议上,特防局那边都在想什么?”

“归根结底,不就是那边也完全没打算跟警察合作吗?”

宇佐见骂道,把会议资料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反正也就是上面的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而且那种人也不用认真对待吧,我们可没工夫拿着刀模仿对砍玩。”

“不,特防局也不是那么打算——”

倫子刚插嘴,宇佐见便用尖锐的视线瞪了过来。

“警部,你是要站在哪边?明明你在上次的事件被那么对待,结果因为他们是饲主就要偏袒吗?你也是警官吧?”

倫子心头火起,朝宇佐见瞪了回去,然后叹了口气别开视线。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叫我警部。我是内阁府的人,不会站在哪边。刚才的话也不是什么偏袒,那个叫做志津谷的男人——”

宇佐见砸了咂嘴说:

“你还要说这种话?我说啊,虽然发生过各种事,但是同样作为搜查科的的人,我们可是打算一点点接受你的啊!你……”

不知是不是连宇佐见本人也意识到自己厉声喊过了头,他不再多说,摇摇晃晃地顶开椅子站了起来,提起外套披在肩上。

“不想被人叫做警部的话,你干脆辞职算了。”

他说着离开了搜查一科,其他刑警的冰冷视线聚集在倫子身上。倫子闭上嘴朝大村行了一礼,然后朝楼层深处那个用作九科办公室的扫除工具仓库走去。

我错了?至今为止我一直被当作外人来对待,而且对我来说这样也比较轻松。就算到现在才要求我有身为警官的自觉,也只会让我为难。

总之刚才做了毫无意义的争论,倫子为此反省着。因为这件事她忘了告诉刑警们,志津谷龙胆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物。

哎——算了。

有一点他们说得没错:那男人是个麻烦的人,不和他扯上关系比较好。

一回到九科的办公室,倫子就看到红朗背对着门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剑之道即修罗之道……不容许有丝毫大意……”

“桐崎?你在干——”

倫子出声的瞬间,红朗以旋风般的势头转身,同时拔出插在腰上的日本刀——的代替品拖布摆在眼前,发出了尖利的声音。

“什么人!”

“我!”

倫子把红朗打翻在地,然后把拖布放回置物柜。红朗冒着眼泪哭诉道:

“我是在为了配备日本刀的时候而练习啊!”“给我去工作!”

红朗揉着头上的包,开始清洗咖啡机。

“真是的,像小孩子一样被人影响……”倫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的是,别和志津谷龙胆扯上关系比较好。


“……那么,筑摩川梨纱。厚生劳动省特别防疫局在此正式下达通知,承认你为第二十号认可吸血种。”

绢川琳尼娅面无表情地说着,把认可文件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坐在床上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在那表情中,毫无曾经的可爱动人。十五岁时时间定格的她已经失去了生气,留下的只有琥珀般没有棱角的硬质美丽。

筑摩川梨纱。

上个月的事件中被犯人组织绑架、感染的少女。在她完全变成吸血种之前靠倫子的血重复感染,成了没有凶暴化危险的“第二世代”。今天,特防局下达了许可。虽然会受到一定限制,但她还是能够被允许在人类社会中生活。

——提不起祝贺的心情。

在昏暗的病房里交付认可文件时,有三个人在场:主治医生,倫子和红朗。

“二十号,你的担当官和十六号一样是我绢川。”

琳尼娅说道。这个拥有冰雕般美貌与泛白金发的女人,是倫子大学时代的同期同学,同时也是现在监视、管理倫子的担当官。

“最后,我要确认十六号对二十号的支配强度。”

听到琳尼娅的话,倫子的身体僵硬了。医生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绢川小姐。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就算现在不在这里试……”

“我是这两人的担当官,当然要直接确认。十六号,做吧。命令她自残就可以了。”

倫子紧紧咬住愤怒地颤抖的下唇,瞪着琳尼娅。只有红朗一个人不明所以地歪着脑袋依次看着琳尼娅、倫子和梨纱的脸。

“倫子小姐。”

梨纱露出无力的笑容小声说:

“可以的,来吧,我没事的。一次一次重复做也很麻烦,对我下个简单的命令就行。你看,反正我就算受伤也很快就会恢复。”

倫子把牙咬得吱嘎作响,然后叹了口气,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了。梨纱……用你的右手食指刺进我的左眼球。”

倒吸冷气的声音重叠响起。只有琳尼娅一脸平静。

“……不、为、为什么,倫子小姐、”

“快点,这是命令。”

梨纱抽搐着抬起了右手,从床上站起来,一步、又一步地接近倫子,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不行,住手啊倫子小姐,停下来、让我停下来!”

然而她的行为与言语相反,梨纱用左手抓住倫子的脑袋拉近了自己,然后把右手抬到脸的高度。红朗大声尖叫。

“梨、梨纱大姐你在干什么!”

倫子一拳顶在打算冲过来的红朗心窝上。红朗呻吟着后退,撞到了墙上。

梨纱用嘶哑的声音反复说着“不要”,拼命地抵抗着,然而她的手指却慢慢地逼近倫子的脸。倫子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始终盯着正要穿过视网膜的指尖。

在视线几乎完全被指尖的肤色覆盖的瞬间——

从侧面伸过来的另一只手抓住梨纱的手腕制止了她。

“确认好了,让她停下。”琳尼娅说道。

“梨纱,停下吧。”

倫子的话随着堵在喉咙里的呼吸一起吐出。梨纱全身脱力,就那么瘫倒在床上。琳尼娅面无表情地放开了梨纱的手。

“——刚才那是干什么?”

离开病房来到走廊时,红朗不高兴地朝倫子大声问道。

“琳尼娅说过了吧,确认支配强度。”

“很小的胸部?是吗?”

“支配强度!我胸这么小真是抱歉啊!”

意识到自己大声吼了出来,倫子一下子回过神来反省了一下,然后把红朗拽到了前厅。她让红朗坐在沙发上,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开口说道:

“……吸血种有种习性,会服从成为自己感染源的“亲代”的命令。”

红朗眨了眨眼睛。

“……fuchong……xixing……呃、那个?”

倫子叹着气垂下了肩膀。看来自己用的词汇太难了。

“我把血分给了梨纱,也就是说……她被植入了身为我‘部下’一样的意识,身体会遵从我的命令。这种强制力有多大则因人而宜。对特防局来说,他们是想掌握那个强制力的程度吧。”

“啊,我听说过。给予血液的一方成为主人。咦,原来这是真的呀。”

和吸血鬼有关的种种传说,基本上都是由人类的恐惧而生的胡说八道,但其中也有包含着真实内容的例外。“血的从属”就是那样的例外之一。

“别和其他人说。”倫子低声说道:“这个情报扩散出去很危险。说不定会出现为了让别人对自己言听计从而去感染其他人的家伙。实际上……世代数越低强制力就越弱。”

效果能称得上“强制”的,也就到第三世代左右。

只是,就连倫子亲眼见到后内心也很惊讶。梨纱是倫子第一个给予血液的对象。至今为止她都没有下过血的命令,而且也没想到这种命令的强制性能够如此违背当事人的意志。

倫子再一次痛切地感到,自己这些吸血种作为生命体来说,是错误的存在。想起梨纱听到命令时的表情,倫子便感到胸口像被剜开般疼痛。

背后传来开门声,她回过头去,看到琳尼娅从病房走了出来。

“手续办完了。十六号,我听说你会和二十号住在一起。”

倫子点点头。

“王国(Kingdom)”事件结束后,倫子在心里决定要和梨纱一起生活。

“责任感,是吗?既然是自己感染的,就要照顾她。”

“……虽然也有那个原因,但并不只是如此。”

统治吸血种王国的王——久濑七月的目标,是“吸血种能够作为生物理所当然地生存的世界。”。虽然倫子对他的愿望有所共鸣,但无法赞同他选择的做法。

一旦考虑到物种本身应该如何生存之类的问题,无论如何都会踏入极其非现实的领域。

倫子想要首先握住更加简单现实的世界,并将其守护。

比如说家人。

仅仅是在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互相交谈,互相欢笑,互相支撑的人。

对自己来说,梨纱是第一个或许能够真正成为家人的人。

“不管什么理由,你们两个住在一起对我来说很方便。”琳尼娅说:“这样省去了监视要花的功夫。既然这样,说不定应该重新商议交付饵食的地点。”

饵食——就是指人血。认可吸血种只能以厚生劳动省分配的血液为营养源来生活。

“你是说每月带两人份到我家来?”

“那样效率最高吧。”

“嗯……”

必须让琳尼娅定期到自己的房间来,这种事会让人心情很郁闷。从大学时代起倫子就对琳尼娅感到头疼。因为她是个能毫不顾忌地用编号称呼别人、把营养源叫做饵食的女人。

“像以往一样在警视厅不行吗?我到特防局去也可以。”

“那每次你都把二十号也带去吗?”

“唔……”

倫子无话可说了。目前她希望梨纱尽量不要出来走动。

“还有,目前警视厅和特防局实行了愚蠢的合作体制,如果定期到警视厅去,很可能连我也会被看成是在进行合作搜查。”

“……琳尼娅,你是反对的那边?”

“那还用问。”

果然啊,倫子想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会赞同这件事的净血官,也就是志津谷别等官那种人吧。”

“琳尼娅小姐知道志津谷先生吗!”

红朗总算找到了加入话题的机会。而琳尼娅看他的目光,简直就像刚刚才注意到其存在一样。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特防局的耻辱。”

“咦、呃、那个……”

红朗眨了眨眼睛。

“那可是志津谷先生啊?日本刀用得很厉害的人啊?他不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吗?”

“桐崎巡警、我不知道你是被灌输了什么东西,但是志津谷别等官只有嘴上说得漂亮,其实不过是个废物。他只是随兴地卖弄日本刀胡闹,实际上无力到在训练里连我都赢不了,支部长的头衔也是靠关系拿到的摆设,因为他是副局长的侄子啊。净血官这种陈腐的一面,真是让人没办法。”

“呃……原来是这样吗。”

红朗用困惑的眼神转向了倫子。要是他对志津谷龙胆有所憧憬会很麻烦,而且琳尼娅所说的确实完全没错,所以倫子什么也没有说。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红朗沮丧的样子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第二天,倫子向筑摩川报告了梨纱的事。

“和俺说干什么?俺才不管什么丸吸。”

筑摩川用极其不痛快的表情吐出话来。

这个巨汉一副凶穷恶极的样子,怎么也看不出来是东大法学院出身的国家公务员。但他既是警视厅刑事部的部长,又是梨纱的父亲。由于对丸吸,也就是吸血种的极度憎恶,他已经无法把被感染的梨纱当作女儿来接受了。这件事倫子也明白,但即便如此也不得不向他传达梨纱的状况。

“总之,梨纱小姐会住在我家里。”

“俺已经说了不管。你在工作时间到这里来,就只是为了说这种没用的话吗?”

倫子叹了口气,改变了说话的语气。

“前几天和特防局的会议,虽然部长没有出席,但是完全交给大村科长好吗?”

“怎么,你没从大村那儿听说俺的打算?”

筑摩川的声音和神色都变得更加严厉。

“那也就是不了解现场的大臣无聊的一时兴起吧,真是蠢到恶心。”

由于上次“王国(Kingdom)”的事件,警察与特防局之间的不和演变到了最糟的状态。作为目的一致的机关这实在是不合适——政府为此感到担心,而这次的合作搜查便是意图修复二者关系而制定的方案。

无聊的一时兴起——倫子也同意筑摩川的看法。

“现在俺正在抗议让他们重新考虑。在谈妥之前就做做样子吧。”

“……明白了。”

就算他不说,倫子也打算这么做。

“说到底啊,俺可看不惯净血官那群货色。他们算什么东西?特防局很早以前开始就把那种倒人胃口的家伙用做驱除者吗?”

就连刑事部长,也不怎么了解净血官这个职务。这是因为就算在藏而不露的特防局里,他们也是更加异质的部署。

“我也没了解到那种程度……净血官原本是承包非法处理吸血种工作的组织,而特防局雇用的那一部分似乎正在成为那个组织的主体。”

“哼,怪不得一股流氓的味道。”筑摩川厌恶地说道:“因为吸对法的修改,想当丸吸处理者也没有原来那么难了。最近他们好像还恬不知耻地跳到明面上来,真让人看不下去,比起你们丸吸俺都想先把他们全都给除了。在那群家伙眼里,吸对法只不过是武装起来随心所欲地闹事之后擦屁股用的。合作搜查是个好机会。抓住他们的尾巴,看情况干掉几个。”

倫子也哑然了。

就连倫子也确信警察和特防局不可能有什么合作。那些家伙可是在“王国(Kingdom)”的事件里围着重要的参考人打转,做出了近乎于间谍的行为,还通过警视总监施加压力。倫子也差点被净血官塞进塑料袋里抢走。就算被上面命令既往不咎实行合作体制,也不可能老实地回答“这样啊好的”然后和他们友好相处。

可是,她没想到筑摩川甚至想到要逮捕净血官。

“准备那种事有什么必要?”

“那些家伙在实际上妨碍了搜查。”

“那……虽然是那样没错……”

“樱夜,感觉你和净血官接触的机会也不少吧?把那伙人有问题的行为都查出来。”

“容我拒绝。”倫子干脆地说道:“我的工作是阻止吸血种造成的损害,不是特防局的健全化。听从部长的命令也仅限职务范围之内。”

倫子差点就要说出“麻烦去找人类随您怎么做”,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筑摩川用很不痛快的表情低声一哼:

“你不也是警官吗?要是不能干警察的工作就赶快放下徽章出去。”

倫子朝筑摩川瞪了回去。

“如果从内阁府来了新的辞令我立刻就走。我是为了方便起见才登记在警视厅里的,不是为了方便被人差使。”

明明你连“解散九科”这种话都说过,只顾自己方便也要有个限度。

倫子不等筑摩川说话,迅速行了一礼离开部长室,像是要把焦躁踏碎一般快步走向搜查九科。

她心里想着,不管是谁,都只有在方便的时候才把人当警官对待。

对倫子来说,无论当警察还是净血官都没太大区别。反正,哪个都是杀吸血种的工作。

既然这样,我想要让一切都结束。

用我的手,让背负着悲哀血液而发狂的人得到解脱。

就算明白这是欺骗自己也一样。


“……净血官啊,又是一伙有点特殊的人呀……”

在进行DNA对照作业的空闲时,宫濑这么告诉红朗。

“老实说,我对他们感觉有点棘手啊。”

“哦……”

红朗眨了眨眼睛,来回看着手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和宫濑的脸。眼前这个年龄不明的文雅男子,是科学搜查研究所里专门研究吸血种的研究员,不用功的红朗每次到科搜研来,总会像这样受他指点。

“因为他们对伦子小姐做了过分的事?那些人,是和不好的丸吸战斗的正义的伙伴吧?他们是不是错把伦子小姐当作不好的丸吸了?”

“事情没那么单纯啊。”宫濑苦笑道:“嗯,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明呢。桐崎君,你以前知道净血官这个职务的存在吗?”

“最近才第一次知道!”

“果然呀。他们基本上不会被公开,而且职务的设立也是在四年前,还算是新的职务。”

“咦?有那么新吗?我倒是记得日本为了应对丸吸,最初设立的好像就是特防局啊。”

“啊啊,嗯,这一点说明起来也很麻烦,”宫濑皱起了眉。“特防局本身已经存在很久了,那是在发现吸血种实际存在后的混乱时期所设立的。但由于他们是官员和学者组成的集团,所以完全没有战斗能力。于是,要说他们怎么办,那就是从民间雇用那群很久以前就开始从事猎杀吸血种工作的人。吸血种应该从很久以前就存在,只是没有被科学所证实罢了,因为出现过这方面的受害者,而且也有人接受委托进行狩猎。”

“接受委托狩猎吸血种,总觉得好帅啊!”

由于红朗每次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结果宫濑严肃的表情连十秒也没能保持住。

“才不帅呢。简单来说他们就是无赖。原本就是群不守法律的家伙,特防局也没有把他们公开化。而赋予‘净血官’这个职务名对他们进行组织化,是这几年的事情。所以虽说不太了解实际情况,但是他们确实是一直用非法的手段在处理吸血种啊。”

“虽然帅但是不合法就不能允许!我可是警官!”

“嗯,哎,他们真正让人头痛的……”

宫濑的表情蒙上了阴影。

“就是净血官似乎会接受特殊的训练,能够辨别吸血种。我不清楚细节,但那是靠外观、气味、直觉,总之就是不被法律认可的方法。他们靠那样的方法,不经过正式的认定程序就杀死吸血种——当然是在暗地里做的。虽然嘴上不说,但简单来说他们的理论就是‘从结果来讲能处理吸血种所以无所谓吧?’但这完全违背的吸对法的思想——”

红朗的眼睛闪闪发光:

“能辨别吸血种吗!真厉害啊,我也想接受那种训练!”

宫濑叹了口气,但兴奋的红朗完全没有注意到。


红朗认识到净血官真正的姿态,是在那个周末的事。

被选作警视厅和特防局的第一次合作搜查行动的,就是宇佐见等人正在死死追查的案件。因为这件事,宇佐见始终很不痛快。

“别开玩笑了!那可是我们上个月开始一直追查的案件啊,到了最后的阶段竟然被那伙人抢了功劳!”

宇佐见一次又一次拍着科长的桌子,青筋暴起地抗议。大村的身体深深地陷在椅子里,面容苦涩地说:

“也不算被抢了功劳啊,搜查完全是你们做的吧?那些家伙只是协助了处理。”

“我都说那是——”

“我说啊,宇佐见。我从以前就觉得,这不是搜查一科的工作吧?”

大村粗暴地挠着头说道:

“为了搜查丸吸,要冒昧地打扰普通市民的生活,所以只能让我们警察去做。但是这和人类的重案犯人差距实在太大,最合适的就是交给专门的部署。进一步说,到了实际处理的阶段,就理应考虑借助外部的帮助吧。无论是为了与不死的对手死斗而训练,还是做出相应觉悟,都不能强迫任何人。”

“我们既有觉悟又受过训练啊。”

“我呀,是希望你们能集中在以人类为对象的工作上。”

“意思是发展九科那样的部门,顺便把讨伐吸血种的工作交给特防局那群白衣服蠢货吗?就是说这次合作搜查就是个好机会吗?”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科长我就直说了,那个女人!”

宇佐见提高了音量。

“她可是常吧‘我不是警官’这句话挂在嘴边吧?我啊,不管是有四只手还是长了尾巴,只要有警察手册加上认真工作的话就打算把他看做同事,但是她可没这么想!我们没法指望那种人吧!”

大村慢慢地站起来,抓住宇佐见的领子拉到面前,低声说道:

“我明白你想说的事。解决这个事件之后我再好好听你说。现在快点给我去整理要交给特防局的资料。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和丸吸打起来,说不定就是今天晚上。”

宇佐见被大村的气势压倒,他答了声“……是”,然后离开了科长的桌子。

他们的交谈,从头到尾都被回九科时路过的红朗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听到了。虽然内容实在太难不怎么明白,不过至少他能感觉到宇佐见在因为什么事生倫子的气。

他说伦子小姐把“我不是警官”这句话挂在嘴边……

嗯。没错没错,伦子小姐经常说。咦,我这是怎么了,总感觉难过起来了。“互相托付性命的刑警伙伴!”……明明这样就好了。

正要回九科时,他背后传来了声音。

“喂,桐崎。”

红朗回过头,发现对方是宇佐见不由得发窘。他微微错开视线,摆出了不自然的姿势直立不动。

“什、什么事?”

“别偷听到一半就走啊。我说的话,想告诉那个女人就随你去说。”

“咦,呃呃那个……”

红朗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装出一副明朗的样子说道:

“你们要好好相处呀!我会告诉你很多伦子小姐的可爱的地方,所以也请告诉我很多宇佐见先生可爱的地方!”

宇佐见的反应让红朗怕得发抖,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人类竟然可以露出如此厌恶的表情。

“别说蠢话了,给我看那个地下水道的示意图。”

“咦、咦?……抱歉,我不知道。要等伦子小姐从警察厅回来……”

宇佐见砸了咂嘴,打开倫子桌上的电脑到处翻找地图文件。

“这、这样好吗,随便就动?”

“因为要同时进攻,所以必须把丸吸潜伏位置的示意图给那群白衣服吧。”

红朗在宇佐见的背后盯着他干活。原来如此想发邮件的时候就“嗒嗒”两下那个白色信封的图标吗,啊、按那里就能打出日语了吗,红朗不停地感到佩服。就在宇佐见敲下回车键完成发信的时候,令人不快的吵闹提示音突然在红朗胸口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把手伸向口袋。听到几个声音重叠响起,宇佐见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信息。

是负责监视的刑警发来的信息,里面报告说监视对象回到了住处。

搜查科的楼层突然变得人声嘈杂。大村大声指示着其他人准备对付吸血种的武装,大楼里匆忙的脚步声互相交错。宇佐见也粗暴地关掉电脑冲出了九科办公室。红朗慌忙追在他身后。

“全体出动!”

“特防局那边呢?”

“谁知道那群家伙啊。”

“应该一起通知了,他们会自己行动吧!”

刑警们冲到枪支保管库,纷纷把手枪枪套挂在身侧,套上外套朝走廊跑去。红朗紧张地打了个寒战。

厚厚的灰色云层盖住了天空,明明还是午后,东新宿的办公区就已经被阴沉昏暗的天色所笼罩。相当老旧的办公楼脚下已经停了几辆大型警车,特殊班队员们装备的红外探测器上散发出紧张的气氛。当红朗和大村等人一起到达的时候,小巧少女的身影已经站在特殊班队员之间了。

“我也是刚刚才到。”

倫子看到大村后说道。她是在警察厅收到消息,便直接赶了过来。

“已经派出八十人封锁了十四个出口。”特殊班的股长靠近大村报告。

“特防局那些白衣服也来了吗?”大村瞥了瞥四周小声问道。

“不,还没看到。”

“连突击的事也不商量啊。”“刚刚只是把资料发过去了。”“没有那群家伙也无所谓吧?”“没用的日本刀白痴不在更好。”

刑警们纷纷说着。大村一边脸色阴沉地摆摆手让部下闭嘴,一边和特殊班股长商量着把人员分配出去。还没习惯夜视装备的刑警们都在地面上四处待机,只有倫子和红朗同特殊班一起被派到地下进行突击。红朗费尽力气才把单片镜式的暗视装置戴在头上。

“咦,伦子小姐不用戴这个叫红外线什么什么的东西吗?”

“我……在暗处也能看到。”

又不能毫不掩饰地说这是因为吸血种的体质,倫子只好用含糊的语气应了一句,刻意似地检查手里的枪。红朗听了睁圆眼睛。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呀!因为是真祖大人所以是夜里的女王大人,好厉害!”

“别说得那么奇怪。”

“咦,啊、那个,我没有下流的意思。”

“不用说这么清楚我也明白!”

倫子红着脸用力踩了红朗的脚尖。这个家伙、明明是在突击敌人阵地之前,就没有一点紧张感吗?

特殊班股长靠过来,有意无意地看着忍着疼痛扭动身体的红朗说:

“樱夜警部,最后再确认一下突击路线……”

前些天“王国(Kingdom)”那个事件的时候,和倫子同时突击吸血种住处的就是这个股长的队。倫子的回答和那时基本一模一样。

“没必要商量,桐崎就拜托你们了,中途——”倫子支吾一下错开视线。“可能需要血液补给。”

“别胡扯了,那可是完全黑暗的状态,怎么能不先商量好就让你单独行动。”

“反正你们也跟不上我的动作。”

原本身体能力和反射神经就无法相比,而且不管用多高性能的夜视装置也几乎无法弥补视野不良的影响。虽然股长对此也清楚得很,但他还是很气愤。

“你又要这么说吗!这次行动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干!”

股长接着压低了声音。

“喂,你还在介意那时候我们这边的年轻人说的话?”

“…你指什么?”

“就是有人怀疑你和丸吸那边通气啊。如果你还在为那时候的事生气的话我道歉,大家都是把你看作是搜查科的一员的。”

倫子不由得心头火起。就算因为那种事道歉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我是丸吸、又不是人类、是怪物的同类——我已经习惯被这种眼光看待了。然而宇佐见也好,这个股长也好,为什么现在才想把我当做同事?

“我没有那么记仇,只不过一个人更好行动。”

“可是!事先不开个会商量的话我们这边怎么办!”

“净血官那边不也没来商量吗?”

股长哑口无言。

“那些家伙是外人吧!”

“我也是。”

倫子背向无话可说的股长,把红朗朝大楼的角落拉了过去。

“伦子小姐,这可不好呀,和大家好好相处——”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好了把胳膊伸出来。……我要、摄取。”

红朗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为伦子直接提供血液。通过摄取新鲜血液,吸血种能够活性化,爆发性地增强身体能力。

虽说是职务上必要的行为,但是命令他给自己血还是让倫子非常难为情。不过红朗倒是一脸平静。

“胳膊就可以吗?白丽小姐倒是教我说从脖子吸到的血更好。”

“胳、胳膊就行了!”

倫子在心里愤愤地想,那个女人又给他灌输了多余的东西。确实颈静脉的血液营养价值更高,但是把男人带到隐蔽的地方咬他的脖子这种事,光是想想她就感觉脸上要冒出火来了。

红朗卷起袖子,倫子轻轻地把脸靠近他的小臂,咬了上去。

“……唔……”

红朗紧紧咬住嘴唇,不自觉地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倫子感到一股带着罪恶感的热量流进喉咙,渗透进去,流过脊柱,甚至朝指尖和发梢扩散而去。

倫子把嘴离开,用手抹去咬痕上混着血的唾液后,立刻背过眼神。

刚刚吸完血以后,她怎么也没法面向红朗。虽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瞳孔作为活性化的征兆渐渐染上深红也是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无论是感谢还是谢罪都觉得哪里不对,结果她只能别开视线沉默不语。

不过,红朗露出了害羞似的笑容。

“……有、有什么好笑的?”

倫子仍然把头扭向一边,粗鲁地说道。

“不是的,呃,因为我虽然总是派不上用场,但是只有在这件事上能好好地帮到伦子小姐的忙,好开心。”

倫子不由得朝红朗的脸看去,结果连耳朵都感到发烫,又立刻背过脸去。

“……笨蛋,别说无聊的话……这种事也能算帮上忙?”

“啊哈哈,说得也是呀,我只不过是傻站着不动。”

听到红朗没心没肺的话,倫子在心里回答:没那回事,你确确实实在更加不同的地方帮到了我。但这句话由于害羞而说不出口,结果她粗鲁地吐出话来:

“够了,走吧。”

倫子朝警官们等待的地方迈开脚步,在她身后,红朗干劲满满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下水道的霉味和腐臭,对于感觉敏锐的倫子来说相当难受。在水道旁设有通道的大型水管中,顶棚很高,特殊班队员们穿着长靴的脚步声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回音。

不过,对方也是吸血种,拥有超过常人几倍到几十倍的听觉,所以他们已经觉察到这边的闯入了吧。警察也事先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殊班队员们并没有特意地蹑手蹑脚,而且时常用通信器和其他组保持联络。

不过,他们没有点亮照明,这是因为遭到袭击时会被当做活靶子。他们身处完全的黑暗中,依靠高性能暗视装置前进。

“他们还真能在这种味道的地方生活几个月啊。”

走在身边的红朗小声说道。

“而且,呃,有六个人?来着?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人会抱怨啊。”

“只要能忍耐难以居住的的因素,这里就是最佳的隐蔽之处。”倫子低声答道:“声音会有回响所以立刻就能发现入侵者,而且地形复杂也很容易逃跑。”

“说到底他们就没考虑逃到太远的城市吧?”

“市中心这边……人很多,无论是获得血液还是藏身都很方便。”

一考虑到接下来不得不狩猎的对象,倫子的心情便消沉下去。

从上个月起,在新宿和涉谷频频发生年轻男女被小规模吸血种组织袭击的事件。警视厅张开了大规模的搜查网,总算在前段时间查明了组织的老巢,那就是这里的下水道。

根据目击情报和袭击现场来看,当初认为组织里有四个人,但在监视的过程中,又出现了有六个人的新报告。这并不是起初的判断有误,而是真的增加了。被袭击的被害者中,运气不好被感染的人(不知道是怎么被说服还出自他们自身的意愿)加入了加害者的一方。而且,有两个人。

接下来,我不得不了结悲剧的牺牲者。

为了悄悄地销声匿迹生活的同族,杀死扰乱那份平静的同族。这便是警官的工作吗。

违和感在倫子紧绷的神经末端纠缠上来。呼吸的节奏、鞋底摩擦混凝土的声音、近似于铁锈的汗味、空气的起伏,这些东西混作一团,从前方的黑暗传了过来。

倫子轻轻抬起手让红朗安静,然后回头用动作向特殊班队员们表示:

有人的动静。人数不明,但不止一个。倫子用双手从皮带中拔出两把小刀。在被混凝土所围住的狭小空间中用枪会有跳弹【注】的危险,用原始的武器比较好。

(译注:军事术语,当子弹以一定倾斜角击中光滑的硬物时,子弹很容易被反弹,击中其它物体,这就是跳弹。By帽子)

最好别逃,倫子祈祷着。她不想让其他班处理逃走的人,而是亲自处理所有人。

随着散发着馊味的冰冷空气吹到脸上,倫子进入了略微开阔的位置。这是下水道汇合处的宽阔空洞。在积攒雨水的堤坝处有人影。确认到了,是六个人。其中的四个已经完成了吸血种的确认。

现在,在这里便可以杀死他们。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九科!”

倫子喊道。回响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地扭曲了。

“我要把你们所有人处理掉。”

倫子蹬开潮湿的混凝土地面,跳进水道的同时右手一挥,掷出的小刀以惊人的速度插进一人的喉咙,将其击飞钉在墙上。惨叫声响起。她接着一甩左手,让惨叫声戛然而止。倫子的脚步溅起污水一口气缩短距离,第三把小刀深深地埋入正要后退的男人额头,喷出的鲜血在黑暗中散开。旁边的两个年轻女子都不由得发出僵硬的声音颓然倒下。剩下的最后一个男子冲进了水道深处。

倫子犹豫了。该追上去吗?不——

她听到特殊班队员们“C水道,一人逃走”的联络声从背后传来。

倫子朝瘫坐在脚下的女子看去。两个人衣服肮脏破旧,但都是非常普通的女大学生打扮。她们的脸恐惧地变了形。

曾经是被害者的女人。她们被感染,加入了兽群。为什么?不,倫子明白答案。从加害者们是第五世代来看,被害者就是第六世代,她们无法逃避很快就会堕落为凶暴化野兽的末路,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生活。绝望和憎恶无论激起她们怎样的决断也毫不奇怪。停下吧,别想没用的事情,这两个女人还没有被认定为吸血种。

为了认定,就要故意在把同伴凄惨的样子摆她们眼前。

倫子转向喉咙和额头中刀,还在抽搐着想要再生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在心脏上用致命的银色刀刃刺下。倫子,还有两个女子,都被溅回的血淋湿。

很快,她们的喉咙中挤出的呻吟声变得扭曲了。

“……呃、唔……”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倫子将多功能腕表的照明打开了一瞬间。尽管光线微弱,还是让两名女子的脸在黑暗中一下子变得醒目。她们双眼的瞳孔染上了鲜血的颜色,耳朵上端和手背都变得像树皮一样。

“桐崎,瞳孔红色化及皮肤硬质化、确认!”

“——呃、啊、确、确认了!”

身后的红朗发出了慌张的声音。根据吸对法修正案第四条第十二项,经过两名以上担当官确认符合以上两项特征,就可以将对象认定为吸血种。

这两个女人无论从法律还是从肉体来讲都已经不是人类,她们撒着涎水蹬开墙壁扑了过来。

倫子连小刀也没有使用,而是微微沉下身体错开她们的爪子,转身在右侧一人毫无防备的后背上劈下手刀。手上传来肉和骨头碎裂的感触。女人身体朝后仰去。在倫子用抽回的右手握碎还在跳动的心脏时,另一个女人转了过来。

整张脸的皮肤完全变质的这个女人,已经是纯粹的野兽了。但在胆怯地僵直的野兽那深红的瞳孔中,映出的是比她更残忍的凶暴野兽。

倫子用左手剜进女人的心窝。

插进内脏中的手,被折断的肋骨断面撕破。很快指尖便碰到了炽热地搏动的肉块。

女人被贯穿的背后喷出血来,将混凝土涂得一片漆黑。

红朗跑过来时,倫子的脚下已经叠起了五具尸骸。流出的血淌进水道,同污水混在了一起。

“……伦子小姐,呃、那个、”

红朗从包里拿出来平板电脑和采集器。

“我来检查。”

倫子没有转向红朗,而是盯着沾满血迹的墙壁沉默地点点头。红朗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多余的话,真是值得庆幸。在修正案中,处理者已经不必亲自在事后进行采集检查,现在这一点对她也是种安慰。

对方本来是普通的女性,说不定还有几天能够保持理性。是我,让她们凶暴化,让她们看到大量的血而变得兴奋。

为了在法律下杀死她们。

不行,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后悔的时候。还有有一个逃走的人。独自解决六个还是太勉强了,现在这个时候那人已经落到特殊班手里被打成蜂窝了吧。总之我必须过去。

“五人,处理完毕。”

倫子听到身后特殊班队员联络的声音。

“慎重起见,别碰血啊。”“堵住通向河里的水道,之后让清洗的业者过来。”“流进污水处理厂没事吗?”“没问题,能处理。”“要是被普通市民知道的话估计会闹起来吧。”“因为社会上都觉得有一点血进入身体就会感染啊。”

就在倫子背朝谈论事后处理的队员,朝最后一人逃走的通道走去时,听到了他们变尖的声音。

“没有?”

倫子转过身。红朗也愣住了,朝那边看去。

“确实是C水道啊,那边没有岔路吧!其他的班呢?……嗯,好,总之我们留下两个人,之后到那边去。”

队员切断了通信,朝倫子看去。

“逃走的家伙好像不见了。”

在队员说出详细情况之前倫子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沿着微弱的血迹和血的味道,倫子在几分钟后找到了逃跑的路线。在沿着竖井离开C水道通向地面的地方,路边排水沟的网状盖子被掀开了。

“逃到地面去了?”

汇合后听到报告的特殊班股长瞪大眼睛怒吼道。倫子给大村打了电话。

“有一个目标逃到了地面上,位置在……”倫子环视四周,大致描述了地址。“是二十几岁的男性,我看到的时候穿着绿色外套和牛仔裤。”

听到大村向部下下达紧急部署后,倫子便挂断了电话。

“我们继续搜索地下水道。那家伙可能又躲到了下面。”

股长用不痛快的语气说道。

“拜托了。”

“不过,为什么?”正在给C水道拉上网的那个班的班长气愤地说:“没有岔路啊,确实逃到这里了吧?水道那么窄,又开了照明,而且水里也仔细淘过了,没有把一个人看漏的道理啊!”

倫子的视线呆呆地朝市区的方向徘徊着嘀咕道:

“……说不定……是暗影化。”

“那又是什么?”股长呻吟道。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是存在那样的报告。”

那是极度恐慌的吸血种,会变得使其他人极度难以察觉的现象。虽然只有报告的案例,没有得到验证,但是也有人考虑到那会不会是吸血种向空气中分泌某些使人类的五感麻木的物质,还有人设想过,传说中的“吸血鬼”所拥有的“不会映在镜子里”或是“变化成黑色的雾”等特征会不会并不完全是妄想,而是来自于这种暗影化。

“该死的怪物!”

股长厌恶地说道,然后一惊,窘迫地朝倫子看去。

“对、对不起、我并不是……”

“总之去搜索吧,如果他逃到市区就麻烦了,说不定已经凶暴化了。”

在倫子开口指示之前,红朗就已经粗暴地摘下暗视装备扔进绿化带,朝国道跑了出去。倫子超过红朗,依靠微弱的血的气味朝国道跑去。尾气飘过来,将气味碾碎冲散了。不能停下脚步,想一想,吸血种跑到这里就是说至少他没有回到地下的打算,逃向行人很多的方向,也就是说他打算混进人群中逃走,或者因为干渴想要找人、也就是饵食——

她们朝新宿站的方向跑去。

听到惨叫声时,倫子和红朗是在三丁目的十字路口,那一带可以看到伊势丹那庄严的总店。她们穿过亮着黄灯的路口,冲进了丸井【注】对面一侧人来人往的小巷。大量行人从地铁出口附近逃了过来。倫子朝楼梯口看去,便感到了一阵绝望。在那里,有一个几乎碰到了天花板般巨大的深黑色躯体,后背上能看到撑破了新绿色外套的刚毛。

(译注:本段中的“三丁目”指的是新宿三丁目,“伊势丹”及“丸井”则是位于此处的商店。)

吸血种人狼化了,而且那只粗壮的手臂正抓住一个年轻女性按在柱子上。

“我要开枪了!让开,快让开!”

紧跟在她背后跑来的红朗喊道。大概是看到他拔出了手枪吧,涌过来的人群分成了两半。连续的两声枪响回荡在大楼之间,而巨大身躯上只有侧腹的皮肤被剜起,体毛飞散。在这个距离上来不及,那个人会被勒死——

那个白色的影子是什么时候在眼前出现的,就算拥有超常感觉的倫子也不知道。

只是,意识到的时候,那个影子已经在人狼背后了。

从地面向天空闪过一道迅雷,不——那是朝上斩去的刀刃。从刀鞘向正上方放射出电光一般的斩击,把人狼如同大树树干般的右臂从根部一刀砍断。飞散的污垢血液,将那个男人钢青色的头发和初雪一样的纯白色制服完全淋湿。被抓住的女性滑了下来,倒在地上抽噎着。

人狼发出痛苦的咆哮转向白衣男子,剩下的左手以简直让人错以为天花板崩塌般的势头挥了下来,在混凝土地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扬起细碎的瓦砾、粉尘和血沫。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白衣男子已经被人狼巨大的手掌拍烂,变成了凄惨的肉饼。

只有倫子勉强用视线捕捉到了发生的事情。

人狼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脑袋,“咚”地掉在了地上。

颈部的断面血流如注,刚才吸血种自己砸出的坑渐渐变成了池塘。

白衣男子(虽然现在已经浑身是血,变成了一身红色的装束)站在人狼的肩上。他是在手掌的一击落下的一瞬间前跳起,登上屈起的后背朝毫无防备的脖子挥下了刀。

那个男人——志津谷龙胆踏在向前倒下的人狼后背上,改成反手握住长刀,插在了脚下。体毛浓密的巨大身躯抽搐着,伤口处的细胞因心脏被破坏而急速坏死。有些远远围观的行人开始呕吐。

“我是警视厅的人!后退,后退!”

红朗喊着冲了出去,靠近刚刚被人狼抓住的女性身边。

“还好吗?我立刻叫救护车!”

“现在特防局的车正在过来。不能保证没有感染的危险,所以送到我们专门的医院比较合适吧。”

志津谷龙胆说着,用白衣的长下摆擦掉刀上的血和油脂,收回鞘里。

“咦、啊,好的,非常感谢。”

红朗转向志津谷,眼神因尊敬和憧憬而充满热情。

“志津谷先生!果然是志津谷先生呀!你果然好强,日本刀好厉害!刚才真是危险,帮大忙了!”

志津谷依旧面无表情地俯视人狼的尸骸,淡淡地说道:

“裂伤或枪伤都容易再生,而切断是最有效果的,但用枪怎么也无法做到,所以日本刀最合适。”

“我也想学!”

这时,背后传来了大量脚步声。

“喂,樱夜!”

倫子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大村、宇佐见、桦沢等搜查一科的刑警们分开看热闹的人群跑了过来。

看到地铁站入口到处是血的景象,所有人都无语了。

看来震惊的理由不只是这凄惨的景象啊,倫子想。

“……喂,这……”

宇佐见喃喃道。大村退到后面小声问道:

“不会是那个日本刀小子干的吧?”

倫子叹了口气回答:

“是别等净血官‘处理’的。事后处理,大概那边也会说他们来做。”

在萦绕着血腥味的沉默中,警笛的声音一点点地接近过来。


“——在所有净血官之中,也只有三名别等官。”

倫子一边向刑警们进行说明,一边在心里感到后悔,是不是一开始就说出来比较好。

“由于他们的战斗力超乎寻常,无法布置在一般的指挥系统中,也就是处于阶级之外的意思。”

“哎,那……确实,一个人能解决吸血种确实是怪物啊……”

大村嘀咕道。

昨天,在事件发生后搜查科的所有人都摊上了大量的文件处理工作,倫子把事情经过告诉刑警们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虽然还剩下各种各样的杂务没处理完,但他们大概抵不住想要赶走心中烦闷的念头,一大早就聚到了九科的办公室里。

“我之后自己也稍微调查了一下。”老练的刑警部长桦沢插嘴道:“说到志津谷家啊,是很久以前就以狩猎丸吸为生的家族。虽然那个志津谷别等官的伯父是特防局的副局长,但那主要是为了让他积累实战经验,才给个职位拉拢到特防局里的。”

倫子点了点头。作为纯粹的猎人,净血官这一职务就是这么出现的。

志津谷龙胆,是猎人血脉的精粹。

“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们啊,警部?”

宇佐见不高兴地说道。

“我不是连‘派不上用处’还有‘日本刀白痴’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吗?虽然没被本人听到就是了。”

“那是……”倫子支吾了一下说:“我觉得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而且说他是日本刀白痴也是事实。”

“我还约好了让他教我用刀,我想成为像他那样帅气的日本刀baichi!”

红朗一副高兴的样子说着,结果被倫子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而且,志津谷别等官——不只是他,所有净血官的做法都是错误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吸对法,合作这种事绝对行不通。”

“但是,这次他们帮了忙呀。”

年轻巡警间岛直率地说。

“让吸血种漏网是这边的失误。”

“可是如果出现牺牲者,就不仅仅是科长们减薪那么简单了吧?”

倫子咬住嘴唇低下了头。他说的确实没错,但那只是结果论,如果这么想思维就会变得和净血官一样。

“话说回来,我们事前既没和那群家伙认真地碰过头,地图也是昨天出动之前发给他们的,为什么他们能赶到丸吸逃跑的地方?”宇佐见感到奇怪。

“不是凑巧吗?”

“他们只不过是刚好在新宿周边布置了人员吧?”

刑警们纷纷提出了自己的猜测,结果被倫子打断了。

“净血官能够感知到吸血种的存在。”

所有人都吸了口气。

“……能感知到?”

“喂,那是怎么回事?”

“是说他们能区分出混在人类中的丸吸吗?”

“能知道位置吗?像雷达一样?”

倫子的心情变得阴沉,心里想着,“啊啊,果然是这样的反应。”

“每个人感知的精度有所差异。似乎既有能够区分吸血种的人,也有能感觉到附近有吸血种的人。”

“这不是挺厉害吗?”

“那个,怎么做到的?”

“有什么特殊的训练?还是靠机械装置?”

“会不会是靠吃药?”

面对刑警们闪闪发光的期待的眼神,倫子摇摇头。

“我没听说过机械装置。据说,是直觉。”

激动起来的人全都半张着嘴僵住了。失望的神色在每个人的脸上扩散开去。

“……直觉……?”

“那算什么啊?”

“如果作为科学的技术成立的话,警察也早就采用了吧。总之那应该不是靠法律所认可的方法来认定吸血种的。”

倫子耐心地继续说道:

“既然从结果来说能处理吸血种,什么法律无视就好了,这就是净血官的理论。对警察来说,没理由借助这种人的力量吧?”

在一时间不愉快的沉默之后,大村嘟囔似地说道:

“……你说的、直觉……有弄错的时候吗?”

刑警们的表情全都僵硬了。只有红朗一个人发着呆,其他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净血官所作所为的恐怖之处。

“恐怕是有。”倫子点了点头。

倫子意外地和特殊班的股长在刑事部部长室前面碰了面。

倫子是去向部长详细报告昨天的事件,股长大概也是刚做完同样的事,正好从部长室里出来。他认出倫子后,精悍的脸皱了起来。

倫子低下了头。

“昨天的事情非常抱歉,我——”

“你为什么要道歉?”

股长生硬地打断她。倫子奇怪地抬起头。

“如我能立刻追上逃走的第六个人,应该可以在他逃到地面之前处理掉。这完全是我的失误。”

“是我们的失误!”

看到他令人汗毛直立般怒气冲天的样子,倫子退缩了。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股长突然就很生气。

“撒网的是我们、下水道突击班的总指挥是我,所以责任由我来负。”

“……不……可是、那是……”

“虽然你说是自己的责任,但那是让你一个人来做的行动吗?就算没有我们也一样吗?”

“没有这回、”

“樱夜警部,虽然你每次都是一副外人的样子,”

股长的声音就是像气得在发抖。虽然倫子意识到其中混杂着并非怒火的东西,但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不管你自己怎么考虑你都是警官,而且在这边的作战下行动时就是在我的指挥之下,责任是我来负。”

听着股长从她背后大步离开的脚步声,倫子一时间站在门前一动不动。但是、她无声地答道,从事实上来说如果我能追上就不会有这些问题,而且你们对此无能为力,不是吗?

明明一开始让我一个人做的话,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直觉,这么说的话,也差不多吧。”

听到红朗的问题,志津谷龙胆答道。

“感觉到了什么、还有如何感觉到的,我没法说明。训练方法也是,虽然有在各种情况下去接触捕获的吸血种这种做法,但基本上是在实战中感觉。”

“哦……”

红朗注意到刚刚志津谷说了件不能听过就算的事情——捕获丸吸?都可以吗——不过,他露出不怎么明白的表情含糊地应了一句。

两个人正待在警视厅最顶层的道场。现在,如果午休时有空,志津谷会每周陪他做一次剑术的练习。只有红朗要戴上剑道的全套防具,和志津谷进行二十分钟左右的对打。被打得体无完肤后稍作休息时,红朗便会问起各种各样关于净血官的事情。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么找到丸吸的吗?”

“似乎是啊。从留在记录中的部分来看,志津谷家也是从江户末期就在经营狩猎吸血种的生意了。”

“江户时代!好厉害呀,你们梳发髻吗?”

“这是个相当被人轻视的职业,所以是披头散发吧。”志津谷一脸认真地回答。

“那么久以前的话,也没有什么科学的方法啊……”

红朗抱着胳膊想,伦子小姐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没有搞不清楚是不是吸血种的时候吗?”

“没有。就算不仔细用科学的方法检查,也不会搞错是人类还是猴子吧?吸血种也一样。”

“哦。区别那么大吗?我就分不出来啊。”

红朗一个一个回想起至今遇到过的吸血种,他感觉无论是哪个,只要不作声地混进人群中自己就没法分辨了。

“我觉得说到底可能也和遗传方面有关系。净血官的技术,多数都只会传给志津谷家的直系亲属。”

“好帅气呀!那志津谷师父也是由您父亲锻炼的吗?”

“父亲在我出生不久就被某个强大的第一世代所杀。把我养大的是伯父。”

“啊、……对、对不起。”

志津谷歪了歪头。

“为什么道歉?”

“……你问、为什么、不,那个……”

红朗想起来了,自己也是这样,一提起双亲被吸血种杀死的经历,听到的人一定会道歉,让自己很困惑。现在他明白那些人的心情了。难怪他们会道歉啊。

然后,他们接下来一定会抛来“所以你是为了报仇才成为吸血种搜查官的吗?”这种疑问的理由,现在他也总算明白了。自己也一样,现在无论如何想问志津谷同样的问题。

迟疑了很久后,红朗真的问了出来。

“那志津谷师父和丸吸战斗,是为了报父亲的仇吗?”

对方的反应有一半如他所想——志津谷露出了一副不明白问题含义的表情。红朗心想,每次我也都是这副表情吧。

“父亲的长相还有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杀了他的第一世代的行踪,杀其他吸血种来报仇毫无意义。”

说得也是。

简单来说,他们是想要一个好懂的理由吧。特地选择和吸血种战斗这样危险的工作,果然还是很奇怪,用报仇来解释就能让人放心。和我说话的人们都是这样,现在的我也是一样吧。

对我来说,是想让自己多少有些用处,但是这个人……看起来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战斗的。

“我和吸血种战斗,只能说——是因为自己的血。”

红朗愣愣地看着志津谷冰壁一样的侧脸。

“用刀狩猎那些家伙——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我无法理解。就像吸血种只能啜饮人血而生一样,志津谷家的人也只能沐浴着吸血种的血来生存。”

“……只要是丸吸,不管是谁都要杀吗?”

红朗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要做好了准备。”

“可、可是也有不坏的丸吸啊?”

“那种区别有什么意义?你说的不好的吸血种,说不定对本人和他身边的人来说并不坏,反之也一样。光是给他们做出区分毫无意义。”

红朗想起了自己和倫子处理掉的大量吸血种。

说不定正如志津谷所说。什么好或坏,都只是我们擅自决定的。

“……对了。我曾经——在一个母亲眼前杀死她变成丸吸的儿子。对那个人来说……我才是、不好的家伙吧。”

“那种事要多少有多少。”

红朗突然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颤。

说不定有一天这个男人会杀死倫子。这和是不是认可吸血种无关,仅仅是他的血驱使他这么做。

如果志津谷杀了倫子,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会恨得想杀了他吗?我不知道。不想去考虑。

“你会被憎恨呀……这种事,要怎么办呢?”

就连红朗自己也不太明白这是在问什么。不用问也知道,志津谷肯定会断言自己不在乎什么憎恨。

“什么也不做。”志津谷安静地回答,不过,他继续说道:“只是,那些吸血种我一个也不会忘记。”

耀眼的感觉让红朗眯起了眼睛。

“不会忘记?”

“至今为止我杀死的吸血种,每一个。”

“记得住吗?”

“大脑的记忆有限。所以我是靠伤疤来记住。”

志津谷从袖口和领子附近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旧伤。他敞开衬袄,脱下一只胳膊上的袖子露出厚实的胸口给红朗。志津谷依次指着密密麻麻地刻在皮肤上的伤疤,讲了起来:这个吸血种是在何时何地狩猎的、男性还是女性、大概的年龄、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如果对手很弱,完全无法让我受伤的话,就自己动手。这么做就不会忘记。强者也不会忘。”

从他左边的侧腹到肚脐一带的皮肤上,还有一道新伤划出了不小的月牙形。

“……那……不至于是自己弄的吧。”

“这里,是两个月前的任务中,一个第二世代的男性干的。”

志津谷的手指描过伤疤。

“他很强。比至今为止狩猎的任何一个吸血种都强。那,恐怕是为了保护别人。还有一个女性吸血种和他一起, 不知是恋人还是妻子。男性是为了让女性逃走而迎战。我还是第一次受这种程度的伤。”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逃走了。带着这种伤实在是没法去追。”

红朗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逃走的话,男人战斗致死应该就不是徒劳无益。因为丸吸没有被处理放下心来上,我是不是失去了作为搜查官的资格呢。

可是,志津谷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个女人,恐怕会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咦?为、为什么啊?”

志津谷的手指沿着伤疤而上,停在了心脏上面。

“她露出了复仇者的目光。”

2

在新宿三丁目车站发生人狼化事件的第二天傍晚,宫濑特地来到了九科的办公室。

“小倫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嗯……”倫子支吾了一下。“工作堆积得有点过头,感觉疲劳了。”

“真是少见。我还觉得你们会不会和那种事无缘呢。”

的确,吸血种几乎不会出现身体上的疲劳。这是因为他们具备令人惊异的恢复能力。提到疲劳那就是精神上的疲劳了。

特殊班股长所说的话仍然梗在倫子心头。是自己的不好吗?就算是这样,我又该怎么做呢?

别考虑了,倫子想着摇了摇头。

“你特意到搜查科过来才算少见吧。有什么事吗?”

“是不想被别人听到的东西。”

虽然倫子有点惊讶,但她还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也不想让科搜研的人听到?”

“嗯。还没和任何人说。”

宫濑靠在储物柜上,斟酌了一下说道:

“虽然昨天被‘处理’的那些人的解剖工作还没有完成,但是姑且确认到所有男性都是第五世代,两名女性则是第六世代。”

倫子点了点头。

“人狼化的那个男人也是……第五世代吗?”

“对。第五世代的人狼化,在已知范围内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上个月,小倫子在家庭餐厅处理的那个。”

人狼化——被认为是吸血种更加原始的遗传信息的表现。至今为止,在报告中出现的人狼化案例中,世代数最低也只是到第四代。为什么异常的事态会在周边连续发生呢?

“还有,冒称‘Kingdom’那伙人的药。那个也很奇怪,感染力实在太高了。”

听了宫濑的话,倫子皱起眉头。

原本,吸血种的感染力非常弱。然而上个月发生的事件中,无论哪边都是由高得异常的感染力所引起。F大学食堂的那个吸血种店员只是让饭菜中掺进了血液,就出现了二十六名感染者;秘密售药的组织也只是把药投进储水槽,结果整栋大楼的人都被卷进了感染的灾祸中。

“这还只是推测,完全没有证据。”

宫濑这么说着,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在想,会不会是‘白楼’的技术外流了。”

倫子睁大了眼睛。


位于葛饰区的东京拘留所,是日本最大的拘留所。对警官来说,几乎不会有什么事到这里,红朗也是第一次过来。巨大的建筑从中央的塔向外放射出六栋大楼,从上空俯视,这个独特的造型就成了“*”的形状。

“对了伦子小姐。”

在进门前,红朗朝走在旁边的倫子问道:

“拘留所是什么啊?和监狱哪里不一样呢?”

倫子停下脚步,看向红朗的眼神就像在看小龙虾的尸体。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警察了。监狱是接受徒刑或监禁的地方,拘留所关押的都是预定受刑的人。”

红朗歪了歪头,不太明白这之间的区别。tuxing和jianjin是什么来着?

“jianjin就是关在金库【注】里吗?周围堆满了钱不是很开心?”

(译注:日语中“监禁”和“金库”同音。)

“我把你给关进去!”

倫子激动起来,然后叹着气进行说明。

“啊啊真是麻烦。听好了,进监狱这件事本身就是刑罚,但是进拘留所的是等着接受刑罚的人。明白吗?”

“哦……呃,所说的等待接受刑罚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比如,”倫子压低声音说:“死刑犯。”

就连红朗,也露出心惊胆战的表情朝大楼的高处望去。

由于在拘留所入口谈这种事,他们不出意料地被职员盯着看个不停。倫子一副羞耻的样子低下头,用力推着红朗的后背穿过入口。

他们连续乘了三次向下的电梯,每次都会走过长长的走廊,给职员检查警察手册,甚至还要接受身体检查。起初红朗还觉得“不愧是关着死刑犯的建筑啊,真是严肃。”但是第三次乘上电梯时他开始觉得奇怪了。

“……那个。”

在电梯里,除了开关门按钮以外连楼层数都没有显示,红朗一边看着四周一边问道:

“今天我们是来干什么?你说之后告诉我……”

“到了再告诉你。”

“到、到了是到哪里?总觉得我们朝地下潜了超级深,不会就这么从地球另一边出去吧?”

“别操没用的心给我安静点。”

“说起来地球另一边是胸罩来着?”

“是巴西【注】!你这家伙长了个什么脑袋啊?”

(译注:日语中“胸罩”和“巴西”发音相近。)

不知是不是突然想起是自己说的要安静点,倫子大吼之后红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了。红朗心里想,伦子小姐真的是一提起胸部就会发火啊。

到电梯停下为止,实际上只过了一分钟左右,但对红朗来说感觉像是两个小时。门开了,倾泻进来的光线意外地强烈,让红朗眯起了眼睛。伦子一步走了出去,而红朗还一动不动地站在电梯里。

他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

近处是青翠的草坪,色彩丰盈的花朵开满了花坛,更深处的树林下是柔和的树荫,透过树林的枝干之间看得到一间亭子。白桦木长凳,泥土的香气,成群的蜂蝶,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鸟儿啁啾和潺潺水声,让红朗头晕目眩了。这里……不是……位于地下吗?我们真的从地球另一边出来了?

“桐崎,门要关了!你还愣什么!”

听到倫子的话,红朗回过神来跑出来电梯,眼看就要关上的门差点把他夹住。

红朗重新环视四周。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里是室内。天花板高得惊人,大量日光色的灯并排亮着,背后的墙壁也是一整面的混凝土。除了刚才出来的电梯门以外,还能看到一些像是门和排气口的四方形孔洞。

这是建在地下的人工庭院。这里有多大呢?虽然也有电梯前的广场被茂密的树林围住的影响,但无论正面、右面还是左面都完全看不到墙壁。

“……这、这里是怎么回事啊?”

红朗几乎是自言自语似地问道。

“这里是‘白楼’,”倫子说道:“这个地方的事,可别和任何人说啊。……大概,你是第一个踏进这里的普通人。”

“哦……”

红朗眨了眨眼。他正想继续问些什么时,听到了年幼的声音。

“姐姐!”

“是倫子姐姐!”

(译注:除了白,白楼的少女们称呼人名字时用的都是假名(类似于中文拼音)而非汉字,下同。)

从树荫里跑过来的,是两个穿着纯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她们的年纪在十岁左右,一人是短发,另一人扎着一根长长的三股辫,两人的脖子上都环着金色带扣的黑色颈圈。从相似的面容来看,她们是姐妹吧。看到两个人都光着脚,红朗吃了一惊。而对方看到红朗后,眼里也清楚地现出警惕的神色。

“吉拉,妮娜,早上好。”

倫子说着,抚摸两人的脑袋。

“不用怕这个男人,他是我工作上的同事。”

吉拉和妮娜(虽然红朗不知道谁是谁)露出了放心的表情,一副开心的样子想要缠在倫子两边的胳膊上。

“听说倫子姐姐今天要过来,我好期待!”

“我最近能弹几首舒伯特了,听我弹吧听我弹吧!”

“夏尔他们说要玩篮球,今天能待很长时间吧?”

“哈娜和劳拉在练习演剧,这是要演给谁看呀,还有还有,”

倫子一副为难的样子笑着说:

“抱歉,今天来也是有工作。大人(daren)【注】已经起来了吗?”

(译注:此处的“大人”及下文出现的“白”、“白大人”都是中文的发音,是表示对人尊敬的称呼而非”成年人”的意思,下文中不再一一注明。)

两人一同露出不开心的表情赌起气来。

两名少女带着他们穿过树林,来到尽头处略微开阔的洼地。在那里,有一座用藤萝架代替屋顶的亭子,里面放着木质桌子和几把圆凳,一个刚入老年的男人卧在藤质沙发上。

“你总算来了呀,倫子。”

男人的声音很沉稳。带着皱褶的衬衣被他挽到胳膊上,膝上盖着毯子。他的头发和胡子都一片雪白,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高龄,大概是刚过六十岁吧。那匀称的面容,让红朗想起了什么。稍微想了一下便想到了——是希腊还是罗马的雕像。

“早上好,大人。”

倫子恭敬地低下了头。“今天您气色看上去不错。”

“啊啊,多亏了这样我才能久违地在实验室干活。这位就是之前说的那个人吗?”

“是的。他是我的同事桐崎。”

看到倫子使了个眼色,尽管还没完全理解情况,红朗还是向前一步用最郑重的方式敬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是桐崎红朗!伦子小姐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

“我是白(bai)。自己的名字已经忘了。”男人微笑着说。

“白大人(baidaren),为什么您要我今天带桐崎过来呢?”倫子一脸复杂地问道:“况且‘白楼’不是不能让普通人进来吗?”

“并没有定下那种规矩啊。” 白轻轻摇头。“确实,这里是为久命种(Methuselah)建造的庭院,而且因为孩子们会害怕所以才尽量只让同族进入,不过若是我中意,无论是谁都会欢迎。……红朗,不错的名字呀。”

“……啊。非常感谢。”

“红朗,我从白丽(baili)和白龙(bailong)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他们说你是个挺有趣的孩子,想让我见一见。恰好倫子有事找我,就顺便让你过来了。”

“白丽小姐和白龙先生吗!你们认识啊?”

白丽和白龙,是在北池袋经营中式餐馆的吸血种,也是倫子的熟人。红朗不知道为什么也挺受他们中意,特地去过几次店里。

“咦?姓一样就是说你们是亲戚吗?”

“哎,差不多就是那样。他们两个就像是我的女儿和儿子。”

“咦,那么那两个人就是姐弟了吗?完全不像就是了。”

在一旁听着的倫子叹了口气。

“不是那样。白大人是把血分给他们两人的第一世代。”

红朗眨着眼睛来回看着白和倫子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像傻子一样开口:

“啊——啊啊,啊啊!我懂了!”

这么一说,白丽小姐是第二世代来着。应该是从哪个第一世代那里得到血才成为丸吸的,那个“亲代”就是这个人吗。

“吸血种里原来也有老爷爷呀,我还以为大家看起来都是年轻人呢。”

听到红朗的话,这次是轮到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看着倫子说道:

“……确实,是个有趣的孩子呀。”

“不过是个笨蛋罢了,”倫子面容苦涩地说:“请原谅他的无礼。”

“不是讽刺,我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然后白的目光回到了红朗身上。

“和你们相比,我们的衰老的速度非常缓慢,而且速度会不断降低,但并不是完全不会变老。”

“啊—,那么白先生活了很——久吗?有几百年吗?”

不知为什么,白一副高兴的样子点了点头。

“数字还要再多一位呀。”

“再多一位?呃……不是几百年而是再多一位……”红朗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冥思苦想,然后决然地睁大眼睛:“上百万年!是吗!好厉害!”

“真的非常抱歉。”

倫子用很为难的表情一次又一次低头。

“上百万年。呵呵,在这地底生活着,险些就要觉得真的过了那么久呀。就算忘了过去发生的事,唯独时间对每个人都会平等流逝这件事我不想忘啊。”

“白先生一直住在这里吗?”红朗瞪圆了眼睛环视庭院。“呃,这里是拘留所吧?也就是说,那个,白先是生被关起来……”

“不是那样的,” 白笑了,“是拘留所建在了我造的庭院上面。不过因为各种事都会很方便,于是就允许他们通电梯了。”

“哦……”

“你差不多也明白了,所有住在这‘白楼’的人都是久命种(Methuselah),按你们的说法就是吸血种,刚才迎接你们的妮娜和吉拉也是。大家在这里出生、长大、学习,然后协助我的研究。”

“原来您是学者先生呀!在做什么研究呢?是像这样在地下培养森林的研究吗?这里好厉害呀!我对这种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喜欢得不行,好想探险。”

注意到倫子又吃了一惊想要训斥红朗,白便开口打断说:

“只不过是爱好。我的研究对象——是我们本身啊。”

白把手放到胸口,看了看红朗后视线落到了脚下的草上,然后目光移向了倫子。

“倫子找我要说的不风雅的事,也是关于我的研究吧?”

倫子垂下了视线。

“……是的。”

“那么红朗,虽然想和你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是能去陪孩子们玩吗?看样子倫子想说的话要说很久。”

白叫了几个人的名字。隔了一会儿,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赤足少女们从树丛之间聚集,跑了过来,之前的吉拉和妮娜也在。也可能是因为她们身上是同样的衣服和颈圈吧,所有人都没法分辨。红朗被她们围住,毫不客气盯着看,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动物园里的大猩猩。听到白说“带他去游戏室吧。”少女们有的推着后背,有的拉着胳膊,带着身不由己的红朗走向了树林深处。

“——确实,如果是这里的技术也不是做不到。”

白用严肃的语气答道。

两人来到了比庭院更往下一层的研究室里。在这个并排放着试管、烧杯和大型检测仪,充满药味的空间里,倫子怎么都会想起科警研来。那是过去养她长大的母亲因她而死的地方。这份血液,会引来灾祸。

“还需要进行些实际的应用啊。你知道,我感兴趣的对象是防止感染,还有抑制凶暴化,这和你所说的完全相反。可是,阻止和促进的技术是表里一体的呀。”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吧,这里的技术有外流的可能性吗?”

在倫子预想中,白会立即回答“没有”,因为他对于同外部的接触相当慎重。

然而白点了点头。

“老实说我有头绪。”

倫子向前探身。有头绪?

“虽然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的一个孩子脱离这里去了地上。那是个优秀的孩子,优秀到让我考虑早晚有一天会让他继承这里的研究室。可是,大概地底的世界太过狭小了吧。他很年轻,又有野心。他说这个研究应该和定命种共享,就算我阻止也不听,然后就离开了。”

“……没有去追吗?”

“没法追。在战斗能力上那孩子比我更强。”

“怎么会?”

倫子瞪大了眼睛。在倫子所知范围内,白是最古老的真祖。一个孩子,也就是说对方是第二世代,没理由能够和他匹敌。

“倫子,你太高看我了。我是学者啊,不擅长粗暴的事情。就算你也可以轻松地打赢我。”

“没有那种——”

正要否定时,倫子发现话题被扯远了,便清了清嗓子。

“那是怎样的孩子,名字呢?”

“说是孩子,也比你年长了。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吧。我给他起名胡利奥。”

“……是……男性吗?”

倫子有点惊讶,她本以为“白楼”里只有女孩子。

“是男的。以前呀……我也会培养男孩子。因为有胡利奥那件事,我就决定只要女孩子了。男人呀——毕竟抑制不住展翅高飞的心。”

“关于那个叫胡利奥的男人,您不知道他的去向吗?”

“不知道。虽然拜托白丽帮我调查,但是毫无音信。如果我们种族想在定命种的社会生活,无论如何都要面对口粮补给的问题。在供给途径方面,便会留下什么线索。他没有落在白龙轩的情报网中,也就是说……”

“和他自己说的那样,和人类合作进行研究,以此来换取血液供给,不是有这样的可能性吗?”

“确实有呀。”

然后,关于吸血种的高级生物学技术便从胡里奥那里外流了。

“为什么——出现了那种事,您没有立刻报告警察或是特防局?”

倫子自己也知道她询问的声音在颤抖。

“真难看啊,倫子。”

白用和蔼的语气告诫道:

“特地把答案已经很清楚的问题说出口,是最愚蠢的行为之一。”

没错。倫子明白,清楚地明白。白的眼里充满了空虚,而倫子仅仅窥探了片刻,便立刻转过脸去。

“定命种们会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的研究全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找到——不去依靠定命种这种,对我们来说可能是饵食、敌人、朋友、恋人或是亲人的生物来生存的办法……不,其实连这件事也无所谓了。”

老人的嘴角浮现的笑容,仿佛暴风肆虐的夜晚过去,拂晓时泛白的空中透明的月亮。

“我只是想要知道罢了。我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出现、为什么像这样生存、还有会通往何处。”


红朗似乎是一直被少女们拖着陪她们玩篮球还有羽毛球,倫子到练习室来接他的时候,他已经汗流浃背地瘫在了地上。

“红朗,快站起来呀!”

“接下来玩剑斗吧,警官很擅长这个吧?”

围住红朗的少女们毫不留情地抓着他的胳膊,不停地用力想要拉他起来。

“……知、知道了,我也是想达到剑道极境的男人,所有人一起上吧!”

红朗站起来奄奄一息地说道。少女们听了人手拿着一把海绵制的剑,一副开心的样子朝红朗冲了过来。这时,倫子过来拦住了她们。

“倫子姐姐,好狡猾!”

“一个人独占红朗!”

“什、什么独占,我们可是因为工作的事过来的。”

少女们纷纷露出赌气的样子。

“下次再来我做你们的对手!桐崎是普通的人类,和你们对打有多少副身体都不够用。”

“可是红朗什么事都会陪我们啊。”

“对呀——”

“一对八躲避球之类的事好开心呀。”

倫子心想,之后请桐崎吃午饭犒劳他吧。

少女们依依不舍地跟在后面,热闹地目送两人乘上电梯离开“白楼”的庭院。

“好有趣!”

红朗还没喘过气来,面红耳赤地说道;

“果然成了丸吸的人运动能力好强呀,明明大家都那么小,却能一个劲地扣篮还有排球跳杀!”

啊啊,嗯,倫子含糊地应着,反复观察着红朗的脸。

从“白楼”的孩子们来看,她们应该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普通人,更何况是男人。起初她们明明不出所料地表示警惕,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亲近到舍不得他回去了。倫子深切地觉得,红朗真的是个奇怪的家伙。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我真是吓了一跳。”

“……啊啊,嗯。我第一次被白丽带过去的时候,也很惊讶。”

那个庭院的建造和维护,要花费多少金钱和工夫呢?简直无法想象。

“真的……有呀。”

红朗的语气带着含糊不清的感觉。倫子讶异地盯着红朗的侧脸,他这是怎么了?

“……小七先生想要创造的王国,就是那个样子吧。”

倫子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脚尖。

她没有想到,七月的名字会从红朗嘴里说出来。

久濑七月。第一世代的少年,率领着吸血种的生存组织 “Kingdom”。他曾作为高中生潜入人类社会,成了梨纱的同学接近红朗和倫子来收集情报。

七月隐瞒真实身份欺骗了自己这边的事,倫子也已经告诉了红朗。她很在意,从这个男人的角度来看,对于真相是怎样理解的呢?

“如果看到刚才的地方,小七先生会不会高兴呢?话说回来,要是小七先生他们也在哪里和大家一起生活——”

倫子露出嘲讽的冷笑,打断了红朗的话。

“不会高兴吧。”

红朗眨着眼盯着倫子的脸瞧。

“为……什么?”

“‘白楼’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地方。”

“咦?……呃,难道不是培养丸吸的孩子,大家一起生活的地方吗?”

“确实,所有人都安全地生活着。但是,那些孩子们不能离开‘白楼’。”

“呃,那是、因为外面危险这种原因……”

“并不是,而是白大人不允许。要说原因,那是因为‘白楼’里的所有孩子,都是为了用于白大人研究的实验而出生的。”

红朗半张着嘴僵住了。

“他看起来慈祥又带着善意,但那只是幻想。那是个活过上千年的怪物。这件事你还是记住比较好。”

在那之后,直到电梯到达地面,红朗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拘留所一楼的大厅里,有一个身穿朴素西装的男人在那里等着。看到倫子和红朗后他招了招手。是宫濑。由于他没穿白大衣,让人一瞬间没认出是谁。

“那位老人是怎么说的?”

听到宫濑的询问,倫子把白说过的话原样告诉了他——“白楼”的孩子中有一个优秀的研究助手叫胡里奥,他从“白楼”逃走了,而且可能把研究成果带了出去。

“……这样……啊。”

宫濑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倫子明白,那不仅仅是因为不好的猜测变成现实而产生的不快。

他是在感到惋惜,还有遗憾。

“那个叫胡利奥的人,为什么没到警察这里来啊。”

倫子心想,这个男人也是研究者啊。

他和白一样,在意识深处对知识的渴望几乎能让其他的一切都变得干涸。

“要是能把‘白楼’的技术,再多向科警研或科搜研提供一点……那才是和我一起……啊啊,不,现在还是别说这种话了。”

宫濑清了清嗓子。

“对于我进入‘白楼’的事——那位老人果然是不会允许、吧。”

“估计不行吧。”

听到倫子立即回答,宫濑叹了口气。

白曾经有几次想要科搜研所持有的资料,那时宫濑以协力作为交换得到了来自‘白楼’提供的情报。对于吸血种自身详细而高深的研究成果让宫濑感到惊叹,从那以后他便热切地期盼着同‘白楼’的合作研究。

在开往警视厅的车子里,倫子说道:

“总之试着追查那个叫胡利奥的男人吧,伪‘Kingdom’那边有线索吗?”

“没有呀。在那栋办公楼的据点里,完全没有找到电脑或者文件,大概是他们打算逃走之前预先处理了吧。再加上当事人全都被杀,那边已经没希望了。”

“这样啊……”

可是,对方甚至没有牵扯到白丽的情报网,警察真的能抓到线索吗?

毕竟“白楼”的孩子们同外界完全没有交际,就算想查也没有头绪。

那时,驾驶席的红朗突然说:

“向小七先生打听一下不好吗?”

坐在副驾驶席的倫子皱起眉头,朝红朗的侧脸瞪了一眼。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

“可是,那个,”红朗小心翼翼地说:“他可能知道什么呀。因为他是老大,还有,最后见到做药的那伙人的也是他。”

红朗小声地加上了一句“虽然那之后就把他们杀了”。倫子愕然地抱起了胳膊。

引起药祸事件的吸血种们曾经是七月的王国里的成员。他们背叛王国逃了出去,而且冒充“Kingdom”兜售吸血种化的药物。而把背叛者一个不剩地杀了的不是别人,正是王——也就是七月本人。

正如红朗所说,七月确实是有知道些什么的可能性。

“就算你那么说,要怎么联络到他?我们可是连他的去向都不知道啊。”

“那个的话,嗯,在报纸或是电视上放出只有小七先生才会明白的信息吧。”

“又不是间谍电影——”

“这主意不是不错嘛。”

坐在后面的宫濑探过身体说道:

“发布和吸血种有关的新闻的时候呀,放上混进了关键词、又带点违和感的文章,然后这么干几天。”

倫子在旁边一边听着红朗和宫濑你一句我一句地出主意一边叹气。

以那种形式分开的七月,要由自己这边叫出来吗?真让人心情沉重。


那是新闻发布三天后发生的事。

傍晚,倫子回到自家所在的公寓来拿替换的衣服。走进大厅时,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水手服的小巧身影正一副无聊的样子摆弄着手机。一眼看去,那模样是个安静的短发女高中生,但倫子立刻就明白了那是谁。对方也没有打算隐藏。

那人站起身来,微微笑了。

“很久不见,倫子小姐。”

倫子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为什么一副女人的样子?”

“这是变装呀。你看,我说不定会撞见同学吧?”

倫子抛开心里的疙瘩,把七月带到了紧急楼梯口。

“没想到你真的会过来。……明明是那种联络方式。”

“因为我一直在检查和同族有关的新闻。被抓的嫌疑人说‘想让时间重新回到七月’……真是莫名其妙,而且本来那种证言也没理由会出现在新闻里吧。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

倫子对这个主意也是半信半疑,而且她觉得就算七月看到新闻也不会和她接触。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那么,你终于有和我一起来的想法了吗?”

七月满面笑容地靠了过来。这让倫子感到不痛快,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才不想叫他来。

在那个事件结束后分别时,七月说过,他想把倫子迎进自己的王国,迎进只有吸血种悄悄地过着平稳生活的王国……

“不是那样。别误解了。”

倫子干脆地说道。

“我决定了,能做我王妃的只有倫子小姐。”

“什、什么王妃、”

“那还用问,就是和我结合生下孩子。”

“别、别说蠢话!”

七月稍稍有一点害羞。

“不过现在的倫子小姐还有红朗先生在,我会耐心等待的。毕竟比起红朗先生,我要长寿得多——”

“桐崎是怎么冒出来的!?”

倫子不由得喊了出来,她立刻回过神来朝门的方向回头。明明特地把七月带到了没人的地方,要是大声说话就没意义了。她清了清嗓子回到了正题。

“总、总之,把你叫来是有事想问。”

倫子她们正在调查是什么人向秘密售药犯人们提供技术——听了这些话,七月明显露出了一副提不起劲的表情。

“……特意用那种浪漫的方法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么没趣的事情呀……”

“你以为我的工作是干什么的?”倫子说着绷起了脸。

“倫子小姐才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会开开心心地协助警察的工作吗?”

听他这么说,倫子也只好闭嘴了。

“还是说,你觉得因为之前放过我就是卖了我一个人情?”

“……我没那么自以为是。”

在上个月的事件中,倫子放过了七月这个吸血种集团“Kingdom”的真正领导者,还有剩下的大部分成员。她没有报告被处理的人只不过是很少一部分,仅仅对红朗和宫濑说了实话。理由有两个。

第一,秘密售药的犯人,还有袭击特防局的犯人,两边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第二,她不认为自己能胜过七月。虽然仅有一回合的交手,但她已经痛切地感受到了与七月的实力差距。

当然,还有她故意忽略的第三个理由,就是希望“Kingdom”里活下来的成员们可以像他们自己期待的那样安静地生活。

“反正也没法对你做什么,就放着不管了。我没觉得卖过你人情。这次叫你,就是……纯粹是,想仰仗你的厚意。”

“……确实,我知道似乎对倫子小姐有用的事情。”

“真的吗?”

面对逼近一步的倫子,七月露出了故意刁难的笑容。

“不觉得,让我白白告诉你这种想法太自私了吗?”

“唔……”倫子撅起了嘴。“那,你想怎么样?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

“请和我一起走。”

“那件事不行。”

虽然倫子立即回答,但七月垂头丧气的样子又让她觉得过意不去。

“呃、那个,……如果是其他的事,我一定尽力,但我毕竟还有现在的工作。”

“我明白,只是随便说说看。”

七月微微吐出舌头,失落的样子看来是演技。倫子觉得被耍了。

“就当做是、卖你一个人情。这样可以吗?”

倫子觉得不能白白受人恩惠,勉强点了点头。

“我让八,就是那个伪王在‘Kingdom’中负责药品类的供应。虽然就是因为完全交给他才会发生那种事……”

七月的脸上浮现讥讽的笑。

“我曾有几次听过那个人打电话,对话里提到了‘冈岛先生’这个名字。那是个我不知道的名字。打过电话的隔日,血液制剂就会送过来。那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

“冈岛。……还有呢?”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吗。倫子垂下了肩膀。

不,这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得多。对七月来说,这可能只是不想扩散的琐碎情报,但是这一边拥有警察这一压倒性的搜查力。

“那么,这样话就说完了吧。”

“嗯。……谢谢。”

“不用客气。作为报酬让倫子做什么,就等我想到时再联系你吧。”

在七月的手搭上紧急楼梯口的门把手时,他突然说:

“……梨纱她,在做什么?精神吗?”

“很有精神啊。体质安定下来了,厚劳省也下达了认可。她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就在上面的房间。要见她吗?”

“怎么会。”

七月回过头,露出了空虚的笑容。

“我该用什么表情见她呢。说到底……我的事,你和梨纱说过了吗?”

这个人也会对梨纱抱有罪恶感吗,倫子感到有点意外。

“什么也没说。我说了你的事情的,有那时在病房里的宫濑,然后就只有桐崎了。”

“说得也是呀,那样就好了。梨纱她,忘了我的事情比较——”

“但是,梨纱知道。”

七月的脸僵住了。

“看到叫你过来的那条新闻后,梨纱拜托过我,她说如果见到七月就告诉他,真的不用在意,不是七月的错,等什么时候她安定下来想再和你见面。”

茶褐色的瞳孔沉入水底动摇着。

“你是吸血种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最后你到医院来见面的时候她完全没表现出来,也是在为你考虑。”

“……为……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因为,你不是去了梨纱被伪‘Kingdom’抓去的地方了吗?那时被她看到了吧。”

“那、那个时候,可是,我带着面具,体格也因为活性化——”

“没错。就连我也没有发现,但是梨纱注意到了。因为,你们在学校的时候一直在一起把?”

在七月虚假的高中生活中,梨纱是唯一的朋友。在对于七月来说已经无法再次拥有的每一天里,多数的时间是和梨纱一起度过的。

她没道理注意不到。

七月背过脸去,后背靠在了墙上。

倫子知道他的嘴唇在颤抖。

“……梨纱……才不是、才不是、”

从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听不出七月在忍耐笑容,还是快要哭出来了。

“才不是那样啊……真的是我害的。是我为了找到八才故意……明明就是这样……”

倫子沉默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七月。

她心里想,这个人可能也还是年轻的第一世代。

吸血种从外表上看不出年龄,倫子知道不少保持着高中生一样的风貌活过百年以上的人。可是,那样的人的精神一定会被磨损,几乎不会表露感情。

因为想到梨纱而动摇的七月,作为永生的种族来说,实在太过年幼。就像倫子一样。

在浸透皮肤般的沉默中等待了片刻后,倫子说:

“有什么话想告诉梨纱的话,我会听的。”

七月依旧别着脸,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一句话也没说,从紧急楼梯口离开了。在昏暗中,倫子心痛地轻轻颤抖着身体。


听说倫子不会说明是从哪里得知冈岛这个名字的,大村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起来。

“对我们也不能说吗?”

“对,”倫子用坚决的表情回答,“因为就是以这个为条件得到的情报。”

“可是出处也会成为重要的线索啊。”

在旁边听着的宇佐见一副不满的语气说道。

“就是说提供情报的人也是丸吸吧。我们和那群净血官不同,就算看到丸吸也不会想着要杀了他们。也就是说作为外人的警部无法信任我们吗?”

虽然宇佐见令人不快的态度让她为难,但实际上他说得没错,倫子也没什么可争辩的。

因为不信任刑警们,所以她隐瞒了七月的事情。

“非常抱歉。但是,目前没有其他的线索。拜托了。”

倫子老实地低下了头。宇佐见砸了咂嘴。其他的刑警们都用冷淡的视线看了过来,但大村站起身拂开了险恶的气氛。

“没办法,一个不漏地查。制药公司、大学、药店、医院,逐个调查有没有叫冈岛的人,辞职的人也包括在内。”

搜查科全体发出了叹息。

“冈岛……”

“要是再少见一点的名字就……”

倫子也有同感。经营吸血种相关药物的地方几乎数不清,而且也不知道名叫冈岛的这个人物是站在什么立场。这就像是在广阔的大海中,要找一条只清楚颜色的鱼。

但是,警察拥有找遍大海的能力。

为了商量如何分担搜查任务,倫子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大村他们一起走向了会议室。


吸血种们的地下乐园——“白楼”中,有两个出入口。

一个,就是连接着东京拘留所的长长电梯。

另一个的位置与第一个相反,是一扇高达六米的巨大两开铁门。这扇带着山水画浮雕的门便是“正门”。

在这一天,长时间保持关闭的铁门,被妮娜和吉拉费力地拖动着打开了。就算吸血种再怎么拥有常人无法与之相比的臂力,对于年幼少女的手臂来说,数百公斤的铁门还是相当大的负担。

门的缝隙一点一点张开,霉味和铁锈的味道随着冷气一起流了进来。

门的对面,是竖坑的底部。接近十米见方的巨大升降机即将到达眼前,从墙角微微传来空气被挤压的声音,边缘的电灯忽明忽暗。

在升降机正中央,有一个人影。两个少女继续拉开门,从庭院一侧漏出的光便延伸过去照在了人影上。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她的身上紧紧地裹着淡紫色短大衣,脸色苍白。看到出来迎接的年幼少女,她惊讶似地睁大了眼睛。

“白老师让我们过来迎接。”妮娜视线朝上行了个礼。

“欢迎来到这里。”吉拉和妮娜再次低下了头。

女子轻轻松了口气。

“谢谢……没想到真的让我进来了。你们,竟然会相信我说的话。”

两人盯着女子看了一会儿后说: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怀念的味道。”

“嗯……我们知道的味道。”

听到吉拉和妮娜的话,女子睁大了眼睛,随后她垂下视线,把手放在外套胸口嘟囔着说:

“大概……那不是我,而是从这里拿到的东西吧。”

女子被两人带着穿过树林,到达了架着藤萝架的亭子所在的广场。白正坐在树荫下的沙发上读一本厚厚的书,注意到来客后便把书放到了桌子上。

“上次有客人从正门过来,已经是多久前的事了啊。最近全都是从后门过来的没趣的客人。”

“我叫辻村雾子。”女子低下头说,“拜托白龙轩的白丽小姐后,今天前来拜访。”

“我听白丽说了。据说你是胡利奥的——恋人,对吧。”

雾子脸色沉痛地点了点头。

“请坐吧。我想听听那孩子的事。他离开这里,都做了些什么呢?”

雾子一时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着不动。

吉拉和妮娜听从白的指示,消失在树林的空隙中。雾子这才终于靠近桌子一步,抽出了插在外套胸口口袋里的手,把握着的东西放在白的面前。

那是金色带扣的黑色颈圈。虽然带扣磨损了,但是和吉拉与妮娜脖子上戴着的东西相同。

金色的带扣上刻着“JULIO”。

“……是那孩子的东西呀。”白喃喃道。

“胡利奥啊,我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雾子用无力的声音说了起来。

“我是在上野遇见他的。该说是,我捡到了他吗,还是说被他捡到了呢,那个……”

对于雾子毫不稀奇的可怜经历,白置若罔闻。双亲都因为不景气而失业,一家失散,她十九岁开始从事风俗业染指药品……等等定命种不值一提的悲剧,白一丝兴趣都没有。也就是说,过剩摄取毒品濒临死亡的女人,和刚从“白楼”逃走无依无靠的胡利奥相遇,胡利奥为了救这个女人把血分给了她,这么回事。这种事对于年轻愚蠢的久命种(Methuselah)来说很常见啊,真是无趣。这种方式会增加品质低下的血族。老实说,白对胡利奥有点失望。你就是这点程度的男人吗?这个女人,也没什么特别引起自己兴趣的地方,看起来不过是平庸的人类。

两人获得谋生手段的经过稍稍勾起了白的兴趣。作为雾子情夫的黑社会成员把两人一起卖给了某个制药公司。上级世代的吸血种是非常贵重的实验对象,所以交易很快便谈妥了。

那之后两人一直在公司的设施中生活。胡利奥卖出他的知识和技术,作为被实验对象的同时也被当做研究者来对待,但没有自由这一点并没有变化。

原来如此,白听着微微点头。脱离这里后立刻就被企业保护了吗。那样的话没有落在白龙轩的情报网也不奇怪。

“然后呢?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

开始感到厌烦的白催促道。

“死了。……大概两个月以前。”

雾子低声自言自语似地说。

白抬起了一边的眉毛。雾子一脸悔恨地继续说:

“他知道了自己的研究被用在了无法想象的地方,就和我……一起逃走了。但是被追上……被杀了。”

“被谁?如果那孩子全力抵抗的话应该没人能和他对抗。”

“我一直在找。我也……只是从远处看到的。胡利奥为了让我逃走……我、什么也没能做到,只是看着他被砍死。……但是,”

雾子紧紧地抓住自己外套的胸口,平滑的布料变形了。

“我找到了。上周,在新宿三丁目发生的人狼化骚动,您知道吗?”

白点头说:

“看到新闻了。”

“我看到了当时刚好在现场的人发到网络上的照片。没有错,那是杀了胡利奥的男人。”

雾子的眼瞳中染上鲜红,脸颊和脖子的皮肤仅仅一瞬间像涌起波浪一样硬质化,又很快恢复了光滑的柔软皮肤。

“白丽小姐帮我调查了。那个男人名叫志津谷龙胆,是净血官。”

“……所以呢?”

白面无表情地让她继续说。

“我,要向那个男人复仇。不,不只是那个男人,而是所有净血官。”

雾子带刺的声音凝固了。

“志津谷家的公子哥?向那个为了狩猎我们而精炼了血脉的一族中里,最恶劣的杰作的那个男人复仇?嗯,虽然我不知道那种轻率的打算要怎么做到最后,”

白长长地伸出舌头笑道: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自己所说的相反,白注意到自己开始对眼前的女人有了一点兴趣。本以为是无聊的人类,不过,她说要复仇。

“请帮帮我。”

“没理由帮你。”

“就算被杀的是胡利奥,是吗?”

雾子焦急地说道。

“因为那种事而发怒的心情被我丢到哪里去了呢?一旦永生,麻烦的事就给忘了。”

一时间,透着焦味的沉默笼罩四周。雾子两手撑在桌子上,埋下头颤抖着肩膀。

透过树梢上几层茂密的叶子,可以听到孩子们高兴的声音、脚步声和撞球的声音。钢琴和长笛不怎么合拍的合奏也传了过来。对眼前的女人失去兴趣的白正要把手伸向书时,雾子抬起了头。

“——白大人。你知道胡利奥在做什么样的研究吗?”

白停下手微微皱眉。

“……离开这里的时候,他想做什么研究,我是知道啊。”

“应该是一样的。胡利奥他,一直在进行同样的研究。他瞒着公司,偷偷用公司的设备独自研究着。”

白用毫无温度的视线静静玩味雾子的脸。

“成功了吗?”

“只有一例。很快就——”

雾子的手伸到了自己的喉咙附近。

“应该会被证实,那要花些时间,但是胡利奥说过他成功了。”

“你应该就是胡利奥的实验对象。”

“……是的。”

“然后你要把捡回来的人生,浪费在复仇上吗?”

那个时候,雾子第一次笔直地盯住白的眼睛。

“不行吗?明明胡利奥已经不在了、明明我这种人无能为力地活着、就不能随自己喜欢来决定怎么用吗?”

白感到了庸人的愉悦。

被火熬干、片刻间便燃尽的生命。

自己这些永夜的种族永远失去的炽热。

那份炽热,通过空气传了过来。

白心想,说不定我在胡利奥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所以我才会折断他的翅膀,把他留在庭院里。嫉妒、 羡慕、憧憬……

“我就帮帮你吧。”白说着,拿起破破烂烂的颈圈,手指摩挲着刻在带扣上令人怀念的名字。


第十四个“冈岛”,已经自杀了。

“冈岛已经辞职了,所以鄙公司可以说明的事情完全……唉,我们因为工伤事故正在打官司……”

在和冈岛任职的制药公司的通话中,宇佐见和红朗得到的是这种冷淡的回答,于是他们先一起去了处理冈岛自杀事件的辖区警署。

刑事科的警部辅拿来薄薄的搜查资料,对他们进行说明:

“冈岛智典。四十六岁。他是Amane Life制药的……呃,是临床开发总部的主任啊。不对,是原主任吧。以上个月出现的精神疲劳为由辞职。两周后,在自家死亡被公寓管理员发现,死因是注射氯化钾。虽然没有遗书,不过他可是自杀。”

警部辅不时地看着宇佐见,话越说越快。

“大门和窗户都上了锁,而且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那是连续处理繁重的职务导致抑郁而离开公司后不久的事情。药品也确定是冈岛擅自从公司带走的。……呃,出了什么问题吗?特地从中央厅——”

“我们在调查的就是那个‘什么问题’啊,虽然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就是了。”

宇佐见冷淡地说着,盯着大概是冈岛的职员证的东西。从他正脸的照片来看,是个头发蓬乱,带着厚厚眼睛的中年男性,看起来并不清爽。

一离开辖区警署,他们便转向了Amane Life制药的总部。

临床开发总部的部长名字叫做元木,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身肥胖的脂肪几乎快把白衬衣纽扣撑飞了。

“二位是警察吗,冈岛的事情怎么了?除了他死的时候我们报告的事情以外……”

他说话的方式沉着而恭敬,给人的印象是个正经的社会人士,远比他的外表好得多。从他嘴里没有问到比辖区警署更多的事情。宇佐见说想看看冈岛用过的桌子和储物柜,结果被告知那些东西在他辞职时全都被处理掉了。

他们离开办公楼,在地铁站等待电车时,宇佐见一边凝神盯着开发总部部长·元木的名片,一边嘟囔道:

“……说不定就是这个‘冈岛’啊。”

红朗一下子两眼发光地看着宇佐见。

“真的吗!……不过,为什么?是刑警的直觉吗!”

“你是傻子吗?稍微动动那个空荡荡的脑子吧。首先是日期,冈岛死亡的推测日期,是那个‘Kingdom’的丸吸们在办公楼引起感染事件的第二天吧?”

“啊啊!”红朗刻意似地两手一拍,然后歪着脑袋:“……呃,也就是说怎么回事呢?”

宇佐见差点掉下站台。

“说真的你这家伙是怎么当上警官的啊?”

接着他注意了一下周围的乘客,一副不好说出口的样子走向了站台的一端,在没什么人影的地方压低声音说道:

“你想想如果是这个冈岛智典让药流向丸吸的情况,如果丸吸遭到搜捕,连冈岛那里也要被搜查吧?哎,实际上那群丸吸的老巢里能当做线索的东西都被处理掉,没法追查到药物的来源就是了。”

“是说他觉得自己也会被抓起来,所以自杀了吗?”

宇佐见深深地皱起眉头。

“……算是吧,也有可能是那种情况。……但,要是他杀也说得通,就是公司杀他封口这种情况。”

“宇佐见先生好厉害呀,总觉得像是刑警剧里的刑警一样!”

“我本来就是刑警!”

宇佐见又大声喊了出来,结果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另外一个理由……哎,倒也算不上理由了……就是那个叫元木的部长。”

他把手里的名片塞进了战壕大衣的口袋里。

“怎么都有种丸吸的味道。”

红朗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吗?”

“才不是知道呢。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还以为丸吸里没有胖子呢。”

“因为那些家伙的代谢功能和我们不同啊,肥胖的家伙确实很少,但也不是绝对。也会有为了不被猜测而故意让自己长肉的吧。那家伙,眨眼次数特别多对吧?丸吸啊,会担心眼睛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变红,所以会经常眨眼。”

“真的吗!那么那么,给他做DNA检查吧。”

“你还是九科的人吗!”

被宇佐见踩了脚尖,红朗忍痛扭着身体。

“没有确证,能做什么检查吗?”

靠不经法律程序进行的检查,就算得出是吸血种的结果,也不能以那为理由进行逮捕或者处理。这就是due process【注】的原则,但红朗的脑子里不太清楚那个理论。

(译注:即due process of law,中文称为正当法律程序,主要源自于英美法系的国家,其内容为,政府必须要尊重任何依据国内法赋予给人民的法律上之权利,而非仅尊重其中一部分或大部分的权利。)

“我们啊,和看到丸吸就要杀光的特防局那些白衣服不一样。”

不久后两人乘上驶来的列车,宇佐见看着闷不做声的红朗用愕然的语气说道: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要和你一组跑来跑去啊。你们九科的两个人过来不就好了?”

“说是让我向你学习!呃,你看,虽然伦子小姐在战斗方面非常厉害,但是论搜查方面的能力,宇佐见先生你们完全在她之上啊。”

“哼。因为那个女人不是警察啊。赶快辞职,弄一个像净血官那样只要狩猎丸吸的职务吧。”

看到宇佐见露出不痛快的感觉吐出话来,红朗小心翼翼地说:

“伦子小姐也并不是讨厌警察——”

“什么讨不讨厌的,一看就知道了。基本上啊,冈岛这个名字的来头也好道理也好,这边在搜查的时候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就因为那个女人不信任警察。”

“啊唔唔、那是、呃……”

“她连你也没告诉吧,因为你没被她信任啊。明明这样还总是偏袒她,你是站在哪边的?”

“我站在正义这边!”

红朗的脸被揍了。

“——听说成立丸吸专门科的时候,刑事部所有人都非常高兴。”

宇佐见说着,话里充满了怒气。

“制伏怪物这种事,怎么想都不是刑警的工作。但既然不能交给其他人,也就只有我们来做,所以成立专门部署的话就帮大忙了。……结果,到了那天一看,只有一个奇怪的女人被派过来。确实,一旦发生什么情况,演变成互殴互射的情况,那家伙能力在怪物之上,所有的事她都一个人搞定了。但是搜查方面她就连入门都不懂了。结果现在就和没成立九科前一样,所有事只有我们来做。”

红朗揉着额头听着。“对了!”他突然两眼发光地说道。

“宇佐见先生到九科来不就好了吗,刚好也没有科长,就让宇佐见科长来关照我和伦子小姐吧!”

宇佐见的脸绷紧了。

“你还真能绞尽脑汁地一个接一个想出这些蠢事啊。做你长官这种事我实在难以从命,而且说到底那个女人是警部吧,我这个警部辅怎么能做那个女人的长官?”

“难道不是警部辅这边更厉害吗?多了一个字,而且宇佐见先生的态度也那么了不起。”

宇佐见无语了。在那之后,直到回到警视厅为止他没再说一句话。

“——Amane Life制药吗?调查得相当深啊。”

听了宇佐见的报告,大村扫着平板电脑上大量的资料说道。

“可是啊,对于不知道冈岛这个名字出处的我们来说,很难做出最后的判断。”

朝着站在办公桌侧面的倫子说的话里,讽刺的意味相当强。

倫子凝神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的。那就把精力集中在这个冈岛智典身上吧。”

大村哼了一声。

“可是,他已经死了。家人呢?”

“单身,一个人住在目黑的公寓。在和歌山的老家里的双亲都还健在。”

宇佐见翻着笔记本说。

“自家……办公室……还有就是有没有女人……”

大村在手边的笔记上胡乱写着今后的搜查任务分配,但突然停下手抬起了头。

“宇佐见,你觉得是哪边?”

“是他杀吧。”

“……是吗。”

“为什么知道啊!”旁边沉默的红朗突然活跃起来。“啊、是有我没注意到的理由吧?有什么、有什么看漏的地方吗,请稍微等等让我考虑一下。”

“吵死了蠢货,是直觉。”

“刑警的直觉吗!”

“太羞耻了所以别一个一个都加上‘刑警的’这种词!”

“那,呃,之前那个总部长之类的人可能是丸吸这种刑警的直觉要报告吗?”

“不,那件事啊……”

“怎么回事?”听到大村责问,宇佐见的表情苦涩起来。

“是在Amane Life制药向人询问时来接待我们的男人呀,他是冈岛的上司,名叫元木。”

宇佐见似乎不太想说,语气含糊起来。

“哎,就是说……他有种丸吸的感觉,但只是有点那样的想法,没什么特别的根据。”

大村再次朝倫子看去。

“你怎么想?”

“……如果是由Amane Life向‘Kingdom’提供药物的话,就算公司内部有吸血种潜伏着也不奇怪。”

倫子回答着,想起了胡利奥的事情。如果说逃出“白楼”的胡利奥被什么人藏了起来,那个人物果然是吸血种吗?食物供给的途径也好,从社会上隐藏真正身份的手段也好,那个人都是具备的。潜伏在制药公司的开发部工作的吸血种,对于胡利奥来说是个理想的投靠者。

然后胡利奥开始协助公司的开发,“白楼”的技术便外流到了社会。公司通过冈岛和伪“Kingdom”有所交易,借秘密售药组织之手让感染力很高的吸血种化药物充斥在社会上。

道理说得通。

“就是说,呃……科搜研的看法是,‘Kingdom’暗地里卖的药,需要非常高的技术。这很难认为是那群人独立开发的,要说牵扯到制药公司才比较可信。那个开发部里也有吸血种的情况是有可能的。”

不得不隐瞒的要点太多,结果说话方式变得令人急躁。大村视线冰冷,宇佐见也明显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大村一声冷哼。

“有人担心整个公司都被牵连,于是为了封口杀了冈岛吗。哎,那个开发总部部长是丸吸这一点虽然不能成为什么证据,但是可以当做材料啊。”

“樱夜警部阁下的话,不能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不是同族吗?您是真祖大人吧。”

宇佐见用厌恶的语气说道。他在清楚地明白不可能做到那种事情的基础上,摆出了这种讨厌的态度。倫子叹了口气摇摇头。

“如果只要看看就知道,就不会让大家这么辛苦了。”

“对了!”

红朗“啪”地一拍手。倫子感觉到在场全员的意见达成了一致:

他又想到什么没正经的事了。

“拜托志津谷师父吧,那个人好像只要看到就会知道是不是丸吸。”

“说什么蠢话!”宇佐见骂道,“我们怎么能向净血官低头?”

“可是可是,之前说过我们从这以后要合作的吧。而且最近也被他帮了忙。”

“就是因为被他帮了才不能拜托他多余的事情啊,我们不想继续麻烦他吧!说到底他们的什么直觉可信吗?”

“志津谷师父的眼力是真货啊!我这个笨蛋也立刻看出来了。”

“不管是谁都能一秒就看出来!说到底那个‘师父’是怎么回事?”

“我最近在向那个人学习剑术。”

“你直接去当净血官吧!”

“喂,安静点。”

大村的声音带着威势,红朗听了摆出了立正不动的姿势,宇佐见则是一脸不愉快地转向了侧面。

“听好了桐崎,就我来说没打算从搜查阶段就和那群人扯上关系、”

就在那时,搜查科办公室的入口附近吵嚷起来。

“喂、你这家伙。”“别随便进来!”“事先预约——”

倫子等人也朝那边转了过去。高个子的纯白色人影推开刑警,从办公桌之间穿过大步走了过来。

是志津谷龙胆。

“师父!”只有红朗一个人露出了高兴的反应。

“什么事?”大村露出敌意说道:“如果是下次的合作搜查,就和贵处的局长、”

“我来有事拜托你们。”

志津谷打断了大村的话。刑警们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部下的二等净血官两天前失去了联系,一直没有找到。失踪时那人正在调查讨伐对象,希望你们协助我搜索。”

3

特防局与警视厅对下落不明的净血官所展开的搜查,以白忙一场而告终。开始搜索的第二天清晨,下落不明者就在荒川区的某条街上被正在慢跑的附近的居民发现了。

那个二等净血官被人用药物弄昏,放置在路边。他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在恢复意识后,他尽可能地说出了昏迷前的情况。

那可真是——奇特到,令人不可思议的证言。


电梯门徐徐打开,“白楼”庭院里耀眼的绿色景致慢慢进入视野,不出意料,梨纱吃惊地吸了口气,感叹道:

“……好厉害……明明是地下。”

“嗯。不过要是待得太久,再回到外面去感觉会变得奇怪,小心一点。”

倫子说着率先走出了电梯。

“姐姐!”“倫子姐姐!”

好几个声音随着柔软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白色的小小人影出现在树木之间。统一的白色连衣裙,颈圈,光着脚,是“白楼”的少女们。这天一下子有八个人出来迎接。梨纱也立刻被她们注意到,拉出电梯围住了。

“是老师!”“你就是我们的老师吧?”“倫子姐姐的朋友?”

“啊、嗯嗯……”

梨纱虽然显得无措,但也只是惊讶,没有不愉快的样子。梨纱被少女们拉着两手走向了树林深处,倫子也苦笑着追了上去。

这一天,白正在贮水池旁打开速写本专心地写着什么。倫子还以为那是风景的素描,但一晃而过时看到的那一页上写满了算式和化学式。注意到孩子们把梨纱带过来后,白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脚下的草地上。

“你终于来了。我是白。”

被白微笑以对的梨纱一脸紧张,停住脚步低下了头。

“我是筑摩川、梨纱。……那个,今天起,请多关照了。”

“我们才是。因为很少有能给孩子们做基础教育的同族呀,帮大忙了。一直让让孩子们自学我总是有点不放心。”

“其实我也只是能教普通初中高中学的东西,而且没有那么聪明。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和我相比你称职多了。”

“白老师的话太难懂了!”“而且不陪我们玩也不陪我们唱歌!”

少女们一起兴奋地对白进行声讨。

“LISHA老师,去学习室吧。”“LISHA老师能待多久?”

“嗯,那个,说是到三点。”

“多待一会儿啊!”“来打羽毛球吧!”“我们会做玛德莲蛋糕的要吃吗?”

梨纱被少女们围着,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倫子在一边看着,心想梨纱上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而非假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光是能看到这个表情,带她来这里就不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悲哀的是意义不止于此。她带梨纱来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和游戏玩伴的。

“我来带路吧。”白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学习室是建在树林深处的一间简易小屋,屋子里有三面墙被书架围住,桌子和凳子环形排列着,还配备了白板和荧屏。在白对梨纱说明必要的科目和范围期间,孩子们纷纷向梨纱展示自己擅长的方面。

倫子靠在门口的墙上看着,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如果,这对我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光景,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从树叶空隙中透过的阳光照进教室,孩子们在学习,而大人们教授、守护着他们。听着潺潺水声愉快地写生,发挥球技尽情流汗。太阳落山后,坐在沙发里拿着加了白兰地的咖啡,谈论一天里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份光景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阳光是经过调整的电灯,孩子们也是完全没有被给予未来的实验动物。而且,就连梨纱,也不仅仅是讲课的人。

梨纱翻开教科书,磕磕绊绊地开始上课。倫子离开学习室,白也紧跟了出来。

“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梨纱。”

倫子低下了头。

“不用在意。实际上,也是帮了我大忙,我希望孩子们能够广泛地学习。我能教给她们的,说到底只是我千年间得到的东西。她的十五年,对孩子们又是非常重要的食粮。”

你为什么——倫子差点问出口。

对于只是为了试验而造出的、永远不打算让她们离开这个庭院的孩子们,你为什么要给予她们知识和教养呢?倫子知道白并不具备感情或是伦理。为什么他没有更单纯地把孩子们当作家畜来对待呢?

不过就算发问也得不到回答吧。

“梨纱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吧。”

白低声说道。倫子盯着流过小屋旁的小河水面,表情僵硬地轻轻点头。白所说的“孩子”,在吸血种之间,意味着用自己的血感染的人。面对梨纱,倫子感觉到的是堵塞胸口的罪恶感。

“听说为了让她得到认可你做了相当乱来的事。体质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好像是让她喝你的血来平息,现在也住在一起。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我有把梨纱拉到这一边的责任。”

“就像定命种对自己的孩子感觉到抚养义务那样?”

“……我觉得是差不多的东西。”

“不过,也因此会让那个孩子做相当危险的工作呀。比如让她潜入到我这里。”

一阵寒意从背后匍匐而上。尽管知道没用,倫子还是尽力维持着表情。

被发现了。当然了,对方可是活了上千年的怪物。可是,他明白到什么地步?这边的意图他看透了多少?

“这里并不危险。……我相信白大人。”

倫子试探地说着偷看白的脸色。

“这么想就行。我会好好保管那孩子的,在这个庭院里她有什么要学的尽管学好了。”

倫子毛骨悚然。

就是说——他没打算隐瞒吗。

在路上被发现的二等净血官,心有余悸地说出了自己失踪期间的经历。

他接到市民报案,说看到之前的六人组织潜伏的下水道又有可疑人物出入。到竖井里调查时,被什么人从背后袭击,勒住脖子后晕了过去。恢复意识后,他掌握到的情况就是自己被人蒙住眼睛平放在柔软的东西上,尽管没有受到拘束但全身完全无法活动。

有什么人——恐怕是绑架了他的人——用手指在他胸口写下文字向他说明:我为了某个目的把你绑架,不会伤害你,二十四小时后就会放你走。

他的手臂、胸口、额头还有脖颈等十几个地方,被贴上了胶带一样的东西。之后就被放置在那里,不过五感中被限制的只有眼睛,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声响,也能感觉得到空气的动向和气味。

从房门开关的回响来看,可以知道自己被关在相当狭小的房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什么人出入,多人的情况也不少。从动静上,能感觉到他们身材都相当矮小。

透过房门或是墙壁,还能听到微弱的说话声。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是年幼女子的声音。

而且——二等净血官用紧绷的表情沉下声音说:

恐怕,所有人都是吸血种。

在场听取净血官证言的倫子,背上升起一股寒气。很多吸血种少女。

……“白楼”?

倫子离开地下庭院,换乘电梯刚一回到东京拘留所,就听到在电梯大厅等着的的红朗兴致正高地和琳尼娅说着什么。

“伦子小姐大学的时候长得那么小吗!”

“认可第十六号大学时代的外表,看上去大概十岁左右,所以总是被不知道缘故的学生和教员当成小学生。法医学的那些教授,因为年纪太高视力不稳定,每次都会把她错认成自己的孙女。”

“我也想要像伦子小姐一样的可爱孙女!”

“桐崎巡警,要想有孙女你首先必须要有孩子。”

“说起来也对!我还没结婚呢。”

“我觉得要想有十六号那样的孙女,最好的办法是和十六号结婚然后生下十六号那样的女儿。”“我会加油的!”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呢……”

“啊,伦子小姐你回来了!”

红朗朝电梯前的倫子跑了过来。

“我刚刚在听琳尼娅小姐讲你过去的事情。”

虽然他们除了自己的过去外还说了更让人无法想象的话,但对那一点进行非难扯开话题也会让人很头痛,于是倫子收住几欲出口的叱责,取而代之朝琳尼娅瞪去。

“你别给桐崎灌输奇怪的东西。”

“我只是在进行职务上必要的情报交换。”

“刚才的话有哪句是职务上必要的东西!”

“我接下来正打算加深桐崎巡警对吸血种的认识,告诉他实际上对于认可吸血种来说结婚不会被承认等等。”

“那种事情不告诉他也可以!桐崎也是、你、你怎么露出那么震惊的表情!”

“对了十六号,这里是拘留所请保持肃静。”

倫子闭上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职员的视线很刺人。

“还有,二十号的工作被接受了吧?”

琳尼娅总算回到了工作的话题上。倫子点点头。

“每周四天,时间从十点到十五点。”

“虽然身为担当官的我对于无法与雇佣者会面感到不满……”

当然了。白不可能让特防局的人类进入“白楼”。

“内阁府来施压要求下达许可,我们不同意也不行吧。”

虽然倫子想尽可能避免靠权力强行插手,但由于不想把“白楼”的详细情报交给特防局,就只好依靠内阁府了。

“总之首要的是确保二十号的工作。在那个年龄体质还不安定,所以很少会有接受她的地方,在这个意义上帮大忙了。”

琳尼娅说话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有感谢的心情。

“丸吸不工作不行吗?明明梨纱大姐才15岁。”

红朗到现在才问起这件事。

“当然了,因为是由厚劳省给予饵食。不靠自己赚饵食费用会让人头疼的。”琳尼娅说道。

“就是说不劳动者不得食吗?”

一听到红朗的话,倫子就感到了头晕,瘫倒在旁边的沙发里。她用手遮住脸,拼命地调整变得混乱的呼吸。注意到异变的红朗用担心的声音搭话:

“……伦子小姐?你、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

“是贫血吗?怎么办,那个,要、要喝我的血吗?”

“什么事也没有。……别在外面随便就说那种话,蠢货。”

耸肩深呼吸几次后,倫子站起来晃了晃头。大脑深处还残留着麻痹感。

“你脸色还是好差……”

“是刚才的、谚语。”

“……什么?”

“不劳者——那句话。那个,别在我面前说。”

“哦、哦……”

“我对那个很头痛。一听就恶心。虽然这么严重还是第一次……你竟然有这种知识,让我吓了一跳……”

“咦,为、为什么一听到谚语就会恶心啊?”

“我推测,因为那是圣经里的话。”

在旁边看着的琳尼娅说道。红朗瞪圆了眼睛。

“桐崎巡警也知道吧,世间常说的关于吸血鬼的传说中,包含着几件真实的事。这就是其中之一。上位世代的吸血种,会对圣经里特定的语句表现出奇怪的反应。原因还未找到。”

“哦……”

红朗来回看着倫子和琳尼娅的脸,眨了好多次眼睛。

“那结婚就不能在教会而是神社了呀。”

“你、你这家伙说什么呢!”

由红朗驾驶,三人坐车回到了警视厅。

红朗去归还车子,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琳尼娅小声问道:

“二十号的工作真的是家庭教师吗?”

她的目光像是看透了事实一样。倫子环视警视厅的入口,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听。

“……当然了。她还能做其他的什么事,到前段时间为止梨纱还是高中生啊。”

倫子慎重地回答,试探着琳尼娅的表情。她是感觉到什么了吗?

“之前二等净血官被绑架,两天之后被人发现这件事,你当然知道的吧?因为特防局和警视厅应该正在合作搜查。……难道不是你觉得在这地下居住的吸血种和那个事件有关,为了调查才把二十号送过去的吗?”

倫子注视着琳尼娅淡蓝色的眼瞳。

“和事件没有关系,况且我也不会让梨纱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内心里,倫子砸了咂舌。因为一切都和她说的一样。但琳尼娅很快就错开了视线。

“我就当做是那样吧。可是,志津谷别等官到这里来请求警察的协助,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啊。他可是到搜查科来了。”

“无法置信。他没有作为特防局一员的骄傲吗?”

“志津谷师父可是出色的人啊!”

红朗的声音突然传来,倫子吓了一跳回过了头。明明他回来了自己却没注意到。倒是琳尼娅盯着红朗,没有露出特别吃惊的样子。

“我是听说你在向那个男人学习剑术。”

“是的!师父真的是剑豪!说起来关于志津谷师父的事琳尼娅小姐说了很过分的假话呀,弱小啊无能啊那些!一开始我都被骗了。”

“我一句假话也没说。”

琳尼娅一脸平静地回答。

“咦?不、可是,呃,”

“桐崎巡警,对于没用的剑术,你的热情还请有个限度。”

琳尼娅略微示意后,离开了警视厅。呆呆地目送她离开的红朗求助似地朝倫子看去,但倫子什么也没说便走向了电梯。琳尼娅确实一句假话也没有说,而且让他对剑术那种东西有个限度倫子也完全同意。


白对梨纱说,只要教数学,物理和日语语法就可以。

文化方面的知识,由孩子们可以按自己的兴趣靠读书来学。我希望你提供的,是知识的基础。

英语、日本史或世界史这些科目需要背诵,白的说法让不擅长这方面的梨纱松了口气。

一共有十二个孩子生活在“白楼”里,所有人的外表都像是小学高年级的样子。无论白还是孩子们,都难以分辨是什么人种,他们并非是日本人的容貌,但也没有亚洲人的感觉或是欧洲人的特点。他们来自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国度——梨纱有这种感觉。

每个人对梨纱都很亲切。

“老师,血流不通畅的话就喝甘菊茶吧。”

“每天都做运动会比较轻松,一小时左右。”

对于刚成为吸血种,体质不安定的梨纱,少女们会一一为她考虑周全。

“活性化虽然是丑陋的行为,但是有必要定期进行。”

关于吸血种的生活,白也会细心地教她。

“早点学会控制冲动比较好。你要面对自己体内的兽性。”

虽然工作时间是十点到十五点,但喝茶的时间是四十五分钟,运动要花去一小时,结果感觉大部分时间都在玩乐。白楼里的自制饮料和点心也非常美味。成为吸血种后,梨纱就完全无法接受人类的食物和饮料,但“白楼”里的东西可能是专为吸血种而做的吧,那些食物让梨纱久违地想起了品尝美食的快乐。

梨纱觉得这里真的是乐园。对于有所隐瞒的自己,她感到非常内疚。但,这是自己说要做的事情。

成为吸血种以后,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倫子也是大意了吧,她在自家和科搜研的宫濑打电话时,内容大多被隔壁的梨纱听到了。结果她知道了只有吸血种生活的地下庭院“白楼”,还有那里可能和现在九科追查的事件有关。

如果是自己,不就能以什么名目潜入吗?作为新的居民,或是去打工。

听了梨纱的提议,倫子大发雷霆,说不可能让她去做那么危险的工作。

可是,认可吸血种早晚都得从事什么工作。国家提供的职务不管哪个都很危险。至少倫子的“对吸血种搜查官”正是如此,而且若是被分配了研究的职务,等待着的就是每天的人体试验。听说还有作为作业人员被派到放射性污染区域的情况。

和那些相比,这个工作要好得多。

在宫濑的劝说下,总算得到了倫子的同意。

这是我的任性。我,想要好好地帮到倫子小姐,因为我已经只有那个人了。看到我时,倫子小姐总会露出很抱歉的表情。那是沉浸在不仅害死我的妈妈,连我的人生也断送了——这种罪恶感中的表情。无论我说多少次“不是倫子小姐的错”也没用的吧。这种事情那个人也明白。但就算大脑明白,心里还是会无可奈何地感到痛苦。我只有用其他的想法来涂抹掩盖,让她觉得我在她身边是件好事这样的办法了。

梨纱在心里如此决定,才来到了这个“白楼”。

但是,每当她听着学习室里孩子们沙沙作响的铅笔声,却总是会被一股令人倦怠的幸福所包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工作。

“老师,做好了!”

最擅长数学的艾尔莎举起手,把课本拿了过来。梨纱等所有人都写完,纷纷说出自己的答案后,和她们讨论解题方法。烤箱停止的声音代替铃声响起,通知她们到了休息时间。她们离开屋子来到庭院,围着盛满刚烤好的司康饼的盘子,享用散发花香的茶。

这个地方如此美好,可我,却是以间谍的身份进来的。

梨纱在“白楼”碰到那个女人,是开始做家庭教师后第一周的事情。

那一天,有少女们全体参加的大规模实验,上课改到了十二点开始。白对没有事先通知梨纱表示歉意,告诉她在等待的时间里可以随意在庭院里走走看。梨纱打算确认一下这个庭院到底有多大,于是决定沿着墙壁绕一圈。

可是走在散发泥土香气的林子里,梨纱愉快得完全忘了起初的目的。她在树叶的阴影里寻找松鼠、跟随蚂蚁的行进,或是赤足在小河里划水,度过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时间。

她走在小路上,连自己在庭院的哪一处也不知道了,然而这样的氛围却突然被煞风景的金属墙壁所破坏,看来是到了“白楼”另一侧的边缘。

这时,什么地方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眼前的金属墙壁从正中间出现了笔直的缝隙。因为这门实在太过巨大,梨纱一开始没能察觉那并不是墙而是门。那两扇门正在慢慢地朝这边打开。凉飕飕的空气吹了进来。

“唔、唔——”

梨纱听到对面有什么人边推门边发出呻吟,看来门相当重吧。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梨纱找到门把手向里面拉动。

“唔唔——”

真的好重。梨纱用力站住的脚陷进了土里。她们奋斗了一会儿,门的阻力终于变小,打开了能让一个人通过的间隙。

“……谢谢你……”

对方气喘吁吁地说。进入庭院的,是梨纱没见过的年轻女性。她穿着色调朴素的毛衣和修身牛仔裤,留着利落的短发,但是身上透着股阴霾,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是谁呢?这扇门确实不是我平时使用的来往东京拘留所的出入口,应该是通往另一边出入口的电梯。是外面的人?

对方也眨了眨眼睛,但很快就眯起眼睛说道:

“难道说,你是做家庭教师的那个孩子?白大人和我说过。”

梨纱咽了下口水点点头。看来是白的熟人,但还不能相信她。

尽管感到怀疑却没有立刻去叫白,是因为梨纱想起了自己的工作。收集情报。这个突然来到“白楼”的女人似乎是外面的人,说不定她和事件有关。梨纱想要进行观察,让她说些什么,尽可能获得情报。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警戒的视线,女人表情僵硬地摆了摆手。

“我不是可疑的人呀,好好地得到进入这里的许可了,不然门也应该不会打开。不过平时的话妮娜和吉拉会来迎接。”

确实,每次到入口来迎接的都是妮娜或吉拉。看来可以相信她是多次被招待到这个庭院的人类。

“……今天说是有什么大型实验,大家都待在实验室里。”

“啊啊……这样,是在今天吗。”

由于到十二点为止还有很久,两人便在白经常用来读书的藤架亭子里等待。

女人自称辻村雾子。

“我在被人追杀,各种事情都得到了白楼的照顾。比如,食物之类的。”

“被人追杀……?是什么人?”

“净血官。”

梨纱的身体绷紧了。

“……净血官,你知道吗?”

“……知道。是厚劳省的……猎人对吧。”

“没错。我的男朋友是在白楼长大的,他被净血官杀了,而我恬不知耻地活下来……现在靠他的关系来依靠白大人。”

这——中奖了。中大奖了。梨纱感到背脊发冷。

倫子所担心的“危险”,现在正在桌子的对面坐着。要冷静。要慎重起来。现在我还不知道事件、“白楼”以及这个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这里,不是只有女孩子吗?”

梨纱若无其事地试着发问。

“那是现在。过去是有的。白大人说,从他离开以后就只想培养女孩了。”

“啊啊,难道说……他是叫胡利奥吗?”

问完以后,梨纱后悔地想到,这实在是不经大脑的问题吧。胡利奥这个名字是从倫子那里听到的,对于像她这样临时雇用的家庭教师来说,或许是不能知道的情报。但雾子只是稍稍皱了下眉头。

“嗯嗯。你从大人那里听说的?”

“啊、不、呃这个……是从我的、‘亲代’那里听到的,她是大人的熟人。”

“啊啊,这样。”

雾子没再深究梨纱的话,让梨纱心里松了口气。如果雾子追问她所说的那个熟人是谁,她就不得不为该说出几分实话而头疼了。

“我的事情……你没听说?”

“没有,我只听说了胡利奥先生在这里时的事情。”

“这样啊。”

对话中断了。梨纱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问道:

“雾子小姐……是那个叫胡利奥的人的、‘孩子’吗?”

“嗯。”

“为什么,成了吸血种呢?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吗?”

虽然梨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收集情报,但实际上她仅仅是想知道才发问的。

雾子的视线一时间在庭院里炫目的绿色之中徘徊。

“我濒临死亡时,被胡利奥救了,没有其他的办法……虽然,胡利奥姑且问过我,说如果接受血,至今为止的人生就会结束,再也不能过正常的生活,是不是就算那样也要活下去……可那时我的脑子被毒品支配,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也不记得回答了什么。”

梨纱用力咽下口水,继续问道:

“你不后悔吗?”

那个时候,雾子第一次微微露出了笑容。

“不后悔。因为,在那之前的人生都像垃圾一样。父母都是不在更好的人,实际上也确实不在了。我没做过什么正经的工作,身体也坏掉了不吃药就不行……和这些相比,变成吸血种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最重要的,是有胡利奥在。”

雾子微微闭眼,朝虚假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不成为同族,就不能和胡利奥在一起。”

“胡利奥先生对于把雾子小姐……感染的事情,不觉得抱歉吗?”

“完全不觉得。”雾子摇摇头。“因为,他是想救我才救的。”

梨纱紧紧地握住了膝盖上的拳头。

倫子小姐向我道了很多次歉。我心里好痛,真希望她不要再道歉。希望她能说出是想救我才救的。可是,是我害得倫子小姐快要被罪恶感压垮。果然,在我心里的什么地方存在憎恨,并不是恨着倫子小姐——而是恨把自己变成了这副身体的命运。

“你在后悔吗?”

雾子小声问道。梨纱低着头无法回答。

因为我无法接受这种命运,所以伦子小姐一直一直在痛苦。

“你是因为事故还是什么事感染的?”

她问了第二个问题。梨纱盯着膝盖轻轻摇头。

“……和雾子小姐一样,是濒临死亡……不,准确来说……是被世代更低的血感染……然后,得到了上级世代的血。”

“……这样。”

雾子像是叹了口气般回应道,接着就是短暂的沉默。

梨纱想要被她非难。想要被她指责。明明是反正会因感染而失控遭到灭杀处分的身体,得救了非但不感谢,还要憎恨吗?

但是雾子问道:

“感染之前呢?是学生?”

“……咦?……啊,是的。是上普通的高中。”

“朋友很多吗?”

“嗯……多少有一些……”

“那,憎恨也是当然的了。”

梨纱眨了眨眼睛朝雾子的侧脸看去。

“你和我不同,因为你在感染前很幸福。憎恨也是当然的事。”

“那种事——虽、虽然没错,可是、”

梨纱咬住嘴唇。我在说什么?对方是初次见面的人,而且,似乎是和事件有牵扯的监视对象。尽管如此话却停不下来。

“可是,看到倫子小姐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时,我很悲伤。都是我害的。”

梨纱自己没有注意到自己嘴里说出了“倫子”这个名字。对于可能和犯罪有关的对象,明明不能随随便便地暴露搜查官的名字,但留意那种事的念头被溢出的感情冲走了。

梨纱想,或许我是希望倫子小姐对自己发怒,希望她对我说,明明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你要婆婆妈妈地懊悔到什么时候,快点接受。就算知道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也一样。

隔了很长时间,雾子忽然开口:

“……婴儿被生下来一定会哭对吧?”

“……咦?”

不知道雾子到底想起什么,梨纱眨了眨眼。

“是胡利奥说的。他说婴儿被生下来立刻会哭,实际上是真的在怨恨父母。明明自己呆在温暖、令人愉快又安全的神之国度舒舒服服地睡觉,却因父母只顾自己方便就降生在让人喘不过气的人世,理所当然会怨恨。……事到如今,已经不知道他说出这种话时有多认真,但他说我们也是那样。给予的一方,和接收的一方。虽然不是真正的亲子,但同样是被带到不同的世界,哭泣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只要用心养育,孩子早晚会不再哭泣,还会笑着面对父母……”

梨纱茫然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雾子形状姣好的耳朵。

梨纱心想,好想和这个人多说些话,说说胡利奥,还有雾子自己。我还想听她说更多,然后希望她也能听听我的事。

但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树丛被胡乱拨开的声音。

“啊,发现了。”

“梨纱老师!”

“雾子也在!”

几个白色的小巧人影跑进了亭子。妮娜,阿丽莎,吉拉,安娜。是这庭院里的孩子们。最后从树林深处出现的,是身穿白衣的高个子老人。

“白大人,非常抱歉。”

雾子站起身来,低下了头。

“没人过来,我就擅自进来了。”

“没事,不用在意。是我这边突然进行实验。梨纱,让你也久等了。虽然没什么时间了,但能请你去给她们讲课吗?”

“……好、好的。”

梨纱被孩子们围着拖去学习室,雾子和白则一起走向反方向的小路。梨纱能微微听发背后传来两人的对话。

“……大概还有几天?”

“……说不好啊,看今天的检查了。”

雾子的事,梨纱没能向倫子报告。

那天,很晚才回家的倫子向梨纱问起“白楼”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但梨纱回答只是讲了课。

梨纱把自己关进卧室,抱着枕头,在心里向倫子道歉。

但是,如果知道了雾子的事情,倫子一定会说‘白楼’很危险,不让她继续去那里做家庭教师了。

梨纱想再多和雾子说一点话。只要继续做家庭教师,说不定雾子就会再次到访。

对不起倫子小姐。再等一下。只要再等一下。等我对各种事情再多知道一点,就一起报告给你。梨纱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辩解。


第二天雾子也在“白楼”里露了面。

那刚好是孩子们午睡的时间,手上闲着的梨纱就稍微和雾子聊了一会儿。

“我从白大人哪里听说,你是认可吸血种。”

“是的,我的熟人在政府有门路。但是我也不太清楚所说的认可是怎么回事。”

担当官琳尼娅对她说明了各种事。这虽然让她知道了生活上有多到令人生厌的限制,但最后也没有告诉她认可吸血种是什么。

“非认可的吸血种也很多……但是大家看上去普通地生活着。也不是说非认可吸血种就一定要杀吧?”

雾子抿起嘴唇沉思了一会儿。

“这个比喻或许会让你不高兴,”雾子说:“认可的是家犬。我们非认可的是野犬。区别只有这个。”

“狗……是吗?”

“没错。就算野狗也不一定会被杀吧?大部分都普通地在街上活着,翻弄垃圾寻找自己的食物。但是,如果咬人就会被杀。让人觉得很脏或是看起来带着病也会被杀,因为人类觉得杀了也没问题。所以只要被盯上的话就会被杀死。”

梨纱感到了一阵寒气,她悄悄看了看雾子的表情。

“……雾子小姐为什么会被盯上呢?”

“被盯上的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胡利奥吧。我变成了吸血种,而且还拖着另一个搞不清身份的吸血种。我之前的男人——哎,是个地痞就是了——他觉得不好处理,就把我们两个一起交给了某家公司。因为是第二世代和第三世代,血液很浓又没有失控的危险,作为实验材料可是非常珍贵。”

雾子说话的方式,就像是在深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吐气。

“后来胡利奥不仅成了实验体,还作为研究者协助开发。因为出身于这里,他非常优秀。那家公司也在开发抑制吸血种感染的新疫苗,所以胡利奥很高兴地协助。……但是,后来他发现开发的不只是那个。”

“……不只是那个?”

“公司还在偷偷地做作用相反的药。那种药感染效率很高,而且会增加吸血种的凶暴程度。这和胡利奥的理念完全相反,于是胡利奥发怒了,他带着我逃走,但公司把我们出卖给了净血官。”

寒气停不下来。为了不被雾子发现,梨纱用裙子擦去手心的冷汗。倫子小姐在寻找的正是这个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坦诚地说出一切?听到这种程度的事情,我已经不可能不告诉伦子小姐了。只能把这个人交给警察了。

“我们有一个储存食用血液的地方。逃走的时候去那里落脚,却看到一些穿纯白色衣服的家伙等在那里。胡利奥他、一个人——”

雾子的话语忽然带上热度,开始混乱。

“他为了让我逃走,去战斗……然后,被那些人杀了。为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野狗,明明只是无可奈何才会翻找垃圾生存。那些人一看到我们,什么也不说就杀了过来。胡利奥被砍成了碎片。……那种事,我无法原谅。我要一个不剩地把那些人——”

雾子闭上嘴抬起了视线,像是刚想起一直坐在身边的梨纱一样。脸上刻意浮现出浅笑。“……抱歉。别在意刚才的话。我本不想说这种事,而且和你也没有关系。”

梨纱一次又一次摇头。

两人陷入了沉默,就像是害怕言语会再次让人回忆起伤口的疼痛一样。

打破沉默的,是一如既往轻快的脚步声。

“老师,早上好!”“去学习了!”“睡过头啦!”

孩子们从树丛之间出现,跑进了亭子。

“雾子,脸色很差哦。”“是肚子痛吗?”

她们围住雾子担心起来。

“没什么。”雾子勉强摆出笑脸。“只是,和梨纱老师说了点可怕的事。”

“好讨厌可怕的事!”吉拉说着撅起嘴。

“是穿白衣服的可怕的人吗?”

妮娜的话让梨纱一惊,但雾子的回答更让她吃惊。

“对。但是没事的,我不会再带过来了。”

带过来。带过来……?

我们不喜欢那些人,他们带着讨厌的味道,孩子们纷纷说着和雾子一起走向了林间的小道。由于被其他的孩子用力拉着胳膊,梨纱愣愣地站起来。

伦子小姐的推测是正确的。

被绑架的净血官,果然是被带到了“白楼”这里。

那是辻村雾子带进来的。这是恋人被净血官所杀的女人的——复仇?

疑问缠住了梨纱,让她无法迈步跟上雾子。为什么要泄露这件事?是她不怀疑我?明明知道我是认可吸血种?她没考虑我可能和警察机关有关系吗?

总之,必须告诉倫子小姐。

梨纱从包里拿出手机,然后她想起在地下收不到信号,于是把手机塞进口袋跑向了有电话的休息室。


倫子走进警视厅顶楼的剑道道场时,刚好响起了气势迸发的大喝与几乎让大楼摇晃的踏步声,穿着防具的小个子人影被打飞撞在墙上。

“天真。如果不是竹刀,光是今天你就已经死过七次了,桐崎。”

手拿竹刀站在草席中央的,是穿着纯白色衬袄的志津谷龙胆。他一件防具也没有穿,而筋疲力尽地倒在墙边,好不容易才摘下面部防具大口喘气的是红朗。他的脸被汗打湿,热得通红。

“师父,再、再来一次——咦,伦子小姐!”

注意到倫子,红朗用折断的竹刀代替手杖总算站起身,缠住头发的手巾松开掉了下来。

“伦子小姐也想向师父学剑术了吗?”

倫子无视一副高兴的样子靠过来的红朗,向志津谷发话:

“志津谷别等官,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就在这里问。”

尽管怒上心头,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于是倫子继续说:

“今天我们想搜索Amane Life制药的冈岛家,但屋子里几乎空了。询问公寓的管理员时,他说特防局的职员已经来过,把各种东西都没收了。”

志津谷面无表情地点头。

“昨天从你们那里听说Amane Life制药和感染扩散有关,就让我们的人调查了。”

“为什么擅自行动!”

倫子瞪着高她两头的志津谷大吼,心里只想提着领子把他拎起来。

“我们不是为了让你做那种事才共享情报的!”

“哪边调查都行吧?而且,早点调查更好。”

“特防局不是搜查机关,外行就别插手警察的事!”

“要说外行警察才是外行吧?对于同吸血种的战斗我们积累了百年以上的经验。”

倫子恨恨地咬牙。和他说不通。

“算了。总之把没收的东西交给这边。”

“做不到,我们正在调查。”

“都说了这边来调查!”

“既然是合作,让几个搜查官来特防局不就——”

“对于这次的事,筑摩川部长说今后不会再同特防局进行任何合作搜查。这是理所当然的,你们这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无法理解你们为什么发怒到这个地步。不管是谁搜查,只要能处理掉吸血种不就行了?”

旁边的红朗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两人,根本插不上嘴。倫子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因为发怒而开始硬质化。你说无法理解刑警们为什么发怒?从靠“名叫冈岛”这个仅有的线索开始,到总算查到Amane Life制药为止,你以为他们花费了多大力气?你觉得那个成果被人从一旁抢走他们还能无动于衷吗?

“呃,那个、伦子小姐、还有师父,那个、姑且……”

红朗说着意义不明的话插了进来。就在倫子想要大吼“闭嘴一边去!”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传进了道场。倫子朝入口回过头,是身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净血官。

“——志津谷别等官!”

那人气喘吁吁地喊道:

“太好了,您在这里呀……拜托了请随时带着手机,因为联系不上我还以为连别等官都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说过周五的这个时候会和桐崎巡警练习吧?出了什么事?”

年轻的净血官视线朝倫子的脸瞄了一眼,用僵硬的语气报告:

“有一个被认为是冈岛智典曾私人使用的仓库,第十四班的三人去调查,但昨天起就联系不上。”

志津谷仅仅是眼梢微微皱起,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你们连那种地方都擅自去调查了吗!?”倫子怒吼道。

“那里可能有为了吸血种保管着的血液。当然要调查了。”

“你们怎么能这么莽撞行事!”

说真的,为什么要和这么一伙人共享情报啊。倫子后悔得整个人都抓狂了。

在断了联络的三个净血官中,有一个很快就被发现了。

事情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简单地结束。那个净血官胸口被捣碎而死。倫子和志津谷,还有宇佐见等搜查一科的刑警踏进仓库时,地上、墙上还有冷藏室的门都沾满了血。早一步到达的净血官们在尸体周围蹲着,用什么器械调查伤口。宇佐见怒不可遏地吼道:

“别擅自进入现场,也别动尸体!那是我们的工作!”

净血官们朝这边瞪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身,无视宇佐见朝志津谷靠近。

“对方是吸血种吧。这是空手干的。”

报告的语气就像是念出实验结果一样平淡。尸体的双手双脚被塑料细绳紧紧地绑着。倫子战栗了。这可是积累了战斗与训练经验的净血官,何况是以复数的人为对手……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现场是位于世田谷一家办公楼里的一楼仓库。这里以冈岛智典个人的名义被租用,由于他突然自杀,租赁合同还维持原样。从刚离开走廊的门开始,似乎是拖动什么东西时留下的模糊血迹从仓库一直延长到了停车场。

“凶手杀死一人后带着两个人逃走了?这是当作人质?”

“也可能是作为食物带走的啊。”

“食物的话,冷藏室里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这些血包,是为了丸吸积攒的吧。”

“冈岛并不是丸吸对吧?”

“说起来他已经死了。是谁……”

宇佐见和桦沢等刑警们小声地交流着自己的推测。这时,检查尸体的净血官向志津谷报告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使用吸血种化药物的痕迹。只是,似乎感染没有完成就结束了。”

宇佐见也竖着耳朵听着,盯住围着尸体的志津谷等人。

“被人用药物差点变成了丸吸?”

“那,不在这里的两人不就是感染成功了?”

“是把他们变成了同伴吗?”

“蠢货,怎么可能成了丸吸就轻易变成同伴。”

不——说得通,倫子在心里反驳。

使用“白楼”的技术,就可能使吸血种各种特质增强。比如感染力,比如凶暴性,或是能匹敌人狼化的身体能力。

如果是这样——

让分到血的“子”世代服从“亲”世代的能力,不是也能增强吗?

要想传达这个可怕的推测,无论如何也要对刑警和净血官说明“白楼”和Amane Life制药的关联。这件事不行。

这时,手机在倫子的夹克内兜里振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从“白楼”打来的。她吃了一惊跑到走廊,接起了电话。

“——倫子小姐?那个,现在我在‘白楼’。”

是梨纱。她的声音因激动而走样。

“发生了什么吗?”

梨纱以极快的语速说了起来。听着她的话,倫子产生了自己的血不停沸腾似的错觉。

辻村雾子。恋人胡利奥被净血官所杀、自己也被追杀、寻求“白楼”协助的女人。同时她也是绑架净血官转移到“白楼”的犯人。

对净血官的复仇。

在梨纱说这些事的时候,倫子不由自主地看着散发出血液味道的仓库门。推测和事实联系起来。果然,“白楼”的技术是通过逃出来的胡利奥外流的。虽然梨纱没有连制药公司的名字也问出来,但那一定是Amane Life制药,不会有错了。

如果冈岛本身不是吸血种,那么这个仓库里的血液就是冈岛为了他照顾的吸血种——也就是胡利奥,还有那个叫辻村雾子的女人而准备的吧。

辻村雾子因为饥饿到这个仓库来拿血,遇到净血官,将其杀死。或是尾随血官,进入了没人的封闭空间后袭击并杀死他们。不然就是得知净血官正在调查冈岛,事先在这里埋伏……

无论哪个都只是推测,还不能确定。但是总之那个女人很危险。

“梨纱,现在那个叫辻村的女人在做什么?还在白楼吗?”

“……她刚刚回去了。”

已经离开“白楼”了吗?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倫子咬住嘴唇。

“我知道了。梨纱也回家来。我正在一个案发现场,有净血官被杀了。”

电话另一边的梨纱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去‘白楼’的?梨纱今天去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吗?”

“不是,在我之后来的。……大约是中午。”

她杀死净血官,然后在“白楼”露了面。说不定她和之前一样把绑架的两个净血官带进了“白楼”。虽然还不确定她那么做的目的,但就可能性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里太危险了,‘白楼’的家庭教师就做到今天为止吧,由我来向白大人道歉,立刻从那里出来。”

白应该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他是辻村雾子的协助者。对于倫子和梨纱来说,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是盟友。光是待在现在的“白楼”就很危险。

“……好的。……倫子小姐也多加小心。”

电话挂断前梨纱不够干脆的语气,让倫子心里莫名地在意。


挂断电话后,梨纱没有去平时出入白楼时用的通向东京拘留所的电梯口,而是跑向了相反一侧的门。

距离雾子回去只过了几分钟,应该赶得上。这里是深得惊人的地下,回到地面上要乘很长很长的电梯慢慢升上去——

如果用楼梯,就能抢先到达。

梨纱打开铁门,身体滑进了昏暗之中。一股像是混着金属碎屑的冷气涌过来刺挠自己的皮肤。升降机不在眼前,粗壮的转动长柄在等间隔的小电灯照射下朝上伸去。梨纱抬头仰望,感觉如同在偷窥着一个深坑一样。天地的感觉错乱,令人头晕。

梨纱跳过就在右手边的栏杆,打开绿色应急灯下的门冲进去,跑上楼梯开始向上爬。

楼梯长到让人意识模糊。这里散发着霉味,氧气也相当稀薄,连照明也只有孤零零地安在每个楼梯平台墙上的荧光灯。身上的寒意很快消失,汗水涌了出来。

梨纱不知道已经在多少个楼梯平台上转了多少次弯,她双腿发软,现实感从身体里轻飘飘地浮起漂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听起来就像是通过远方车站的列车声。梨纱拼命地对自己说“不要停下”,吸血种的身体能力应该是普通人的几倍,这个时候起不到作用还能干什么?

我绝对、要追上雾子。

就算倫子不说,她也知道很危险。即便这样梨纱还是不能不追。想帮上倫子的忙——这个想法,是让她移动精疲力竭的双腿的唯一一点动力。还有一点,是她想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雾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果交给警察——

那个人会被“处理”。多半是这样。

当然的了。牵扯上犯罪,危害到了人类,听说甚至弄出了人命。说不定就是那个人杀的。她已经是一个不被允许活下去的吸血种。

她是咬了人的野狗。

记忆中雾子的话被踏向台阶的脚步声一句一句地分割,在大脑中回响。

她只不过、是野狗而已。

她仅仅是别无他法地翻找垃圾活着。

我想,和那个人多说些话,不想就这样让她死去。

蠢货、住手、回来、倫子的声音在头脑中回响。这是妄想,是犹豫自己发出的心声。梨纱没有停下脚步。倫子的声音继续大叫。白大人和雾子都发现你是间谍了,所以现在快点回家来,别接近雾子,她可是袭击了净血官的人。

拜托了,闭嘴。梨纱向大脑中的倫子应着,拼凑起疲惫的身体里所剩无几的体力加快脚步。

不知算不算是种讽刺,“白楼”正门乘电梯到达的地上,出口通向的是教会。

爬完楼梯,梨纱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总算到了门口,她推开门摔了出去。光线刺着眼睛,寂静裹住了身体。

高高的穹顶,午后阳光温柔地照射着的花形彩色玻璃,立着十字架的祭坛,还有对面整齐排列着的两排木质长凳。

礼拜堂……?

梨纱一边趴在铺着红色绒毯的地上大口喘气,一边环视周围。确实是礼拜堂,这里完全没有人类的动静。通向吸血种住处的入口,就在这种地方吗……?

梨纱偶然回过头,结果大吃了一惊。自己刚刚过来的那扇门不见了。

仔细看去,门框被巧妙地伪装成了墙板的接缝。她试着推了推,但门纹丝不动。单向通行吗?不对,靠什么机关就能从这一边打开了吧。

没空深究了。梨纱冲出礼拜堂。

一栋比礼拜堂大了一倍左右的大教堂就耸立在眼前。虽然梨纱不太了解教会的建筑风格,但这里和御茶之水的尼古拉堂【注】很像。完全被草坪铺满的教会用地上,也没有人影。

(译注:东京复活主教座堂,又称尼古拉堂,拜占庭式建筑,是一座位于日本首都东京千代田区神田骏河台的东正教教堂,也是日本正教会的总部、东京大主教区总堂。本堂以耶稣复活为名,其别称尼古拉堂是纪念把东正教传入日本的圣尼古拉。)

雾子她,已经到哪里了?

就在这时,车子的引擎声传了过来。梨纱在考虑之前身体已经朝那边跑了过去。她忘了自己全身都被疲劳所侵袭,双腿不稳差点摔倒。她扶着礼拜堂的墙壁才勉强站起身,然后再次蹬开草坪。

一辆小型卡车正从教会的后门开向车道。在那一瞬间,梨纱腿上充满了自己也无法置信的力量,仅仅三步就缩短了她到卡车间十几米的距离,跳上了搭着车棚的货台。

梨纱并没有确认是谁在驾驶,这是她身体擅自的行动。

梨纱紧贴在满是尘土的货台上,腹部感受着车身的振动调整呼吸。自己没有被发现吧。车子左转,她的身体也随之在货台上滚动。

梨纱撑起胳膊,小心翼翼地起身。

在暗处,能看到几个大号行李被很粗的橡胶带子固定。起初梨纱以为是洗衣机或冰箱,但凝神看去发现哪个都不是。那上面安着控制面板,面板上满满地排列着不大的屏幕、漏斗状注入口和按钮。这是什么东西的测量器?

梨纱感觉在“白楼”的实验室里见过相似的东西。

为了不被人从驾驶席的小窗户看到,梨纱缩在测量器后面。

是雾子。在驾驶的是雾子。不会有错,从气味就知道。只有这时,梨纱会感谢吸血种的身体。不知是不是由于不像话地勉强肉体胡来,她的神经变得兴奋,听觉和嗅觉都很灵敏。

赶上了。

梨纱伸开双腿,调整呼吸。

好奇怪,梨纱心头涌起不安。

雾子可是吸血种。在自己靠气味就能知道是她的距离,对方没有从味道或是上车时的振动有所觉察吗?

她是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跳上货台,以为那时的振动是轮胎越过不平的路面吗?而气味,说不定也是不集中注意力就不会知道。

总之,没被发现就是侥幸了。

梨纱不知道卡车正开向哪里。从货台后面能看到的,是成排成排的独栋房屋、被尾气熏得快要枯萎的行道树、从反方向车道开来的车、等待绿灯的行人、被卡车超过越来越远的自行车……卡车渐渐驶入了行人众多的繁华街区。可是,她没有起身好好看外面的勇气,因为那样说不定会被雾子从驾驶席上看到。

对了,用手机地图确认位置信息吧。顺便,虽然会让倫子小姐气得不行,但还是给她发一条信息吧。这么想着去翻外套口袋的梨纱脸色苍白。

手机不见了。

在我丢在“白楼”的包里?不,没那回事。我想给倫子小姐打电话,可是发现没信号便立刻塞进了口袋里——然后就直接出来了,所以应该是带着的。

大概是跳上卡车时掉的。

直到此时恐惧感才真正涌了过来。

无论是我在这里的事情,还是被运往的地点,都没有人知道。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现在还来得及。遇到红灯停车时跳下去就好了。

可是梨纱的身体没有动作。她紧紧抓住固定货物用的橡胶带子,把身体压在货台上,任凭自己被带走。她感觉到,如果放过这个机会就再也不会见到雾子了,而且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疲于作出新的决断。

卡车停下的地方,是不知哪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恐怕是市中心的什么地方。车子开来的途中,她看到的路牌上那些东京二十三区的地名自己都有印象,而且周围一直能看到高层大楼。外面络绎不绝的来往车辆声现在也模模糊糊地传来。这里是中央区【注】或是港区一带吧。

(译注:中央区和港区都是日本东京都内23个特别区之一,两区位置相邻。)

听到驾驶席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梨纱绷紧了身体。

踏过混凝土地面的脚步声从车棚另一侧经过。反正也会被发现,缩起来也无济于事,于是梨纱起身从货台后面跳了下去。

雾子刚好来到眼前,差点被梨纱迎面撞上。

“——?”

雾子向后一跳躲开,目瞪口呆地看着梨纱。梨纱尴尬地错开视线,一个劲儿地拍落沾在裙子上的尘土,她不知道雾子正露出什么表情。

“……呃……对不起,我擅自跟了上来。”

雾子的嘴里,一次又一次咀嚼着不成话语的话语。

“……怎么做到的?”

她总算说出口的,是这样的问题。

“是雾子小姐坐电梯离开后,我立刻用楼梯追上的。”

果然她没有发现。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我怎么也想……”

话语无法顺利地说出口。说起来,就连梨纱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来追上雾子。

雾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想不通。……我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你大概知道吧?”

梨纱低着头,用力咽下口水。

这个问题,意味着雾子也早已知道梨纱为什么往返于“白楼”了。

或许——我做了不可理喻的事。

明明对方可能是杀了净血官的人。

即便如此。

雾子用阴沉的口吻继续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来尾随我,但是我没时间了。要是你打算碍事——”

梨纱抬起头,定睛看着雾子的脸。

“……无论如何,我也想对雾子小姐、”

梨纱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骇人的剧痛插进后背,贯穿了身体。

涌上来的滚烫血液堵塞喉咙,泛起泡沫代替声音溢出了嘴唇。梨纱睁大眼睛,向雾子徒劳地伸出手,就那样倒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被昏暗吞没的意识中,梨纱一次又一次道歉。连她自己也始终不清楚,这是在对谁道歉。

4

面对倫子深深低下的头,坐在科长位置的大村摆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你道歉干什么?”

“把Amane Life制药的相关情报交给特防局是我的失误。因为这件事,搜查遭到了妨碍,甚至出现了死亡者。”

“那不是交换条件吗?我们也想知道那个被绑架的家伙所说的话。”

大村说得没错。让倫子也去听被绑架的二等净血官的证言,同时向他们提供刑事部当前掌握的情报,这就是和特防局的交易内容。

作出判断答应这件事的,是倫子。除了姑且算是自己人的倫子,特防局不打算和其他人交涉,所以这件事也只好由她自己决定了。

倫子怎么没想到会变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我——暂时离开搜查科单独行动。”

“你是傻子吗?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给我和往常一样跟搜查一科一起行动,这是命令。”

“我是属于内阁府的,有情报需要隐匿的时候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单独行动。”

大村咬牙切齿。

“现在才拿出那种见鬼的特例啊。隐匿情报?你是说冈岛这名字的出处?”

“也有这一点。”

“……你对杀了净血官的家伙有头绪了?”

大村的声音低沉沙哑。

“……是的。”

回答的时候,倫子不由得垂下视线。

“虽然不能确定,但至少我知道和事件有关系的人物。”

大村紧盯着倫子的脸颊。

“你不能说的事,和内阁府没关系吧。是关系到丸吸同胞的情义对吧?”

倫子深切地感到,这个人真的很清楚自己的事情。

她什么也无法回答,大村的话更进一步地戳了过来。

“就是说和我们警察相比,你选择了丸吸的村子。是这个意思吗?”

倫子用力咬住下唇,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

背后传来了咂嘴的声音,大概是搜查一科的什么人吧。倫子没有抬头,快步走向九科的办公室。

已经掌握了Amane Life制药这条线索,之后靠自己应该就能调查。不能让刑警们和“白楼”扯上关系。虽然也是为了保守秘密,但更重要的是不知道白在这个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此外,不能保证杀了净血官的人不会对警官做同样的事。

辻村雾子。绑架了净血官的女人。

杀人的也是辻村雾子吗?她的恋人被净血官所杀,心怀恨意。倫子从梨纱那里听说,雾子说过打算复仇一类的话。

就算如此,为什么最初绑架了一个人却没杀他?把他运进“白楼”,究竟做了什么?既然是请求白的协助,就是做了什么实验吧。

总之,只有再去一次“白楼”了吧。开诚布公地和白谈谈,付出我能拿出的最大代价让他说出情报。

今天也要通宵了啊,倫子想着走进九科的办公室。

“啊,伦子小姐。”

正在整理搜查资料的红朗从椅子上起身,靠了过来。他抬起视线,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说:

“我有必须告诉伦子小姐的事情。”

“什么?”

倫子怎么也抑制不住带刺的语气。反正,这家伙绝对是要说出“明明是刑警伙伴就别隐瞒了”之类的话。

然而红朗不时瞄着背后的储物柜说道:

“因为这段时间连续通宵,伦子小姐的换洗衣服已经没有了。”

倫子半张着嘴呆住了。

“……换洗衣服?”

“啊,只有内裤还剩下一条。”

“为、为、为什么你这家伙会知道!?”

仔细一回想,昨晚在警视厅留宿淋浴时,自己的确确认到储备的换洗衣服是最后一套。

“你又擅自打开储物柜了吗!”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红朗不高兴地说:“但是提前确认长官胸罩的轮换是部下的责任!”

倫子红透了脸,把红朗打倒在地上。

没办法,回家一趟补充换洗衣服吧。顺便,梨纱差不多该回来了,也想直接听她说说详细情况。

倫子整理好行李正打算离开仓库,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

“桐崎,我要回一趟家,你也过来。”

“咦?”红朗揉着被揍的脸一口气站起来:“搬行李吗?伦子小姐的胸罩由我来拿!”

“够了吧你!”倫子踩在了红朗的脚尖上。

两人离开警视厅,在出租车里倫子向红朗说明:

“你知道梨纱在我家对吧?这段时间想拜托你做她的护卫。”

“是保镖吗?呃,她被谁盯上了吗?”

“嗯,算是吧……”

梨纱接触了似乎与事件有关的女吸血种。虽然今天那个女人看起来什么也没做就回去了,但无法保证她今后不会对梨纱做什么。红朗再没用也是对吸血种搜查官,受过完整的训练,而且这件事也没法交给其他人。

对了,打电话把自己带红朗过去这件事告诉她吧。倫子想着给梨纱打了电话。

没人接。

提示音响着。梨纱是有什么事情把电话放下去别处了吗?

倫子朝自家的固定电话也打了一下,但还是没人接。

有种不好的感觉。

梨纱从“白楼”打来电话是在两小时前,那之后没有联络。她好好按自己说的离开“白楼”回家了吗?

倫子确认了梨纱手机的GPS。位置信息是在——葛饰区,荒川河沿岸。这是说她还在“白楼”吗?不,那里是地下,不可能正常发送GPS定位结果。而且,这个地方莫非……

倫子把地图放大。

圣布兰卡大教堂。倫子倒吸一口气。

这个地方——是连接“白楼”正门电梯的地上出口。为什么梨纱的手机在这种地方?她是从这边而不是东京拘留所一侧出来的?为什么?

想到这里,倫子打了个寒战。

梨纱在电话里说辻村雾子刚刚回去。

如果她是从正门离开,而梨纱跟上去的话。

“不好意思!”

倫子从驾驶席后面用一副像要咬人的势头喊道。司机吓了一跳,方向盘晃来晃去。

“请往葛饰方向开,快!”

在距离东京拘留所相当远的荒川河沿岸、一片清静的住宅区正中央,有一座被树木环绕的拜占庭式教会。大教堂巨大的半圆形屋顶伸向傍晚的暗淡天空,由于太阳开始下沉,附设在旁边稍小的礼拜堂同它的轮廓一起与树影化为一体。倫子从出租车上跳下,为了寻找手机拨打梨纱的号码。

能听到微弱的来电声。位置在礼拜堂的后面。

在后门跟前的沙地上,掉着一个发光的东西。倫子跑过去捡了起来。是手机,手机壳上贴着梨纱和七月并排笑着的大头贴。

“伦子小姐……?”随后从出租车下来的红朗向她搭话,但声音没有传进倫子的耳朵。她紧紧握住梨纱的手机,愣愣地盯着。发生了什么?梨纱现在在哪里?辻村雾子那里吗?

倫子给“白楼”打电话。

“……是我。梨纱呢?”

“很早之前回去了。”白答道。

“——是从哪个出口?”

倫子仿佛看到了白在电话那头露出的冷笑。

“从你那边啊。”

倫子感到了恐怖。他连自己到圣布兰卡大教堂来这件事都知道。

“她看起来想做有趣的事,我就没有把门锁上。”

“辻村雾子在哪里,梨纱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理由告诉你。雾子是我的客人,我很中意。她的那份复仇心、执著心很吸引我。最主要的是,她作为研究材料真的很棒。我可是很想看她完成复仇啊,希望你们不要碍事。”

倫子咬住嘴唇。

这就是——活过上千年的怪物的本质——毫无止境的享乐主义者,如同不断增殖的癌细胞般的好奇心。

愤怒中,倫子脑中浮现出动用武力这个手段,又马上摇摇头打消念头。她不知道能不能胜过远比自己老练的第一世代,况且就算他吃到苦头也不会对自己说出真话。

倫子焦躁地挂掉了电话。

“……呃,伦子小姐?”

再一次被搭话,她总算想起了红朗的存在。

“发、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哪里啊?”

已经不是顾虑“白楼”有所隐瞒的时候了。

“梨纱不见了。她之前在‘白楼’搜集情报。”

为什么要让她去做这么愚蠢又危险的事情呢,话一出口,心头便溢出了后悔的感觉。

倫子对红朗说出梨纱在“白楼”遇到名叫辻村雾子,那个对净血官怀有恨意的女人这件事。还有第一起事件里将净血官绑架、监禁了二十四小时的恐怕就是那个辻村雾子这件事。

梨纱追着那个辻村雾子经过“白楼”这一侧的出口——

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梨纱是尾随上去了呢,还是在这里被发现了呢……还不知道。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说、说、说不定被抓住了呢?”

红朗脸色发青地说道。也有那个可能性。

“不、不去找的话梨纱大姐就、怎、怎么办,要,要向科长报告、”

“报告就拜托你了。把你知道的东西全都说出来就好,我一个人去找。”

“一个人?不、不行,太勉强了,人手不够的话、”

倫子屏住呼吸摇摇头。

“……又是我的失败……而且,我对搜查一科的大家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事到如今已经不能指望他们。而且我还有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办法。”

“伦子小姐!?”

背对着红朗的喊声,倫子朝车道跑了出去。

倫子把手指插进大腿,指甲剜动神经,疼痛使五感燃烧起来。少女的体味夹杂着沙尘和尾气味道隐约地漂浮着。自己记得这个味道,是梨纱。汗味非常浓,她是处在相当紧张的状态下吗。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还是能沿着味道追上去。

倫子跑出人行道,一阵绝望立刻向她袭来。气味在车道一侧。

乘上车被带走了……?

如果是徒步姑且不提,但只靠嗅觉去追踪坐车移动的对象实在很困难。自己能追多远呢?

倫子感受着背上的寒气加快脚步。如果这个方法行不通的话,就只剩下最后的手段了——回到“白楼”,和那个怪物交易。如果是为了梨纱,就算那样也好。

如果是为了救我总算得到的、唯一一个真正的家人。

求你了,要活着。倫子祈祷着,紧紧抓住气味的尾端奔跑。


“为什么就这么让她走了,真没用!”

红朗被匆忙赶到教会的大村大吼了一顿。一开始打电话时就被吼过,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非常抱歉,可是伦子小姐跑得飞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搜查一科的刑警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停下的几台警车上下来,走进教会的用地。宇佐见一副怀疑的样子仰视半圆形屋顶,桦沢蹲下来盯着地面的轮胎痕迹。

“别管那个女人了,科长,”宇佐见厌恶地说:“比起那个,这间教会的人不会看到什么吗?”

“这里、没有人。”

红朗小心翼翼地说道。

“没有?”

宇佐见目光锐利地瞪过来,红朗缩起了脖子。

“这里似乎不是真的教会。虽然起了个什么什么大教堂的名字,呃,但只是座造出教堂样子的建筑。”

也就是说这里是白的私有地。他为了隐藏通向“白楼”的出入口,建起了漂亮的拜占庭式教堂,但并没有进行宗教法人登记。这里既没有神甫也没有信徒来往,只有不了解情况的观光客人或附近的孩子偶尔会擅自进来。

由于倫子说把知道的东西全都说出来就好,红朗便把“白楼”和那些居民,还有叫辻村的女人在那里出入的事情都向大村报告了。不过仔细一想,就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什么关键的情报。

“把那个住在地下的老头子绑起来不就好了吗?”

年轻天真的间岛巡警问道。

“内阁府和法务省那两边,部长都去抗议了啊,”大村用苦涩的语气说:“没用的。他们态度很强硬,坚持说不存在那么个人。就是说那是级别相当高的机密事项。”

红朗心想,那种地方当初为什么会让我进去呢?因为是倫子小姐把我带进去的吗?啊不对,那个老爷爷说过他中意我之类的话,那如果我拜托他的话就能再进去的吧。不对,要怎么拜托他?我可是连联络的方法都不知道啊。红朗抱着胳膊嘀咕着绞尽脑汁地思考。

“……胡利奥,还有辻村……雾子,吗。”

“就算只知道名字……”

“他们都是丸吸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调查得到。”

“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方面想办法吧。”

“女的那边曾经是风俗业小姐,所以怎么也能……”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吧,我们没时间了。”

“樱夜那家伙,就这么跑了,更详细地把事情——”

“那个女人的事情,现在说也没用了啊。”

红朗绞尽脑汁地思考,刑警们的交谈声毫无阻拦地穿过他的耳朵。

终于,刑警们似乎达成了某种一致,便纷纷回到警车上,引擎发动的声音相继响起。

“呃、那、那个……”

红朗看着朝后门外走去的穿战壕大衣的背影,出声问道:

“我要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宇佐见只是把脸转向这边,他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女人没有拜托一科吧?那么,九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红朗走出了后门。警车一辆一辆地在他眼前开走,转过十字路口渐渐消失在一排排房屋后面。被留下的红朗呆立着。虽然回头看到几个制服警官还留着,但就算向他们问怎么办也只会让他们为难吧。

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红朗走投无路了。他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就算这样,自己也是把搜查科的工作干到了现在。那是因为有人命令他。如果没人嘱咐,自己就只能像这样呆呆地站着。

红朗向倫子试着打了不知第几次的电话。可听到的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或者已关机”这样的提示。他叹着气垂下头。

红朗一屁股坐在砂石上。思考吧。就算脑子空空如也也要思考。梨纱大姐很危险。一定要尽快找到她。还需要更多情报。只靠胡利奥和雾子这两个名字没法搜索。

可是,怎么办?

让脑袋吹了一阵冰冷的晚风后,红朗想到了。他一口气站起来冲向外面,在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请把我送到池袋的、那个、北口!”

红朗从池袋站北口出来,穿过风俗街走进了小巷。白龙轩就位于这到处都是中式餐馆、环境嘈杂的一片角落。在这个以中华街来称呼略显正式的地域,无论哪家店的外部装潢都极其大众化。白龙轩也不例外,沾了油污的暗黄色店面招牌上仅仅毫无装饰地写着店名那三个字。

由于刚好是吃饭时间,无论柜台席位还是餐桌席位都坐满了客人。店里到处弥漫着扑鼻的饭菜香味,引得红朗肚子里的馋虫都叫了起来。

“哎呀,小红朗。”

正在当服务员,穿着鲜红色旗袍的女性注意到了红朗。

“打、打扰了,白丽小姐。”

“一个人?来吃饭的?好高兴,我会给你装一大份……虽然想这么说,”

白丽露出看透似的笑容继续说道:

“看样子,你没有那个空闲吧?”

“啊、是、是的!”

确实很焦急,但是自己脸上原来表现得那么明显吗?红朗感到有点丢脸。

“可、可是,你们看起来很忙。”

白丽麻利地把刚做好的菜都端上桌,然后朝厨房里粗犷的大汉说道:

“抱歉了白龙,我要到上面和小红朗说点话,客人这边也暂时交给你了。”

沉默寡言的厨师白龙只是稍稍抬起手里的铁勺,示意自己明白了。客人们发出了明显不满的声音。

“白丽小姐要走了吗!”

“你的腿欣赏起来连饭菜都比原来要好吃三倍了啊。”

“还想让你给我斟酒呢。”

“不好意思了呀,我马上就回来,大家慢用。”

红朗跟着白丽从厨房后门走上了店的二楼。客厅里的每面墙上都装饰着挂毯,由于只有间接照明显得有些昏暗。屋子里点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焚香,整个房间透出妖冶的气氛。白丽请红朗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藤椅上叠起腿。一家小中餐馆的店主——这一表面上的身份,仅仅是这个充满谜团的美女的一小部分。白丽是第二世代吸血种、占卜师、也是经营各类人事物的非法日工介绍者,还是在吸血种社会中掌握着重要情报网络的情报商。

“……小倫子出了什么事?”

白丽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问题。红朗慌张起来,他完全被看透了。

“嗯、嗯……虽、虽然是这么回事,但出事的是梨纱大姐、啊对了我说的梨纱大姐就是、伦子小姐的……妹妹一样的人,那个……”

白丽笑着打断红朗完全不得要领的话。

“小梨纱的事情我知道哦,是唯一一个小倫子给予血的对象。”

“那、那个梨纱大姐她……”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明,从头到尾没有头绪地说了起来,虽然每次都得靠白丽帮他理清思路,但也总算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说完后,红朗突然想到了什么,诚惶诚恐地试着问:

“……呃,难不成白丽小姐已经全都知道了?”

每一次引导自己说话的方式实在太过准确。白丽扑哧一声笑了。

“我没有连小梨纱不见了这件事都知道啊。”

“那其他的事都知道了吗!不愧是情报商呀!话说回来,那个住在地下的老爷爷是白丽小姐你们的老爸来着?”

“嗯。虽然我们和师父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但偶尔会联系。小红朗和他见过一次对吧?”

“嗯……和伦子小姐一起。”

“师父把定命种招待进‘白楼’,不管怎样都无法想象。他真是非常中意你呀。”

“是、是这样吗?我不是很清楚。”

“我对小红朗也很中意。”

红朗害羞起来,他想着一定要回答些什么,于是摆正姿势说道:

“非常感谢!我也喜欢白丽小姐!”

白丽笑得差点从藤椅上滚下来。

“你啊,真是有趣。不过,先不提我,对你那边的女性,这种话就算是玩笑也不能说哦。”

“咦?不、我不是开玩笑。”

白丽好像又要涌出笑意一样晃了晃肩膀。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总算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然后说:

“好高兴。但现在不是说这种愉快的私房话的时候吧?”

“啊、是、是的。然后那个在地下庭院出入的女人呢,嗯……叫什么来着,辻村……对了,好像是叫辻村雾子的丸吸,她就是犯人,还杀了人,拐走梨纱大姐的也是那个人,白丽小姐知道些什么吗?靠白丽小姐的能力能调查那个女人的事情吗?”

白丽的表情中完全失去了柔和。红朗打了个寒战闭上嘴。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

“……小红朗。”

白丽低声说道:

“对于情报商,信用就是一切。信用呢,是要经过很长很长的时间,坚持两件事情才能积累起来的东西。你知道那两件事是什么吗?”

红朗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缩着脖子摇摇头,然后偷看白丽的表情。

“一件是一定要提供有价值的真实情报。另一件是保守秘密。”

白丽的眼中里,刹那间亮起血色的火焰。

“就是因为这样,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你明白了吗?”

“……不,对不起,我不太懂。”

在血腥的昏暗中生存下来的情报商,眨眼间已经收起危险的表情,取而代之露出了苦笑。

“也是——呀。你不明白呢。一般别人听我这么说怎么都能理解就是了。好吧,我就说得更直白一点。如果把你想要的情报给你,我就会侵犯某个委托人的秘密。这是作为情报商绝不能做的渎职行为。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委托。”

“好像明白了!”红朗说着挺直后背。“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行吗?”

“一般来说听过刚才的话怎么也能理解无论如何都是不行的了……”

白丽的嘴角上,仍然挂着又似为难又像怜爱的笑容。

“我什么都会做的,比如白干活洗一年碗、啊,这样完全不够呀,怎么办,对了、无论多少血我都让你吸。”

“真是非常诱人呀。但是不行。”

“唔、……这、这样吗……”

红朗抓住双膝垂着头。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指望的人了。自己做这些事的时候梨纱也在被犯人伤害,或者已经被杀——不,不能想那种事,把脑袋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

“不过,我大概知道小倫子在哪里哦。”

听到白丽的话,红朗大吃一惊抬起头。

“你、你知道吗?”

“准确来说,是我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如果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搜索那个叫辻村雾子的女人,就有一个最终手段。”

“那……是什么?”

连红朗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手撑在桌子上朝白丽眼前探出了身子。苍白魅惑的美貌近在咫尺。

“就是让我的师父——白大人全都说出来。”

红朗张目结舌。

由于白丽看起来并没有开玩笑,红朗小心翼翼地答道:

“那个,倫子小姐立刻就在我面前给那个老爷爷打了电话……拜托他说出那个女人所在的地方,但是被干脆地拒绝了。”

“果然是那样呀。”

“所、所以、”

“不可能白白说出来啊”

红朗眨了眨眼睛。

“……也就是说,要付钱,是吗?”

“怎么会。师父拥有的资产可是差不多能买下什么地方的一个小国啊,钱是没法打动他的。不过,若是交出有对等价值的东西,就能听你们的请求,因为他真的是忠实于自身欲望的人。”

“有价值的东西,说的是……我想想,那个老爷爷也是丸吸,所以是血……之类的吗?”

白丽用空虚的表情摇了摇头。

“只有小倫子才能支付的代价,就是那孩子自己哦。”

“……咦?”

背上涌起了虫子四处爬动般的恶寒。

“师父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和我们种族的身体、生命有关的知识。也就是为了查明这些的实验材料、高等世代血液浓厚的个体啊。然后,第一世代的男性实验材料就是他自己,但是不管怎样都得不到第一世代的女性实验材料。”

撑着手的桌子忽然喀哒作响。一时间,红朗没有意识到那声音是由于自己的颤抖。

“那、那、那就是说……”

红朗的声音有些恍惚。实验材料?

“实际上会被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几次看过师父对第二世代和第三世代的实验个体做了什么事……他们被连日使用了多么可怕的药、各种部位被切碎成各种样子……你能想象吧。”

“……那、那种事、为什么你能一脸平静地说出那种事啊!”

白丽柳眉倒竖。

“你以为我是什么?是久命种(Methuselah)啊。对于你们的种族,会有为了有限的生命而存在的伦理一类的东西,但我们是生存在那些东西之外的昏暗中。”

红朗不知该说什么了。

至今为止,自己到底都是和谁在说话呢——近乎晕眩的虚脱感向自己袭来。这时白丽又雪上加霜地说了一句话:

“……另外,不会被杀哦。因为是贵重的实验材料,而且就算是胡来也不会死。”

红朗正想大吼“不是这个问题吧!”,但立刻回过神来。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况且现在的主题也不是这件事。

“也就是说伦子小姐又去了那个地下了吗?”

“多半吧。因为不是只靠电话能解决的事。”

红朗踢倒了桌子逼近白丽。

“我有事要拜托!”


倫子靠在白桦木长椅的靠背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被电池式提灯朦胧照亮的草丛中成群的羽虱,一边侧耳听着树林对面隐约的潺潺水声。在这地下庭院里,也会像地上一样有夜晚到来。睡意也泥沙般一点一点地涌上身体。

梨纱的气味,仅仅在距离教会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就已经追踪不到了。气味变淡带来的绝望感涌上心头,高昂的神经平静下来,感觉钝化,然后就是类似的恶性循环。

无计可施的现在,就只能像这样回到“白楼”。

从梨纱失踪开始,已经过了多久呢?味道的痕迹中断以后,自己仍不死心地到处走了很久,已经浪费了相当多时间。差不多到了第二天吧?

求求你,不要出事。

尽管身为受诅咒的血族,本应没有祈祷的对象,但倫子这时也只能祈祷了。

实际上梨纱并没有做什么尾随的事情,她从教会出来就跟丢了辻村雾子,放弃跟踪打算回家时一不小心把电话弄丢了——倫子一次又一次做着这样天真的幻想。她每隔十五分钟都向自家打电话,而每次响起的都是留言电话那空虚的提示音。说到底,如果她出了教会便立刻回了家,就不应该朝那个方向留下气味的痕迹。她不是被车带走,就是想办法一起坐上去了,不会有错。这点我明白,所以没有意义的幻想还是算了吧。

很快,就能知道辻村雾子的去向了。

从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明明这么做就能立刻追上她,明明大家都是被我害的,还要这么珍惜自己的身体吗?

在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的光亮。随着光亮摇晃着接近,手里拿着提灯的白衣身影变得清晰。

“久等了呀。”

白说道。

踏过草地的脚步声来到了倫子眼前。两盏提灯投下的光圈交融在一起。

白的胡子被那忽明忽暗的灯泡照亮,显出不吉的灰色。他并没有隐藏自己的兴奋,眼里发出隐隐的红光。

白的右手拿着提灯,左手里——是一个小盒子。

他在长椅上的提灯旁并排放下自己带来的提灯,然后打开盒子。他从里面取出注射器,吸出安瓿瓶【注】中的液体。

(译注:安瓿瓶:用于盛装药液小型玻璃容器,容量一般为1~25ml,常用于注射用药液,也用于口服液的包装。)

“我再说明一次。”

白让光透过小小的针筒中的红色液体,一边注视着一边喃喃地说:

“这是把对我们自己的‘孩子’发挥作用的、也就是‘支配力’提取后进行强化的药品。因为是用我的血做出来的,所以用于定命种的话在感染的同时,会植入必须服从我的意识。对久命种(Methuselah)也用过几次,同样得到了相当令人满意的结果哦。话虽如此,”

毫无感情的视线在倫子全身反复徘徊。

“还一次也没有对第一世代用过,对你会有多大效果还是未知数。我很期待啊。”

果然那种药也是在这里开发的啊,倫子心想。

那么,被杀的净血官——还有被带走的另外两个净血官——他们被人下过的感染药物,也和这个是同一类的东西吧。把人变成木偶的可怕药物。从白楼外流、令人厌恶的吸血种研究成果之一。

“就算不打那种东西,”倫子露出了厌恶。“我也会守约的。只要把情报交给我,处理过事件后就会成为你的东西。”

“我信任你啊。”

白用看以亲切的语气说道。

“不过打了这个不就更添信赖吗?”

倫子背过了脸。

“随你高兴吧。”

“不过,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那种事无所谓,请快点吧。”

倫子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怯意露出了愤怒的样子。

“筑摩川梨纱对你来说就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吗。”

“当然了。那是,我为了自己而擅自感染的‘孩子’。”

“那并不是你把她看得很重要,仅仅是责任感吧。”

倫子无法忍耐,朝白瞪去。

“就算是这样你又想说什么?”

“我能够提供的情报,是辻村雾子的目的地,她复仇的具体方法,还有关于她肉体相关的医学方面的见解,也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这些对救出筑摩川梨纱能起到作用吗?如果辻村雾子又从那个目的地移动的话就到此为止了。就算是能找到,你那可爱的‘孩子’已经被、”

“大人,你是想说什么?”

倫子拼命忍住想要大吼出来的念头。

然而——

白用低沉的声音向她指出:

“我是在说,你的选择只是因为你希望自我惩罚。”

倫子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年老怪物的嘴角,其他的什么也做不到。

“你想要牺牲自己。你相信通过彻底伤害自己的做法,能够得到真正的宽恕。”

老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没错。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不过,我觉得很美。”

倫子低下头,从肩部脱下一半夹克露出上臂。

“……请快点结束。”

白一步、又一步地接近,冰冷的手抓住倫子的左臂,把夹克进一步扯下,用指尖摸索肘部内侧。

为了从针头中排出空气,白微微按下针筒的活塞。喷出的微量药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白在抓住手臂的手上用力。倫子的身体由于无意识的抵抗而僵硬。至少要清楚地看到自己把自己出卖的瞬间,这样想着的她注视着注射器,针尖慢慢地指向肘部内侧的柔软皮肤——

什么人的手伸过了来,抓住了注射器。

针筒从白的手中被抢走,在那不知是谁的手上被用力折断,红色的药液从指间流下。

抬起头的倫子,无法置信地看着那个人影。

白也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睁大眼睛,盯着这个碍事的人。

“……桐崎……?”

倫子的思考彻底混乱了,只有对方的名字化作声音从嘴唇里溢出。是红朗,确实是红朗。他脸色发青,嘴唇黑得发紫,战壕大衣和头发都沾满了尘土和煤烟。

为什么红朗在这里?他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怎么、”

白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了和倫子一样的疑问。

“进来的?我不记得我允许过。”

“有人告诉我,夜晚十二点的时候为了调节空气,换气扇有仅仅几分钟会全部停下来。于是,我就从通风道进来了。”

倫子只能哑然了。这个男人,做了何等乱来的事?顺着通风道从地面上来到了这里?如果中途换气扇又转起来打算怎么办?他可是会被关在里面,一不小心甚至可能会死。

为什么这个人——

乱来到这种程度,再一次来到我这里。

“谁告诉你的?”

白眯起眼睛用严厉的声音问道。红朗笑着回答:

“秘密!因为有仁义这种东西在!那么不好意思我把伦子小姐带走了!”

一瞬间,倫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感到视线大幅度摇晃翻转,然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血向头部集中,风开始刮着耳朵。倫子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是红朗突然把自己扛在肩上跑了出去。

“——你、你这笨蛋在干什么!”

她用额头一次又一次撞着红朗的后背叫道:

“你、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你、你这家伙、”

红朗一句话也不回答,再次加快了脚步,夜晚的昏暗和树木的影子飞一般在眼前掠过。尽管倫子手脚胡乱地挣扎,但是由于极度的紧张感刚刚戛然断绝,她的身体完全瘫软,用不上力气。

红朗冲进电梯,敲打控制板。升降机开始上升后,他才总算把倫子在地上放下,然后就地蹲下像是要呕吐似的样子大口喘气。倫子抓住红朗的领子拎了起来。

“为什么碍事!”

“就是要!我才不要伦子小姐变成那个老头的东西!”

倫子感到自己的脸一下子发烫。

“什、你、你这、”

她扑向控制板想要停下电梯,却被红朗紧紧抓住,拉了回去。

“这可是为了找梨纱啊,不让大人说出来的话——”

“日本的警察是世界顶尖的,绝对能找到的!”

“怎么找!”

“那个、虽然不太清楚,但是比我聪明得多的刑警们会做各种考虑的。”

“你别开玩笑了!最主要的是搞出这种事情你会、”

正想说出“被大人杀了”时,倫子看向脚下。

升降机在继续上升。

如果是白大人,在中央控制室操作就可以简单地让这部电梯停下。为什么他没有立刻那么做?

就是说,和我的交易已经——作废了吗?

倫子膝盖跪地,反复大口喘气。红朗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她的脸。

“……呃,伦子小姐。”

红朗用怯怯的声音搭话。

“擅自这么做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对伦子小姐、”

“闭嘴。”

她狠狠地打断了红朗的话。

一时间,升降机的运转声在沉默之中吵闹地回响着,耳朵深处由于气压变化作痛。

“……想到梨纱大姐可能发生了什么,我的脑袋好像真的会变得很奇怪,”

隔了很久,红朗小声喃喃道:

“但是一想到伦子小姐被……,我就会更加更加地、像是要死了一样难受。”

直到电梯到达上层后停下为止,倫子都无法抬起头来。


两人回到警视厅时是凌晨一点,然而搜查一科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大批的刑警们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或进进出出、或互相商量、还有人接连不断地给各种地方打电话。

“这个怎么看都是假的吧?”

“小学?这种事可能吗?”“不去调查怎么知道。”

“得到确认了,是误报,那是流浪汉。”

“这个不能和发给警方的报案内容做交叉检验吗?”

“我试试看。”

“数据库类型完全不一样吧?”“这方面怎么都给我想办法解决!”

“总务那边派了八个人过来,给这边分四十份!”

“俺在负责检查,处理完的案件必须通过俺这边!”

倫子瞪圆了眼睛。

是有多少人留下来通宵工作了呢,这个人数——岂不是搜查一科的所有人吗?这简直让倫子怀疑是不是刑事部进行总动员了。

“桐崎你跑到哪儿去了!”

正在附近的桌旁展开电话攻势的宇佐见一看到便对他们大吼:

“这边可是忙得连你这种呆子的手都想借来用【注】,赶快去领分配的任务、”

(译注:日语里有句形容人手不足的俗语是“猫的手都想借”,这里是被宇佐见化用了。)

话说到一半时他注意到倫子的存在,露出了厌恶的脸色。

“……干什么,内阁府的樱夜特命官阁下?请早点回去吧。”

面对宇佐见不快的态度,倫子只能低着头。

“你这家伙回来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了粗厚的声音,转过身去,看到大村正走进办公室。他浅黑的脸上尽是疲惫之色,但是眼中闪烁着活力。

“非常抱歉。”倫子说着低下头,然后环视搜查科。“这……是怎么回事?”

“刑事部全体出动进行确认工作哦。因为那个人干劲十足地给大家鼓劲了啊。”

在大村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是占据着搜查一科科长桌子的刑事部长筑摩川。他正一个接一个听着刑警的报告,然后迅速地整理到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上。

虽然不知道是在调查什么,但刑事部长亲自坐镇指挥这种正规的调查,连他自己也加入进来,还真是令人惊讶。

“被诱拐的是梨纱大小姐啊。……哎,虽然那个人是说‘和那没关系,俺没有女儿、况且本来就不能在搜查中夹杂私情’。”

对了,现在被拐走陷入危险的是那个人的女儿。倫子痛心地想,那个人,说不定会被我害得第二次失去爱女。

“这……是在调查什么?”

倫子望着像蚂蚁一样忙碌工作着的大部队问道。他们是有了什么线索吗?

“你说辻村雾子要向净血官复仇是吧。那,她要怎么做?”

“……咦?”

“她总不会一个人跑到特防局吧,所以一定会在少数净血官到外面去的时候进行袭击,为此她必须掌握净血官的动向然后事先埋伏。明明对方是平时就几乎不公开露面的机关,你觉得她做得到吗?”

倫子眨了眨眼。这一点她想都没想过。可是,这么一说的确没错。做得到吗?

“实际上很简单就能做到。”大村说道:“只要报案就行了。”

“啊……!”

倫子睁大了眼睛。

特防局随时都会听取来自市民的吸血种目击情报。只要提供足以让净血官出动的情报,埋伏就会变成可能。

“在这个不安定的世道,来自善良市民的丸吸报案多到让人生厌。就连警视厅,每天也会接到十次左右和丸吸有关的110电话啊。要是特防局,会是警视厅的几倍吧。我们完整地收下了这一个月的报案记录。”

大村露出了一副坏心眼的笑容。

“我们和那伙人已经是开战状态了,所以可不是直接从特防局收到的哦。不过因为特防局里没有能一天处理几百份报案的部门,所以电话部分是完全交给保健所的,威胁他们一下就有了收获。我们正在进行锁定目标的工作。在多得该死的目击情报中,绝对会有辻村报的案。总之,最初净血官被绑架也是街道报案进行搜查时发生的事情。接下来她绝对还会做同样的事情。辻村就在那个地方。我们要赶在只会杀人的废物白衣服们之前找到。”

倫子半是惊讶、半是感叹地再一次环视办公室。她想都没想过还有这样的办法。

我——一个人在搞什么呢。

“我就说别小看警察啊,樱夜。”

大村的这句话深深地刺进了倫子的胸口。

在自己断言“让我一个人去找”,擅自跑出去毫无头绪地在街上徘徊时,刑警们在沿着理性踏实的稳妥道路前进。他们精心播下冷静推理的种子,发芽、生长、结果后,便用压倒性的人海战术收割收获。这就是——警察的搜查力。

来得及吗?找得到梨纱吗?倫子忽然回过神来,看到红朗已经被宇佐见踢着屁股加进了工作的行列。

……我呢?

“你要怎么做,樱夜?”

大村问道。

“……我、事到如今——”

“喂,别开玩笑了。你也按按你的方法去找了吧?知道了什么就把情报说出来,同这边对上的话就不算白费了。”

倫子抬起了低着的头。

“……我从那个教会沿着梨纱的气味追踪了一公里左右,但中途就没法继续追了。只不过,一定程度上知道是哪个方向,说不定能作为锁定的材料。”

“才不是‘说不定能’呢!”

宇佐见听了一拳打在桌子上。

“是太能了啊,为什么一开始没听说你会这种绝活,知道这个就能更简单地锁定候补地点了啊!真让我们白费力气!”

疼痛连续不断地戳进胸口的刺伤,倫子紧紧咬住嘴唇忍耐着。宇佐见说得没错。

“非常抱歉。”

“有时间道歉的话还请你赶快行动。”

“我明白了,那个——麻烦你了,给我一张标出候选地点的地图。”

“不该说‘麻烦你了’吧?”

宇佐见粗暴地敲打笔记本电脑的键盘,然后站起身来朝倫子瞪去。

“你那种措辞每次听到都让人烦躁,趁这个机会我就全都和你说清楚吧,我是警部辅,为什么你要对同一个部门的下属说‘麻烦你了’?你这种客人的心态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说说你的所属和警衔!”

倫子有种被泼了冰水的感觉。

明明身体应该是冷透的,却能强烈地感觉到体温,还有自己心脏的跳动。

“……我——”

她感到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就在这里。支援着这个地方,也被这个地方所支撑。给他们看我所看到的东西,由他们接过我手里的线索,然后在他们开拓的道路上奔跑,向他们生起的火中投入薪柴。

倫子的手触碰夹克的胸口。感觉到放在内兜里的手册的坚硬触感。

徽章冷冰冰的,心脏却愈发炽热。

“我——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九科的樱夜倫子……我是警部。”

倫子感到从哪里传来什么人松了口气的声音,也说不定是倫子自己放下了心。宇佐见哼了一声。

“这就够了。请赶快下命令。”

在倫子更正说出“把标了候选地点的地图给我”之前,宇佐见已经把打印机吐出的标满圆圈的市中心地图扔了过来。


梨纱在一阵闷痛中醒了过来。

昏暗、麻痹感还有寒意,让梨纱一时间难以判断自己身体的方向,还有手脚的姿势和位置。

一活动身体,胸口的伤便蹭过地面一跳一跳地刺痛,让意识得到了短暂的清醒。自己似乎脸朝下倒在地上。地面坚硬而粗涩,像粘着身体般让人感到非常冰冷。

嘴里满是血和砂子。

梨纱吐着唾液,想方设法只靠右臂撑起身体。地面是混凝土。只是稍稍活动脖子就感觉脑袋要被拧掉了,但梨纱还是咬紧牙关张望四周。

眼睛开始习惯昏暗。

这里是宽阔的空间,顶棚不高,周围可以看到几根四棱粗柱子。有车的影子,大概和被带来的时候一样,是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吧。回头一看,自己坐着过来的那辆带车棚的卡车也在。

对了,我——

记忆随着剧痛一起复苏。

我跳上雾子的车,来到这里在她面前现身,就在那时——被什么人从正后方刺伤了。

梨纱触摸背后的伤去确认。毛衣和衬衫都被血浸湿了。伤口溃烂,没有开始再生。胸口的伤是和背后贯通的,她用手指确认,也能感觉到血仍在一点一点地从伤口溢出。

好痛。但还不是无法忍耐的程度。刀刃刚好避开了心脏和肺部。

这是谁干的呢。雾子有同伴吗?如果这里是她的藏身之处就说得通。倫子告诉过自己,在市区生活的吸血种中,几个人共同生活的情况很多。

梨纱重新环视停车场,侧耳仔细去听。虽然停车场里没有人的动静,但在面前的斜坡上,卷帘门的对面传来了汽车排气、喇叭、行人的脚步、说话等等各式各样的声音。和自己被带来时相比,喧闹的势头已经相当弱,所以时间是深夜吧。

也就是说——从自己被刺伤倒下起,已经过了相当长时间。

为什么她没有给我最后一击就放着不管了呢?是错以为我死了吗?对于很容易再生的吸血种,她会不确认死活吗?

总之,必须从这里出去联系倫子小姐,然后去找雾子小姐。

梨纱站起身的时候,卷帘门对面传来了几声惨叫。


刑警们分别乘上几台警车,沿着银座大街向北驶去。虽然已经是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带,但路上仍能看到相当多的车子和行人。

在红朗驾驶的车里,副驾驶席上是倫子,后面坐着大村和宇佐见。

“为什么是在这种城市的正中心……”大村盯着窗外掠过的大楼上耀眼的灯光嘟囔道。

“可是,锁定之后就只剩这个地方,剩下的就是赌一下了。”

宇佐见用手指敲着被满满的圆圈盖住的地图说道。圆圈几乎都被红笔划上了斜线,唯一完好无损的,就是现在正在前往的银座杂居大楼。

“考虑到樱夜警部追踪的方向、报案的具体内容、报案时间、最主要的是,虽然这栋大楼是好几家皮包公司的伪装,但所有者是Amane Life制药,这点可疑到不行吧?”

“也是……”

倫子一边听着背后两人的对话,一边拿着放在平板电脑里的报案记录资料和至今为止案件的搜查资料进行对比。

有什么——不对劲。

对了。是这份验尸结果。

“今天被杀的净血官的验尸结果,刚才出来了。你们看过了吗?”

听到倫子的话,大村和宇佐见一起从后面的座位向这边探出头。倫子把验尸结果在平板屏幕上放到最大。

“死因是心跳骤停,当场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发现前三小时。”

“三小时?意外地近啊。”大村皱起了眉头。“丸吸的尸体一旦无法再生便会立刻失水开始变干,所以从外表上完全没法判断啊。那又怎么了?”

“也就是说是在正午的时间。这个时候,辻村雾子在那个地下庭院里。是梨纱确认的。”

宇佐见的喉咙响了一声。

“……她有不在场证明?”

“嗯。”

“喂,停停停停停,这是怎么回事?”

大村伸出手抓住平板电脑。

“你想说——袭击了三个净血官的家伙,是别人?”

“有那个可能性。”

宇佐见也用严肃的语气插了进来。

“你说‘别人’,是谁?都到了这里,突然又有别的可能?能以净血官作对手的不是普通人,是丸吸吧?这是说,还有一个在搜查中完全没出现的丸吸?”

“还不知道。不管怎样今天的杀人案对辻村来说确实是不可能做到的。”

倫子的声音也僵硬了。她也明白宇佐见“都到了这里”的心情。本应该是单纯的案件,但这样一来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可是。

辻村雾子,并没有杀起初绑架的二等净血官。仅仅是带进“白楼”里做了什么检查。检查?检查什么?辻村做了什么?还有她接下来到底想做什么?她从梨纱和白那里听说,雾子是想向净血官复仇,便下意识地认定辻村的目的是杀净血官。但事实真的是那样吗?

寒气不知不觉地涌上来。倫子并没有看漏了什么的感觉,可关于辻村雾子这个女人,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伦子小姐!”

驾驶中的红朗突然喊出来,车子猛地减速。倫子朝前面倒去,安全带勒住了胸口。

前面的车也停着。更前面的也一样。车道上堵满了车子,背后的车子发出不愉快的喇叭声,向后方传播开去。在淤血般紧紧挤在路上的车顶正前方,隐约能看到纯白色的高个子人影。

“交通事故?”大村在倫子耳边叫道。

“科长,那是目的地的大楼前面!”宇佐见也大声说。

倫子踢开副驾驶的门跳了出去,带着尾气味道的晚风猛打着头发。她跳上前面的车顶,就那样沿着车顶向前跑。跟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大村向部下大喊“用最近的红绿灯诱导他们绕行!”。他的声音也很快就远去了,唯一跟上来的是红朗喊着倫子名字的声音。

成群的车子到头了。

在打头车辆前,一个身着纯白色长制服的男人站在车道的正中央。不用看他佩带的长刀,从全身散发的威圧感就知道那是志津谷龙胆。

在志津谷的脚下,穿同样制服的男人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从皮肤变成黑到发紫的颜色来看,恐怕是尸体。

这时,在志津谷目不转睛盯着的大楼二楼上,从窗户里抛出了大块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在夜空中飞舞,砸到栏杆又弹了起来,落在车道上。

从下车观察情况的人群之间,响起了几声惊叫。

倫子打了个冷战缩回脚。

那是——另一个净血官的尸体。在沥青路面上,手脚被残忍地朝各方向弯曲折断。皮肤同预想一样,是腐烂果实的颜色。

一个不大的人影紧接着从窗户跳下来,在大楼跟前的人行道上落地。那是个年轻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锐利的眼睛细长清秀,灵活而纤细的身体与黑色衣服紧密贴合,这幅样子让人联想起豹子。

就是这个人,把两个净血官都杀了吗?白天在仓库发现的那个人也是?

不知不觉,现实感一点一点开始从倫子的意识中褪去,就像是空气变得稀薄一样,背后的喇叭声和怒声也渐渐模糊了。

“——志津谷龙胆!”

只有女人的叫声凛然地回响。

“你还记得,杀了名叫胡利奥的第二世代这件事吗?”

胡利奥。说出那个名字就是说。

那就是、辻村雾子吗。

“虽然——不知道名字。”

志津谷冷冷地回答:

“我记得你。是那时候逃走的女人,和你在一起的第二世代我也记得很清楚。……他很强。”

女人的面容凝固了。

“……对啊。你没能杀掉的那个人就是我。”

“报警说这里有吸血种的是你吗?”

“这还用问吗?这么快就能让你过来,运气真好。”

雾子横穿过人行道,抓住刚才被尸体砸歪的栏杆铁管,用力扯了下来。螺丝钉迸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与此同时志津谷也拔出了刀。

两人同时跳了起来。

黑色与白色的影子交错,相互碰撞的刀刃与铁管火花四溅。回过头来的第二刀从雾子的耳边掠过,被削掉的一绺头发在夜空中飞散。雾子滚向侧面退到中央隔离带,蹬开路牙一口气缩短了和志津谷的距离猛扑过去。志津谷用银色的刀刃挡住铁管挥下的第一次攻击,第二、第三和第四次则是用刀柄接下,然后顺势滑动刀身瞄准雾子的喉咙。

看起来——像是刀锋深深地埋进了女人的喉咙。

从向后跳开的雾子后颈右侧,喷出了如柱的血液。她刚刚是向左偏头,以毫厘之差躲过了突刺。

这个女人蹲伏在路上,窥伺着志津谷的可乘之机,真的像黑豹一样。她眼中闪烁着凶猛野兽般的杀气,她“嘶”的一声蹬开沥青路面,以几乎贴着地面的姿态冲向志津谷脚下,从正下方抡起的铁棒朝长刀猛地打去,将志津谷的身体弹了出去。

势头骇人的横扫终于陷进志津谷的侧腹,砸在脊髓上发出一声钝响。

倫子看到了志津谷肋骨粉碎、几处内脏破裂后吐血倒下的幻觉。

但实际上,志津谷高大的身体只是晃了晃便站稳了。仔细一看,发现他双手握住长刀的拳头之间分开了十几厘米,用露出的刀柄挡住了铁管的一击。

雾子跳向正后方后退。志津谷追上去踏出一步,朝女人斜肩看了下去,如同割下羊毛般割开皮肉,血液四溅。

别等净血官的双眼中,点亮了静谧的杀意。

旋风般来自各种角度毫无间断的斩击袭向雾子,将她吞没。用来抵挡的铁棒被凄惨地削断,没能完全挡开的刀刃一次又一次掠过脸颊、额头和手臂,将衣服和皮肤撕得破破烂烂。

看着浑身染血如同黑豹般的女人,倫子不由得感觉到——好美。

那双眼睛里没有直面死亡的畏惧,到不如说是露出了期待的神色。每增加一道伤口、血沫染进夜风,生命的颜色便会回到雾子的脸上。

和死了没有区别的女人,现在像这样面对真正的死亡,正要恢复生命——倫子有这样感觉。

倫子心想,为什么?

为什么她选择了这样愚蠢的舞台?如果想向杀了自己恋人的志津谷龙胆复仇,为什么在银座的正中心把他叫出来?明明把他叫到无人光顾的荒废房屋里出其不意地袭击就好了。然而雾子却做出抛出志津谷的同僚尸体等等显眼的行为,甚至堵在车道上引起大乱。因为她做出那种蠢事,我们警察也赶上了。

不会让你复仇的。倫子从怀里拔出了抢。

“志津谷别等官!退下,警察会处理的。”

志津谷大步跳跃退到中央隔离带处,瞄了倫子一眼毫不让步地说道:

“你才要一边去!这是我们的工作!”

倫子在心底恨恨地骂道:那时候是谁说谁来杀都一样的?这句话我原样奉还。你们那样互相砍杀会有误射的危险我没法开枪。快给我消失。

“别碍事!”

雾子勉强挡住雨水般落下的长刀叫道。真是毫无价值,这算什么复仇,你赢不了那个男人。这是白白送命。

就在这时——

“——雾子小姐!”

卷帘门的缝隙间响起了少女的声音,倫子回过神来。

是梨纱的声音。倫子无法相信,到刚刚为止梨纱的事情都从脑子里消失得一干二净,明明她一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梨纱而到处奔忙。

倫子越过栏杆跳进人行道,跑向了卷帘门。早一步跑到的红朗已经抬起了卷帘门。里面能看到的是通向地下停车场的斜坡,还有脸朝下倒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小巧后背。看样子梨纱是爬过来的,血迹从她身后一直延伸到停车场的昏暗之中。

“梨纱!”

倫子把她抱起来,摸索胸口和后背确认了受伤的情况。再生很慢,流血没有停止。这恐怕是用银制刀刃刺伤的。倫子撕破梨纱的衣服露出后背,毫不犹豫地咬住伤口,撕下被银污染的组织吐掉。尽管梨纱因疼痛而扭动身体,但倫子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被咬碎扩大的伤口上,终于泛起了血的泡沫,是正常的再生开始了。红朗在一旁看着,眼中的怯意扩散开来。倫子嘴边沾满血的面容正映在红朗的瞳孔中。

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倫子只好背过脸去。

梨纱想要抬起自己孱弱的手。

“别乱动,带你去医院!”

“……倫子小姐、……不要……雾子小姐、不行……拜托了、”

梨纱呻吟着抓扯沥青,想要向车道的方向匍匐。

“倫子小姐、把那个人……雾子小姐……拜托了。”

倫子几乎被愤怒吞没。明明你就差点死掉,为什么要担心杀人犯?那家伙已经被志津谷龙胆处理,左手已经因为受伤几乎不能动也不能完全挡住长刀。看,倒下了。铁管被弹开滚到路上,回响起迟钝空洞的金属声。

志津谷拂去长刀上的血,朝已经连站也站不起来的猎物靠近。

是心理作用吗——总觉得辻村雾子在笑。

这时,红朗在倫子耳边说:

“伦子小姐,那个人不是丸吸。”

倫子哑然地盯着红朗的脸。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请阻止师父!不能杀那个人她不是丸吸!”

红朗叫道。倫子无法理解。但是——

身体行动了。

倫子像是要挖开沥青地面一般用力一蹬。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黑色的风,下一个瞬间倫子的身体已经出现在正要刺下的长刀刀尖和趴在地上的雾子之间。

倫子搂住雾子,顺着跳跃的势头在车道上滑行打滚。在天地交错的视野中,她看到志津谷的长刀徒劳地戳进沥青。倫子的后背撞上中央隔离带,身体里的空气从喉咙挤了出来,怀里的雾子疼得晕了过去。

面对扎进皮肤的杀气,倫子把疼痛从意识中踢走站起身来。

志津谷龙胆松松垮垮地提着长刀,一步、又一步地接近。

倫子拔出枪,准确地瞄准纯白色制服的胸口。

志津谷在车道的正中央站住不动,用猛禽般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倫子。

“为什么妨碍我,十六号?”

如果是普通的吸血种,说不定只听到声音里带的怒气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倫子强硬地朝净血官的眼睛瞪了回去。你说为什么妨碍?我才想问这个问题,自己也不知道。是桐崎说要我阻止的。在思考他的意思之前身体擅自行动了。

我,相信桐崎。

我的灵魂、肉体还有血液相信桐崎。

“——这个女人不是吸血种。”

志津谷的眉毛微微上扬。

“你在——”

雾子在脚下扭动身体抬起了脸。

“你说什么呢!”

她用完全碾压志津谷声音的颤抖嗓音叫道:

“没有那回事!志津谷龙胆!杀了我!快点,杀了我!”

倫子比谁都惊愕。

是真的。这个女人是定命种。无法相信。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是,刚才悲痛的叫声就是证据。这个女人期望作为吸血种被杀死,但她只是个人类。

下一个瞬间,倫子全都明白了。

这——就是你的复仇吗。

这就是恋人像野狗一样被杀死的你,对所有净血官的,悲哀的复仇。

就算这样。

倫子的手指搭上了枪的扳机。

也不能让你如愿。因为——

我是警察。

“这不是你的工作。收起刀,志津谷。”

志津谷龙胆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已经不再回话。映在他眼中的,只是应当处理的两个吸血种。

没错,你们靠着经过百年以上磨砺积累起来的独特技术,能将吸血种的存在以皮肤感觉来捕捉。所以我确信,你想说的是——这是该杀掉的敌人。

因此——这复仇便成立了。本应成立的。

不会让它成立。由我来阻止。

银色的刀尖慢慢抬起,描出半月形轨迹朝上空刺去。

志津谷龙胆,或许我赢不了你。你是净血官中的净血官,是仅以狩猎夜之血族为唯一使命而造就的血统中,最高的杰作。你比我要强上数倍,这一点我明白。

我信赖那份强大。

你曾经说过的吧,枪很弱,弹道一定是描出直线,所以眼睛捕捉到后很容易躲开。

尽管身体是定命种,却远比我更强。

我相信,你会躲过这颗子弹。

倫子扣下了扳机。

全身的神经狂躁起来,空气也随之变得黏滑。在如同高慢镜头般被拉长的时间中,从枪口射出的子弹刨削着穿透厚厚的空气层,笔直朝志津谷龙胆的额头飞去。倫子现在也看得到,在扳机被扣下的一瞬间前,志津谷的手已经动了。就像要在头顶划出斜面一样——将放平的刀身挥至眼前。

倫子把枪丢出去,左手拔出腋下的小刀蹬开地面。

子弹射中银色刀刃中央,滑过斜面朝上飞起,朝夜空高高地抛出。志津谷的上半身由于子弹的冲击而向后仰。

倫子把小刀举过头顶跳了起来。

志津谷以难以置信的腕力拉回被弹开的长刀,顺势横扫的一刀袭向倫子侧腹。

你比我要强上很多很多。

如果是互相砍杀,这一刀就会让我的胸口变成两段。

但是,我的目标不是你的命。

而是刚刚挡住子弹的——那把长刀的刀腹。

小刀击中银色刀刃的正中央。冲击像令人愉悦的电流一样冲过全身,发出尖锐的声响化作光粒破碎散落,在黑暗中飞舞。

被折断的一半刀身,在长到无法置信——但实际上恐怕只有两秒——的时间里,旋转着将冲破夜风飞向空中。

不久,刀身掉在沥青路面上,几次发出清澈的金属声,最后静静地躺在了那里。

在倫子因麻痹而失去握力的左手中,小刀也滑了下去,不干脆地高声响彻黑暗。

紧张感消失,汗水从全身冒了出来。倫子用无力的右手摸索另一把枪,目不转睛地盯着志津谷。而志津谷则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折成两段的长刀剩下的一半。倫子不知道他在考虑什么。只是,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几乎让空气扭曲的杀气了。倫子一步一步地后退,靠近仍然趴在地上的辻村雾子。

雾子把脸朝向地上。

浸湿了沥青路面的不只有血。很快倫子又听到了压抑的呜咽声。

倫子暂时考虑了一下,然后在雾子的背后温柔地宣告:

“……辻村雾子。我以破坏尸体和伤害未遂现行犯的罪名,将你逮捕。”

5

梨纱再一次不得不住院了。地点是以前受过照顾,接收很多吸血种的御茶之水的专科医院。病房也和以前一样,是地下的单人房间。

“净血官使用的小刀,是容易损坏的银合金啊。”

在病房里, 倫子在旁边听着宫濑对梨纱进行说明。

“刺得很深体内就会留下银。虽然能除去的部分已经除去了,但血液里残留的量应该还相当大,到全部排出为止可能会有想吐或是指尖麻痹的感觉。”

梨纱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把手放在胸口点了点头。

“多喝水,摄取平时几倍的血液,早点恢复吧。”

“我明白了。”

“不过,那群家伙真是制作了让人恶心的武器啊,竟然故意让刀容易坏。”

宫濑露出不愉快的表情说道。

对吸血种来说,那是像吐了毒的刀一样的东西。虽然倫子并不是不明白宫濑想说的东西,但她无法赞成。

“那些人的工作就是狩猎。杀人的工具没有什么漂亮或是肮脏之说,有效果的武器就是好武器。我用的硝酸银子弹和硫化银子弹如果没贯穿身体的话,也会留在体内变成剧毒啊,一样的。”

“虽然是那样没错……”

宫濑的本意并不是说武器如何如何,而是单纯讨厌净血官。

“……刺了我的,是净血官吧?”

梨纱小声嘟囔道。

倫子环视空荡荡的病房。虽然知道只有三个人,但由于这话被医生护士或是外人听到就糟了,所以她倍加小心。

“是原净血官。”

倫子回想起砸在道路上的两个白衣服男人的尸体。他们的体表变色,正急速地坏死。那是——

“他们感染了。”宫濑继续倫子的话说道:“应该是,被强行感染了这个说法才对吧。用药物感染的。”

“是这样呀。”梨纱嘟囔道:“然后……雾子小姐她,救了我……”

“……辻村杀死那两个人的情况,你看到了吗?”

听到倫子发问,梨纱用心痛的表情点点头。

“我被刺倒,就那么昏了过去,所以不是非常清楚,但是雾子小姐冲过去把那两个白衣服的男人打到,夺走了小刀……”

“结果,她一个人类也没杀呀……”

宫濑叹气道。倫子用消沉的心情点点头。

净血官三人组去调查冈岛智典租用的仓库,断了联络。一个人在现场的仓库被杀后被发现,剩下两人去向不明。

那两人——是辻村雾子从大楼丢下来的两具尸体。

净血官们为什么被感染,为什么去了银座的办公楼。这边不知道确切的情况,只能反复推测。但是,至少那件事上辻村雾子是被害者,是被袭击的一方,她只是为了保护别人才杀了净血官。

她并没有为了复仇而杀死净血官。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杀任何一个人。

“那个女人所考虑的‘复仇’,并不是杀人啊。”

一个人也不杀,向所有净血官的复仇。倫子想,真是个漂亮的计划。可是,必须阻止。不能让辻村雾子死。

“雾子小姐她没事吧?在这家医院吗?”

梨纱问道。

“在警察医院。因为她不是吸血种,而是普通的人类啊。”宫濑答道:“很难说没事啊。她全身到处都是刀伤,留下什么残疾都不奇怪。她还真能那么乱来——啊啊不对,她是打算死来着……”

“可是,”梨纱眨了眨眼睛,来回看着倫子和宫濑。“你们说雾子小姐不是吸血种是怎么回事?你看,她濒死的时候被叫做胡利奥的人发现,分到血得救了……她是这么说的,而且最主要的是,她那么强。”

倫子用僵硬的语气说:

“那个女人确实是吸血种,曾经是。”

梨纱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当然的了,就算是我,也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而且知道真相的时候无法相信。

宫濑盯着远处说道:

“胡利奥这个人呢,是天才啊。他在进行令人难以置信的研究——把吸血种变回人类。”

“……咦……?”

梨纱视线摇晃,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与困惑。

“我也是昨天知道的。睡不着觉啊,没想到能做到那种事。”

宫濑讲话的方式带着少年般的兴奋,情绪高涨。

“对全世界的吸血种研究者来说,那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但仅有的一个成功的例子,就是辻村雾子。而且因为是独自研究,所以成果几乎都只在胡利奥的头脑中,然后随着他的死永远不见天日了。……啊啊,混蛋!”

宫濑用拳头砸在床的一端。

“为什么杀了!明明说不定会改变世界!受不了,他们不知道这有多大的价值吗!只会考虑杀人的野蛮人!”

倫子吃惊地盯着宫濑。该说是这个男人一扯上研究就性格丕变呢,还是说本性就是如此呢?

“有那个成功的例子,检查的话不能稍微明白点什么吗?”

“……啊啊,应该吧。我真想好好调查她的身体。话虽如此,一想到连那个唯一成功的例子也说不定会因为什么无聊的复仇而被杀,就真的感觉后怕啊。”

“说起来,雾子小姐每次到‘白楼’都会让白给她检查什么。那,是在检查……身体有没有变回人类,是吗?”

梨纱在床上抱住膝盖,伏下要哭的眼睛。

“……雾子小姐她,好不容易变回了人类,为什么——要死呢?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她说‘杀了我’……”

倫子在梨纱的身边坐下。

与怀着诅咒的血液生存着的同类,即便如此接近,还是无法感受彼此的体温。

“那就是她的复仇。”

“……复仇?为什么?死了能怎么样?”

“如果净血官杀了并不是吸血种的人类,其正当性就会被质疑。”

梨纱睁大眼睛,锐利的视线射向倫子的脸颊。

“辻村最初绑架二等净血官,在‘白楼’里白的协助下做了什么检查。那,恐怕是确认了净血官所说‘靠皮肤感觉分辨吸血种’的这个技术,具体是在感知什么。”

宫濑听了叹了口气。倫子用沉闷的心情继续说下去:

“辻村雾子的身体大体上变回了常人。至少在检查上,血液是完全正常的,也没有感染力。只不过,曾是吸血种时的肌肉组织和神经还残留着。”

“……所以才那么强……”

“花些时间调养的话,那些部分也早晚会变会普通人的结构吧。所以,有必要在变回去之前行动。于是她捏造可信度很高的目击情报,在那个银座的办公楼把净血官引诱过来,埋伏他们。”

“在身体变回去之前?那是,为了杀死净血官……这样吗?”

“不对。是为了让净血官错认。那些人主张靠训练磨练皮肤感觉能够识别吸血种。但是实际上,那只是比常人强健几倍的身体上散发的气氛、汗的味道、脚步声、举止这些要素综合起来的东西。极端来说,就算不是吸血种,肉体异常发达的人类有被判断成吸血种的危险性。”

更不用说,刚刚变回人类的原吸血种了。

那是何等的痛苦呢?倫子想着感到发寒。吸血种异常的肌肉能力和反射神经,是由污垢的血液所产生的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所支撑。明明已经恢复常人的血液,却依旧维持身体能力的时间里,就像是削减自己的身体代替薪柴,添进用光燃料的发动机里一样。

而且那份忍耐,也是为了赴死的准备。

“傻子一样。”梨纱嘟囔道:“明明光是复仇就像傻子一样了,目的竟然是靠错认被杀死,真的像傻子一样。”

“……是啊。我也这么想。”

“如果净血官错杀了人类,就会在大众媒体和网络上遭到质疑,重新考虑净血官这个职务……之类的?那就是雾子小姐的复仇?”

“不……不是……”

倫子的视线在病房昏暗的天花板上徘徊。

“我听辻村说了,她似乎并没有考虑那么具体的结果。也就是说,她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些人犯错,而且是尽可能在很多人的面前,所以才选择了银座那种人多的地方。她说,想看到仅仅为了杀死吸血种而生的那些人,在知道自己杀了人类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真的真的,像傻子一样。”

梨纱吐出话来,把自己因为不高兴而鼓起的脸压在收起来的腿上。

“说到底,如果死了无论是看表情还是什么就都做不到了。”

“……是啊。”

倫子淡淡地笑了。


一回到警视厅,倫子马上朝刑事部部长室走去。里面除了筑摩川外还有大村也在,倫子便低下头说“抱歉,我等下再来”打算退出房间。

“干什么。有什么事要报告的话大村也一起听比较好吧,别管那么多说吧。”

“不,是梨纱小姐的情况。”

筑摩川瞪圆眼睛站了起来。

“情况?很糟糕吗?”

“不、不是,”他的反应太大,连倫子也惊住了。“是说她一周左右就能出院了。”

筑摩川的脸上,仅仅有一瞬间闪过了无处发泄的怒气与羞耻的表情,然后他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把身体深深地埋在了椅子里。

“都说过那种无聊的事别一个一个地跟俺报告。俺才不管什么认可第十二号的事。”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他绝对是想知道,所以今后也逐一报告吧,倫子有点坏心眼地想着。

“比起那个,刚好樱夜也在,大村,继续说刚才的事。”

倫子朝大村看去。

“是什么事呢?”

“是净血官被杀事件的后续。”大村沉下声音说道。倫子的表情也绷紧了。

三个净血官为了调查冈岛智典私人租用的仓库被派了过去。三人都被打了吸血种化的药,没有完全感染的一人就那样在仓库被杀,剩下的两人被完全感染了。

“没有那件事的话,这次就是更单纯的案件了。对净血官怀恨的那个女人编造类似的内容报案,把净血官引诱过去,自己装作丸吸的样子被杀,仅仅如此。但那间仓库的事该死地让情况变得复杂了。”

“仓库那件事不是辻村雾子干的,是这样吧。”

“没错,有其他的犯人。这件事还没结束。”

筑摩川用严肃的声音说道:

“去彻底清查Amane Life制药,犯人应该渗透到了有一定地位的高层。”

“部长认为,是那家公司的什么人处理了三个净血官吗?”

“没错。俺认为冈岛也是他们为了封口而杀,然后伪装出自杀的假象吧。事到如今,警察和特防局已经盯上了那个冈岛的家和办公室,最后还有仓库,这让那些家伙开始急了。”

于是,他们绑架了来调查的净血官,强行让他们感染成了吸血种。

倫子打了个冷战。

搞不好牺牲的就是警察了。

“樱夜,你说过有种扯淡的药在把人感染成丸吸的基础上,还能把人变成听话的木偶吧。”

大村用严峻的表情问道。

“是的。……如果是Amane Life制药,就有得到那个技术的可能性。”

那家公司通过胡利奥得到了“白楼”的研究成果,开发出与白做的那种令人不快的药物相同的东西也不奇怪。

“感染了那几个净血官的,大概就是那个药。变成木偶的两个人受到了去那座银座办公大楼一类的命令吧。”

“是打算让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吗?”

“虽然是推测,但我想他们会不会是打算处理接受报案后到那里去的净血官。那座银座大楼也是Amane Life的所有物,说不定放着被找到就糟了的东西。”

然而比净血官更早到达的,是辻村雾子,还有梨纱。两个木偶开始袭击梨纱,被辻村雾子打倒——

案件一口气复杂化了。

辻村雾子也惊呆了吧。她明明是为了被净血官杀死才到那里去,等着她的却是吸血种化的原净血官。

明明逃走观察其他机会就好了,她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梨纱在吗?她为了救梨纱……?

不知道。或者,说不定雾子本人也不知道。

“以后决不会让特防局再来碍事,俺已经把话说死了。”

筑摩川用强压怒火般的低沉声音说道。

“这次要把Amane Life逼到绝路。”

走出警视厅的倫子,在大门外遇到了意外的人物。是志津谷龙胆。他虽然一如既往穿着纯白色长制服,但总觉得哪里有违和感——倫子立刻发现了,他没带长刀。

不知该作何反应,倫子只好站在原地看向地面,感觉无论打招呼还是无视都很奇怪。她抱怨自己选的时机不对,怎么撞见了这个人,再早五分钟出来就好了。

这时,纯白色的高个子身影在她面前停下了。明明无视我就好了,倫子想着抬起头。

“合作搜查应该已经中断了。”倫子试着说。

“我只是来和桐崎巡警练习剑术。”

说起来已经是午休了吗,倫子想了起来。

“桐崎去了警察医院现在不在。”

“唔。”

志津谷的表情变得提不起劲。倫子心想,明明他平时一直是面无表情,这个时候却流露出感情了吗?倫子多少能感觉到为什么他和桐崎这么合得来,简单来说就是他们都像小孩子。

由于没有其他话可说,倫子便打算继续迈步,这时她被志津谷叫住了:

“十六号。”

“……干什么?”

倫子心头火起转过身去。

“让我们注意到自己的不足,我表示感谢。”

倫子有些扫兴。她完全没想到会被道谢。

倫子阻止了他错把常人当成吸血种进行灭杀处理。岂止志津谷个人,甚至是净血官这个职务,或者说特防局本身被倫子救了也不过分。但,那并不是为了志津谷等人,而是作为警察,为了阻止非法行为,保护市民的生命而做的。被他道谢——

“下次我打算准备强度更高的刀。”

“你说这个吗!”倫子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志津谷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说的‘这个’是?”

“因为你说不足的地方,我就以为是吸血种的——”

注意到自己在警视厅门口这样大声吵嚷,还被其他出入的警官们盯着,倫子闭上了嘴。

“算了。总之,有功夫关心刀的强度就给我遵守吸对法。”

“关于那方面的不足,”志津谷眯起眼睛说:“我打算研究精度更高的识别方法。”

“你不知道那样没什么区别吗!”

“就算是吸对法定下的判别方法也不是没有漏洞吧?”

倫子把牙咬得咯吱作响。和他根本说不通。

“就算吸对法不是没有漏洞,你们凭感觉的方法也不会因此增加可信度,别做没意义的争辩了。更何况,你这家伙和那个女人互相砍杀也没注意到吗?她的伤口完全没有再生。”

志津谷闭上嘴一时沉默了。

“……我们的银合金刀就是为了抑制伤口再生而做的。”

确实是这样,但不能当作借口。

“无论怎么改变识别方法,你们早晚还是会犯同样的过错。”

倫子死死瞪着志津谷,吐出话来:

“因为你们的行动是以自己的正确为前提开始的,而在法律下行动的我们,是以自己说不定是错的这一前提开始的。那是——使用力量的最基本条件。”

志津谷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倫子从他旁边离开了。


位于水道桥站旁边的警察医院,是因三十年历史的厚重感而显得冷清古板的七层建筑。这里并非只有警察在使用,来医院的基本都是普通市民,不过因为警视厅还算近,经常会有与案件相关的人入院。

收容辻村雾子的,也正是水道桥的这家警察医院。

倫子在下午一点到了医院,午后的诊疗开始后大厅立刻挤满了等待的人。她从楼梯上到六楼。

虽说是收容嫌疑人,但也并不是在窗户上装了铁栏杆的专用监狱病房,而是一般患者也会使用的普通单人间。相对地,会有警察二十四小时片刻不离地负责监视。

在这个时间带值班的,是红朗。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红朗没有注意到进入病房的倫子,正在愉快地说着什么。

“……然后,不是有Vampy都很美的说法吗,果然我觉得那个说法是真的呀,雾子小姐很漂亮,而且说到其他我认识的人,小七先生很可爱白丽小姐也是大美人,咦,啊,你知道白丽小姐吗?那个人真的是不得了,胸很大腿又长。”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倫子怒上心头,打算揍他一顿让他闭嘴,便大步向红朗背后走去。

“还有,我的上司伦子小姐她真是——”

倫子有些吃惊地停下脚步。

“好可爱啊说真的,要说是哪里的话可爱的地方太多了都不知道该说哪里,但首先发火的脸很可爱,还有哭着的脸也非常可爱,再就是我几乎没看过的笑脸也是。”

红朗意识到倫子就在背后,是由于躺在床上的辻村雾子将视线越过红朗肩头朝她看了过去。红朗也回过头“哇!”的一声站起来。

倫子面红耳赤,但那并不是仅仅由于怒气。

“你、你这家伙、说、说什么蠢话!”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还没说胸小、”

倫子把红朗打倒在地,拖到房门口丢进走廊,然后关上门长叹一口气。

然后她在尴尬的气氛中转过身。

辻村雾子把身体深深地陷进以平缓角度折起的床上,她的身影令人心酸:青肿的脸上贴满纱布,放在被子上的左右手臂都被绷带遮住了,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心不在焉地看着倫子的胸口。

“我们那儿那个笨蛋太吵了,抱歉。”

倫子低头道歉,雾子微微摇了摇头。

“……也挺好的,反正很无聊呀。……真是奇怪的人,那个样子竟然是刑警。”

就算那样也是刑警。虽然让人感到羞耻就是了。

“我可以坐下吗?”

“请便。……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昨天我把知道的基本上都说了。”

“昨天是审讯。今天……该说是——个人上吗,不是作为警察,而是想作为同族来和你说话的。”

倫子看着雾子,但总觉得和对方的眼睛好像没有对上焦点。

“已经不是同族了。”

“嗯,也是。”

在变成空壳的女人面前,要如何开始说起呢,倫子迷惑了。

“梨纱她,很担心你。”

雾子微微地歪了歪嘴唇。她这是在笑吗?

“你是那孩子的‘亲代’来着?……总觉得,那孩子好像擅自把自己的境遇和我重叠起来感到共鸣了,明明完全不一样。”

在就算失去也毫无惋惜的凄惨的人生即将结束时,被胡利奥所救的雾子。

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所有幸福的未来,连死亡也因倫子的任性而被夺走的梨纱。

完全不一样。不一样到被她感到共鸣会让自己恼火。

“可是,你救了梨纱啊。”

雾子耸耸肩。

“我倒是不记得做过那种事,只不过袭击过来的家伙很碍事于是杀了。”

看来她不想承认。就算计较那里也没用吧。

“另外,‘白楼’孩子们好像也很喜欢你,说是希望你再去。”

“调查净血官的体质时得到了她们的帮助,作为道谢我就陪她们玩了各种东西。本来只要是外面来的客人,不管是谁那些孩子们都会亲近吧。”

不是的。如果不是孩子们会亲近的人就不会被请进去。

“干嘛啊,你就是来说这种无所谓的话的?”

“无所谓——是吗?”

雾子一脸疲惫地把脑袋埋进枕头,叹了口气。

“打心底觉得无所谓。反正不会再见到她们了。”

“这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雾子浑浊的视线打探着倫子的喉咙。倫子带着不舒服的感觉继续说:

“你所犯的主要罪行也就是绑架监禁净血官,为了保住特防局的面子,这件事应该不会被公开,不起诉的可能性相当大。被释放的话,你有什么去处吗?”

“我要怎么做,都和你没关系。”

雾子把脸转向窗户,用粗鲁的语气说道。

“去处?你考虑的东西真悠闲呀。没想过我会再次做同样的事?冲进净血官的地方刺死一两个人的话,对方不就也会以正当防卫为由干净利落地杀了我吗?”

难以说出的想法堵在倫子胸口。

“你——又想要去寻死吗?”

“又?”雾子的语气含着焦躁。“当然的吧?你觉得我被打得半死,住院把伤治好就会重新考虑人生?你傻吧?”

在感情上倫子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口气把话咽下。

“喂,为什么妨碍我?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胡利奥已经不在了,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反正从刚一开始就一无所有,要不是遇到胡利奥,我就会在歌舞伎町的垃圾场到处乱吐最后死掉。胡利奥不在的话、胡利奥——”

雾子的声音突然带上了热度和湿气。

“明明,和胡利奥在一起,这种垃圾一样的我……才会觉得活着也好。……那个家伙……杀了。在我眼前。为什么——那个时候我逃走了呢?和胡利奥一起被杀死就好了,一起被装进垃圾袋,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一起变成腐肉和骨头就好了。可是,我活了下来。为什么?傻子一样。”

雾子用力抓住自己缠了绷带的胳膊,静静地反复呜咽着。她的样子让人心酸,看不下去,即便如此倫子也没有背过脸去。

有一件事,必须向她传达。

“雾子小姐。”

就算试着叫她,雾子仍然低着头,颤抖着肩膀。

“你被用了让吸血种变回人类的药物吧,事先知道是那种药吗?胡利奥先生告诉你了吗?”

“……当然不知道吧。”雾子带着鼻音说道:“知道的话,绝对,不会用那种药的。那样就不能和胡利奥在一起了。……为什么,胡利奥要把我的身体变回原样呢……我不明白。他以为做那种事我会高兴吗?和胡利奥是同样的身体、胡利奥的血也在我的身体里流着……明明让我很高兴,为什么?”

果然,她不知道。

如果预先知道,就会拒绝。正因为胡利奥明白,才没有说明是什么药。

现在,应该告诉她吧。告诉她恋人没能告诉她的事情。

“雾子小姐。你身体的检查结果,昨天出来了。”

倫子朝纤细的后颈轻轻地出声说:

“你怀孕了。”

雾子肩膀的颤抖停止了。

“三个月了。……是谁的孩子,你知道吧。”

雾子抬起头朝倫子的方向看去,动作慢到几乎让人觉得时间的流逝黏滞了。

“……骗人、”

干燥龟裂的嘴唇间,总算淌出来的,只有这一句话。

“是真的。医生说你直到最近都是吸血种的身体,所以妊娠反应来迟了吧。”

“……怎么会、可是、……那样……不就是、”

雾子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胡利奥先生把你的身体变回人类,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明白吧。”

雾子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摇头。她应该理解了,只是不想承认。

她是第三世代。那样下去生下的孩子就会背负被母亲感染、凶暴化的宿命。

“胡利奥先生希望你生下来。”

听到倫子的话,雾子仍然摇头。从睫毛上被掸落的水珠落在手臂上浸湿了绷带。

“所以,你——”

之后的话,倫子说不出口。

你不是一个人,现在也和恋人的血脉同在。所以你要活下去,把那份血脉延续下去。如果把那样的话说出口,真实就会污浊、溃烂、腐烂落地沾满尘土——倫子有那样的感觉。

所以,倫子只是等待着。

等待现在不在这里的某人的回忆渗入她心中。

等待她在眼泪中迷惑动摇的眼瞳变得清澈。

等待她把满是伤痕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下腹。

换班的警察在午后两点到了,倫子带着红朗离开医院。冬日的天空没有一片云,晴空万里,街道树的叶子全都落了,让人行道染上了不干净的黄色。一群把外套穿得鼓鼓的孩子们吵闹着从身边跑了过去。

“雾子小姐,能打起精神就好了呀。”

走在身边的红朗说

“好不容易伦子小姐救了她,希望她别再想死想死地说了呀!真是超级不得了的事情,没想到志津谷师父和伦子小姐会有被迫分出胜负的一天,虽然总觉得你们两个动作都太快了完全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不过伦子小姐赢了师父真的好厉害呀!”

倫子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都一副高兴的样子啊。并非反感,而是自己单纯的感想。

“啊对了伦子小姐,还没有道谢,你听了我没道理的请求救了雾子小姐,真的非常感谢!”

红朗一边走着一边深深地朝她低下头。倫子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道什么谢,因为是工作,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不、可是,你相信我说的话……真的好高兴。”

听到他这么说,不甘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辻村雾子不是吸血种这种事……虽然不想承认,……我也没有注意到。她空手从栏杆上拔出铁管,和那个志津谷红朗较量。我完全没怀疑。”

倫子心想,其实我也没什么苛责志津谷那些净血官的资格。

“桐崎你为什么知道?”

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判别方法吗?还是说他之前就有了情报?

然而红朗露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答道:

“我不知道啊?”

“什、”

倫子抓狂地叫道。

“你看吸对法里不是写了吗?呃,没有超过两人确认到两个以上的特征就无法认定为吸血种……来着。所以,那个时候还没有确认所以雾子小姐还不是吸血种。”

倫子停下了脚步,她睁大眼睛,话堵在喉咙里盯着红朗。红朗也注意到便停下脚步,露出不安的表情。

“……那、那个,伦子小姐,抱歉,生气了?果、果然这种理由不行吗?”

“不、不是!”倫子慌忙摇了几次头。“这样就好。你说得没错。忘了这件事的是我。”

倫子痛切体会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苛责志津谷他们的资格。

从事和法律有关工作的人,必须一直把自己说不定是错的这个前提放在心上。在确定有罪为止,那个人都是无罪的。为什么自己忘了如此重要的基础呢?

这样的警察就——不及格了。

“你——真厉害啊。”

听了倫子发自内心的话,红朗瞪圆了眼睛。倫子有点害羞,再次快步向前走去,红朗慌张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呃、那个?你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

不久,眼前变得开阔,两人来到护城河大道后穿过人行横道,沿着河岸走向车站。在右手边的扶手对面,可以从树丛之间看到深绿色的神田川,水面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

倫子朝耀眼的河面眯起眼睛,喃喃道:

“我……大概……在心底和净血官一样。比起苦恼发愁,比起竭尽其言,比起四处奔波,到最后还是觉得流血的做法最快最可靠吧——我有这么考虑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面对志津谷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自己体内的野兽强大、高傲、傲慢、满溢着自信。如果全都听凭于它,就能够轻松了。

“那种时候,有你在身边……你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对我说理所当然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真的,救了我。”

红朗一时半张着嘴,但很快加快步伐,开始在倫子身边转来转去。

“干、干嘛、好碍事。”

“第一次被伦子小姐说这种事!我派上用场了呀,虽然说的话很难不太明白!”

倫子背过脸去,结果由于红朗绕到了她面前,便又朝相反方向转过身。不知重复了几次之后,她不耐烦地踩了红朗的脚尖。

“有完没完!”

倫子把疼得半死的红朗扔下,大步走了出去。慌张的脚步开始追了上来。虽然不想承认,但无论何时都会立刻追上的这个脚步声,总会让倫子感到安心。

<完>

后记

大家知道吸血鬼虽然是拥有可怕力量的怪物,但同时也怀有各种各样的弱点。他们害怕十字架、大蒜和阳光都是众人所熟知的。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弱点呢?

我想,大概是为了让人们感到安心吧。

怪物,是源于人们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所产生的东西。对黑夜的恐怖、对死亡的恐怖、对土葬尸体的恐怖、对狂犬病患者的恐怖、还有对通常无法想象的残忍人物的恐怖,吸血鬼这种怪物就是为了给这样的东西赋予形态与名字而想象(创造)的吧。不过由于是人类主观具现化的妄想,反而无可奈何地越发恐怖,人们便希望有什么可以安心的余地。于是不仅对吸血鬼,人类为所有的怪物都准备了弱点或是对抗手段。比如紧紧握住十字架祈祷就没事、白天的话就安全等等。

而在吸血鬼众多弱点中尤其可怜的,就是“不被邀请就没法进入房子”这一点。这就是明显的“为了安心而创造的弱点”。只要自己不邀请就不会在深夜被吸血鬼擅自闯进屋子吸血,这样就能熟睡了。

这个弱点并不那么出名,但在小说作品中采用率意外的高。

大概是因为这样非常容易创作剧本,而且恐怖效果很好吧。变得亲近的人想到家里玩就叫他过来结果实际上——这样的故事很容易想象。

在《夜樱Vampanella》里,我也研究过采用这一弱点。

……然而,干脆地死心了。毕竟作为吸血鬼的女主角是刑警,不被邀请就不能进入家里就怎么也没法参加搜查。明明拿到搜查令却要拜托家主让自己进去之类的事情实在太傻了。

或者说吸血鬼都很美貌这个设定,也是为了被邀请吧。总觉得这样像是为了不让客人要求换人而拼命努力的应招风俗女郎一样,夜之支配者的威严就一点都没有了。自己写出这种内容总感觉很悲哀。

这次我也从崎由けぇき老师那里收到了很棒的插画。由于けぇき老师画出的倫子装束实在色气,便加上了穿着露出度很高的衣服是为了尽可能在活性化的时候不让衣服破掉这一设定。非常感谢(?)。这次又让担当编辑的汤浅大人费心了。在此我由衷地表示谢意。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 杉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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