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DM轻译组][杉井光]夜樱Vampanella 1(2016/08/20 最终版)(第二卷已开坑)

夜樱Vampane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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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http://www.tsdm.net/forum.php?mod=viewthread&tid=733670

作者:杉井 光

插画:崎由けぇき

翻译:真霄蜗牛

校对:帽子,真霄蜗牛

图源:Everwings

修图:リューズ

天使动漫论坛:http://www.tsdm.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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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在啜饮人血的怪物其存在被科学认识到的近未来,为了从“吸血种”手中保护人类而设立了“第九搜查科”。其中唯一的成员,是美丽的少女“真祖(Kudlak)”樱夜倫子——狩猎吸血种的吸血种。

尽管糊涂却很热诚的新人桐崎红朗,作为她的同事被分配到第九科。而他的工作就只是被倫子吸血!?

尽管如此,两人仍一点点地加深搭档的羁绊,对扩散吸血种感染的组织“王国(Kingdom)”穷追不舍——

于染血之夜疾驰的Innocent·Vampire·Action开幕!

彩图

真祖警部 樱夜倫子

货真价实的吸血种,美丽的少女真祖。所属于专门处理吸血种事件的警视厅搜查九科。处理案件时华丽又帅气,突击也很出色,但在人际交往方面却笨拙而腼腆。

“不许动。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九科。”

新人刑警 桐崎红朗

分配到警视厅搜查九科的新人刑警,和倫子组成了搭档。尽管是个天然迟钝的糊涂虫,但却靠着积极与一心一意的天性在任务中努力向前迈进。

“名字,是伦子【注】吧?”

(译注:日文中「倫子」有两种读法,樱夜倫子的名字本来发音是“ともこ(tomoko)”,而红朗读成的“リンコ(rinko)”则是一个相对可爱的称呼。本译文中ともこ(tomoko)会统一写作“倫子”而リンコ(rinko)则会写作“伦子”加以区分。)

“是倫子。”

“算了用姓叫我。”

“那个汉字太难了我不会念!”

“上面写着罗马音吧?”

“英语也太难了我不会念!”

刑事部部长的女儿 筑摩川梨纱

“我们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从我小的时候。对吧,倫子小姐。”

吸血种的情报屋 白丽

“……真祖的血的味道,真令人难耐啊。”

东大法学部毕业的监察官 矢神修二

“今后,你们搜查九科的活动我会逐一检查。”

谜团重重的吸血种组织,“王国(Kingdom)”。以及率领那个组织的王(King)。

吸血种的黑暗,朝着倫子和红朗,迫近——。

1

在新宿歌舞伎町的夜里,总能嗅到花瓣和血液的气味。

汽车喇叭声、大批行人的脚步声,还有数不清的店面宣传音乐混成一团,这些声音从被煤熏黑的窗玻璃对面传了过来,撕扯着蹲在墙角的男人那过敏的神经。男人赤手握碎空掉的酒瓶,拨开扎进手掌染上红黑色的玻璃碎片。他在潮湿又满是灰尘的地上摸索后,抓住了遥控器。

桌上的小型电视亮了起来,一丛丛尖锐的影子在昏暗店内的墙上四处跳跃。

不大的屏幕上,报导员说着:

“……吸血种对策法修正案在众议院的正式会议上通过了。本月内也将在参议院——”

男人砸了咂嘴换了个频道。隔着台子面对面的评论员之一正在口水横飞。

“……所以啊,把吸血种叫做水蛭是歧视,他们也有人权。”

另一边站起来打断了他:

“哪有人权啊,那些家伙又不是人类!吸对法不就是这么判定的吗?”

无论哪个电视台都只有吸对法修正案的话题。换了多少次频道也看不到男人杀死三人并逃进歌舞伎町的新闻。可所有的学者、评论家和报导员一开口就全是吸血种、吸血种、吸血种……总觉得他们在指着自己咒骂。男人站起来,抓住电视机砸到了地上。火花飞溅,黑暗只有一瞬间被赶走,然后立刻又将四周吞没。

“混账!”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混账!混账!混账!”

他急躁地隔着牛仔裤抓挠着自己的大腿和敞开的领口间的脖子。

喉咙渴得厉害。嘴巴内侧的感觉就像是铺满了报纸一样不快,真想洗个干净。

他伸出手,抓住了摆在地上的那个东西。

那是已经枯萎般纤细的——人类的手臂。

“咿!”

被硬拉起来的年轻女人发出微弱的悲鸣。撕破的衣服敞开着垂了下来,瘦骨嶙峋的脖子已经变得苍白,头发黏黏地贴在上面。看着女人皮肤上到处都是自己留下的牙印,男人一阵阵地兴奋起来。这个女人是谁、在哪里抓来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无所谓。这就和不会一一去记住冰箱里剩的食物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买来的一样。能吃就行了。

“够、够了……不要……”

女人的呻吟声掀起了男人凶暴的吸血冲动。他用力把女人拉到旁边,在喉咙上刺入牙齿。女人剧烈地扭动身体。温热的东西流进他嘴里,填满了喉咙。每次吞咽,麻痹般的愉悦就会从头顶经过背脊一直延伸到指尖脚尖。

男人已经明白了自己不是人类。这几天里,他不知多少次诅咒过自己被感染的身体。然而,只有像这样沉溺于血液味道的瞬间,可以感到能够忘掉一切的无上幸福。没错,我就是污秽的水蛭。那又如何?人类吃鱼、鸟、猪还有牛,而我们吃人。仅此而已。以后,我还要继续抓人过来,随心所欲地吃得一塌糊涂,吸个一干二净。

女人挣扎着,发出的微弱惨叫声就像是缝隙间漏出的风。男人的手上无意识地用力,手掌上传来了骨头的咯吱作响。光是吸血已经不够了。想要扯掉四肢,全身都沐浴在喷出的血液里。我要血、我要血、我要血——

突然男人受惊般抬起了头。

他发觉了门外的动静。

男人把女人的身体扔到了一边,几乎在同一时刻枪声穿透黑暗。锁头和门把手一起消失了,夜晚的冷空气从打开的缝隙间吹了进来。看到瘦小的人影滑进店里,男人咬牙切齿地发出吼声,跳起来退到了墙角。令人不快的味道刺激着鼻腔,那是火药和金属的味道。这家伙是谁?

“不许动。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九科。”

影子说话了,意料之外是清澈的少女声音。看起来还是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套在黑色短皮夹克中的胳膊,还有从短裤下伸出紧身裤中所包裹的腿,都纤细得好像吹口气就会折断般脆弱。这种家伙是警察?而且只有一个人?真是被小看了。来得正好,我要把她拖倒,全身都撕裂喝干,我还很渴,光是血完全不够。要连骨头都踩碎,吸吮骨髓。

然而,看到少女抬起的手中握住的东西,男人倒吸了一口气。

“根据吸血种对策法第四条,把你——”

那是一把让人距离感错乱的,大得突兀的手枪。

枪口对着男人的额头,简直就像目不转睛地盯着猎物的猛禽的双眼。男人的意识被染成深红,发出混着血的咆哮蹬开地面。他猛力的一跃几乎碰到天花板,顺着落地的势头两臂砸进水泥地面,砸出道道裂缝。

然而——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男人把牙咬得咯吱作响回过头去,看到了在他背后的空中旋转起舞的纤细身影。那是抱着膝盖蜷成一团的少女。她在跳跃的最高点伸开身体,扭转后背,枪口再次准确地锁定了男人的眉心。

“——处理掉。”

但少女的那句话,并未传进男人的耳朵。

那是因为声音被枪声掩盖了——其实并非如此,而是本应接收声音的耳朵,还有本应用于理解语意的大脑,都已在那时被六十口径硝酸银子弹的爆压轰得一干二净。


杂居楼的入口处拦着几条写着“禁止进入 警示厅”的黄色带子,几个穿制服的警官站在那里,挡住了街上的吵闹人群看热闹的视线。在两名部下的陪同下,大村下了警车,他眯起眼睛抬头仰视杂乱无章而又灯红酒绿的歌舞伎町那片狭小的夜空,然后从路人之间快步穿过,走向了大楼。

“科长,这群家伙没听说这件事和丸吸有关?”

一名部下皱起眉头环视着人群向大村耳语。

丸吸——就是在警察间吸血种的隐语——是传染病。如果知道躲在大楼里的是凶暴化的吸血种,就不会集起这么多看热闹的人了吧。

“因为报道被禁止了啊。”大村冷淡地答道。

“把这一带都封锁不就……”另一个部下嘟囔道。

“封周五晚上的歌舞伎町?新宿局的人会发疯的。而且,没必要那么担心。”

大村抬头看着大楼。在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忙碌地跑来跑去的少女身影。

“已经结束了。”

穿制服的警官看到大村后打了个招呼。局里的人都认得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科的科长那头威严的斑白头发,因此没有报上名字的必要。大村直接穿过了大门。

“人质呢?”大村问,一个穿制服的警官时不时瞟着里面的楼梯答道:

“刚被保护起来,送到中野医院去了。”

“丸吸呢。”

“好像已经被处理了。现在,……那东西,正在进行采集作业。”

大村拧着警官的后领提了起来,四周的气氛凝固了。

“喂,注意你的嘴巴。什么那东西。那是中央厅的警部【注】吧?”

(译注:日本警察职级之一,位于警视之下,警部辅之上。)

“非、非常抱歉。”

鼻子一声冷哼,大村推开了警官的身体,朝里面走去。那家伙看起来的确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再加上不是普通人,叫她警部确实会有所抵触。但是就算如此,普通巡警也不该把她叫做那东西。那个家伙在现场也够辛苦的,大村不痛快地想着。他让两个部下等在下面,一个人上了楼梯。

现场的射击酒吧【注】入口处门上的铰链被扯掉,门板像要插进走廊的墙里一样倒在一边。大村尽量避开玻璃碎片走进店里,看到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少女手里拿着玻璃吸管和试纸,正逐一采集地上飞散的血滴。坐凳有三条腿被压断,吧台完全被打成了两半,酒瓶几乎全都碎了,就像是在地上聚成了浮冰的海洋。灼烧着鼻子深处般的酒气和血腥味让大村皱紧了眉头。

(译注:每喝一杯要付一次钱的酒吧,原文为shot bar的片假名形式。)

蹲在血泊之间的少女正用手里的便携扫描仪连着平板电脑输入数据,她头也不抬冷淡地说:

“辛苦了,科长。”

这个虚幻又孩子气的少女只能用惹人怜爱来形容,大村每次看到她在到处是血的案发现场验尸,都会心烦意乱地感到郁闷。她被派到警视厅刑事部已经半年了,自己还是没能习惯。

樱夜倫子。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第九科”——吸血种专门科的唯一职员。

“善后工作还没结束吗?”

“当然了,因为所有的事都要我一个人做啊。”

倫子一脸不满地说着,瞥了一眼荒凉的店里。

“这是法律规定的,你就死了心吧。”大村耸了耸肩说。倫子微微叹了口气,视线回到了手上,重新开始作业。根据吸对法的规定,直接处理吸血种的人还必须负责事后实际情况的鉴别,这是为了确保情报的正确性。要是能把琐碎的杂活分派给下属倒还算轻松,可是现在的第九科只有倫子一个人。

“不过,也有好消息。”

听到大村的话,倫子停下手上的事,惊讶地抬起头。

“明天九科有个新人过来。”

倫子垂下了视线。

“……又来了吗。反正那个家伙也很快就会辞掉吧。”

她咬着嘴唇,看向了墙角。被埋在破掉的窗玻璃碎片中的,是全身被血浸湿的尸体,头已经不见了。

“知道了九科的工作,还能继续干的家伙——”

她轻声继续说道:

“——就只有十足的蠢货了。”


在夹杂着些微海潮香味的晨风里,路边的法国梧桐正在摇晃着树梢。树叶已经开始变色,更远处的蓝天下,耸立着地标大厦【注】端正的影子。桐崎红朗走出检票口,来到了站前广场上,他在十月里刺眼的阳光下咪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声“好!”来给自己打气。今天是他分配到新岗位工作的第一天,再加上成为了自从做警察开始一直憧憬的刑警,可不能被人看到自己散漫的样子。

(译注:指横浜地标大厦,位于日本横滨市,高296.3米,有73楼,1993年至2013年间曾是日本第一高楼,现是日本第二高的大楼及第四高建筑物。)

可是,他不认识去工作地点的路。虽然听说出了车站以后就在眼前,但是没有看到长得像的楼。

红朗找到警亭,跑过去朝里面探头探脑。年纪恐怕有他两倍的中年警官停下手里的文件工作,抬起了头。

“打扰一下,呃,警视厅在哪?我是从今天开始到中央厅工作的!”

听到红朗的话,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用愕然的表情答道:

“……警视厅在东京。”

“咦?

“这里是横浜啊。你这家伙,可真够傻的。”

(译注:顺带一提横浜和东京直线距离差不多有40公里……)

红朗比规定时间整整迟了一小时才到达警视厅,然后立刻陷入了向搜查一科科长大村低头认错的窘境。

“迟到了非常抱歉!我把樱田门和樱木町搞错了!”

“你是怎么搞错的……”

大村不禁出声抱怨道。

“我是今天开始分派到搜查九科的桐崎红朗!”

“不用那么大声我也知道。”

大村再一次仔细打量这个闪闪发光地笑着打招呼的新人。刑事方面靠不住的纤瘦身体,一头柔软的卷发下是张面善的童颜。说他是二十六岁,却怎么也看不出来。再加上完全不合身的西装,感觉就像是求职中的大学生。哎,说不定适合樱夜呢,大村想到。

“我是大村,是一科的科长,不过也兼任九科的。”

“请多关照!”

“有些事很麻烦,我也想给你说明一下但是现在没空。”

大村指了指办公楼里面。

“你的上司现在刚好去警察厅【注】了,不过马上就会回来。你现在房间里等着。”

(译注:日本的警察体制是47个都道府县都分别设有各自的县警察局,警视厅则指其中专门管辖东京的一个,也就是说神奈川县警察局和警视厅在组织上是同级;而警察厅则是统合管理包括警视厅在内的47个地方警察局的组织,级别比警视厅更高。)

“是!”

红朗行了一礼,然后从大量桌子旁边穿过向里面走去。

梦里都会见到的警视厅刑事部,而且是有名的搜查一科。文件堆得摇摇欲坠的桌子、皱起眉头打电话的刑警,还有屋子里充满的烟草味道,一同形成了令人愉快的紧张感,不禁让人挺直了身体。刑警呀,红朗再一次对自己说,我是刑警了!

正要拐弯时,红朗遇到了走在一起的三个刑警。三个人看起来都身体强壮而且目光锐利,他们带着惊讶的视线瞪了过来。红朗和气地把路让开低下了头。

“我是桐崎!今天开始——”

三个人一副“啊啊,就是这家伙吗。”的样子互相看了看,然后中间的一个人打断了红朗的话。

“打招呼就免了。”

红朗抬起了头。

“咦……?”

“你就是九科的新人吧?”右边皮肤偏黑的刑警说道:“反正也就坚持一周。”

红朗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

“呃,那是怎么……”红朗刚一开口,左侧五官非常分明的刑警挖苦似地耸了耸肩。

“你什么也没听说吗?真不幸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哦,留下带着苦笑的话,三个人走向了排成排的桌子。红朗歪着头看他们离开。反正也就坚持一周?是说职务有那么繁重吗?那种事自己倒是知道。好,为了让那些前辈刮目相看,今天开始给他们看看自己的骨气吧,红朗心想。

在办公楼深处用薄墙隔开的一角,就那么开着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第九搜查科”。红朗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没有人影,在昏暗中可以看到没开封的纸板箱堆在一起。他轻轻地踏进去,满是灰尘的味道立刻冲进了鼻子。在墙角除了箱子以外还随意地摆着扫除工具和塑料桶,光是打开储物柜就费了好大力气。红朗心想,这不完全是仓库吗,难道我进错门了?他退了一步抬起头,“第九搜查科”的牌子怎么看说的都是这个房间。

红朗重新走进房间,四下张望。

右手边是一张稍小的办公桌,然后是金属制的抽出式收纳箱,再旁边是公文包,还有放着钢笔和剪刀的漂亮陶制笔架。

“……这是”

眼尖的红朗发现了放在笔架阴影里的圆形小东西,兴冲冲地走了过去,把那东西捏了起来。

那是一枚红色的徽章,上面金色的字念作“S9S mpd”。

红朗兴奋起来。他曾听说过只允许搜查一科佩戴的红色徽章的存在,那么这是九科的版本吗?红朗心中涌现出唯有被眷顾者才能得到的特别职位的实感。

他马上把徽章别再西装领子上,有种身体绷紧的感觉。犯人站在眼前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

“搜查九科!”

红朗面朝储物柜门挥出手指,摆了个姿势。

“……唔,总觉得不太对。”

红朗思量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一圈扭动胳膊,喊出“搜查九科!”并用手指摆出姿势。

“……不行,这个也不太合适啊……”

经过反复尝试,最后决定是摆出白鹤亮翅的姿势,一边把两臂像8字形一样上下摆动一边金鸡独立地旋转着喊出“搜查九科!”,然后用射出弓箭一样的姿势“刷”地把两手手指转向身后。正当他决定就是这个动作时,发现挥出去的指尖前有一个穿黑夹克的少女正一脸愕然地站在那里。红朗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石化了。

“……你这家伙干什么呢……

少女叹着气边说边走进屋子。红朗慌忙摘下徽章,故意清了清嗓子把衣服理好。被人看到羞耻的样子了。

话虽如此,他重新朝少女看了过去。

这个小姑娘是谁呢?穿着倒是像个大人,但怎么看也就是十四、五岁。是在少年科被辅导的孩子?还是到社会科参观学习之类的?

“啊——中学生可不能随便进来哟。”

听到红朗的话,少女“什、”的一声突然站了起来。

“谁、谁是中学生啊!”

少女从夹克内兜里取出了什么,拍在了红朗脸上,他顿时眼冒金星。

红朗接住了掉下来的什么东西,惊讶地发现那是警察手册。他目瞪口呆地把手册打开,看到了闪着金色光辉的警察徽章,还有少女的正面照。

照片下这样写着:

警部

樱夜 倫子

红朗一次又一次对比她的脸还有手册上的照片,没有错。

“我是你上司!”

倫子愤然说完,坐在了办公桌的椅子上。拿起刚才为止还被红朗擅自戴着的红色徽章,别到了领子上。

“非常抱歉!”

红朗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了桌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会是警官,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对初次见面的人做了失礼的事。

“呃,我是今天……”

倫子摆了摆手打断他,冷淡地说道:

“我知道。自我介绍不做也罢。”

然后她将手中文件夹里的资料放在桌子上开始整理。红朗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到处看来看去。不少刑警完全暴露出爱看热闹的本性,一个接一个装作从九科门前经过的样子朝里面偷看,不过红朗并没注意到他们。

重新对比了一下手里的手册和她的侧脸,红朗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打扰一下,警部。”

倫子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红朗。

“有句话我先说好。不要叫我警部。我又不是想做才做警察的,被人那么叫实在不痛快。还有,快把手册还我。”

“明白了。那请问怎么称呼好呢?”

听到询问倫子稍微顿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嘟囔道:

“……叫名字就可以。”

红朗又看了一次手册。

“伦子(rinko)小姐。”

资料从倫子手里掉了一地。

“你、你说什么、”

她脸上泛红,嘴唇抖了起来。红朗愣住了,指了指手册上的“倫子”两个字。

“名字,是伦子(rinko)吧?”

“是倫子(tomoko)。”

倫子从红朗手里抢过手册。

“算了用姓叫我。”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指着“樱夜”用力贴近红朗的脸。

“那个汉字太难了我不会念!”

“上面写着罗马音吧?”

“英语也太难了我不会念!”

倫子哑口无言了。红朗指着“倫”字得意地说道:

“这个字我知道,是精力绝伦的伦对吧!”

“别那么大声说这种羞耻的词。”

倫子喊道,垂下肩膀叹了口,然后无力地坐到椅子上。

“算了,随你怎么叫吧。”

她放弃似地摇摇头,把警察手册塞进了口袋。

“那么,伦子小姐。”

“……干什么?”

果然还是觉得不痛快。倫子一边颤抖着手一边尽力让声音冷静下来。

“我的工作……”

倫子朝红朗递出了一台小型平板电脑。

“到科搜研那边找叫宫濑的家伙,把昨天被处理者的DNA鉴定数据拿去对比分析。”

然而红朗拿着接过的平板看来看去,在侧面用拇指用力。倫子皱起了眉头。

“干什么呢?快去啊。”

“这本书要怎么打开?”

倫子半张着嘴巴石化了。

耐心仔细地把所谓平板电脑的存在和使用方法教给红朗的,是科学搜查研究所里名叫宫濑的研究员。蓬乱的头发下长着一张细长的脸,稀稀拉拉的胡子没怎么打理,他戴着镜片很厚的眼镜,身上披一件白大衣,不太好分辨年龄。从打开电源开始手把手教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小学的老师。

“真是麻烦您了,宫濑先生,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东西,这就是计算机吧?”

“计算机也是很老的说法啊。”

宫濑苦笑着,在屏幕里显示出的数据库抽取结果上用手指滑动页面演示给红朗看。

“快点记住吧,特别是九科,尽是些数据对比分析的工作。”

“……哈。”红朗疑惑地朝平板电脑看去。“我听说九科是专门追逐吸血鬼的职位,才兴冲冲地过来的,不过看来不是那样啊。”

在宫濑的脸上,笑容像退潮一样消失了。他在镜片深处藏起视线,再次出现的笑脸简直就像哪里的仿造品一样。

“……桐崎,你今年多大?”

“我吗?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吗。……那么,从懂事起世间就已经知道丸吸的存在了啊。”

宫濑的视线落在了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显示出的数据左上角,就是丸吸这个隐语的由来——被圆形圈着的“吸”字记号。红朗挠了挠头。

“是……那样吗?”

“我可记得很清楚啊,因为被认为是超自然的吸血鬼被WHO(世界卫生组织)公开承认为传染病了。那时候可是全世界都震惊了。”

这件事红朗也知道,不过,只是作为历史听过。

潜伏在黑暗中,混入人群,啜饮血液增加同胞的魔物——吸血鬼。这种在全世界代代传说的怪物被判明是真实的存在,是红朗出生以前的事。那时到底引起了多大的混乱,只能从资料上了解了。各处的宗教团体变得气焰嚣张,疑神疑鬼地到处引起凄惨的虐杀事件,有些甚至扩大成战争。在那之后国际社会是如何将事件平息下来的,对于红朗来说就太过复杂了,他不怎么清楚。

“真是够呛啊,完全没法想象。我的脑子不太好用。”

“但是因为被分派到九科,你学了吸对法对吧?”

“呃,哎……稍微看过……”

“那么,简单来说那是怎样的法律,你知道吗?”

“就是否认丸吸是人类,不需要逮捕令和审判就能把他们打倒杀死的法律吧?”

“没错。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宫濑晃着肩膀笑道。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种话,宫濑多半会觉得对方是在嘲讽或是开玩笑,但是他能感觉到红朗没有说笑话也没有讽刺,而是严肃地理解到了这些。而且他的理解本质上是正确的。

“对于染病的人,要剥夺他的人权。那就是吸对法的实情。所以要极其慎重地对待,写文件写到吐血才行。倫子做的就是那样的工作。”

“这样。”红朗愣愣地回答。

“桐崎也是,过一阵就明白了。……虽然在明白之前就会辞职也说不定。”

“我不会辞职的。为什么要辞职啊?”

红朗想起来了,刚才搜查一科的刑警们也说了类似的话。宫濑用意味深长的视线看了过来。

“……从搜查九科为倫子设立以来,已经半年了。桐崎你是那孩子的第六个同事。”

“哈。为什么呀?就是那个,大家都讨厌被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命令吧。我的话没问题哦,虽然比我小超多,不过既然是上司我会很听话的。”

听到红朗一本正经地宣布,宫濑忍住笑说道:

“倫子和桐崎是同岁呀。”

“啊?同岁?”

“你一点情况也没听说过吗?那过段时间——”

宫濑正要说下去,他手上的平板电脑发出来尖锐的声音。

“怎、怎么了?”红朗吓了一跳站起身子。

“对比结果出来了。……把倫子叫来。”

科搜研也在警视厅的大楼里,所以打过电话不到五分钟倫子就到了。宫濑把平板接上电脑将分析结果输出在显示器上。倫子一脸苦涩。

“昨天的被处理者是第六世代吗……”

“没错。而且没有匹配到亲代。看来感染源还没有被处理。”

宫濑也用严肃的表情说。拖动数据,大量参数不祥地在眼镜片里映了出来。

“血液细胞质集群浓度已经超过160了啊,应该是第五世代吧?”“这是死后两小时内检测出来的,再加上倫子把头部彻底打坏了吧,是短时间突然上升的。”“啊,这样。是第六世代的话,搜查又要花多长时间呢——”

红朗跟不上两人过于专业的对话,他的视线在宫濑和倫子之间反复看了五次,然后毫不顾虑地问道:

“那个,所说的世代指的是什么?”

倫子一脸强忍怒火的表情中断了交谈。一副“那种事都不知道吗”的样子,一时间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但最后放弃似的开了口。

“……被感染的吸血种再去感染其他人时,感染能力会逐渐减弱。打个比方说,就是血液变淡了。那样的每个阶段就叫做世代。”

“唉……”

也就是说,所谓第六世代就是被第五世代感染的,第五世代就是被第四世代感染的——红朗咕噜噜地转着眼球,一边掰着手指一边考虑。宫濑的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开始继续说:

“而且感染大概是在四十到五十小时前。感染源在都内【注】的可能性很大啊。”

(译注:指东京都内。)

倫子懊悔地咬住嘴唇。

“要是处理时能留个活口就能审问了……”

“有人质在,人命是最优先的。倫子的判断没有错。”

“那个”红朗再一次不顾虑地出了声。

“干什么啊刚才开始就烦死了!”倫子吊起了眉毛。

“那样的话最初的世代是怎么变成丸吸的呢?”

倫子的表情僵硬了,宫濑睁大了眼睛。红朗愣住了,这问题有那么惊人吗?

倫子支支吾吾地别开视线,小声嘀咕道:

“是天生的。”

“唉。总觉得天生的吸血鬼好像很厉害呀。是会变身又能在天上飞吧?”

倫子的表情越来越苦涩。

“基本上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不过,成长速度大概要慢一倍。”

“嘿——大概慢一倍也就是说,嗯,到我的岁数时还像个中学生吗?好想见见啊,伦子小姐见过吗?”

红朗再一次亲眼看到了年幼的上司哑然的样子。

正当大村在办公桌上一脸索然地给文件盖章时,喧闹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是倫子。她两手拍在桌子上,咬着牙气势汹汹地说道:

“科长!”

“干什么啊。和新来的处得还好吗?”

“那、那家伙、是个蠢到家的蠢货吧?”

“好像是啊。不过不好吗,你不是也说过,要是笨蛋就可能把工作继续下去吗?”

“问题不是——”

大村瞪了一眼打断倫子的话。

“不说那个,昨天丸吸的DNA鉴别已经结束了吧。结果如何?”

倫子不高兴地低下头,稍微清了清嗓子。

“没找到匹配。受到感染是在40到50小时以前,为第六世代。”

“感染源还被放任着吗。”大村的嘴巴弯成“へ”字形,噌噌挠了挠头。

一旦吸血种涉案,其DNA就会被登记在警署的数据库里,只要存在构成“亲子关系”的吸血种,就会有相当高的匹配度。昨天倫子在歌舞伎町灭杀处理的吸血种在数据库里完全没有匹配。那也就是说,作为感染源的第五世代吸血种仍然没被处理。

“从昨天的嫌犯立刻凶暴化的情况来看,感染源也处于危险的状态。”

“我知道。那个丸吸,四天前突然跑到了风俗店按摩女那里。现在我们正在那个女人附近撒网,而且出现了她有异常行动的证言。接下来要派些人过去。”

听到大村的话,倫子愤怒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没告诉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派人埋伏!”

“虽然感觉对你很抱歉——”

“搜查是我们的工作,并不是你的,警部。”

倫子背后传来了声音,她回过头去,看到搜查一科的三个刑警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三个人似乎接下来就要出动,都穿着大衣。正中间的一人,宇佐见警部辅用厌恶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们又没有向九科报告的义务。”

“我也是这里的搜查官,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和吸血种有关的案件不要擅自行动!”

倫子大喊起来,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巡警部长桦沢用不带感情的腔调说道:

“我说啊,我们已经好多年单靠人类的力量和丸吸战斗了。警部,你只不过是个保险而已。”

接着,三人中最年轻的间岛巡警厌恶地说:

“连搜查也要插手真让人受不了。”

正当倫子愤然地打算回嘴时,大村插了进来。

“喂,快走吧。”大村用下巴比了比办公室出口。宇佐见鼻子一声冷哼,行了一礼在桌子之间走了出去。桦沢和间岛也跟在他后面。

倫子回到九科办公室——那个被塞满的仓库时,红朗正盘腿坐在地上用痛苦的表情读着一本薄薄的书。看到倫子后他迅速站了起来,一动不动。书掉到了地上,封面上写着《猴子也能看懂的电脑入门 这下你一个人也能打开电源了!》

“桐崎,出发去新宿。发现了有凶暴化危险的嫌疑人”

“咦、啊、明白!”

红朗一脸兴奋地拿起大衣挂在手腕上。

“我也可以去吗!”

倫子用厌烦的表情勉强说道:

“当然的了。听好,我外出的时候必须有你同行。”

“我明白了!因为我们是一对组合啊!”

倫子的表情变得严肃。

“不是那样的。”

“是吗?那,搭档?”

“意思一样。”

“那,伴侣?”

“你是明白意思才说的吗?”倫子脸红到了耳朵大声喊道。

分配过来才第一天,就要去抓捕凶暴化的吸血种,真是太幸运了。红朗兴高采烈地跑到保管库借出对付吸血种的装备,然后到总务接待处提交车辆使用申请书。接下申请书的年轻事务职员看到写着搜查九科的地方以后,一脸为难地把纸张递了回来。

“搜查九科不能借用车辆。”

“咦?为什么?”

事务职员错开视线,不好开口似地吞吞吐吐。

“那个……有很多缘故……”

“不行我听不明白,说清楚一点——”

红朗把两手放在接待的柜台上,正要以快跳进去似的势头极力争辩时,少女的声音从背后飞了过来。

“桐崎!”

跑过来的倫子硬是把红朗从柜台上拉了下来。

“我们用不了车。”

倫子说着,就那样把红朗带出警视厅外,走向了地铁站。

就算坐上了开来的电车,红朗还是一脸不满。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警视厅的刑警坐电车移动?完全不够帅气。总觉得车里零星的乘客们也都在往这边看。他们大概也在奇怪,警视厅的刑警为什么要搭乘地铁?

“用不了车是怎么回事?”

听到红朗发问,倫子盯着车窗对面在黑暗中有节奏地骚动着的隧道灯光,稍稍犹豫之后说道:

“……警视厅里很多家伙不想碰我用过的车。”

“哈。为什么?”

倫子没有回答,彻底把脸朝向了车窗外。

“是因为他们会对女中学生坐过的座位兴奋吗?”

“你一辈子都别张嘴了!”倫子红着脸颊大吼道。

红朗暂时闭上嘴考虑了一会儿,说道:

“实际上,九科是被讨厌了吧?”

“一看不就知道。”

果然是那样啊。遇到一科的刑警前辈们那时也很过分。

“为什么啊?这可是日本设立的第一个专门处理吸血种的部门啊?是从怪物手里保护市民的专家!这不是超帅吗?我接到委任时可是高兴得不行啊!”

倫子非常惊讶地转过头,盯着红朗看了一会儿,又一下子别开了视线。

“……那种无忧无虑的话也只有现在能说,反正你——”

就在那时,她听到了微弱的振动声。倫子从靠着的门上一下子离开身体,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里取出手机,放到耳边。

“是。……啊?”倫子的眉毛皱紧了,表情中渗出了焦躁。“我不是说过的吗,别擅自行动!我正在过去!”

倫子愤怒地挂断电话。

“发生了……什么?”

倫子一脸不快地说:

“监视的女人凶暴化了。”


上午的歌舞伎町, 在阴云密布的上空,警笛声尖锐地回响着。

同昨晚那个事件时完全相反,街上看热闹的人寥寥无几。堵在街道两端的几台货车上都有红色的灯。来回走动的人影全都穿着深蓝色制服。

开来的几辆救护车都打开了后面的车门,浑身是血的伤员陆陆续续地被用担架运了进去。

倫子在成排的警车车顶间找到了大村斑白的头发,跑了过去。先到的宇佐美等人都瞥了过来。倫子大口穿着气问道:

“情况怎样?”

大村看了一眼倫子和她身后的红朗,目光朝街道转了回去。

那是大楼一层的连锁咖啡店。面向道路的玻璃碎了,可以看到店里的惨状。桌子东倒西歪,沙发被划破好几处,内容物露了出来。里面一个人也看不到。

“丸吸躲在备品室,”大村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三个店员成了人质。”

倫子狠狠地咬住嘴唇,握紧拳头锤在自己穿紧身裤的大腿上。

负责在店里监视嫌犯的是搜查一科的两个年轻刑警,他们都受了轻伤,在警车形成的路障后接受治疗。西装的袖子完全裂开,看得见伤口。

“监视的时候她毫无预兆就凶暴化了。”刑警说道:“突然就朝我咬了过来,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然而,倫子突然靠近那个刑警,抓住他的胸襟提了起来。

“什、”

那个刑警还有宇佐见等搜查一科的刑警们又惊又怒。倫子盯着刑警腋下挂着的枪套低声说道:

“里面装了硫化银弹吧。”

“那、那是以丸吸为对手,以防万一……”

“女性吸血种的嗅觉特别灵敏,再加上昨天那个男的才刚被处理,于是开始神经过敏。闻到硫化银的味道发现是警察,就变得恐慌了吧。”

刑警们大吃一惊,互相看了看。倫子用平板如铝箔般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继续问:

“提取到嫌疑人的DNA了吗?”

“没、没有,准确来说是还没有。”另一个负责监视的刑警摇了摇头。

宇佐见警部辅向大村耳语:

“科长,放弃作为丸吸向上头申请,以伤害罪现行犯来逮捕吧,慢吞吞的话人质就危险了。”

听到了的倫子一下子抬起头来提高了音量。

“不行。嫌疑人吸过血已经活性化了,不在这里杀死受害会扩大的。”

放弃将犯人认定为吸血种,也就是说无法立刻进行灭杀处理。不拔枪就出现在活性化的吸血种面前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等着收集证据才会让受害扩大吧。”桦沢大吼。

大村用手机联系中央厅,传达现场情况催促刑事部长处理,周围的刑警们也在用严峻的表情讨论该不该冲进去。在倫子背后东张西望的红朗忍不住插嘴。

“那、那个,这是怎么回事?对手是丸吸,就只能冲进去用银弹打吧?”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子给我闭嘴!”桦沢瞪了过来。倫子叹了口气说道:

“你认真读过吸对法吗?不通过检查DNA确认结果的嫌疑人是无法适用吸对法的。”

“啊——……把扫描仪带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听到倫子的话,红朗拿出了带在身上的小型DNA扫描仪。绞尽脑汁地想要回忆起临阵磨枪记下的条文。然后记忆和科搜研的宫濑说过的话重叠了。

——从人类手中剥夺人权。那就是吸对法的实情。

——所以要极其慎重地对待啊。

吸对法适用的一瞬间,那个人在法律意义上就已经不是人类了。同射杀从动物园逃出来的猛兽也不会被问罪一样,杀死吸血种是被允许的。

所以,不能把适用判断直接交给现场的搜查官,必须把DNA检测结果送到法庭,等待司法判断的下达。

挂断电话的大村一脸苦涩地说道:

“必须得到确定是那个女人的体液或者头发之类的东西,现在才——”

这时,倫子脸上一副突然想到什么的表情。

她抓住急救员,制止他正要给负责监视的刑警的手臂做应急处理的手。

“等一下!先别消毒!”

“什——”

“你在搞什么!”

倫子被愤怒的声音包围了。可是她面不改色,询问负责监视的刑警。

“你说你被嫌疑人咬了吧?”

“是又怎么了!”

“伤口上留着嫌疑人的唾液。”

倒吸口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村呻吟似地说:

“可是没有物证证明这是那个女人的唾液。有过只凭搜查员的证言无法适用吸对法的案例吧。”

倫子立即回答:

“有防盗摄像头吧,只要有嫌疑人咬人的图像就能作为物证。”

大村一下睁大了眼睛,立刻命部下去回收防盗摄像头的录像,并要求急救员从伤口采集唾液。

“法院认定一出来,就突击进去。”大村大声说道:“布置人员!”

倫子最先行动,快步走向了咖啡店背面。宇佐见看着她离开,然后目光移回到在检测仪里检测手臂伤口的同僚身上,厌恶地嘀咕:

“那个女人连我们也要当做收集证据的工具……”

“宇佐见,别说废话赶快行动!”

大村的叱责声飞了过来。

在看得见咖啡店员工用出入口的位置,倫子正蹲在那里待命。大楼之间的狭窄空间本来就很小,再加上空调室外机和堵在那里的垃圾袋,每走一步都很碍事,脚下的感觉糟透了。红朗紧跟在倫子背后,一边窥视着一边想:这里没法配置太多人啊。不愧是伦子小姐!被派到简直可以说是要害之处的突击路线了!更何况我也一起潜伏在这里,也就是说被作为战斗力来期待了?红朗为了抑制自己的兴奋,伸手确认西装上斜挂的枪的重量。

倫子用一边耳朵戴着耳机一动不动,红朗在她纤细的背后出声问道:

“伦子小姐,我该做什么好呢?”

倫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都不做就好。就在这里待命。”

“什么都不做?为什么,我可是带了对付丸吸用的装备啊。”

红朗干劲十足地掀开西装胸口,把枪露了出来。枪口处安装着难看的装置,是疫苗弹发射器。

“如果是刚刚凶暴化,说不定射几发疫苗弹就能恢复正常吧?”

倫子叹了口气。

“……你就只在那方面认真学过了吗?”

“当然了,我的工作就是保护市民呀!”

“……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的。”

“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是为了什么才跟过来的啊!”

“我就说、”

倫子的声音眼看就要变得粗暴,却突然闭上了嘴,用手按住戴着耳机的那边耳朵。皱起眉头听着发来的通信,然后站起身来。

“……明白。立刻突击。”

她回复进行指挥的大村,接着回头对红朗说:

“法院的认定出来了。你就在这里千万别动。”

顶棚的灯全部被敲碎,咖啡店的备品室被微暗所笼罩。地面上全是荧光灯管的碎片,到处都沾着粘稠的血液。一个穿咖啡店制服的年轻男子仰面倒在墙角,在他身体上压着一个影子。啜、啜、咻、阴森森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着。

从穿着上勉强可以看出那是个女人,但从她用四肢压住猎物大口咬着头部柔软的肉的样子来看,已经完全是一只野兽了。连眼球也在黑暗中清楚地闪着红光,十分显眼。

“……咿、咿、咿、”

“唔、唔、呀……”

两个年轻女店员匍匐在地上,扭动着身体一点点地想要从吸血种旁边离开。她们两腿发软,浑身无力站不起来。两人匍匐前进时手臂被碎玻璃划破,在地上划出了道道血迹。

阴森的声音中断了。

吸血种抬起了头。牺牲者的脑袋“咚”地一声砸在地面的瓷砖上。红得刺眼的双眼转向了正要逃走的两个人。

“咿、”

两人的喉咙由于恐惧扭曲了,连悲鸣也发不出来。就在吸血种从嘴角喷出浑浊的血泡,慢慢站起来时,墙壁对面有巨大音量的声音传了进来。

“——里面的人,趴到墙边!”

下一个瞬间,冲破门镜飞进屋子里的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上了对面的墙。随着轰鸣声炸裂开的强光驱散了血腥的黑暗,两个女店员都用两臂护住头部。

是闪光弹——即没有杀伤力,只会发出剧烈光线和声音的压制兵器,但这对于五感敏锐的吸血种来说影响非同小可。吸血种抓挠着脸痛苦地翻滚,直到闪光消失以后仍在胡乱踢着墙挣扎。

房门被踹倒,几个人影跳进了备品室,是装备了防弹衣和带防弹帽檐的头盔的特种警察队员。他们手里的自动步枪喷出火舌,被集火的吸血种衣服开了花,血沫在墙上放射状溅开。

停止齐射的队员们把倒下的店员扶了起来。

“确保三名人质!”

报告声传了出去。

队员们端起枪口,慎重地靠近千疮百孔的吸血种身体。

“小心,她刚吸过血。”其他的队员说道:“已经相当活性化——”

话还没说完就中断了。那是因为一跃而起的吸血种手臂一挥,正在接近的队员身体便直直地向上弹起,撞在天花板上。

“混账!”

队员喊着,把步枪转了过去。吸血种的身体一瞬间沉了下去,腿像鞭子一样从队员手臂正下方猛地打了上去。射击毫无意义地在墙和天花板间画出弹痕虚线,手臂被狠狠折断的队员呻吟着弯下膝盖瘫到地上。背着人质的队员后退到走廊,但吸血种像蛇一般发出“飒”的喉鸣,蹬向地面朝逃走的队员猛扑过去。重装的强壮身体轻易就被踢倒,后背撞在走廊墙上。人质也被甩了出去,翻滚着在地上擦出血迹。

吸血种一脚踩上队员正要拿起枪的手腕,把枪弹开,另一只脚踢进了脖根。

“咯、”

骨头断了。吸血种张牙舞爪地压到队员身上,头盔被骇人的力量轻易拔掉,立起的爪子刺进了耳朵和眼球。

就在那时,响起了枪声。

吸血种正抓着队员脸孔的手消失了,隔了片刻,鲜血从破碎的手腕断面喷出,染红了队员的脸。

“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血种尖叫着转过头来。在通往大楼外的门前,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少女。在明白了自己的前臂是刚才被少女手里的枪轰飞的瞬间,吸血种愤怒地咆哮着猛扑上去。

挥下的爪子并未碰到少女柔软的皮肤。因为少女以最低限度的动作抬起另一只手,用枪轻易挡住了那一击。即便凶暴化完全失去理性,吸血种仍吃了一惊缩起身体。

但畏缩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愈发愤怒的野兽混着血的涎水四处飞溅,跳到了少女面前。锐爪一闪,少女的几根前发被切断,纷乱地飞舞在空中。

在墙边痛苦地挣扎着起身的特种队员,面对着无法置信的情景睁大了眼睛。随着吼声挥出两击、三击的怪物手臂,全部被少女不断以毫厘之差躲过,或是用枪身挡开。

对吸血种专业搜查官,樱夜倫子。以前只是听过传闻,即便亲眼见到仍然没有实感——令人怜爱的少女只身一人同凶兽交锋仍占了上风。

“嘎哇啊啊啊啊——”

吸血种砸下的手一下挥空,戳进了地板。

队员出现了倫子的身体被切成两半的幻觉,但她的身影早已从那里消失,像影子一样贴在了墙上,然后把枪口对准正要从地板中拔出手来的吸血种头部。

血液和脑髓随着巨大的枪声飞溅,吸血种的身体在空中飞舞,然后砸在了地上。

转眼间,屋子里蔓延着血腥的寂静。

队员们一个、又一个地站起来拿好枪,慢慢靠近曾是吸血种的满身是血的肉块。肉块的两臂已经从肩部被撕掉,流出的红黑色粘液正泛起泡沫。

“已经不会动了吧?”

“该死的水蛭!”

“既然那么饿就让你用子弹吃个够——”

正当他们咒骂着想把枪口朝向肉块的那一瞬间,倫子僵硬的声音喊了过来。

“别过去!”

吸血种肩部的断面看上去像是大幅隆起一样,肉快膨胀得几乎裂开。畸形一般、形状令人不快的手臂爆发式地再生,从正面袭击了一名队员。

“——哧”

彻底粉碎的声音从队员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橛子一样的爪子眼看就要插进队员的防弹衣胸口时,一个黑影从侧面跳过来把队员的身体撞飞了。

那个影子——倫子的腹部受到爪子的一击,身体弯成了“く”字形,狠狠撞在背后的门上。合叶彻底损坏,倫子的身体和门板一同射出门外。

“伦子小姐!”

已经来到紧靠门外处的红朗急忙抱起倫子闪开。下一个瞬间,铁柱般的腿便踏碎了门板。

红朗护住倫子娇小的身体在楼间的缝隙翻滚出来,当他看到出现在工作人员出入口的那个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女性的原型了——体表像岩石一样硬化分裂、长出细毛,体格增长了数倍,肌肉紧绷到几乎迸裂,乌黑浑浊的血管肥大地凸出。被猩红地燃烧的双眼死死盯住,红朗感到了腰部以下全都冻结般的错觉。

人狼化。

如果单论知识红朗还是知道的。那是由于过度摄取血液,情感极度爆发所引起的吸血种肉体的剧变。

可是如今亲眼所见,讲习中学到的东西早已从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会被咬死、吞下。只剩下动物本能的恐惧将红朗吞没。

“……不是说让你待机的吗。”倫子在他怀里痛苦地低声说。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

红朗拔出枪指向吸血种的庞大躯体。

然而,巨兽的喉咙咕噜一声,拘束似地转动身体,体表用力蹭着两侧的墙向大路走过去了。

“科长!”红朗朝对讲机喊道:“吸血种已经人狼化,朝你们过去了!”

地震般的脚步声走远了。人群的悲鸣和野兽的低吼声穿过大楼间的狭窄缝隙传了过来,还能看到几辆用作路障的警车飞到天上,红朗打了个寒战。

不能让它过去。如果让那种东西跑到大路上,损害会波及普通人的。就因为我没有攻击它、因为我害怕得没能扣动扳机。打起精神来!我不是警视厅的刑警吗!就算死死抱住不放也要阻止它!红朗一次又一次痛打自己的腿叱责着。在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冰冷的小手触碰到自己的喉咙。红朗惊讶地低头朝倫子的脸看去。

那双眼里寄宿着孱弱的红光,不住地动摇着。

“……桐崎。……工作来了。”

“咦?”

“你真正的工作。”

红朗奇怪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倫子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她的声音为什么那么悲伤。

倫子的指尖顺利地陷进红朗的脖子,最后的耳语直插心底。

“……就是我的饵料。”

倫子用手臂缠住红朗的脖颈,拉起身子把嘴唇靠近他的喉咙。红朗像是被迷住一样无法动弹,他感觉到牙齿温柔地埋进了自己的颈动脉。

随着嗞、嗞、嗞的湿润声音,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温润的、简直就是生命本身的东西正在被啜吸。倫子把嘴唇离开,红朗陶醉般地在寒气中仰面瘫倒。在他模糊不清的视界中,映出了倫子站起身的背影。那背影的皮肤变成黑色,生出细毛,红色的眼光拖着尾巴远去了。

在没有人迹的杂居楼群之间,连绵不绝的枪声凄厉地回响着。踏过警车残骸出现的巨兽沐浴在四十五口径硝酸银弹的弹雨中,然而子弹全部被厚厚的体毛挡住。

“完全没用啊。”

“顶不住了,叫自卫队来吧!”

“第五世代怎么会人狼化,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吧!?”

“脚!瞄准脚打!要过来了!”

机动队员们悲痛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在并排停着的警车阴影里从侧面不停射击,看到人狼化吸血种的庞大躯体在集中炮火里毫不动摇地逼到眼前时,他们的表情恐惧地僵住了。

“呜、呜啊——”

搜查一科的间岛巡警发出了丢脸的喊声。

“间岛!别害怕!”

宇佐见警部辅叱责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还有人恐慌起来,连弹夹已经打空都没有发觉,仍然毫无意义地扣着扳机。大村一只脚冲进敞开的警察驾驶席,怒视着吸血种猩红的双眼。没时间等自卫队了。一旦这里被突破,损害将会爆发性地扩大。要在这里挡住它,就只能用车去撞了。虽然刚才它一只手就把警车抛了起来,但是没办法。总之先——

人狼一跃而起,蹬地的冲击使得沥青摇晃起来。下个瞬间,巨大的身躯落在警车的发动机盖上,前半段车体被压扁,深深地埋进了凹陷的路面。以毫厘之差闪开这一击的大村,在自己下半身也被压烂般的错觉中感到胆战心寒。

“——啊!”

大村闻声抬起头,结果看到穿着灰色战壕大衣的身影被吸血种伸手抓住咽喉,提了起来,在几米高的地方徒劳地不停蹬腿。是宇佐见。间岛用悲痛的声音叫道:“前辈!”。大村也几乎无意识地拔出了枪。子弹在覆盖着硬毛的吸血种身体表面炸裂,但是粗壮的身体几乎一动不动。野兽在手臂上用力,宇佐见吐出带血的涎水挣扎着。

下个瞬间发生了什么,当场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宇佐见的身体被甩到了天上——不,不只是他的身体,抓住宇佐见的吸血种右手也从肘部被切断,洒着鲜血在空中飞舞。手臂落在被踩扁的警车车顶,宇佐见则被机动队员们勉强接下。比那两者落地稍早的时候,一个细小的影子在大村眼前落地。

然后,影子慢慢地站起身。

那是和背后耸立的人狼化巨大躯体完全无法相比的,纤细的少女身体。但是那石柱般龟裂、生出毛刺的皮肤,再加上不祥地燃烧着的红色眼瞳,同吸血种完全就是不折不扣的同类。

“……樱夜……”

大村喃喃道。

化作异形的倫子吐出浑浊的血色气息回过头去。吸血种的手臂随着树干劈裂般的咆哮声砸下,却被倫子单手抬起轻松地挡住。这个时候,吸血种狼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困惑的表情,但是这困惑瞬间就被痛苦所取代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野兽的悲鸣声随着血液一同喷洒而出。如同巨木树干般的手臂被倫子一扭身子撕了下来。

怒火在吸血种的双眼中滚滚燃烧,烧尽了疼痛和恐惧。肘部和肩膀断面处全新的组织黏滑湿润地隆起,瞬间再生出双臂。吸血种裂开的嘴角喷出涎水,整个身体以碾压般的势头朝少女抓去。

柴刀一样的爪子刨进地面,沥青四处飞溅。

然而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吸血种的肩部喷出血柱,野兽弯下了膝盖失去平衡,刚再生的右臂再次掉了下来,在地上蠕动。

在场的数十名警官们无一例外,全都忘我地呆呆站着,一直看到最后。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更加合适的词汇——应该是屠杀。每当小巧野兽的影子疾驰,巨大野兽的四肢就会喷出血来,被撕碎落到地上,以超越再生的速度被切碎。人狼化躯体的悲叹声凄惨地变得尖锐微弱下去。

所有人都痛切地明白了,能够匹敌怪物的,就只有超越怪物的怪物。

一旁呆呆看着的机动队员们全都被卷入了呼啸的血之风暴,身上的出动队服、合金防具还有头盔帽檐染上了一层血色。

终于,吸血种失去了所有手臂和脚的支撑,毛发浓密的躯体变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站在它面前的倫子将右手锐利地朝上一举。

吸血种背后喷出了至今为止最粗的血柱。

在倫子蹬开沥青碎片跳开的位置,惨不忍睹的肉块轰然倒地。伤口处的肉不再涌起再生,而是不住地流出散发恶臭的体液。在倫子抬起的右手中,沾满血污的巨大肉块正在不停地搏动。

是心脏。

倫子用力一握,肉块顿时四分五裂。滚烫的鲜血四处飞溅,炙烤着地面和车子的残骸。所有人的表情都厌恶地扭曲了。接下来的寂静渐渐抹去了血腥的紧迫感,唯有堆积在内心深处的恐惧感始终没能消失。那份恐惧并非来自人狼,而是来自于那名轻易将人狼屠戮的少女。

少女手臂一挥,甩掉粘在上面的血。看到这个动作,几个警官大吃一惊僵住了,甚至有人无意识地拿起枪对准了她。

“把枪放下!不知道是自己人吗!”

注意到的大村大声吼道。

硬质化的表皮慢慢变软,变回了透着血色的人类皮肤。

倫子微微叹了口气,拂开被血污黏在额头上的前发。注意到围在自己四周的怯懦视线时,又明显地叹了口气。正当她要转过身时,却发现腿不听使唤。虽然膝盖因为极度的消耗而颤抖不已,但她仍咬紧嘴唇朝吸血种的尸体挪了过去。倫子从夹克里取出注射器采集血液,注入检测仪中,然后摇摇晃晃地开始在移动终端上输入数据。

大村推开瓦砾和警官的后背,靠近了倫子。

“喂,笨蛋,你才刚变回人类的身体,别勉强了。”

倫子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可这是我的工作。……不提这个了,桐崎在楼后面倒着,快把他——”

倫子断断续续的声音被大楼方向传来的女性悲鸣所打断。她立刻站了起来,大村也大吃一惊朝那边转过身去。在救护车后面,穿着咖啡店制服的男子满面乌黑眼球充血,把穿同样制服的女性按在地上,正要朝喉咙咬上去。

“已经感染了吗!”

大村踢倒报废警车的车门冲了过去。是那个被吸血种吸血的男性被害者,因为吸血种人狼化那么一闹腾,还没来得及给他注射疫苗。糟了,这个男性被害者被急性感染而狂暴化了,这样下去那个女人会被咬死!在视野的一端大村看到倫子也正要朝救护车跑去,结果膝盖无力地瘫倒在地。他拔出了枪,可是从这个距离——

枪声钝响。

不是大村的枪声,而是从救护车另一边传来的。

压在女性被害者身上的感染者喝醉般向后仰,翻着白眼倒了下去。看到从到处是碎玻璃的咖啡店门口爬出来的身影,大村瞪大了眼睛。

“……桐崎……你……”

大村愕然地喃喃道。红朗面无血色,只靠手臂的力量把几乎动不了的身体拖了出来。他手里的枪还冒着硝烟,疫苗弹的空药壳从外形粗犷的外置发射器中“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红朗咬着牙想用胳膊撑起身子,却立刻失去力气倒了下去。

“送被害者去医院,还来得及!”

大村大声喊道。男性感染者的手脚被带子捆住抬进了救护车。直到车子拉响警笛开走,周围才一下子被现实感所笼罩。警官们开始跑去保全现场,或是确认损害情况。下一辆到达的救护车装上了女性被害者,立刻开走了。红朗等到最后才被接走。

“……那家伙真不简单……”

红朗被放在担架抬进纯白色救护车后舱,大村望着他离开,用吃惊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一般来说,第一次被吸血的人类就算只是少量失血,也会因为休克而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然而那个家伙不仅靠自己的力量爬到店外,而且一眼就判明情况,准确地射出了疫苗弹。

回过头去,倫子正紧紧抓住报废警车的车顶勉强撑住身体,因紊乱的呼吸耸动双肩,目送离开的救护车远去。


第二天早上——

大村坐在搜查一科自己的桌子旁,同堆积成山的文件搏斗着。

昨天的事情算是让自己颜面尽失。不仅在平民中出现了被害者,而且陷入请求自卫队出动的窘境,大大降低了警视厅的评价。当然,他可以辩解说第五世代的丸吸中没有出现过人狼化的前例,所以是无法预料的事故,可是这样无法让媒体和监察官接受。虽然被部长大骂了一通,但是最受不了的还是处理这座文件堆成的山……。

明明光是考虑之后的事就让人烦透了,可不知为何大村的心情并没有那么沉重。

是因为听到送到医院的男性被害者被勉强救了回来,没有变成真性感染的报告吗?

不——并非如此。

大村回忆起昨天的经过,最后在脑中浮现的是那个笨蛋的脸。

桌子上映出影子,他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桌子前的倫子。在她腋下有一个用别针别住的纸卷。

“早上好,科长。”倫子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身体恢复了吗?昨天大闹了一通吧。”

听到询问,倫子稍稍错开视线,不好开口似地嘟囔道:

“没问题。……因为,……我并不是人类。”

“这样啊。”

没有其他话可以回答了。为了避免尴尬,大村只好喝干茶杯中早已冷透的绿茶。倫子把纸卷递了过来。

“这是昨天事件的报告书,想在交给警察厅之前先给你确认一下。”

“啊啊,嗯。”

大村接下报告书,一边哗啦啦地翻着过目,一边不时偷偷朝倫子的脸看去。

“……那家伙,怎么样?”

倫子抬起视线。

“你是说……桐崎?”

反问回来的话中带着怒气,但大村装作没注意到,点了点头。

“昨天你去医院照顾他了吧?”

倫子把头扭到一边,用生硬的语气答道:

“感觉他暂时要住院了,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感染。”

接着她又自嘲地补了一句:

“不过以那种方式吸血,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就好。”

大村叹着气说道。真的是、没有其他话可回答。

“我先走了。”

看着行了一礼正要离开的倫子背影,大村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桐崎也不行了吧。真是可惜。蠢归蠢,但是是个有骨气的家伙。”

倫子停下了脚步,把脸稍稍朝后面转过来低声说:

“……那不是正经人的工作。”

不是正经人的工作。

这点大村也同意。丸吸吸血活性化之后,有时会变成连子弹也无法贯穿的怪物。想要与其对抗,就只能变成同样的怪物。为此,这半年来已经有五个年轻刑警作为饵料被分派到了搜查九科——经历过吸血种事件后,他们都离开了。

不是正经人的工作。

不过,大村转念一想,说到底所谓刑警不就是这样的工作吗?

倫子用细小的声音继续说道:

“警察厅那边,也告诉他们别再派补充人员过来了。”

“那就要看警察厅的决定了。至少从昨天的事件来看补充人员还是必要的。报告书里没这么写的话就重写一下吧。”

倫子的表情变得纠结,一言不发地再次微微低头,然后离开了桌子。

正当她在桌子之间穿过,走向九科的办公室时,意外地撞见了宇佐见警部辅。宇佐见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贴满敷布,左臂用绷带吊着。一看到倫子,他的脸立刻变形了。

倫子朝他点头示意,正想从旁边离开时,宇佐见像是有意地大声喊道:

“警部!”

虽然停下了脚步,但倫子并没有转向宇佐见的意思,就那么背对着他等待下一句话。宇佐见也没有看倫子,继续用生硬的声音说道:

“昨天的事,……是我们没有共享情报!正在深刻反省!”

倫子松了口气,像是没看到宇佐见似地轻轻点了点头。她对总觉得放下心来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本来以为会被宇佐见说什么呢?

倫子抬起头,朝背后答道:

“我也是,对于出现人狼化时的对应方法没能及时让你们周知。之后会加在手册上的。”

“拜托了!”

粗暴的声音传了回来,脚步声远去了。倫子没有回头,再次迈开脚步。

走进空无一人的九科办公室,倫子嗅着满是灰尘的空气,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完全不累,倒不如说身体状态相当好。每次为活性化而吸血的第二天都是如此。自己的身体真是令人诅咒。

正想整理尚未处理的文件时,不经意间她看到了放在抽屉旁那两个圆形的红色徽章。“S9S mpd”的金色字样正寂寞地反射着光芒。

警视厅,被选中的第九搜查科。想到金色文字的含义,倫子不禁一声冷笑。可是要按规定佩戴。她把一个别在夹克领子上,另一个捏起来放在手掌里一动不动地盯着。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和目前为止派来的那些刑警都不一样。虽然蠢得无边无际,但总觉得在那深处有着自己还不了解的什么东西。那是——

……算了,别想了吧,反正是个不会再见面的男人。说到底那家伙完全没被告知第九科的事。自己是饵料,还有我是怪物的同类这些事都不知道就过来了。明明在他之前的几个人都是大致了解这是什么职务以后才被派过来的。大概是我的恶评在警察中传得太广,已经没有会接受任命的人了吧。所以才会选中那个不了解传言的直率过头的家伙,在完全是一张白纸的状态下被丢了进来。派来的第一天就发生了那种事,真是不走运的家伙。还是说,因为这么快知道了真相立刻就能逃走所以很幸运呢?哎,无所谓了。就算他说不定连警察本身都会辞掉,也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又不是我选他过来的。

就在倫子正想把徽章丢进垃圾箱时,吵闹的脚步声接近了。

“早上好!”

听到这朝气满满的声音,倫子目瞪口呆地抬起了头。面对这无法置信的光景,她一次又一次地眨着眼睛。站在走廊里的人是红朗。虽然脖子还有肿胀的眼皮上贴的纱布惨不忍睹,但他的表情令人吃惊般明朗。

“连续两天迟到,非常抱歉!一直以来自己只有健康这一个优点,从来没去过医院,输血还有点滴都让我恶心得想吐就扯谎逃出来了。……咦?伦子小姐,你怎么了?”

红朗走进办公室,目不转睛地探头盯着倫子的脸。倫子把椅子喀哒一声朝后蹬去,愣愣地张了张嘴,总算挤出话来:

“你、你……来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不是在这里上班吗?”

在倫子哑然地张大眼睛的注视下,红朗从带来的大纸袋里拿出什么,放到了抽屉上。是咖啡机。

“虽然是我的私人用品,不过放在这里也没问题吧?我早上超级迷糊,不喝个五杯咖啡就没法工作。”

不知是不是总算发觉倫子的样子不太对,红朗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沉下声音问:

“……呃,那个,伦子小姐?对不起,难道说你讨厌咖啡吗?”

“你、你这家伙、还打算继续在九科干吗?”

倫子站起来逼问过去,红朗的表情变得茫然。

“那不是当然的吗?”

“我……和昨天作乱的那个是同类,是吸血种啊!你不明白吗?”

有那么一瞬间,倫子真的开始怀疑,他不会是连那种事都无法理解的笨蛋吧?红朗奇怪似地歪了歪头。

“才不是同类呢,你又没有作乱。就是那个,认可吸血种吧。好像全日本只有十几个,没想到有一个就在身边,我好激动!”

倫子的心情已经超越愕然,变成了愤怒,可是为什么而发怒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你这家伙到底有多蠢!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我为了紧急时刻吸血活性化而准备的食物啊!”

“知道啊,我气血旺盛所以没问题的。肝和菠菜【注】我都超喜欢!”

(译注:吃肝和菠菜有助于补血。)

倫子彻底无语了,无力地摔到椅子上。

红朗很快煮好咖啡,沏出两杯后把一杯放到了倫子面前。几乎填满胸口的芳醇香气飘满了九科的办公室。红朗一边朝自己的杯里喀啦喀啦地加砂糖一边问道:

“砂糖和牛奶你要哪个?”

听到那乐天派的语气,倫子越发地急躁。

“你这家伙,真的打算继续干?九科的工作是做什么,你真的明白吗?就是用我这样的怪物把怪物——”

红朗用泰然的语气打断倫子自剜伤口般的话。

“就是保护市民的工作啊,因为是警察嘛。伦子小姐超帅气呀,虽然我倒下了没看到。”

倫子沉默了。

在随后到来的馥郁沉寂中,红朗把咖啡一饮而尽,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倫子也用双手轻轻地包住了马克杯。好温暖。乌黑的表面上,映出了自己的表情,眼神不停晃动着。那表情——

简直就是哭泣的样子。

倫子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突然站起来抓住了红朗的领子。红朗惊慌失措地差点丢了杯子。

“哇!报、抱歉,我说了什么糟糕的话吗?”

“闭上嘴。别动。”

红朗缩着脖子,倫子拉过他的衬衣领子,把那个“S9S mpd”的红色徽章别在上面,然后咚地推开红朗胸口,垂下了视线。

红朗一时间愣住了,随后立刻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比较自己领子和倫子领子上别着的相同徽章,满脸笑容地猛地低下头。

“重新介绍,我是分派到九科的桐崎红朗!”

在无可奈何的窘迫感觉中,倫子扭向一边冷淡地说道:

“樱夜倫子。”

“请多关照了,伦子小姐。”

倫子咬牙切齿地蹬着红朗。

“那个称呼果然还是太恶心了别用了!我不是说过叫倫子(tomoko)了吗!”

“用倫子(tomoko)来叫吗,去掉姓直接叫名像恋人一样,不会很害羞吗?”

“什!”倫子的脸一下子发烫了。“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叫伦子(rinko)才更害羞吧!算了用姓叫我!”

“汉字太难了我不会念。”

“你这笨蛋!”

想来看看九科情况的大村在走廊拐角处听到两人的争论声,停下了脚步。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咧开了嘴角。

咖啡的香气一直飘到了走廊,令倫子发怒的看来也只是红朗擅自给咖啡加了砂糖这种理由。真是白担心一场。该担心的只剩自己的检讨书了吗。

话说回来——大村调转脚跟,一边返回自己的桌子一边想。

还真是,来了个有趣的家伙呀。

2

看到由中央的圆形与以其为中心放射出的尖锐箭头所构成的金色五角形旭日徽章,没有不会联想到警察的日本人。这枚纹章的正式名字叫做“朝日影”,象征着升起的太阳与阳光。

不过也有人用别的名字来叫它。

“这东西呀,是樱花的代纹【注】嘛。”

(译注:五角形警徽之所以会被成为“樱花的代纹”,是因为日本警视厅位于日本皇宫樱田门旁,因此日本人对樱田门的印象就是警视厅。也就是因为如此,樱花便成为日本警察的一种象征。而所谓的“代纹”指的是日本黑社会家族所用的家族徽,而警察在某些角度上来看也是一种使用暴力的组织,因此警徽就被人戏谑地成为“樱花的代纹”,最后进而成为一种俗称。by帽子)

刑事部长把红朗叫到办公桌前,硬是把自己的警察手册摆在他面前,以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说道。部长叫做筑摩川隼人,无论身高、肩宽还是胸膛厚度差不多都有红朗的两倍,是个迫力十足的巨汉。在他左眼梢上甚至还有一道看起来是刀伤的旧伤疤。

“明白不?警察就是全日本唯一被承认的暴力集团,樱田门组【注】呀!”

(译注:在日本,黑帮均以“XX组”来命名。)

“啊、啊?”

虽然不太明白,但红朗还是迫于压力答道。

“所以说,其他暴力的存在本身就无法被容忍!要一个不留地击溃它们!那就是警察的工作,明白?”

“明白、”

“既然如此那红朗你这小子是怎么回事?看到女人在眼前被袭击,一发疫苗弹射倒就完了?气势呢!气势完全不够!要是旁边没有别的人手会怎样,连丸吸的手脚都不捆上就不管了吗!”

在筑摩川部长凶过了头的气势下,桌子上堆积的文件雪崩般一张不剩地掉了下来。站在旁边的倫子像是故意似地叹了口气,把纸捡起来理好。

“部长,昨天桐崎因为急性失血而休克——”

倫子正打算替红朗解释,筑摩川就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刑事部长室因每月要换两次桌子而非常出名。

“啰嗦!我说气势就是气势!”

倫子忍气闭上了嘴。虽然听起来不讲道理,但是筑摩川绝不是在叫嚷着毫无根据的精神论。

“知道吗,被吸了血会昏倒是心因性的,吃药加上用模拟装置锻炼就能不动如山!俺在现场的时候也不止一次两次论升被吸血了,当天下班还能去喝个几杯!”

论升来吸大概是说大话,但说是心因性倒完全正确。只要习惯了就不会休克倒地,这一点身为吸血种的倫子比谁都清楚。

“非常抱歉!”红朗以头槌般的气势朝办公桌低下了头。“我还锻炼不足,今后会继续磨练男子气概!”

“哦?哦。”

看到红朗比预料中更令人满意的反应,筑摩川脸上露出了笑容。

“总之,你也是俺们组里的一员了!以后就是家族!事不宜迟,今晚就一起喝交杯酒!”

“硬杯【注】吗,这么说也有软杯子?我倒是更喜欢软的。”

(译注:原文中交杯的日文是“固めの盃”,指人们为了某种约定或确定某种关系而交换杯子喝酒,字面意思就是硬酒杯。)

“蠢货!是男人的话牙刷和拉面都要来硬的!”

“明白!请给我超硬【注】杯!”

(译注:在这里,原文中用来形容“硬”的词是「バリカタ」,本来是在博多拉面店里点餐时用来指定面条硬度的词,从硬到软分别是:「粉落とし」「ハリガネ」「バリカタ」「カタ」「普通」「やわ」「バリやわ」七种,「バリカタ」排在第三位,比「普通」硬两个等级。)

“你这家伙有前途啊!”

倫子开始头痛了。

“话说回来,樱夜。”

筑摩川突然沉下声音变了语气。

“今天警察厅的监察官来了。是因为昨天那件事,明白吗?”

筑摩川的脸上摘下了乡下流氓的面具,狡猾的警察官僚本色若隐若现。倫子点了点头。

“明白。”

“那个是大村的失职,俺也会做好最坏的打算负起责任。不过啊,为什么第五世代的丸吸会人狼化?你是不是隐瞒了从科搜研拿到的情报?”

倫子用锐利的眼神朝筑摩川瞪了回去。

“我没有隐瞒。那是无法预测的情况,目前原因不明。”

筑摩川冷哼了一声。

“哎,算了,看监察官的判断吧。虽然说过好几次了,只要能解散九科俺可是会不择手段。”

筑摩川那不着痕迹地隐藏起凶光的视线朝伦子直射过去。

“组里不需要内阁府来指手画脚。俺们这十几年来都是单靠人类的力量在处理丸吸,还没沦落到不得不借助怪物的力量。”

我也不是自己愿意才在这里的——这种话眼看已经到了嘴边,但是被倫子拼命咽了下去——就算说了也毫无意义。

“我也说过不止一次了,既然调到这里我就也是刑事部的一员,会听从部长命令的。”

“别逗了。每一次、每一次、你这家伙最先把事件的报告送到哪里,以为俺不知道吗?”

倫子只好闭嘴了。

红朗从刚才起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回到用作九科办公室的仓库后,终于开了口:

“伦子小姐,部长也讨厌你吗?”

倫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总觉得要给这个笨蛋解释明白太费力了,于是只是答了句:“没错。”

“因为伦子小姐是软的那一派吗?”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

倫子硬抢似地接过红朗煮的咖啡,喝了一口。红朗一直盯着倫子胸口附近,然后开口说:

“昨天被吸血的时候顶到我了,还真是个软家伙呀。”

倫子嘴里的咖啡喷了出来。

“……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本以为按伦子小姐的体格应该更小来着,不过意外地大呢。”

“就说你一直在说什么、”

“在说枪套啊。”

听到红朗的意外回答,伦子目瞪口呆了。

“……枪套?”

“你看,女警的话不是应该用轻一点的枪吗?不过伦子小姐的枪大得吓人,可枪套又是用软皮革做的,真是少见,啊啊,抱歉,不过我挺喜欢那把枪的,说是喜欢枪倒不如说是喜欢装备的精细部分。”

倫子感到自己连耳朵都在发烫,她粗暴地坐到椅子上别开了脸。

“呃,伦子小姐?”

带着关切的声音反而更让倫子火大。

“呃,那个,非常抱歉,说了你被部长讨厌这个话题。”

为什么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啊,倫子想着。

“……从之前的谈话你也大概能明白吧?原本我就不是警官。虽然也有级别和徽章,不过仍然是外人,是从内阁府调职过来的。”

“啊啊,好像部长说过来着,呃,从I罩杯【注】调职过来?”

(译注:日文中“内阁府”和“I罩杯”读音相近。)

“是内阁府,不是I罩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胸部的话题,你够了吧!”

“刚才开始?胸部的话是上一句才提起的啊。”

倫子“啊……”地哑口无言,急躁地死死握紧拳头捶在了桌子上,然后把剩下冷透的咖啡咕嘟一声一饮而尽。

“但是昨天的事件也是,多亏了伦子小姐才总算没死人就解决了,我是觉得大家应该更感谢你才对——”

明明自己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人狼化的吸血种踩死,可红朗说话的口气听起来简直事不关己。为什么这个人能在各种方面都不同寻常到没有底限呢,倫子如此想着。

“谁会感谢吸血种啊。刑事部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同吸血种战斗了,同伴……还有家人被杀的人有很多。”

“可是那又不是伦子小姐杀的。”

“你是没有朋友或者家人被杀才能这么说吧。”

听到这话,红朗脸上露出了至今从未出现的复杂苦笑,岔开了视线。倫子奇怪地问:

“怎么了?”

“哎……没事,哈、那个……我还以为伦子小姐知道呢……我的父母、两个人都、呃……这些没写在人事文件里吗?”

倫子从文件夹里抽出红朗的人事文件看了一遍,一时间无话可说。一直觉得反正他们马上就会辞掉,结果到目前为止她从没看过部下的履历。可是,如今这种疏忽就难以原谅了。

红朗还年幼的时候,父母就死于吸血种之手。

“对不起。……为什么——你没有说?”

倫子在心里对自己责备般的语气感到后悔不已。

红朗在人事记录文件夹的封面和倫子的表情之间看来看去,难为情地笑了。

“我以为你知道……而且这种事也不好从我嘴里说出来。”

的确如此。本来没看人事文件就是倫子的错,加上没被问到红朗也不会特意主动提起,所以没有责备他的理由。这一点倫子也明白,可声音却无法控制地凶了起来。

“是……在你眼前吗?”

“啊哈哈。不过那时候我还小,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

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啊?倫子烦躁地死死握住拳头。

红朗五岁的时候,家里闯进了一个男性吸血种。那个被警察追捕的凶暴化个体当时已经杀了四个人。虽然搜查员随后赶到,将犯人灭杀处理,但是红朗的父亲和母亲已经惨遭杀害,而尚且年幼的红朗在满身是血已经咽气的母亲身边,抱着她的手臂哭个不停。

“……你这家伙,和我一起就不会想起那些事吗?我可是吸血种,是和杀了你父母的那个一样——”

红朗眨了眨眼睛。

“所以说,你看,刚才我就说过了,他们也不是伦子小姐杀的啊。”

“虽然是那样没错。……可你不恨我们吗?”

我们、这个词说出口后,涌起了一股罪恶感,倫子的舌头上一阵五味陈杂。红朗一副奇怪的表情答道:

“不恨啊。我想恨的那个家伙早就在我眼前吃够了银弹,脑袋被轰掉了呀。”

“可是文件上不是写着你以警官为志向的契机就是这个事件吗?”倫子朝文件夹看了一眼说道:“上面还写着,你想成为取缔吸血种的刑警。”

那,难道不是为了替父母报仇吗?

“是的!救了我的刑警先生帅得要命,我很憧憬他!”

倫子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我没能救到老爸老妈。那时候还小,又很弱。所以当时就决定长大后要当刑警了。我不想让和自己一样的孩子继续增加,还、还有,收养我的设施的园长先生好像在警察那里有门路,啊哈哈、这件事还请帮我保密呀,我这么笨还能通过考试也是多亏了园长先生吧。”

倫子的嘴唇颤抖着。

为什么——你这家伙能笑得如此无忧无虑?

“说起来,伦子小姐,”红朗用若无其事似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要当刑警呢?”

倫子把脸背了过去,迟疑着该不该回答。

“……因为是母亲这么和我说的。”

“是你母亲要你当警官吗?真少见啊,啊,难道她是现役的女警之类的吗!”

“已经死了。”

红朗收起了笑容,低下头。

“……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事。”

“是我杀的。”

空气顿时冻结了。

不想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倫子已经无法直视红朗了。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家伙说这些事呢?尽管心里这么想,话到嘴边却没能停下。

“我有两个母亲:生我的母亲,还有把我养大的母亲。她们两个,都是我杀死的,是我身体里的血杀死的。”

倫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发怒。

她对这个说了不恨自己的男人,继续说了下去。

“她们两人都对我说了同样的话:吸血种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去人类中生存吧。……那么说完,然后死了。”

话语的最后透着焦躁。

倫子的手朝夹克下挂着的枪套摸去。

自己只有猎人这条路可走。用自己的手狩猎堕为兽类的同族,以此来保护人类与平静地生活的同族。这就是她同两个母亲的约定。

“要不是约定,谁会、做什么、……警察啊。”

倫子紧紧地抓着枪套。

一边被人类当做怪物恐惧着,另一边又被同族当做叛徒遭到唾弃。就算如此还是没有其他的生存方式,就连为复仇而活都做不到。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两个母亲全都是被自己所杀。只能憎恨自己,憎恨自己身体里所流的血液。

尽管那样、这个家伙。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憎恶我?为什么在吸血种身边还能泰然自若?为什么?

“——伦子小姐?”

不知是不是担心沉默不语的倫子,红朗把脸凑了过来,观察她的样子。

“没什么。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这种话,忘了吧。”

倫子粗鲁地摆摆手赶走红朗,离开了仓库。

和那家伙说话,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天傍晚,红朗为了检测感染情况而来到警察医院。

科搜研的宫濑也来到了警察医院。好像他在科搜研中也是研究吸血种的专家,“昨天的检查结果也是阴性所以基本上没问题了,但保险起见还是再检查检查。” 以这句话起头,他看着血液检查的结果同医生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不久之后,到了和宫濑两人单独面谈的时间。

“看来就算被吸血也不是一定会变成吸血鬼呀。”

“关于吸血种的感染,桐崎你没有学过吗?”宫濑奇怪地问道。

“哈哈,抱歉。必须记的东西太多……”

“你已经是九科的一员了,所以要好好了解啊。”

宫濑的笑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不过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从人们认识到吸血种是一种感染病以来已经过了三十年,比起吸血种本身所引起的损害,反而是对吸血种的误解所引起的损害要大上几百倍。”

“哈……”

“最大的误解,就是吸血种很容易感染这件事。”

红朗眨了眨眼睛。

“吸血种的感染力其实非常弱。特别一提,只要被吸了血就会感染这种看法是最危险的误解。”

“我,没被感染呢。”

“没错。因为倫子是以不会让你感染的方式吸血的。”

听到这句话,红朗摸了摸脖子。明明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咬痕却几乎消失了。

“感染是由病原体进入体内所引起的。所以感染的原因并不是吸血本身,而是有吸血种的体液——被咬的话基本上就是唾液从伤口处进入——这种情况下才会出现感染的可能性。不过唾液中几乎不会含有细胞质集群,此外,还有几乎不会让唾液进入血管的吸血方式。所以只要小心谨慎,感染率就能低到可以无视的程度。”

“不愧是伦子小姐!”

虽然宫濑的话有一半左右都无法理解,但红朗还是心情激动地点着头。

“第二个误解就是只要感染就没救了。实际上,吸血种的潜伏期很长,如果能在那期间注射疫苗就可以预防。”

“我也射了疫苗弹!”

“干得漂亮,而且好好地命中了上臂。”宫濑笑道:“现在还没有有效期太长的疫苗,所以做不到预防接种,完全发病以后也没有治疗手段。但绝不是毫无希望。”

“听宫濑先生这么一说,总觉得丸吸好像并不可怕啊。”

宫濑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我比哪个都想解开的第三个误解,就是吸血种很可怕这种说法。”

“就是啊!别害怕上去打就是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宫濑加重了语气说:“我是希望人们能抛开吸血种是人类的敌人,是灾祸这种想法。”

“……呃,那个?”红朗挠了挠头。“抱歉,我脑子笨,不是很明白……”

“那打个比方,桐崎你是怎么看倫子的?”

“漂亮、帅气、很强,还有超容易发火呢!”

宫濑忍住笑声,肩膀微微地抖动。

“但是不害怕对吧?也就是说,不会有‘被她靠近太危险了,一定要逃走’这样的想法是吧?”

“那当然了。因为是搭档嘛!倒不如说,伦子小姐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啊。”

“嗯,没错。”宫濑感慨地一次又一次点头。“之前我们谈过‘世代’的话题吧?世代数越是靠前,凶暴化的危险就越小。只要是在第三世代以前,就基本上不会失去理性了,而倫子则是第一世代。”

“原来是第一世代吗?听起来真厉害呀!”

“嗯。所以就算是有个万一,被倫子感染也只是第二世代。不会出现凶暴化,也有很大可能会成为认可吸血种。”

“原来是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

听到红朗的回答,宫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咦?宫濑先生,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没那回事。”

宫濑摘下眼镜,用手擦掉眼梢的眼泪。红朗有点担心起来,难道自己又说漏嘴了什么蠢话?

“我和你说过,桐崎你是倫子的第六个部下吧。”

“哈。昨天听你说过。”

“在你前面的五个人,也都听我说过刚才的话——吸血种并不可怕、就算被倫子感染也只是第二世代所以没问题。然后那么一听他们都发怒了,还对我说,哪里没问题、怎么就没问题了,那可是成了丸吸了啊。你还是第一个没有发怒的人。”

“为什么要发怒啊?”

红朗真的无法理解。

“听说可能会变成丸吸,我也有点害怕,不过既然你说万一那样也不会变得太糟,我就稍微放心了。”

“别人是别人,要是他们都能像你这样通情达理地考虑就帮大忙了。”

宫濑苦笑道。

“和什么都没被告知的你不同,至今为止的那五个人都是明白这是和认可吸血种一起工作以后,才来赴任的,连任务是紧急时刻提供血液也知道。可是一听我说了这些现实的情况就都发怒了。”

“我也想在事前就知道啊!知道这是被伦子小姐吸血的工作!”

看着口气突然变强的红朗,宫濑睁大了眼睛。

“果然桐崎你也有点发怒了?也是啊,什么都不知道就——”

“不是啊,知道的话我吃东西的时候就会更注意一点了!昨天我的晚饭里放了一堆大蒜!”

宫濑笑得从椅子滚到了地上。

“那、那也是我想普及澄清的误解呀。”

宫濑抱着笑得抽筋的肚子爬上椅子说道。

“一般大家所说的吸血鬼相关的传说,十字架啦大蒜啦还有畏惧阳光之类的,同吸血种几乎没有关系。”

“真的吗!”红朗睁大了眼睛,然后脸上一惊:“这么一说,伦子小姐白天也能照常外出呢!”


第二天上午,检查结束的红朗从医院回到警视厅时,在九科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个不熟悉的纤细背影。对方穿着西装,正在和靠在桌子上的倫子谈得入神。

“我回来了!”

红朗很有气势地打了个招呼后走进仓库,穿西装的男子回过头来。

那是个看起来受过良好教育的鹅蛋脸青年。金属镜框的眼镜下,是一双伶俐清秀的眼睛。一头发亮的柔软卷发使他给人很年轻的感觉。没见过这样的刑警,他是谁呢?

“就职活动吗?”

青年吊起了眉头。倫子把手扶在额头上叹了口气。

“他不是学生,是警察厅的监察。”

“啊……对不起!”红朗低下头来,额头撞到了桌角。

递过来的名片上这样写着:

警察厅 内阁官房长官【注】 特别监察官

矢神 修二

(译注:内阁官房长官(简称官房长官)为日本内阁官房的最高首长,相当于日本内阁秘书长,二次大战前称为内阁书记官长。在不设副总理的情况下,官房长官是日本内阁中仅次于内阁总理大臣(首相)的职位,一般在总理大臣临时代理人选中序列第一位,相当于副首相和日本政府发言人。如果总理大臣不能行使职责达五日以上时,官房长官可代理其职位,不少首相在就任前曾担任过内阁官房长官。)

“呃——那个……失神先生。”

“不是失神,是矢神!意识清醒点!”

矢神愤然说道。然后看了倫子一眼清清嗓子,视线回到红朗身上。

“你是……桐崎红朗吧?”

“我就是九科的桐崎!”

“今天起我被任命担任你们九科的特别监察官。”

“辛苦了!嗯,担任……什么来着?”就算被告知职务名还是不太明白,红朗在名片和矢神的脸之间来回看着问道。矢神听了一脸惊讶。

“是特、别、监、察、官。”

“抓着无上装女泳衣【注】的就是痴汉?是这个吗?”

(译注:就是上半身果体的女泳衣orz,另外这两个词的发音相差不小,但是红朗……)

“那当然是痴汉了!在那之前,穿的人才是痴汉!不对,你怎么能听错成这样?”矢神激动起来。

“就算你一本正经地和桐崎打交道也只会更累。”倫子叹了口气说道:“新的担当官是你真是太好了,矢神。各种方面的说明上会轻松很多。”

“就算是同学,也别以为我会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矢神把手指按在眼镜鼻架上,装模作样似地向上推了推。

“你们认识吗?”

红朗来回看着矢神和倫子问道。

“我和樱夜君,原来是东大法学院的同学。”

矢神得意地强调着“东大法学院”说道:

“本以为去了议院发展方向就已经不同了,不过我果然和一同在东大法学院竞争过的对手之间还有缘分吧。竟然能以这种形式和东大法学院的同窗在职务上产生联系,不愧是东大法学院呀。”

倫子一脸烦透了的表情看着句句离不开院系名的矢神,不过红朗倒是直率地两眼发光。

“伦子小姐也是东大毕业的吗?好厉害!”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倫子一脸厌烦地说道:“东大法学院毕业的警察到处都有,就连筑摩川部长也是我的前辈。”

“哎哎?那个熊老爷子也是吗?”

“谁是熊老爷子啊——!”

筑摩川用把门踢飞般的势头踏进九科的办公室,被撞倒的红朗的脸砸到了桌角上。

“注意点你对人的称呼!”

“对不起!熊老爷子!”

“那就好!”

这时,筑摩川注意到躲到墙边僵硬地半张着嘴的矢神,立刻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噢噢矢神,新的监察官就是你吗!好久不见啦,自从柔道大会把你打得体无完肤以后就再没见过吧?”

“久、久疏问候、筑摩川部长。”

矢神毫无气势地说道。

“对这些家伙,再小的违规也要挖出来呀。我什么都会答应所以连兜裆布里面也要检查!”

“是、是的。”

筑摩川在矢神背后拍了差不多十五回,然后慢吞吞地离开了九科。矢神筋疲力尽地靠在储物柜上喘着气,连被弄乱的西装也没有力气整理。倫子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听说,筑摩川部长在警察厅的时候就是你的上司?”

“是啊。……嗯,那可真是宝贵的经验。”矢神无力地笑了。

“那个,以前我就想问问警察厅的人了。”红朗突然说道:“警察厅和警视厅有哪里不一样啊?”

矢神惊讶到下巴都掉了下来。倫子也用愕然的目光看着红朗。

“你、你、你真的是警官?要是普通人还说得过去。”

“反正听起来那么像,当成一样的东西不行吗?”

“别说蠢话了!”矢神激动起来。“警察厅和警视厅完全不一样!警视厅的话简单来说就是东京都的警察局,各都道府县都分别有县警道警府警吧?对应的东京版就是警视厅!”

“哈……那样的话为什么不叫‘都警’啊?”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叫做警视厅了。这可是首都的警察!要给人特别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这名字真是帅气呀!”

倫子也正想说些什么,但是感觉话题会越扯越远,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警察厅是统率全国警察的行政机关,是像我这样东大法学院毕业的优秀官员日夜工作的正义的中心!”

“这个也好帅啊!”

握紧拳头热情演讲的矢神注意到了倫子冷淡的视线,假装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总、总之,”矢神的语气恢复了正常。“今后,你们搜查九科的活动我会逐一检查。这个对付吸血种的专门搜查机关,是作为全国都道府县的警察局中的先驱在警视厅这里率先设立的。你们所拿出的成果,就算说是能够左右今后我国针对吸血种的政策也不为过。希望你们铭记在心。”

“明白!”

红朗精神地答道。在他旁边的倫子无聊似地一声冷哼。

“我不在乎什么政策。矢神你只要别妨碍我工作就行。”

“樱夜君,注意你的言辞!虽然在东大法学院里我成绩不如你,但我现在是警视,级别比你高!”

倫子冷淡地斜眼看着矢神,然后对红朗说:

“桐崎,有件工作要麻烦你。”

“好!”红朗说着站直了身体。

“把矢神警视大人送到大门口去,估计他对警视厅还不熟悉。”

红朗真的一本正经地跟到了电梯大厅,结果矢神脸上的不满始终没有消失。

“真是的,从以前起她就是那副样子!”

等待电梯的时候,矢神说道。

“在东大法学院能拿到优秀成绩的都是些怪人,但是在那些怪人里面她也尤其突出啊。当然……就是、那个……虽然也有先天的因素在……但是她不擅长交际主要还是性格的原因吧……”

“是那样吗?”

对红朗来说,他完全没觉得倫子不擅长交际,但那单纯是因为他很迟钝,没有注意到倫子身上不好接近的气氛。

“桐崎,反正你没多久也会辞掉吧,和你说这种话也没用……”

“我才不会辞掉呢!”

红朗自信满满地说道。

“总觉得好像各种各样的人都觉得我很快就会辞掉,不过我很有干劲啊。丸吸也没那么可怕,而且要是害怕被感染就没法做保护市民之类的工作了!”

矢神一时间沉默地盯着红朗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浮躁的情绪从矢神脸上消失了。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处理吸血种事件的真正恐怖之处,才能轻率地说出那种话来。”

就算是红朗也不禁怒上心头。

“我觉得我够清楚了。”

“你的经历我当然知道。并不是想……轻视你父母的事。但是,那不能作为工作上的体验吧?”

红朗皱紧了眉头,用不高兴的口气答道:

“昨天,我差点就被人狼化的家伙踩死,而且还被吸了血啊。就算那样也没害怕。你怎么就说我还不知道恐怖的地方?还是说矢神先生有过更危险的经历?”

“我可是警察厅的人,怎么会去现场。”

红朗绷着脸沉默了。那你凭什么说我不知道真正的恐怖之处?不知道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这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是觉悟的问题。”

所谓的觉悟不就是害不害怕的问题吗?红朗想。

电梯门开了,红朗和矢神一同走了进去。矢神一脸麻烦的表情按下了“关”的按钮。

“反正,樱夜君是抱着什么样的觉悟选择狩猎同族的工作,你也不知道吧?”

“母亲的事情的话,昨天我已经听她说过了。”

“什!?”矢神愕然了“为什么才刚赴任的你会……明明就连作为东大法学院同学的我都没有直接听她说过……”

“也只有那些,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内容。”

“这、这样!果然啊!”矢神得意起来。

“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母亲说的话就不会做这种工作,还一直追问我难道不恨吸血种吗这种话。”

矢神微微睁大眼睛,盯着红朗的脸。

“你不恨吗?”

这个人也是吗,红朗有些发愣。

“不恨啊。”

“可是你的父母……而且你还一心以吸血种专门搜查官为志向……”

“矢神先生和伦子小姐都说了一样的话啊!我只是想成为保护市民的帅气刑警呀。又不是因为什么憎恨。”

在沉默之中,电梯里显示的楼层数字慢慢地一层一层减少。

过了一会,一直盯着电梯门的矢神低声说道。

“要是憎恨吸血种的人,倒还算适合九科。”

正当红朗想询问那句话意思的时候,突然感到腹部一沉,是电梯停了。门打开前的片刻,矢神头也不回说道:

“如果今后你仍然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继续做以吸血种为对手的工作,我就把你从九科调走。我是有那个权限的。”

矢神离开电梯走进了大厅,由于大批乘客立刻乘了上来,红朗一句话也没能回答。


过了一周,整个刑事部都变得忙碌起来。没有一个刑警在自己的椅子上坐过两秒以上,穿制服和私服的人接连不断地到大村或是筑摩川那里去谈着什么,在警视厅周围还能看到很多记者模样的人影在嗅来嗅去。可是,就算红朗去听他们说话也听不太懂,而且倫子交给他的查找数据的简单工作也太难操作(红朗真想大喊:为什么那个叫做键盘的东西不是按五十音【注】顺序来排列的啊?)所以放弃了,到头来他只做了端茶和备品搬运的工作。

(译注:类似于中文的拼音。)

星期五的傍晚,倫子带着大村回到了九科的办公室。红朗已经干完了所有的杂活,正在自发地整理储物柜。

“啊,伦子小姐,我在储物柜里发现了眼罩。身为吸血种的人果然还是不擅长应付光亮吗?这眼罩还真够大的。”

倫子把红朗打翻在地,从他手里把粉色的胸罩抢了过来。

“这是内衣!你是怎么看成眼罩的!还有别碰!”

“对、对不起!”红朗缩成了一团。

“为什么你会把胸罩放在那里啊……”

大村奇怪地问道,倫子红着脸把胸罩藏在背后说:

“我不是经常留下来过夜吗、所、所以、”

“这样啊。但是该上锁呀。”

“……那是……至今以来一直是一个人,才……”

“原来是胸罩呀。我看它那么平,还以为肯定是眼罩呢。”

倫子的脸红透了,再一次把红朗打翻。

给储物柜挂上荷包锁加密码锁后,倫子筋疲力尽地坐到了椅子上。大村忍住笑说道:

“桐崎,你也去大学。”

“啊?”红朗发出了呆滞的声音。“虽、虽、虽然我姑且是高中毕业但是大学入学考试就太难了,连九九乘法表我都不会啊。”

“谁说让你入学了?”倫子用手扶住了额头。“你这还算警视厅的刑警?连新闻也不看吗?F大学出现了集体感染。”


F大学是由丰岛区和练马区交界处的用地扩建而成的私立教会学校。最先进的设备,干净漂亮的校园以及高雅的校风使其成为了一所很有人气的综合大学。红朗在停车场下了车,张望着凝结了设计师心血的建筑,兴奋地说道:

“好棒!这就是大学呀,大得要命!我上的那所高中,小到一边有狗大便另一边就能闻到臭味!这里有几个我的高中大呢!啊,伦子小姐快看,人!那么多人!他们都是学生吧,要说大学生就是说他们全都比我脑子好对吧这不是很厉害吗?”

由于太过羞耻,倫子犹豫着没有从副驾驶座上下来,而是从车里把塑料水瓶丢向红朗让他闭嘴。大村颤抖着肩膀忍住笑,从车子后面的座席走了出来。

“他们可不是学生,不是说了让他们休学了吗。那边全是这个辖区的同事。”

到处都稀稀拉拉地站着穿深蓝色制服的身影,而且禁止入内的黄色带子也拉了起来,不用仔细看也能知道不是学生吧,倫子吃惊地想着下了车。

“伦子小姐,是教会啊,教会!”

一座基督教会静静地立在空地一端,红朗指着尖塔上的十字架,一副慌张的样子说道:

“没、没问题吧?那可是十字架、十字架呀,我、我该怎么办,帮你遮住眼睛吗?”

红朗特意走了过来打算用手掌遮住倫子的眼睛,结果被倫子一个过肩摔扔了出去。

“笨蛋,你什么都没学吗!那只不是传言罢了!”

“啊,哈,抱歉。”

红朗揉着头部和后背站了起来,拍掉沾在上衣上的枯叶。大村苦笑着朝大批警官们的方向迈开脚步,倫子也跟着走了过去。红朗慌忙追了上去,紧跟在隔着黑夹克也能感受到散发出怒气的倫子身后,毫无反省之色地开口说道:

“说起来宫濑先生也说过那样的话呢。大蒜也——”

“没问题。”

“没法游泳过河之类的呢?”

“蠢死了。”

“能好好映在镜子里吗?”

“我不是在车窗也能映出来吗!”

“不被邀请就没法进入别人家里的说法也是?”

“为什么连那么小的事你都知道,多给我记点重要的东西!”

“呃、那个,不过银还是有害的吧?”

倫子一时间一言不发,靠近了黄色带子拉出的分界线。侧面印着“警视厅”的车子威严地排成一列,警官们在警车前高声谈论着什么。

“……传说里,也有少数是真的。而且实际上从很早以前吸血种就一直存在吧……”

“噢。是这样啊。那么那么,你说的在传说其他中的真事是?”

“喂,桐崎!”大村难得地责备人:“又不是来学习的,要学以后再说!”

“非常抱歉!”

警官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先是向大村点头示意,目光移到倫子身上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搜查一科的菩萨科长”也好,“狩猎丸吸的丸吸女”也好,在这个辖区的警官之间已经是人尽皆知。你们想的事情都快要透过气氛传过来了,倫子不痛快地这样想着。

情况紧迫到本部的搜查一科科长都来到现场了吗?

还有,紧迫连那个女的都特意叫来了吗——这样的想法。

只有红朗毫不在意,很有气势地喊着“你们辛苦了!”来打招呼。大村钻过隔开停车场出口和大学中庭的黄色带子,倫子也跟着钻了过去。

“——我是……局的……。”“我是中央厅的大村,你们来了多少人?”“这边是二十三人,还有,”

大村正在和这个辖区科长模样的男人说着什么,但是倫子几乎没在听,因为她感觉到了来自其他搜查员们的刺眼视线。

“明明还没发现丸吸。”

“那是处理猛兽的猎人一样的东西吧?为什么还在搜查阶段就……”

“那个是东大毕业的国家公务员大人吧,没办法,也不是我们能抱怨的。”

“就算是怪物,从东大出来就比人类还了不起啊……”

只有在这种时候,倫子也会怨恨自己生为吸血种而拥有的敏锐听觉。到处交杂的窃窃私语全都被她听在耳里。

就算是怪物,只要能从东大毕业——

某种意义上这种说法没错。如果不做到那种地步来证明自己的可用之处,就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人类社会中生存。就是因为被告诉了这件事,倫子才会努力学习的。

倫子朝正在和大村讲话的警察们那边走了过去,加入了交谈。

“虽然已经听说了受害情况,但是这边对学校里的情况还不清楚。如果目前有什么发现的话请告诉我们。”

得到的回复只有沉默和冰冷的目光。没有人对倫子说一句话,他们转向大村,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继续说了起来。倫子若无其事地叹着气悄悄离开了人群。

没想到会被如此露骨地无视了。大村也没有帮忙圆场。是要以不和这个辖区起纠纷为优先吧。这也是没办法的判断。

正在倫子考量着,在这次搜查中自己是处于什么立场的时候,红朗突然说道:

“矢神先生?”

倫子一惊,追着红朗的视线转过头去,在校舍的入口附近处,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纤细身影正在同两个警官交谈。那确实是矢神。

“最近监察官也会特地到现场来吗?”倫子靠过去开口问道。

“来得可真晚。”

矢神转过头来,有意似地摊开两手。

“你们搜查九科可是特别的监察对象啊。我这边也不能只靠在办公桌上摆摆架子看看文件来监察。”

“我都说了别来碍事……”倫子咬着牙说。

“矢神先生,好久不见了!”

红朗走到倫子更前面一步的位置,振奋地低下头。

“今天让你看看我好好完成九科工作的样子!”

矢神冷哼一声抱着胳膊。

“桐崎,你才是成了搜查的累赘吧?”

“才没有那回事呢!”

“就是累赘。”倫子小声嘀咕道。

“伦子小姐!你是站在哪几个脚步声跟了上来,倫子在心里砸了咂嘴边的啊!”

“可是从到这里开始,你不是除了一副蠢相地东张西望以外什么都没做吗?”

“没办法嘛,这可是大学呀,大学!要不是这个机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到大学来啊,大学好棒!东大肯定全是比这还要闪闪发光的全新大楼吧,毕竟是日本最好的大学。”

“别小看东大法学院!”矢神一声大喝。“更破更旧更脏更简陋的才是东大法学院!”

“真的假的,要论又破又脏的话我上的工业高中也不会输!”

“东大法学院里的污渍可是透着历史的厚重,你的高中能比吗!”

“我高中的厕所后面之类的地方还有恐龙粪化石呢!”

倫子忍无可忍,狠狠地在踩红朗的脚尖上让他闭嘴。

“谁啊那是?”“警察厅的公务员……”“东大毕业的?”

搜查员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从背后传来,让人如坐针毡。这时大村的声音传了过来。

“矢神也来了吗。喂,樱夜,桐崎,又不是来玩的别乱走。”

然而,最先对他的话有所反应,毫不顾忌地走进那群搜查员中的反而是矢神。

“我是从东大法学院毕业,任职于警察厅内阁官房长官的矢神。你们辛苦了。”

刚才为止还朝着倫子的质疑目光更加强烈地集中到了矢神脸上。

“说到底我只是个监察官,请不要在意。”

尽管矢神如此表态,却在会议开始后频繁插嘴。

“受害者是第几世代?所有人都是被同一个亲代感染的?”

“……是第六世代。目前二十六名受害者的感染DNA都相同。”

辖区的警员一脸不快地答道。

“也就是说还没找到那个第五世代,所以才在搜索吧。”

“是啊。”

倫子能感觉到那个搜查员一副想要添上一句“那种理所当然的事你还问。”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非要在现场投入这么多人手毫无线索地搜索?首先应该去受害者那里,询问感染时的情况来缩小范围吧?”

“所有的受害者都在极低体温下进行治疗,没法和他们说话吧?”

搜查员回答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惊愕。即使没有提前发现吸血种感染,只要在出现初期症状时置于极低体温的状态下进行恰当的治疗,也能够防止完全吸血种化。在被发现的二十六名受害者中,除了因凶暴化而被“处理”掉的两个人以外所有人都在医院的低温密封舱里,无法询问情况。

“也就是说所有受害者的感染程度相同,然后几乎在同一时期出现初期症状而被发现的吧?所有人都是学生吗?”

不知矢神是没注意到还是故意无视了对方的惊愕,继续问道。

“都是学生啊。出现症状的时间集中在前天十八时到二十一时之间。所以同时期感染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他们所属的学院和上的课程都不同,现在正在寻找共同点。”

不耐烦的表情在辖区的警员之间扩散。刚才所说的情况,恐怕是早已传达给警视厅的情报,可对倫子来说却是第一次听到。应该是筑摩川想尽办法不让九科和搜查扯上关系,所以隐瞒了情报吧。对于倫子来说,矢神我行我素的行动反而值得庆幸。

可是,搜查员们的焦躁积攒得差不多要爆发了。怎么想这都不是监察官的工作。矢神还要继续开口时,被倫子抓住了胳膊。

“矢神,够了吧。”倫子用严厉的语气说道:“病人的检查还要花时间,也不能光等着从医院问出来的情报,而且第五世代还有残留着理性潜伏在学校里的可能性。先开始着手以现有情报也能做的事情吧。受害者在推测的感染时期中的行动多少还知道一些,没错吧?”

倫子转身朝辖区警员们问道,他们同时浮现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是、是的。”

他们第一次向倫子认真地回话。

“这是已经查到的,五天内每个受害者的所有活动。”

搜查资料在搜查员们之间传递,倫子也被递了一份。他们稍微解除了些警惕吗,倫子放下心来。可是,这种东西本来应该是昨天就拿到手通读过的情报,就因为筑摩川无聊的用心……

倫子打开资料,用力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排除杂念。现在不是为无益的事情发怒的时候。散布血液的吸血种还没有处理,现在分秒必争,一定要集中精神。

读着读着,辖区搜查员说明的声音越飘越远。

最先引起倫子注意的是受害者们的病症:没人有外伤,都是因吐血症状发作被发现的……出现症状是在前天的十八时到二十一时之间。一般在感染后约三十小时会出现这种初期症状,倒推回去就能知道感染的时间是三天前的白天。

白天?

“是食堂。”

听到倫子的声音,搜查员们同时闭上了嘴,将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受害者的这种症状,我曾见过几例。”

搜查员们的眼神变了。

“没有外伤又出现吐血症状,那么感染可能来自消化系统。”

午饭时通过消化系统引起的感染——也就是由食物造成经口感染。搜查员们纷纷翻动搜查资料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有了!”一个年轻搜查员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天前有两个受害者在学校的自助餐厅吃过午饭!”

“其他受害者呢?”“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那家店里吃过吗?”“不是不可能,至少所有受害者三天前都来学校了。”“总之去看看。”

刑警和穿制服的警官【注】都匆忙地开始跑动。

(译注:日本的刑警为了便于搜查一般穿的不是制服而是西服。)

大村看了倫子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快步跟在辖区警员们的身后。

“不愧是优秀的东大法学院,让他们见识到了啊樱夜君!”

矢神说着勇猛地冲了出去。倫子忽然想起了红朗,然后在校内指南板前发现了那个穿着战壕大衣的背影。倫子靠过去看红朗在干什么,结果发现他正弯着腰用尺子测量地图。

“啊,伦子小姐,我测了这所大学有我高中的几个大,不过一百米是一米的几倍来着?”

倫子抓住红朗的外套兜帽拽着他跑了起来,身后还拖着可怜兮兮的惨叫。

从在路上看到那家店开始,倫子就注意到了那个味道。

那是一家实在难以让人把它称作学生食堂的漂亮自助餐厅。朝向庭院伸出的大块露台上,排列着着很多木质圆桌和伊姆斯椅【注】,透过店面镶嵌的大块玻璃,夕阳照进毫无人迹的店里,打在观赏植物和木质吊扇上。

(译注:Eames Lounge Chair,由著名的设计师Charles和Ray Eames夫妇设计。)

刚一打开玻璃门走进去,倫子就感到气味越发地强烈。

里面的大柜台上还摆着各种各样的菜式,无论哪个都冷透干掉了。大概是突然被命令封校,连收拾的时间也没有吧。不过倫子感觉到的当然不是饭菜的味道。

而是更加强烈、更加令人不快的——

“请大家在这里等着。”

“喂,樱夜!”

虽然大村想叫住笔直走向柜台里侧的倫子,但她毫不犹豫地加快脚步。几个脚步声跟了上来,倫子在心里砸了咂嘴,明明说了很危险叫他们在外面等着。穿过厨房,气味越发地强烈,倫子在楼梯后面像是库房的小门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警部,你一个人擅自行动让我们很为难啊!”

最先追过来的是辖区的科长。

大村还有其他辖区的警员们也到了,所有人都挤在狭窄昏暗的走廊里。有几个人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皱起眉头吸了吸鼻子。

“……真难闻。”“是血的味道。”

紧张感在人群中游走,视线纷纷集中在门上,甚至有人伸手拿枪。

“里面是……?”

辖区的科长僵硬地低声说着,看了倫子一眼。倫子则是一直盯着沾着一点血的门把手。气味相当陈旧,也没有动静。可是无法断言绝对不在里面。

“我去——”

“请等一下,”辖区的科长说道:“这是我们的现场,请不要独断专行。”

倫子终于怒火爆发瞪着对方。都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呢。一口气压下眼看就要吼出声来的冲动,倫子偷偷看了一眼大村的脸,结果发现对方一副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表情。

就在那时,一个声音从人墙最后面传了过来。

“让我来!”

众人惊讶地看着矢神推开制服警官们走上前,他连手枪都拔了出来。正当倫子想阻止时,他已经径直转动门把手,把门完全打开的同时朝里面举起了枪。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是一个仓库,里面杂乱地塞着扫除用具、旧锅子、铁板、工作用食用油这样的东西。堆积在深处的硬纸箱侧面沾满赤黑色。

“这……”

靠近过来的大村压低了声音。仓库里只有血迹,一个人也没有。

“丸吸就是在这里把谁给……”

另一个警官低声说道,声音颤抖着。倫子微微摇了摇头。恐怕不是的。

“总之对血液进行DNA检查——”

正当她想回过头时这么说的时候,身旁的矢神瘫倒在地。

“血……”

矢神念叨着翻起白眼昏了过去。

“矢神先生还真是失神先生呀!”

听到红朗这么戏弄自己,刚醒过来的矢神红透了脸发起火来。

“东大法学院毕业的我怎么会只是看到血就晕过去!刚才是,呃,通宵的后果,绝对不是怕血!”

“那,这个是刚才仓库的照片。”

看到塞过来的智能手机上沾满血的硬纸箱的照片,矢神发出了“咿!”的怪声,用两臂遮住脸。

“你说不怕的吧?”

“啊啊我可不怕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让东大法学院害怕的东西!可我才刚起来头有点晕……”

“那这张是沾在门后的血的照片。”

“咿!”

“你们在干什么呢。”

倫子在红朗的脑后用力揍了一下。

在自助餐厅的餐桌旁等待DNA检查结果的辖区警员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矢神和红朗。在那之中没有制服警官的身影,他们是去搜索附近有没有潜伏的吸血种了。

“结果出来了,是一致的!”

一名刑警盯着连在便携检测仪上的平板电脑屏幕说道。其他的人全都一起站了起来。已经判明了那个仓库里的血迹就是正在搜查的感染源——第五世代吸血种留下的。大村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丸吸在那里和谁发生了争斗吗?”

倫子摇了摇头。

“多半是自残。这种倾向,在接近凶暴化的中世代吸血种中很常见。由于理性还没有完全消失,于是想要制止自己袭击别人。但是发作变得猛烈只好用自己的血来抑制。”

辖区警员们听了以后,表情都反感地扭曲了。大概是从并非其他人,而是吸血种本身的嘴里说出这种事来太过形象了吧。

“就是说开始发作后那个吸血种立刻躲进了仓库,是吧?”大村问道。

“是的。估计在那之后,他用沾了血的手碰过饭菜。”

倫子朝柜台看去,上面排着的大盘子里装着干透的菜品。警员们一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于是吃了那些菜的顾客就感染了吗!”“丸吸也是顾客之一吗?”“估计是店员,毕竟他能进后院和仓库。”“调查办公室!”

搜查员们跑进了厨房的入口。

证据很快就被发现了。仓库墙上的血迹上留下的指纹和工作考勤卡上的指纹一致。搜查员们立刻给店铺负责人打电话,查出了嫌犯的身份。

“宫地荣市,二十四岁。”挂断电话的刑警向全员报告。他的手上已经拿出了从办公室抽屉中翻出的履历书。“是负责厨房的打工人员。三天前的确出勤了,但因身体状况不佳而早退。第二天擅自缺勤,而且无法取得联系。”

刑警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紧张的神色。

“看来没错了。”“住处是?”

“据说是在椎名町的公寓里和母亲两个人生活。”


红朗把车停在看得见公寓的路上时,副驾驶座上倫子胸口处的手机响了。

“是。……好,我明白了。”

从略微传过来的声音来听,对方是留在大学现场的大村。倫子挂断电话,身体深深地陷进副驾驶的座椅里,一脸沉痛地说:

“逮捕令下来了。”

通过门后和工作考勤卡上的指纹,法院作出了宫地荣市的吸血种判定。剩下的就是找到那个宫地然后打倒他吧,红朗想着点了点头。不愧是伦子小姐,虽然有种棘手事件的感觉,不过伦子小姐来的话不是能轻松解决吗,为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呢?

然后红朗忽然想到了个疑问,开口问道:

“呃,那里就是丸吸的家吧。”

红朗指了指在民居屋檐那边一栋有点脏的公寓。那是一座用砂浆建成的两层建筑,在眼看就要下雨的天气下,越发地显得凄惨。在那跟前的狭窄小巷里,停着另外两台警车,辖区的警员们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刚才给那个母亲打过电话,她说儿子没有回来的吧?有必要来这么多人吗?”

倫子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下车。红朗也慌忙摘下安全带。

不知是不是因为阴天,一走到车外就让人感到相当的凉意。倫子把夹克的前襟拽到一起打了个哆嗦,然后指着公寓对红朗说:

“正好,桐崎你去。”

“哎?”

“接下来要向宫地荣市的母亲打听情况。去按门铃向她说明情况,然后拜托让你进屋。你可是刑警吧?”

“是、是!”

“只是在门口问话还不够,一定要拜托她让你进屋。”

第一次被委托了像个刑警的工作,红朗兴奋地点了点头。正当他要朝公寓走过去时,从后排座席出来的矢神一脸惊慌地指着红朗背后对倫子说:

“樱夜君,你认真的?把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矢神先生,就算是我也接受过刑警的讲习呀!”

红朗走向了公寓,矢神正想叫住他时,肩膀被倫子抓住了。

“樱夜君!”矢神回过头说道。

“让那家伙去就好。只有那个家伙什么也不知道,说不定正因如此才会让对方放松警惕让他进去。我们没有民宅的搜查令,所以说还是要合法进入。”

矢神听了一脸不高兴地闭上了嘴,调转脚跟追在了红朗身后。

红朗干劲十足地走上了公寓的室外楼梯。他看到辖区的刑警们都已经散开,为了包围公寓而配置在四周,不过他也没深究那么做的用意,按响了210室的门铃。

过了颇久,门内才传出了一个孱弱的女性声音。

“……哪位?”

“我是警视厅的人!”

红朗把警察手册摆到门镜前说道:

“先前的电话打扰您了,是宫地女士吧?”

“……嗯。……那个,……儿子他,没有回家……”

“我听说了!然后想向您打听一下详细的情况!”

“可是已经没有什么特别要说……”

“是的!虽然我也那么想但是上司说让我再来问一下!能借用一点时间吗,麻烦您了!”

红朗朝楼梯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矢神刚好走上二楼的楼梯,于是朝他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好好看着吧矢神先生,这可是我饱看刑警剧学到的巧妙的说话技巧。

房门微微打开,门里出现了一张中年女性疲惫的脸。她披着一件厚厚的外套,脖子上缠着围巾,惴惴不安地朝上看着红朗。

“咦,您正要出门吗?”

“啊、啊啊,那个……”

“这样啊,在您正忙的时候过来真是抱歉。不过很快就会结束,可以进去说吗?想问一下具体情况,站在这里也挺冷的。”

“呃、嗯,可是……”

女性目光闪烁地瞟着走廊深处的房门。

“突然不请自来真的非常抱歉!很快,很快就好!”

红朗深深低下了头。进了屋子以后又该怎么做呢?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考虑着。哎算了,那之后伦子小姐一定会顺利地把话问出来吧。这个人也不知道儿子是丸吸,一定很震惊吧,要用不会刺激到她的说话方式,那种事我还办不到,就交给伦子小姐好了。

“我、我知道了。”微弱的声音从红朗低着的头上传来。“呃,不过,我必须马上出门,所以……”

“非常感谢!”

红朗很有气势地直起上半身说道。女性吓得一哆嗦,把门推开仅仅几公分后退到了后面。

“打扰了!”

红朗正要迈进屋里的水泥土地面时,一个小小的人影推开他从门缝溜了进去。那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倫子。退到走廊的女性大吃一惊。倫子打开警察手册给她看。

“我是警视厅刑事部第九搜查科的人。”

倫子麻利地脱下鞋逼近走廊里的女性。红朗也急忙跟了上去。女人用充满困惑的眼神看着倫子。啊啊,突然来了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说她是警察所以才吃惊的吧,红朗想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围巾,可以请您摘下来吗?”

倫子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女人表情僵硬地靠在了墙上。

“把咬痕藏起来了呢。静脉被吸血的情况下有感染的危险,打疫苗吧。”

女人摇摇晃晃地跌进了走廊深处的门里。可以看到门里的餐桌上放着几个购物袋,地上到处是乱丢的垃圾。红朗混乱起来。

“那个,伦子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不就是问话吗?”

倫子看也不看红朗,追着女人向里面的门走去。红朗听到身后的门嘎吱地响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无法置信!”

矢神急躁地说着推开红朗打算朝里面走。

“儿子工作地点的事件被那么大规模地报道,然后明明儿子三天没有回家,那个女人却没向警察报案对吧?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呃,……啊!”

“不是的!不是的!” 门对面传出了近乎悲鸣的女性声音。红朗和矢神像是赛跑似地飞奔进了房间。

铁锈般的味道刺激着鼻子。六畳【注】大小的厨房餐间凌乱得连落脚的空间也没有,女人在她右手边通往卧室的隔扇前发狂似地挥舞手臂,想要挡住倫子。

(注:畳是日本计算面积的单位,就是榻榻米的大小,日本用榻榻米的大小来量房间。榻榻米,旧称“叠席”,就是房间里供人坐或卧的一种家具。6畳说明房间可以平铺6张榻榻米,一畳约合1.62平米,六畳的房间就是9.72平米的房间。by 帽子)

“不在、那孩子不在!真的!”

“你也有危险,尽快出去避难打疫苗。”

“谁也不在!谁也——”

隔扇那边传来了压抑的呻吟,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到墙上的声音。倫子推开女人打开了隔扇。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九科。宫地荣市,根据吸血种对策法第四条——”

“不要啊——!”

女人哭喊着把倫子撞到一旁,滚进了卧室。

昏暗的卧室深处,像是被叠着堆起来的被褥埋起来一样,有谁——不,是有什么在蹲伏着。微暗中出现了闪着红光的双眼,咕、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了起来,让人联想起野兽的喉鸣。那是个年轻男人,T恤衫上到处是血,从撕裂处能看到已经变色的皮肤。

“住手、这孩子是人类,你们搞错了、搞错了、拜托了!”

母亲悲痛地喊着,声音和她怀里抽搐着身体的吸血种狰狞的痛苦呻吟重叠在一起,红朗定在了卧室门口。

“危险,快离开!”倫子叫道,然后逼近女人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就在那时,女人从被褥下面拿出了什么扔向倫子,里面的液体洒在了倫子脸上。

那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个没盖盖子的塑料瓶。瓶里的内容物在席子上咕嘟咕嘟地淌了出来,甜得发腻的味道飘到了红朗的位置。吸血种扭动身体,撞开母亲跳到墙边。倫子像醉了般朝后仰去,全身痉挛着倒在地上。

“——伦子小姐!”

红朗冲进卧室抱起了倫子。母亲匍匐到儿子身边,在他头顶盖上毛毯想要抑制住他的凶暴。

“不行、不行呀荣市、安静下来,没事的、放心吧、”

红朗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恐怕是什么只会对吸血种引起激烈反应的药品。宫地荣市抓着自己的喉咙,撕破了T恤衫的胸口。

“桐崎,快点。”

倫子微微睁开眼睛痛苦地说道。

“把他处理掉,我——动不……”

处理。那个字眼刺进了红朗的心脏。

处理。没错是处理。我可是对付丸吸的专门搜查官。红朗慌慌张张地去掏枪套里的枪。这家伙是人类的敌人,要在脑门用银弹招呼过去杀了他才行。毕竟他是怪物、是敌人。

可就在那时,宫地荣市停止了发狂。

他喘着粗气,紧紧抓住母亲的肩,唾液啪嗒啪嗒地垂到了席子上。

“欸、荣市……”

“……妈妈……”宫地荣市喃喃着,抬起还带着红光的眼睛,同红朗目光重合了。看到对着自己的枪口,宫地荣市的脸扭曲了。

“……呜……不、不要……”

宫地荣市抓着母亲的背后,痛苦地呻吟着。

“请、别……开枪、我、我……我、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拜托了、我、不要、不、不要死、我、妈妈、不要、我、我……”

染成赤红色的眼中流出了混着血的眼泪。红朗握枪的手颤抖起来。

眼前的这个,真的是怪物吗?他在说着话啊。哭着、恳求着啊。要开枪吗?现在,我必须朝这样的家伙开枪吗?这不是人类吗?不是哭着乞求不要杀他的人类吗?把他——从母亲身边夺走,用玛格南【注】打爆脑浆——不行,我、做不到、不行不行不行——

(译注:即MAGNUM,枪械品牌,在左轮枪系中被誉为世界上威力最大的一种。)

“我、我、咿、咿、咿咿、……嘎啊——————!”

吸血种咆哮着,双眸中再次燃起火光,手指陷入母亲的肩膀站起身来。女人的悲鸣响了起来。吸血种嘴巴大张,露出的犬齿闪着刺眼的光,然而红朗仍然呆立着不动。

眼看着吸血种的牙齿就要咬上女人的脖子——

“——桐崎你让开!”

随着喊声,红朗被从侧面撞到了一旁。纤细的西装身影扑向吸血种,冲到女人和吸血种之间把她拉开。吸血种发出的咆哮声中透着愤怒与饥饿。矢神把女人推到墙边,握着枪扣动了扳机。枪声连续轰鸣两次,吸血种的肩部和侧腹溅出了血沫。

“我说过了把?你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处理吸血种就是杀人!”

“快住手!”

宫地荣市的母亲紧紧地从背后缠住了矢神,想要把枪抢走。想甩掉她的矢神失去平衡,半蹲在了地上。

“给、给我放开!”

“这孩子不是那样的、肯定、肯定能恢复原样、求你了、别开枪,放过他吧、求你、求你了!”

矢神的枪掉了下来。吸血种的双眼充满了凶暴之色,一蹬地面跳向了矢神。

第三次枪声,从远处响起。

吸血种的身体在空中被侧面而来的力道击飞,在壁橱的隔扇上撞了个大坑,然后滑到了地上,浑浊的血液拖出一道血痕。

无论是母亲,矢神,还是无力地倒在地上的倫子,甚至开枪的红朗自己,都愣愣地看着已经一动不动的尸体。

在宫地荣市身上,曾经是右眼的位置开了一个漆黑的洞。伤口处正要再生的肉泛起了泡沫,但是身体内侧已经开始坏死,流出的血中混杂着变成紫色的肉片。

“啊啊啊啊啊——”

母亲的喉咙里挤出的哀叹声传遍了整个房间。

红朗无力地放下了枪。他感觉到体温正缓缓地从指尖和脚尖流走,寒意爬上了身体。荣市、荣市、母亲大声呼唤着儿子,声音在血泊表面泛起了波纹。

所谓的处理吸血种——就是这样的事。

红朗背后响起了复数的脚步声。

“警部!”“呜、”“这……”

是在外面待机准备逃跑的辖区刑警。

“别进来!”矢神严厉地喊道,刑警们停在了卧室门口。“桐崎,是你‘处理’的,别忘了吸对法第四十八条,现在采集血液和检查都要你来做。”

是我——

没错。是我杀的。所以,我必须做到最后。

红朗慢吞吞地取出便携检测仪,朝血泊蹲下。西裤的膝盖处被地上残留着温度的血浸湿,但他完全没有发现,拍下仍在孱弱而徒劳地尝试再生的尸体,用玻璃吸管采集到处都是的血液,一根一根收进检测仪的插槽。

宫地荣市的母亲始终精神恍惚地看着,矢神抓住手臂把她拉起来,交给了辖区的刑警。最后想扶倫子站起来时,吸血种少女咬住嘴唇摇了摇头,用还颤抖着的声音说道:

“不用。……我自己能站起来。”

那明显是在逞强。靠着手臂支撑,倫子才总算能从地上稍稍挺起身体。然而她无视了矢神坚持伸过来的手。

“伦子小姐。”

红朗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她,倫子瞪了回去。

“不用管我,做你该做的工作去。”

“……是。”

红朗把沉痛的脸转回到了检测仪的显示器上。

宫地荣市剩下的左眼里还隐约残存着光亮,从头到尾注视着红朗在平板上输入报告数据。


当晚的新闻谨慎地报道了F大学出现集体吸血种感染的始末。虽然传达了感染源被“处理”的情况,但根据吸对法的规定,感染源的姓名自不必说,年龄甚至是性别都没有被提及。

在医院里,倫子看到了那则新闻。

“……关于瓶子里泼到倫子身上的内容物呢,分析结果——”

科搜研的宫濑正在床边拿着笔记本电脑进行说明,但倫子几乎没在听,而是愣愣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播送员。

“虽然主要成分是从附子【注】中提取的物质,不过经过了处理……你大概也知道,附子有短时间内抑制血细胞质活性的作用,可是纯度那么高的东西又是怎么得到的呢?我们只是听宫地荣市的母亲所说,是他儿子在什么地方买来——”

(注:一种植物。by 帽子)

宫濑的话混在播送员平板的声音中漂了过来,但倫子整个人心不在焉,完全没听进去。

在“处理”了吸血种的当天晚上里,像这样一动不动待在床上的经历,倫子还是第一次体验。以往都是赶着进行事后处理,多次往返于相关部门之间,有时还要做好通宵的打算。明明每次都受够了这种除了麻烦以外毫无意义的作业,然而像这样从苦行中解放出来发着呆时,却又开始觉得,那种事多少也算是必要的仪式吧。

为了不去仔细回味、不去感受苦味、勉强接受自己杀了人这个事实的仪式。

这次——是桐崎红朗替自己做了。

那个家伙,有没有在好好地干活呢?说不定已经撒手不管回家睡觉了吧。我第一次工作时就是这样。把自己是如何把吸血种——把同胞杀死的详细过程做成报告写在纸上会让心情变糟,这种事实在是强人所难。

这不是正经的工作。不是正经人做的工作。

当然我不算正经的人——岂止是如此,说到底我连人类都不算,所以只能做这份工作。

宫濑迅速地说完了什么,带着苦笑站起来走出了病房。倫子伸出手想要关掉台式电视的电源,最后却打消主意把手缩了回来,因为总觉得如果身处寂静之中就会不停地考虑着一些不必要的事情。


虽然医生说过至少第二天要好好静养,但倫子做不到无所事事,清早就溜出了医院来到警视厅。

同僚们几乎都还没来上班,经过刑事部搜查一科的办公室时,倫子也只和正在打扫办公桌的年轻刑警打了个招呼,没有遇到其他人。但九科的办公室里已经意外地有了先来的客人。在兼作扫除工具仓库的九科里,算不上清洁、光线也不够好的屋子同来者身上看起来很高档的淡紫色西装完全不搭。是矢神,他正站在那里读着桌上翻开的什么文件。

矢神注意到了倫子,转过头来。

“樱夜君?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

矢神睁大了眼睛说道。

“听说,那个女人扔到你身上的可是相当危险的药品,没事吗?”

“那种事件的隔天还用不着休息。倒是矢神你怎么在这里?还来得这么早。”

“啊啊,唔。”

矢神有点不好开口似地把视线落在了文件上。

“桐崎似乎是没整理报告书就回去了。”

倫子也朝文件扫了一眼:DNA检查的结果、现场照片的副本、还有宫地荣市的存折以及打工处人事资料的副本。到收集必要资料为止的阶段他都按要求完成了,但是——没有整理就回去了。

和我一样。第一次工作的晚上,丢下文件回到家里,趴在床上一直想着辞呈的写法。

“一直那么吵闹的桐崎,昨天从现场回来以后却始终一声不吭,有点担心……桐崎他、不对,这么大的事件可不能在报告上怠慢。”

“虽然不是我开的枪,不过我也在现场。只要你默许,当做是我处理的来写报告书也可以啊。”

“就是为了根绝那种轻视法规的行为才有我们监察官的!”

“我倒是完全不觉得昨天你做的那些是监察官该做的事。”

矢神顿时没了气势,眼神犹豫着勉强说道:

“那个是、……紧急情况所以无可奈何。毕竟关系到人命。”

“不只是‘处理’吸血种啊。昨天,你在辖区的人面前故意装傻来着吧?”

“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明明在辖区的刑警们面前演技那么漂亮,装糊涂的方式还真不高明,倫子有些无语。为了不让我难办,又能得到必要的情报,替我以那么蠢的方式询问,还有轻率地打开了仓库的门,这哪里是监察官啊。倫子避开矢神的视线露出了笑容。

不承认就没办法了,我这边也装作迟钝好了。

“你来写报告书如何?你也开了枪吧?”

矢神听了垂下了视线。

“……我就是这么打算着过来的。总觉得桐崎开枪是被我引导的。”

倫子默默地拉过椅子,用下巴朝矢神示意。矢神正要坐下的时候,吵闹的脚步声从走廊里接近,在九科办公室的门口停下了。

“早上好!”

矢神瞪圆了眼睛。倫子苦笑着叹了口气,回过头来。

是气喘吁吁的红朗。战壕大衣、厚厚地卷着的围巾还有土气的针织手套的装束让他看起来像高中生一样,说得过分一点,像个小屁孩。

“咦矢神先生也来了呀,昨天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红朗把头低得快贴到了地上。矢神翻起了白眼,而倫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想写报告书来着但是我完全不认识汉字,为了找以前一直用的中学生国语词典回家去了,非常抱歉!昨天通宵在家写完了报告书!请检查一下!”

矢神被那滔滔不绝地讲话的气势所压倒,一下子发窘地朝旁边看着说道:

“……让樱夜君给你检查。我又不是你的上司。”

“对呀!伦子小姐,拜托了!”

倫子“哎呀哎呀”地苦笑着接过文件。

“桐崎。”

“嗯?”

“你做的比我还好。我那时,第一次‘处理’以后就扔下报告书之类的东西回家了,还想过要不要辞掉这种工作,为什么自己要干警察这行,之类的……”

“为什么啊?”

倫子惊讶地眨了眨眼,为红朗这时候还能轻易作出那种疑问感到愕然。

但是,她生不起气来。

“……之后再说。”

倫子转向办公桌打开了文件。唯独这一天,她感觉自己心头暖暖的,好像能够原谅红朗的愚蠢——这样的心情仅仅持续了数秒,随后就因为报告书一开头便接连不断地出现的大量错字而烟消云散。

在用红笔进行修改的倫子旁边,红朗突然沉下声音说道:

“那个,矢神先生说的话,我稍微明白了一点。”

无论倫子还是矢神,都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朝红朗看去。

“对于恨着丸吸的人来说……这份工作更轻松吧。”

虽然不清楚两人之间谈过什么,但倫子好像也明白了红朗的意思。

那个时候,红朗没有扣下扳机,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眼前的吸血种就是人类。如果能靠充满憎恶的感情来麻痹自己,就会很简单吧。

矢神一脸苦涩,不好开口似地答道:

“那句话,只是举个例子。可不是说要你去憎恨。”

“是的。我也是,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红朗的话少见地值得称赞。

“我有点失去自信了。”

倫子一惊,停下改稿子的手,凝视着红朗的侧脸。

难不成,他打算辞掉吗?

不可惜。没什么,他走了我也不会觉得难办。但是——

“所以,今后觉得我不行的话就请痛快地把我撤职吧。我会努力不被撤掉的!”

意识到自己放下心来的倫子感到难为情,扭头不再看红朗。

“不用你说。”矢神一脸复杂地回答:“那正是监察官的工作。虽然昨天我参与到现场行动里了——但那本来可是你该做的工作!”

“是的。昨天的矢神先生真的好厉害!帮大忙了!”

红朗用非常钦佩的语气说道。倫子暗地里苦笑着想:要是我也能这么坦率地说出感谢的话就好了。可是对方一变成矢神,对话不管怎样都会变得乖僻起来。

“头脑好又有胆量,我以后也会把你当做上司跟随你的!”

不出所料,矢神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不是什么胆量的问题。别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做该做的的事,听起来真是帅气,男人中的男人呀!”

“喂、算了吧,总觉得被当白痴了。”

“明明怕血,在关键时刻却不会失神呀!”

“那当然了!在那种紧急时刻——不、不对!本来我就不怕血!”

就连倫子也同情起矢神来,正在她抬起头打算让红朗闭嘴的时候,红朗说道:

“果然东大就是不一样呀!”

矢神的眼镜闪过一道光【注】。

(译注:呃,就是动画里常出现的那个镜头,大家脑补一下。)

“那是,东大法学院(hougakubu)!”

“FA——学院吗!”“没错,不只是东大!”“那个FA——学院是学什么的?这边是北那面是南吗?”“那是方向(hougaku)!”“东大的东不是方向吗?”“虽然‘东’是方向没错!”“果然叫东大所以在东边对吧?”“东大基本上在这边的正北!”“那为什么叫东大啊,这不是很奇怪吗?”“东京的大学所以肯定是东大吧!”“那东京是在这边的东面吧?”“这里就是东京!这里就是!”“那为什么叫东京啊,这不是很奇怪吗?”“因为从京都看是在东边!”“那东大从京都看是在东边对吧?”“是那样没错但是没有那种说法!”“那说到底东大到底在哪里啊?”“东大就在我心中!”

矢神唱起了东大体育战歌【注】《独一无二【注】》,红朗也不甘示弱地唱起了大概是高中校歌的东西。倫子把两个人一起踢出了办公室门外,关上门叹起气来,然后重新开始检查报告书。刚才的感谢以及担心早已变成了懊悔。

(译注:①原文为応援歌,属于某一团体的歌曲,鼓励选手、鼓舞士气、加油用。主要出现于体育观战、加油呐喊时。维基百科译作“战歌”或“体育战歌”、“战斗歌”,是起源于美国和加拿大的体育词汇,指专业或业余体育比赛中与特定队伍相关,观众所用以表达团结和对其支持的歌曲。许多大学拥有自己的体育战歌,有些已经超过一百年历史。By帽子

②原名为《ただ一つ》,是在昭和22年即1947年入选的东京大学应援歌。按照歌词作者大森幸男的说法,「ただ一つ」的含义是东大是独一无二的,最棒的大学。)

3

刚进入十一月,在一个凉飕飕的星期一晚上,红朗正在搜查九科的办公室里大口喝着咖啡一个人加班,这时,来了一名稀客。

“不好意思——晚上好——”

红朗听到从搜查一科那边传来了轻快的声音,便探出头去看,在一片漆黑之中,走廊里照过来的光线下有一个小巧的人影。那人注意到红朗后朝这边靠了过来。看到对方的装束时,红朗吃惊地半张开嘴:休闲西装里穿着的背心、胸口处系着的大号缎带、还有短短的百褶裙——怎么看都是穿学校制服的年轻小姑娘。

“啊、打扰了。”她朝红朗打了个招呼。那是个五官精致的可爱少女,手里拿着学生包,另外还提着一个大纸袋。

这个小姑娘,是谁?警视厅、更何况这里的刑事部应该不是女高中生可以随便跑进来的地方。不过自己之前也把伦子小姐错认为中学生,结果让她大发脾气,所以不能光凭外表来轻率地下判断啊。说不定其实她是女警呢。

“辛苦了。”红朗姑且先低下头打招呼。

“哎?啊、嗯,辛苦了。”对方露出了有点困惑的表情。“那个,你是新人对吧?”

“是的!我从上个月开始在搜查九科学习,我叫桐崎红朗!”

“九科?啊啊,那,所说的倫子小姐的新搭档……”

“就是我。”

“原来这样呀!倫子小姐一直受你照顾了。”

这次是对方深深地地下了头。一直受我照顾?红朗想着歪了歪头。这个孩子,是伦子小姐的什么人呢。

“然后,那个,你知道爸爸——啊,筑摩川在哪里吗?”

“ZHUMOCHUAN?……啊啊,你是说部长吗?”

“是的,啊,不好意思忘了说,我是筑摩川的女儿,我叫梨纱。”

红朗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筑摩川部长的女儿?真不知道是把那个熊老爷子【注】的遗传基因的哪个部分给怎么改造过才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女儿,不过如果是那样,的确能说明这个女高中生一个人跑到警视厅来的原因。

(译注:红朗这么想可能是因为“筑摩川(TIKUMAGAWA)”的日文发音中有一部分和“熊(KUMA)”一样。)

“辛苦了,大姐!”

红朗比刚才更夸张地低下了头。

“……大、大姐?”梨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和部长交过亲子之杯,所以大姐就是大姐!如果有业务联络找熊老爷子的话就交给我吧!”

“业务……那个,我只是给他送夜宵和换洗衣服……”

“好的!请让我交给他。部长,呃,好像是目黑【注】警署管辖区出了什么事情,去了那边。”

(译注:东京都23区中的目黑区。)

“这样吗?电话不接邮件也不回……那样的话,不知道他还要有几天不回家啊……”

“因为熊老爷子就像是住在警视厅里一样呢。”

“爸爸他,工作一忙起来就饭也不吃澡也不洗,连衣服都不换,真是臭得要命。”梨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那个,是桐崎……吧?把这个给他的时候请告诉他要好好吃饭,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

红朗朝纸袋里偷偷看了一眼。在熨平叠好的衬衫下是一个大方盒子,冒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咕——”,肚子的叫声响遍了整个搜查一科。梨纱睁圆了眼睛。

“刚才的不是我!”红朗一本正经地坚持道。“是胃里那个忍不住的家伙,我肚子不饿,所以不会偷吃的!”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肚里的馋虫就又响了,梨纱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十二点,倫子回到九科的办公室时,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石化了。

“啊伦子小姐,唔姆唔姆,你回来啦。”

“倫子小姐!抱歉,这个时候来打扰你。”

红朗朝嘴里塞满炸鸡块、梨纱在泡茶的场景进入了视线。

“……你们在搞什么……”

倫子不禁愕然说道。

“我肚子饿了,梨纱小姐、唔姆、就让我稍微吃一点、老爷子的夜宵。”

“你这哪里是稍微吃一点。盒子不是已经空了吗?”

“唔噢!?”红朗发出怪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真、真的。”

“看你吃得很香结果没有机会阻止……”梨纱害羞似地笑了。

“怎、怎么办、熊老爷子的夜宵全被我吃光了。这可糟了,他会发火的,糟了啊怎么办啊。”红朗说着仍接连不断地把盒子里所剩无几的炖菜送进嘴里。

“不想被部长打个半死就快点去便利店买点海苔卷什么的回来。”

“是————”

红朗慌忙飞奔出仓库,不到五分钟就抱回了满满一塑料袋的便利店盒饭。他拜托梨纱帮忙,把饭盒用饭团和油豆腐寿司重新装好。

“不知道饭被我吃了的事情会不会暴露啊。”

“爸爸他味觉迟钝,所以我觉得不会发现的。”梨纱说着笑了。

“他怎么也该发现这不是梨纱亲手做的吧。毕竟每天都吃。桐崎你准备好借口吧。”

红朗听了来回看着倫子和梨纱的脸。

“对了,你们两人是认识的吗?”

“……哎,算是吧……”

倫子不好说明似地吞吞吐吐,但梨纱用明朗的语气答道:

“我们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从我小的时候。对吧,倫子小姐。”

“啊啊,嗯。”

朋友。这个词对倫子而言很难说出口。因为,自己并不是人类,而是贪图人类一侧的生物。

“要是也能给倫子小姐做盒饭就好了,不过做不出你喜欢的饭菜呢。”

听到梨纱过意不去似的话,倫子别开了视线。

“吸血种的话要吃什么啊?能吃普通的食物吗?我还没见过伦子小姐吃饭的时候。”

这个家伙真的是、什么都能毫不顾忌地问出来啊,倫子无语了,心里感到可气的同时又觉得轻松。既然你不考虑我的感受,那我说话也就不用顾虑了。

“什么都可以吃。不过没有什么吃的必要,而且也不怎么清楚好吃是什么感觉。”

倫子冷淡地回答。

“咦?可是我的血很好喝吧?”

“谁、谁说过那种话!那只是你擅自主张的吧!”

“伦子小姐不也饿了吗,要不要吃夜宵?”

“别卷起袖子伸过来,梨纱还看着呢!”

“啊、抱歉我考虑不周,是说吸血要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吗?”

“蠢货,我可没那么说!”

梨纱一时间愣愣地看着倫子和红朗之间的互动,不久后认真地说道:

“太好了呀倫子小姐,和之前派过来的那些人不同,你和红朗—先生【注】相处得不是不错吗。”

(译注:红朗原本的发音是くろう【kurou】,这里梨纱的发音是くろー,平假名的形式表明梨纱是个小孩子,就像汉语里,小孩子写作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就给人小孩子的感觉,不过日语平假名广泛使用,没汉语拼音的感觉那么夸张……很微妙的区别。By帽子)

“哪里好了?说到底我又不是到警视厅来玩的!还有梨纱,都这个时候了赶快回家去。”

“好——!那么爸爸就拜托了,拜拜,红朗—先生。”

“大姐你辛苦了!”

一眨眼的功夫,梨纱就离开了九科。

“真是的……”

倫子在梨纱刚坐着的椅子上坐下。

“梨纱小姐做的饭真是美味,现在的话我的血肯定也超美味吧。”

“你再不闭嘴小心我把你下巴关节打得再也收不回去。”

红朗吓得一抖,转向桌上的文件,可是很快又开口说道:

“倫子【注】小姐也有差不多大的朋友呀,好意外。”

(译注:原文这里的称呼意外地对了,不知道是不是作者笔误。)

“不一样大,梨纱比我小十岁。”

“啊,对呀,我老是忘。一样大的是我。”

“说到底也不是朋友。”

倫子翻着内阁府送过来的资料,如坐针毡地说道:

“只不过从小就认识。别废话了快点把盒饭拿过去,部长刚回来,现在应该在搜查二科。”

“啊,是!”

脚步声朝搜查一科那边的黑暗远去,倫子总算能够回到熟悉的独自一人的寂静之中。这个时候连自己的叹气声听起来都格外地刺耳。

对我来说,没什么和梨纱做朋友的资格,明明就算被她憎恨也不奇怪。

红朗刚把换洗衣服和盒饭拿到筑摩川那里,就突然被狠狠地揍了。

“俺可爱的梨纱亲手做的饭为什么被你小子给吃了啊————!”

“为、为什么会知道?”

“你这家伙脸上粘的饭粒上有俺可爱的梨纱的气味!”

“靠气味就知道好恶心呀。”

“你说什么——!”

红朗再一次被揍得几乎撞上天花板。

“一点也不恶心,这是父亲的爱!你小子还真敢把满含梨纱爱意的盒饭给……”

“等、等一下老爷子!”

感觉到生命危险的红朗从纸袋里拿出了盒子,伸到追过来的筑摩川面前。

“这、这个,是梨纱大姐用便利店盒饭重新装好的,是梨纱大姐哦!亲手装的!”

筑摩川停下正要打下来的手,夺过盒子打开了盖子。看着里面装的饭团一声冷哼。

“哼。没错,这寿司和海苔卷是梨纱碰过的东西。闻气味就知道了。”

“靠气味就知道还真恶心。”

“你说什么——!”

第三次的铁拳把红朗揍飞到了窗边。

“听好了桐崎,梨纱是俺的宝贝,是俺人生的全部,俺要把所有接近她的男人都打趴下!”

“是!”

“因为梨纱很可爱啊!再加上性格很好又擅长做饭!哪个男人不会一眼就被迷住!桐崎,你小子也一样吧!”

“是的!她是非常好的女孩!”

“你竟敢用下流的眼神看俺可爱的梨纱!”

红朗吃下第四拳,这次是真的撞上了天花板。


“你是和犯人互殴了吗?怎么鼻青脸肿的?”

第二天,看到来科搜研进行感染检查的红朗时,宫濑问道。

“不,这是,那个……”

听红朗讲过昨晚的始末,宫濑大笑起来。

“筑摩川先生一遇到梨纱的事就会变得不正常。……不,也不是那样,他一直都不太正常呐。”

“梨纱大姐和伦子小姐看起来关系很好啊,筑摩川那个老爷子讨厌伦子小姐就是因为这个吗?”

宫濑一时语塞,挠了挠头。

“……你没从倫子那里听过她和筑摩川之间的事吗?”

“哈,说的是什么事?”

“啊啊,嗯。没听过吗。……既然那样,就不该由我来说啊。发生过很多事,说不定倫子之后会告诉——”

检测仪的鸣叫声打断宫濑的话,显示器上出现了结果。关于筑摩川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了。宫濑粗略地看过数据后点点头。

“嗯,是阴性。你的检查到今天就算结束了。”

“非常感谢。”红朗低下头。“话说回来,感染检查还真是一下子就出了结果呀。我还以为DNA检查会花多时间呢,记得以前学过丸吸和人类的DNA几乎没有区别,很难分辨啊。”

“啊啊,那个啊。那是因为感染检查并不是详细检查DNA本身。”

宫濑收拾着检测仪向红朗说明。

“吸血种的细胞一旦进入人体,就会和原本的细胞结合,形成新的吸血种细胞,然后通过增殖扩散到身体各处,不过那并不是替换掉全身的细胞哦。人类的细胞还在,那样的话感染者的血液中就会存在两种DNA。”

“哈……”

“所以,如果出现两种DNA就是被感染了,不知道哪种是吸血种的DNA也没问题。”

红朗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这么说他大概理解不了吧,宫濑想着在心里苦笑。

“但要是想查明感染源的吸血种、还有世代数的话,就必须仔细检查DNA本身,也就需要花时间了。”

“原来这样啊。虽然我完全、一点也听不懂宫濑先生在说什么。”

啊啊果然,宫濑挠了挠头。那么,要怎么让他明白呢。

“桐崎,说到底你知道DNA是什么吗?”

“‘再怎么想哭也不能放弃【注】’的简称是吧。”

(译注:D、N、A分别是“再怎么”、“想哭”和“放弃”的首字母。)

想哭的是宫濑这边。

是该不死心继续简明易懂地解释给他听呢,还是该放弃解释告诉他理解得没错呢,正在宫濑左思右想的时候,研究室的门开了。

“宫濑,我听说宫地荣市的血液分析结果出来——”

进来的是倫子。她和回过头来的红朗眼神相合后,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啊,伦子小姐!”

红朗简直像是没注意到倫子的表情,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好像我的检查今天就结束了,没有感染!”

那不是能昂首挺胸得意地说出来的话吧,宫濑差点笑出来。

“那当然了。我会干出让你感染那种糊涂事吗?”

倫子粗鲁地说着,大步走向宫濑的办公桌。

“宫地荣市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啊。明天我也会把司法解剖的结果提交到警视厅吧。”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宫濑点了点头。

“上臂处有注射痕迹,在那周围的血管中发现了急性变异引起的炎症。”

倫子倒吸了一口气。完全没有理解的红朗眨着眼睛来回看着两人的脸,小心翼翼地插话:

“呃……那又说明了什么呢?”

倫子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背,用非常冰冷的声音回答:

“——宫地荣市,有用药物人为变成吸血种的可能。”


两天后的黄昏,红朗正在九科办公室里学习过去的吸血种事件时,意外的人物打来了电话。

“啊,红朗—先生?我没打通倫子小姐的电话,她现在正在忙吧?”

对方是梨纱。

“是大姐啊。伦子小姐她,嗯……去了这样那样的地方现在不在。”对红朗来说,省厅的名字听起来全都一样。

“是这样吗,难办了啊,我还有事想找她谈呢……”

电话对面的梨纱说话有点含糊。

“对了,红朗—先生也是吸血鬼的专家吧?”

“没错!”

振奋地回答后,红朗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专家?我可是对丸吸的事情完全不清楚啊?

“那,就拜托红朗—先生了!虽然也知道你很忙……”

并不是特别忙的红朗,和梨纱约好在工作结束后见面,然后挂断了电话。

见面的地点在有乐町的快餐店。穿过挤满了年轻顾客的柜台,走上二楼,坐在里面桌子的梨纱看到红朗后招了招手。

“红朗—先生,这边!”

“抱歉来迟了,大姐。”

“不会不会,我这边才是,抱歉把下班回家的你叫过来。”

在梨纱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和她穿同样休闲西装制服的孩子。那孩子个子不高,留着短发,他朝上看着红朗,惴惴不安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我的朋友小七。”梨纱把手搭在对方肩上介绍道。

“我是桐崎红朗!”红朗朝那个孩子行了一礼。

“初、初次见面。我是久赖七月。”

写作七月读作“natuki”【注】,还真是个少见的名字啊,红朗想着。看着这个皮肤白皙,散发着虚幻气氛的漂亮孩子,红朗忽然发现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裤子,于是奇怪地问道:

(译注:七月一般读做sitigatu,日本人名字读音可自行选择读音,如果不是常见发音就会给人这种印象,写作却读作。比如死亡笔记的夜神月,弥海砂第一次见到他名字是月,就读成了tuki,可他名字读作raito。By帽子)

“为什么七月小姐穿着男式制服?”

“哎?那、那个……”七月脸红了。“……我……是男孩子……”

红朗张大了嘴巴,然后立刻回过神来,用敲破桌子般的气势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还以为……”

“没、没事的。”七月慌忙不停地摆着手说道:“我经常被人弄错,所以没在意的。”

“小七在名字上就吃亏了呢【注】。”

(译注:七月的名字日文发音比较女性化。)

“还不是筑摩川同学叫我‘小七’害的……”

“哎呀,不是说了别用那种让人拘谨的姓来叫我嘛!叫梨纱就好。”

“哎……可是,总觉得,互相用名字称呼像女朋友一样……”

“我既是女孩又是你的朋友,没什么不好吧。”

“呜呜,就算你那么说……”

看着两个高中生难为情的对话,红朗犹豫着该不该打断他们进入正题,总觉得他们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

梨纱注意到了红朗的困惑。

“嗯,小七是我的同学,现在遇到了一件麻烦的事情。”

七月把手放在桌子上,扭扭捏捏地手指几次缠住又放开,然后总算开了口。

“我……被前辈威胁了,时常叫我……拿钱给他们。”

“是恐吓吗?无法原谅!”红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不、呃、”装着牛奶咖啡的纸杯眼看就要倒下,被七月慌忙扶住了。“不是的,那个,虽然钱被拿走也很头痛,但是想商量的不是那件事。前辈们好像染指了危险的东西。”

“危险的东西?”

“……是药。”

红朗吞了口口水,肘部支在桌子上朝七月那边慢慢地探出身体。

危险的药……?

“以前就有传言了。说是有能把人变成Vampy的药。”

“那个顽皮——是什么?”

“就是吸血鬼。”梨纱在旁边解释道:“我们是这么叫的。因为是Vampire所以叫做Vampy。普通的人类就是Panpy【注】。”

(译注:Panpy,原文为「パンピー」,是「一般ピープル(people)」的略称,即一般人、普通人,这个词最初是在1970年代日本的不良青年以及暴走族之间用来称呼“非不良”的普通人,后来通过媒体在年轻人之间普及,现在已经成为几乎不会使用的废词,但也有少数御宅族用这个词来称呼非宅的普通人。而Vampy则是Vampire People的略称,为作者自造的词汇。)

红朗想,真是不太懂高中生的语言感觉啊。……不,问题不在那里。

“能把人变成丸吸的——药?”

“虽然我以为只是传言,但是,”七月压低了声音。“最近,和Vampy有关的事件很多,而且在我学校里也有几个突然失踪后被作退学处分的人,就有人说他们是不是变成Vampy了……”

红朗握着拳头用力地按在太阳穴上转着,努力地回想着。

前天,伦子小姐和宫濑先生在科搜研不是说过些什么吗?虽然内容太难几乎没听懂——但是,用药变成丸吸,记得他们确实说过那样的话。麻烦了啊,这件事,听起来不像是适合找我商量的事件。

“那个,这种危险的事情,为什么没有找你父亲说呢?”

听到红朗的询问,梨纱皱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没法说啊。因为爸爸肯定会叫我和扯上了危险的朋友绝交。”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七月缩起了脖子。

“小七没有错吧,错的是那些前辈们!下次再被勒索的话就说出来,我来替你去和他们讲。”

“不、不行,太危险了。”

“呃,不好意思,这不是我一个人想办法就能解决的事,至少要找到伦子小姐。请你们稍等一下。”

红朗暂时走出店外,在银座呼啸的晚风中拉紧外套,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倫子。坚持了五分钟左右总算接通了。

“啊打扰了伦子小姐,我是桐崎。”

“我可是在开会,有什么事吗?”

吃惊的声音传了过来。但当红朗把七月的话讲给倫子后,她的语调变得认真起来。

“你们现在在哪,有乐町?能让那孩子等一下吗?我二十分钟就到。”

红朗回到店里向七月确认。

“小七先生【注】!伦子小姐说她马上就到,可以稍微再等一下吗?”

(译注:梨纱对七月「なつき」的称呼「なっちゃん」中,「ちゃん」是「さん」的转音,本来是接在名字后用来表示关系亲密,也就是常听到的“xx酱”这种称呼,但红朗这里对七月的奇怪称呼「なっちゃんさん」是因为他把“小七”当做七月的名字来叫了。)

七月睁大了眼睛点点头。

“他说会等的!”红朗干劲十足地告诉倫子,然后挂了电话。

“那,我去买饮料。光买一杯咖啡也不好赖在店里。”

梨纱说着站起来,朝楼梯走去了。她的背影刚消失在楼梯下,七月就缩进了椅子里,时不时地看向红朗,每到视线相合之前眼神却又转向吵闹的店内游移不定。可是如果能注意到那种尴尬的气氛那就不是红朗了。他换到七月正面的椅子上坐下,毫不顾忌地开了口。

“梨纱大姐真有大姐的感觉呀!在学校里也是那样吗?她父亲倒是超级强悍她自己是不是也在练格斗技啊。”

“不是的,那个,”七月抬起视线答道:“她是羽毛球部的。”

“羽毛球吗。那也算得上格斗技呢!小七先生也是羽毛球部的吗?”

“羽毛球只有女子部。……我……是男生。”

“啊,对不起!”

“没事,别在意,”七月说着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其实……我真的觉得,要是能和筑摩川同学一起参加部门活动就好了。因为我在学校没有别的朋友。”

“小七先生这么可爱,不是应该有很多朋友吗?”

听了红朗过于直接的说法,七月红透了脸低下头。

“我……那个……是第二学期才刚转校过来的。而且,……因为这样的外表,各种方面……都很容易被当做欺负的目标。”

七月“唉”地深深叹了口气,让语调镇定下来后继续说道:

“只有筑摩川同学一开始就对我很亲切,真的帮了大忙。今天也是,还把警察介绍给我。我一直没有和任何人说,很害怕……”

“虽然我笨得什么都不懂也完全靠不住,但是伦子小姐很可靠所以请你放心吧!”

七月过意不去地摇了摇头。

“我也很感谢红朗先生,真的帮了我大忙!”

“我已经习惯被揍了,下次感觉要被威胁了的话一定要叫我啊。没问题的,我是警察所以不会打架,只是替你被揍,让他们看到骨气吓跑他们!”

“……好的。”七月腼腆地说道。

还没过二十分钟倫子就出现在了店里。看到她喘着粗气地走上二楼,梨纱招了招手。

“倫子小姐,这边这边!”

倫子看到后,穿过学生们,来到了红朗他们所在的桌子。

“抱歉,我来晚了。”

倫子低下了头,然后看着七月微微睁大了眼睛。大概是明明怎么看都是女孩子却穿着男式制服让她混乱了吧。而另一边的七月也不出所料地瞪大了眼睛。毕竟来的人怎么看都不像警视厅的刑警,反倒更像和自己同辈的少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是九科的樱夜。”倫子朝七月非常恭敬地低下了头。

“啊、我是久赖。”七月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倫子问候。

“虽然想尽快询问情况,不过这里……”

倫子皱起眉头环视,店里几乎坐满了,吵闹得不行。

“……不,说不定在这里反倒不错。”

倫子脱下外套,坐在了在红朗旁边,左前方就是七月。

被梨纱催促着,七月再次开了口。一开始的内容同对红朗说的一样,但随后又说到了恐吓他的前辈们的名字,还有被纠缠时的详细情况。

“那么,他们用从你那里靠威胁拿走的钱,去买能变成吸血种的药——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倫子渐渐接近了核心。七月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成为Vampy以后运动神经会变好、不睡觉也没问题、可以透视、热也好冷也好都完全不在乎之类的,还有……最常被提到的是不会变老、能够变得漂亮,总之就是帅气,向往着这些的人相当多……”

倫子有意似地叹了口气。七月不安地动了动膝盖上握紧的拳头,然后小声问道:

“那个……如果弄错的话非常抱歉。……倫子小姐你,不会是……那个,Vampy吧。认可的那种。”

连一个高中生也猜到了啊,红朗感到意外。丸吸不容易变老是常识吗?只有我不知道,是不是很丢脸呢?

“没错。”倫子不带感情地说道:“视线能透视还有不怕冷不怕热之类的,全都是骗人的。为什么那种胡说八道会这么流行啊……”

“伦子小姐又漂亮又帅气不是真的吗?”

“什、你、你这家伙!”倫子红着脸朝红朗瞪了过去。“我们正在谈重要的事呢你别随便插嘴!”

“对不起!”

红朗缩起了脖子。可是,运动神经会变好不也是真的吗?自己已经几次看到倫子做出人类怎么也做不到的动作。

“被感染的话人生可就结束了,为什么就算付钱也要买那种药啊?”

倫子的语气明显透着怒气,不知七月是不是觉得像是在对自己发火,在椅子上越发地缩成了一团。

“……那个……据说,如果是高等的世代,就能完全像人类那样生活。”

“确实,如果是第三世代之前就不会凶暴化,就算是那样……”

“然后如果付的钱够多,……就能拿到能变成高等Vampy的药,呃,前辈们是把那个叫做High Vampy。”

“为什么轻易就会相信那种话拿出钱来啊……明明连会给你什么药都不知道。”

倫子嘟囔道,然后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靠近了七月的脸。

“难不成,你的那些前辈说过他们实际上遇到过上位世代的吸血种这种话吗?”

七月有点不知所措,然后轻轻地点点头。

“……卖药的组织的领头,好像是High Vampy。”

“你见过吗?”

“没、没见过啊!我只是被要求拿钱给他们。”

“名字还有外表之类,没听说过什么吗?就算只知道性别也好。”

“没有。”七月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小声说:“啊,对了。”

“想起什么了?”

“前辈他们,那个,把那个领头的人,叫做王或是King。还有,他们说过Kingdom之类的话。”

“Kingdom……?”倫子皱起了眉头。

“是说水坝【注】的王吗?”红朗插嘴道,被倫子冷冷地瞪了一眼。

(译注:Kingdom日文为「キングダム」,刚好可以用King「キング」和水坝「ダム」组合到一起。)

“我觉得那个大概是组织的名字。”七月看了红朗一眼说。

“王国(Kingdom)……”

倫子自言自语道,然后视线重新回到七月身上。

“关于联系卖药组织的方式,你知道什么吗?那些前辈和他们是怎么联系的,是在哪里交易、如何进行交易的,这些事一点也没听说吗?”

倫子的语气渐渐变得强硬,七月露出了胆怯的样子。

“啊啊,对不起。你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

虽然注意到七月表情后倫子道了歉,但是并没有缓和质问的步伐。

可是,七月知道的事情看样子已经都说出来了,在那之后再怎么追问也没有得到新的情报。

“对不起,没能帮上忙。”七月垂下了头。

“没有的事。光是说出这些事就帮了很大忙。”

倫子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可以教训那些恐吓的家伙吗?”

听到红朗的话,倫子狠狠地瞪他一眼。

“不准擅自行动。”

“当然要和伦子小姐一起教训他们!”

倫子的叹息落在了冷透的薯条上。

“我也想现在就去找那些人询问情况。但是不能不向上头打招呼就行动。一方面会给大村科长惹麻烦,一方面对方是未成年人也很麻烦。”

“那如果小七先生在这段时间又被勒索了怎么办!”

“那——”倫子语塞了。“如果那些家伙真的去买了药钱就回不来了,希望你绝对不要把钱交出去。”

“哎……”

七月的眼中染上了不安的神色。那是当然的了,红朗愤慨起来。不给钱的话不就要被揍了吗?

“果然我明天还是到高中去吧!”

“都说了、没法立刻——”

“我来替小七去和前辈们说吧。”梨纱在旁边说道:“顺便详细地问出卖药的人的事情!”

“不行。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绝对不要深入。”

倫子立即否定了,转向七月说道:

“总之,请尽可能避开那些人。我会尽快处理的。”

七月用暗淡的表情微微点头,梨纱不起劲似地绷起了脸。

回到警视厅的倫子,立刻去了刑事部长室。筑摩川正在和搜查一科的科长大村商量事情。

“干什么樱夜?”

“Kingdom,请问您知道这个东西吗?”

筑摩川以踢翻椅子般的势头站了起来,推开大村逼近了倫子。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知道多少?”

果然啊,倫子拼命忍耐不上种非常不快的感觉爆发出来。

“你之前就掌握到有那么一个吸血种组织了吧?”

“你先回答俺的问题!”

“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看着互相瞪视的两个人,大村刚要开口又闭上了嘴,然后叹着气退到了墙边。恐怕他已经明白就算插嘴也没有用了吧。

令倫子意外的是,筑摩川很快就屈服了。

“有一伙人在征集志愿者来增加丸吸,这件事以前就知道了,还知道那群家伙在用Kingdom这个可笑的名字。”

“为什么那些情报没有传达到我这里!”

倫子一拳砸在了办公桌上。震倒了笔架,文件夹也倒下一片。

“你这家伙又不是俺们组里的。”

“你打算把那种毫无意义的地盘意识卖弄到什么时候!我可是在追查宫地荣市的感染途径啊!”

就在那时,大村总算开了口。

“关于Kingdom的情报,是抓到倒卖输血用制剂的业者时偶然得到的。Kingdom应该是那个业者的大客户。”

大村无视倫子愤怒的视线继续说道:

“根据那个业者的说法,Kingdom那些家伙并没有胡乱增加同伴,似乎是靠面试等方式来严格筛选。所以就算是我们,至今为止也没能突击搜查。”

宫地荣市是被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药物感染的。也就是说——

“你是想说Kingdom和宫地没有关系吗?”

“虽然不能断言,但我不认为他们会是靠药来扩散廉价血液的家伙。”

倫子一时间咬住下唇思考起来。

“那,樱夜,你又是从哪里知道Kingdom的事情的?”

筑摩川用匕首般锋利的声音问道。

“是梨纱。”倫子立刻回答。筑摩川听了瞪大了眼睛。“在梨纱的高中里,据说有学生想从自称Kingdom的人那里买药。今天,她来找我谈了这件事。”

“你、你、你说什、么、梨纱、梨纱她?”

筑摩川不住地咳嗽着说道。

虽然觉得对不起不想告诉父亲却特地找倫子商量的梨纱,但也不是瞒得住的事,所以倫子全部说了出来。梨纱的朋友,名叫久赖七月的男生被恐吓的事情。还有那些恐吓七月的学生们想从Kingdom那里买“能变成High Vampy的药”的事情。

“已经散布到高中生那里了吗……”

大村歪着脸嘀咕,筑摩川则是挠着头大吼。

“为什么梨纱抛开俺这个父亲去找你商量啊樱夜!只、只要和俺说,俺立刻就能去学校把那些恐吓的小子们手脚都打断,让他们再也不能接近梨纱!”

“就因为你立刻就会说这种话。”倫子叹着气说道:“而且被恐吓的也不是梨纱——啊啊,现在不是说那种事的时候。”

“不用你说俺也知道。喂,大村!”

“尽可能去打听情况。樱夜,告诉我那些小子们叫什么。”

听过倫子说出从七月那里问出的名字,大村立即走出了部长室。倫子慌忙追上去,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如果是询问情况的话我也去。”

“这不是你的工作,做你自己的事去。”

“连科长也要说这种话吗?”

“这不是想对你隐瞒情报呀。你有多少作为刑警的经验?你觉得任意向未成年人问话这种麻烦的工作,能交给你这个半年前才调职过来的小雏吗?”

倫子无话可说了。大村说得没错,作为以人类为对手的搜查员,倫子简直就是外行。大村调转脚跟迈开脚步,头也没回地说道:

“如果得到证据表明案件和血有关,就轮到你出场了。”


就算被说了那种话,倫子也没法说一句“哦这样啊”就什么也不做地老实待机。第二天她还是把梨纱和七月叫到快餐店继续调查。

“感染者在潜伏期时,代谢会变得异常地高。会经常口渴,也会常去厕所。能想到那样的学生吗?”

听到倫子的话,梨纱和七月互相看了一眼。

“我没检查过别人上厕所的次数啊……”

“接下来要注意观察。还有,最先变化的是味觉,无法接受太浓的味道,也尝不出食物的美味,食欲理所当然会下降。这一点有线索吗?”

“对不起,我没有朋友,所以一直是一个人吃午饭。”

“唔……这样吗……”

感到尴尬的倫子喝干了纸杯里难喝的咖啡。

这是在调查校内有没有已经买药服用的学生。如果是感染初期的话疫苗还来得及,也能作为联系到秘密售药的犯人的进一步线索。可是既然被大村叮嘱不要直接和学生接触,就只能拜托梨纱和七月了。

“吸血鬼的话从外表看不出来吗?比如皮肤变白或是眼睛发光之类……”

七月怯怯地问道。

“如果是在潜伏期,外表上基本上没有变化。”倫子摇了摇头。“等到活性化时的确能看到眼球发出红光,但是到那个阶段的话从外表上到处都能看出来了。”

“是……这样啊……”

“就算我们不去四处调查,只要对全校学生进行血液检查不就好了吗?”

梨纱慢慢地用吸管喝着橙汁说道。

“可能的话我也想那么做。但如果进行全校检查媒体就会骚动,说不定还会引起恐慌。”

“啊啊这样啊,嗯。”

“那样的话,”从坐下开始一直忙着朝嘴里放薯片的红朗突然说:“谎称是体检什么的不就好了吗?”

“你这也算专门搜查员吗?”倫子把手扶在额头上叹着气。“去把吸对法重新念一百遍。进行感染检查必须获得本人的同意或是法院的许可,否则会变成人权问题的。”

“对不起!”

红朗立刻从包里取出法令集,深吸一口气:“本法律,是针对持有特定生物倾向的人进行的暴力等行为,进行必要的管制——”红朗出声读了起来,结果脚尖被倫子毫不犹豫地狠狠踩了。

“别在这种地方读出声来!”

“对不起,我会等到半夜去九科的储物柜里读。”

“那样也很吓人所以不行!还有最近有传闻说我们科出了幽灵,原来是因为你吗!”

“我还想着是谁害怕贴了符纸,原来是伦子小姐呀。”

“不、不是我,谁害怕了!”

微笑着注视两人对话的梨纱认真地小声说道:

“太好了,倫子小姐,终于有了关系不错的部下。”

倫子吊起了眼梢。

“你说什么呢,哪里看出关系不错了?说到底!我是因为工作才和这家伙一组,又不是在玩,也不是学生!”

“可是,我觉得我们看起来就是学生聚会呀。倫子小姐是这个样子,红朗—先生看起来也完全不像社会的人。”

“能被大姐这么说我很高兴!”

“又不是在夸你,蠢货。”倫子瞪了红朗一眼。

“呃,那样的话,”七月小心翼翼地说:“倫子小姐以转校生的身份到我们学校来不就好了吗?然后再去找可疑的学生……”

“小七NICE IDEA!”梨纱竖起了大拇指。

“别说傻话了。那种事可能吗?”

“对、对不起。”七月缩成一团。

“不过我觉得你很适合我们的校服呀,倫子小姐。”

“我可是二十六岁。”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从哪个角度、怎么看都是十几岁。要不要试试去卫生间和我交换一下衣服?”

“别闹了。”

“说起来伦子小姐,你在高中时代是什么样子?和小学生差不多吗?”

听到红朗和往常一样毫不顾忌的提问,倫子已经没有了发火的力气,只是把头扭向一边叹了口气。

“……我没上过高中。”

黄昏时分,只点薯条和饮料然后赖在快餐店里,和同学们热热闹闹地说这说那——倫子没有这样的经历,也没有想要经历的想法。明明应该没有想过,却总觉得从刚才开始梨纱和七月的视线刺得心里发痒。不经意间,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穿着梨纱的制服的样子,结果因为羞耻的感觉愈发地没法面对梨纱。倫子拼命地为自己找借口:被他们说了那种话,做了想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不是越来越期待潜入搜查了吗?”

“说的就是啊!我也想把倫子小姐带到学校向大家炫耀啊!因为就算和班里的同学说我有这么厉害的朋友他们也不信。”

梨纱和红朗自顾自地情绪高涨起来,倫子背过脸,转向银座大道上炫目的光之河川。心里想,有什么可期待的?这又不是游乐,而是工作。伴随着自己出生的是这份诅咒的血液,为了不让同样的东西在世间肆意传播,把它找到、点燃烧尽就是我的工作。你说朋友?从以前开始梨纱就是这样。作出朋友的样子想要接近我。

你明明就知道,我对你的母亲做了什么。

“……梨纱你什么也不明白。我可是怪物,就算是玩笑,也别说出带我去学校这种话来。”

梨纱歪了歪脑袋。

“我明白。因为我和倫子小姐来往很久了,所以明白你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说你不明白。倫子在心里狠狠地骂道。如果到了饥饿期,就会把你们所有人都看做食物。那就和你们现在看眼前的薯条和炸鸡的感觉一样。知道吗梨纱,我可是在努力地压抑着想要把你的喉咙撕碎、让脸上沾满喷出的鲜血然后品尝的欲望啊?如果不再忍耐,我就会把你——

倫子从座位站了起来。大概是露出了非常可怕的神色,三个人都用担心的目光看了过来。

“我回警视厅去了。”

虽然梨纱还想说什么,但倫子没有理会,快步走向了楼梯口。

在地铁的车厢里,变成独自一人的倫子垂下头,把额头抵在车门冰冷的玻璃上。


第二天,红朗的手机似乎是收到了梨纱的联络。在前往约见地点的地铁里,倫子不高兴地说道:

“梨纱联系的怎么是你啊?”

红朗奇怪地歪了歪头。

“不是因为伦子小姐不用LINE吗?”

倫子“咕”地说不出话了。她确实没有安装那个APP。因为,那不是为了方便朋友之间交流的东西吗?

“虽然我也完全不会用,不过小七先生全都帮我设定好了,还给了我很多表情贴图,超级有趣的。”

“我们可不是在玩啊?”

“是、是的、明白了,工作中我会记得只用超正经的骷髅13【注】之类的表情!”

(译注:《骷髅13》,是日本漫画家斋藤隆夫的作品,主角为拥有超一流狙击能力的杀手Golgo 13。1968年11月起在小学馆《Big Comic》杂志连载,至今已逾45年并持续中,是日本漫画史上连载时间最长之作品。单行本出版超过170卷,销量已逾二亿册。)

“我不是指那件事!说到底,明明梨纱也联系我就好了。”

“伦子小姐也装一个LINE不就好了吗?”

心头火起的倫子把头扭向了一边。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倫子不禁问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梨纱和红朗跳过自己关系好起来就这么让自己羡慕吗?

羡慕?

别想蠢事了,倫子对自己说着,因为无缘无故地感到难为情而朝地铁车厢里环视过去。有什么可羡慕的,又不是筑摩川部长。

红朗和梨纱每天互相用LINE联络的事情很快就暴露给了那个筑摩川。

“桐崎!你这小子、为什么在和梨纱聊LINE!”

一大清早就被叫到部长室的红朗再一次被筑摩川狠狠地揍飞了。

“俺可是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被无视了好友申请,凭什么你就能轻易地通过!”

“你怎么会知道啊,偷看了大姐的智能手机吗?”

“俺会干那种恶心事吗,混蛋!像俺这种人,看到梨纱在划智能机屏幕时肩膀的动作就能知道写了什么!”

“那个更恶心。”

“你说什么——!”

筑摩川上勾拳的冲击几乎让红朗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俺可是、俺可是想要和梨纱亲密地交谈,从可爱的好笑的到时髦的表情买了差不多200种,却一次也没用过啊!”

“啊,那要和我加好友吗?”

“为什么俺要加你啊!”

光是怒声的压力就把红朗逼退到了门口。

“还有,放学后和你小子在银座碰头、约、约会之类的、岂、岂、岂有此理!”

筑摩川的太阳穴爆出了青色的血管。

“不、不是的是工作、是为了搜查、询问在学校里有没有吃了药的学生、伦子小姐她——”

“别找借口!你对俺可爱的梨纱——”

“不是借口,是真的。请不要再胡闹了,部长。”

一直在门口闭嘴看着的倫子冷冷地说道。筑摩川咕噜地咽了声嗓子,保持着非常不快的表情坐到椅子上。

“大村应该已经告诉你别和Kingdom的事扯上关系了。”

“对于想买药的学生们我完全没有任何行动。我在调查的是有没有已经用过药的学生。”

“这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只是让梨纱注意看有没有样子奇怪的学生。不是从这边去接触。”

“俺是父亲,很清楚她的性子。被拜托了那种事的话她肯定会比你说得更深入。”

“那——”

倫子语塞了。筑摩川说得没错。

“我和她说过别做多余的事。”

“当然了。俺这边也会告诉她绝对不要扯上关系。”

倫子咬着嘴唇,朝筑摩川不满的浅黑色脸上瞪了回去。

“知道了什么吗?”

虽然没有确信,但还是问了。从他知道梨纱学校的事情开始已经过了三天,应该已经有了什么进展。然而筑摩川低低哼了一声。

“没有应该告诉你的事。”

“你打算把那种毫无意义的地盘意识卖弄到什么时候?如果妨碍了实际的业务,监察也不会坐视不管的。矢神不是能在这种事情上商量的人。”

“你爱说就去说。俺可不承认什么认可吸血鬼。不管哪里的机关要认可什么,对俺来说你不过是那群怪物中的一只。”

“老爷子,这么说太过分了!”

在墙边一言不发地听着两人对话的红朗突然逼近办公桌说道。

“伦子小姐哪里是怪物了?她是为了市民战斗的正义的伙伴!老爷子也是上司,这种程度的事应该知道——”

“别说了,桐崎。”

倫子用压抑的声音制止道,紧紧地抓住红朗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

“不、可是、伦子小姐……”

“好了,走吧。”

倫子推开门,把红朗踢到了走廊,然后朝筑摩川礼节性地低下头,说了声“告辞”便离开了部长室。

“伦子小姐!被那么说你都不生气吗!”

“……生气又怎样。而且……那种程度的话部长有权利说。”

“你说权利、那算什么啊?”

“杀了部长的夫人的人是我。”

在霜降般的沉默中,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红朗是表情呢,倫子想也没想,也没有回头去确认的念头。

回到九科后,倫子坐在了桌子旁。红朗一言不发地打开咖啡机的开关。倫子自嘲地想着,这家伙还是第一次沉默这么久啊。

之前约好了,以后会说。差不多,该告诉他了吧。毕竟是在同一科工作的上司和部下。

“以前说的过吧。我有两个母亲的事。”

从气氛上能感觉到红朗点了点头。咖啡机不识趣的运转声音不时盖住倫子的话。

生下她的母亲,还有把她养大的母亲。两个人,都是倫子杀死的。

“妈妈她……是衰弱死。为了把我养大给我吸了太多血……明明身体本来就很弱……在我九岁的时候,死了。”

真是个傻瓜。像我这种孩子明明丢掉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会死在街头呢,还是作为一只狼活下来呢?

“在那之后,我被作为研究对象委托给研究吸血种的医学人士。那就是千纱医生,筑摩川部长的夫人。她是科警研【注】的研究员。”

(译注:科学警察研究所是日本警察厅的附属机关,简称科警研、NRIPS,受命于警察厅长官,专责为研究、实验科学搜查、防止犯罪、交通事件鉴定、证物鉴定及检查。总部位于千叶县。)

“……就是说,被关在研究所的笼子里吗?”

“蠢货,不是那样的。我普通地生活着,被当做寄养在筑摩川家的孩子一样对待。”

固化的记忆开始溶解。

筑摩川千纱对她说过,好羡慕你们呀,不会上年纪,又很长寿,受了伤也很快就会恢复。但是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食物只有我们的血,会感染别人,还会凶暴化。如果那些全部都想办法解决、只剩下好处的话,不就是最棒的情况吗?那样也就能堂堂正正地和人类一起生活了吧。原本就基本是同样的生物,也能繁育后代。我正在做这样的研究。听起来不错对吧?所以就算只是和我们也好,一起堂堂正正地生活吧。我才刚生下孩子,希望你能帮忙。

无法置信。明明连血缘关系也没有,却把吸血种领回自己家,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由于没有会接受吸血种的学校,千纱给了倫子一台装了大量教材的平板电脑,有空的时候也会来教她学习。

说到底还是能力哟小倫子,千纱这样对她说道。无论有多难,只要能证明存在价值就能被接受。虽然,早晚有一天即使不需要那样的证明也会让你们被人接受,但是在那之前可要努力啊。努力到没有人能发出异议。这是为了能挺起胸来一起生活。

倫子问,学习之后会怎么样呢?

千纱说,在那之后的事要你自己思考。知识只是道具,如何使用要由你来决定。

倫子一边照顾还在吃奶的梨纱,一边埋头于学习。

对于学习,倫子出乎自己意料地投入。通过知识让世界变得广阔的感觉很快乐,投入越多越能获得成果也让她很开心,最重要的是千纱为她感到喜悦。身为丈夫的筑摩川,在那个时候也是作为妻子激进想法的理解者,虽然冷淡但也默默地照看着倫子。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直被倫子照顾着,年幼的梨纱比起母亲更加亲近倫子。虽然每周有多次被带到科警研进行采血及服药等各种检查,但是在那之外的绝大多数时间里,倫子都是在筑摩川家度过的。

如果那样的每一天能够继续的话——这种徒劳的想象,自己究竟重复了多少次呢?

“根据我的体细胞,千纱医生似乎是更加准确地推进着制作吸血种疫苗的研究。但是,在那过程中——”

倫子咬住嘴唇,忍住痛苦接着说道:

“——她自己被感染了。”

那一天的事情,倫子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那天下着倾盆大雨。在无菌室墙壁相隔的另一侧,刚满一岁的梨纱正在撒娇磨人。在研究的紧要关头,夜里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于是筑摩川千纱把女儿带到了工作地点。才十岁的倫子蹲在无菌室的地上,看着平板电脑的数学习题集打发时间。因为需要多次采集第一世代的新鲜血液,所以她在这里待机。

从另一侧的墙壁传来了女人的尖叫,掩盖了婴儿的哭声。大量混杂的脚步声,盖住了婴儿的哭声。 “医生、医生”的呼喊声、想要控制场面的叫嚷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蜂拥而至。倫子飞奔出了无菌室,看到婴儿在走廊里的婴儿车里抽泣着。倫子除了紧紧抱住婴儿蹲到墙角以外,其他的什么都做不到。警报声刺进了耳朵。

听到简直要撕裂身体般的吱嘎作响,倫子抬起头,结果看到门被撕断了合叶,倒了下来,混凝土的粉尘烟滚滚地飘起,在那对面,一个轮廓可怖的影子正慢慢地进入走廊。

是个女性——这一点勉强可以分辨。

不,其实连是谁也看得出来,只是倫子不想承认。那四分五裂的白大衣,还有在那下面的淡紫色针织连衣裙她都记得。对方的身体到处都异样地变得肥大,撑破衣服隆了起来。赤红地燃烧的眼睛捕捉到了倫子。尽管倫子缩了起来,却不可思议地无法从那双眼中的红色火焰离开视线。她是被迷住了。

女性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滴着涎水接近了。她的爪子深深陷进了倫子的肩膀,抓得倫子几乎渗出血来,然后露出了锐利地变长的犬齿——

在倫子的手臂中,婴儿格外激烈地抽泣起来。

女性眼中的红色火焰起伏不定,弱了下去。

女性一边发出呻吟一边后退,先是向后仰,然后对折身体痛苦地扭动,最后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倫子和她胸前的婴儿。

梨纱……女性用嘶哑的声音说着,伸出了手,下一个瞬间——

千纱从白大衣下拔出手枪,插进自己嘴里扣动了扳机。

随着枪声,天花板上绽开了鲜血的花朵。

倫子茫然地瘫坐在冰冷的走廊地上。只有飞溅到脸颊上的血,还有手臂中不停哭泣的婴儿如灼烧般炽热。

等到倫子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是几天以后了。据说是实验中使用的倫子的细胞突然开始增殖,撞破了培养皿四处飞散,立即感染了在极近距离下承受冲击的千纱。本来,即使被第一世代的细胞感染也不会有凶暴化的危险,但为了查明凶暴化的原因而进行的基因操作成了致命因素。千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达到了凶暴化。

即使那样,她也没有完全被血的渴望完全吞噬。

千纱以最后残留的身为母亲的意志——把自己处理了。

那样的情景,倫子怎么会忘记。

倫子忽然回过神来,看到了眼前放在桌上的马克杯。在漆黑的咖啡表面,自己变了形的脸正在摇晃着。她花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在九科的办公室,放在眼前的是红朗为她倒的咖啡。倫子像每次那样因为把话说出口而后悔。反正,得到的反应也只会是“不是你的错”之类毫无用处的安慰。

然而,红朗松了一大口气说道:

“太、太好了——伦子小姐也好梨纱大姐也好,都活下来了啊。我还想着不会是已经死了吧,都快哭了。”

倫子哑然地看着红朗真的快要哭出来的脸。

“当然还活着了,这可是很久以前的事。”

“虽然是那样,可是我真的听得心惊胆战,想着要是伦子小姐和梨纱大姐都死了该怎么办,太好了……活下来太好了。多亏了母亲呀。”

倫子一时无话可说,只好嘟囔一句“笨蛋”趴在了桌上,用手臂遮住脑袋,转过脸不去看红朗。

无法置信,这个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愉快的感觉。倫子不知道该表现出怎样的感情才好,结果扭向了一边。总之这个男人实在是超乎想象。

“那,伦子小姐,之后怎么样了?”

红朗担心地问道。

“筑摩川老爷子继续把你养大了吗?”

“那种事情不可能吧。从那以后,那个人一直憎恨着我。”

倫子无法忘记,妻子刚死之后,筑摩川朝自己看过来的毫无生气的视线。

“我被带到了特别防疫局。多亏千纱医生留下的数据,我很快就成了认可吸血种。如果没有下达认可,就真的要被关进笼子了。”

监禁在特防局里的“非认可”吸血种,倫子也见过。对待他们的方式完全就和对待实验动物一样。不得不感谢自己最初被待到科警研的幸运。

特防局的局长对当时十二岁的年幼的倫子说:

“认可第十六号,你的人权姑且被承认了,但你仍然是我们特防局的所有物。只不过,你有几个选择。如果想过正经的社会生活,就只有做国家公务员。有几个和吸血种对策相关的部门,那边可以接受认可吸血种。或者,如果你期望平稳的话,虽然近似于隔离生活,不过也是可能的。再或者追求完全的自由也可以。那就在这里杀了我,逃跑吧。我们特防局会高兴地把你灭杀处分。”

第三个选择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倫子并不知道,不过真要说的话,是哪个都无所谓。她已经连续失去了母亲,还有替代母亲的女性。就因为可诅的血液,两个人都死了。从这里逃走然后被杀死或许也不错。

不对——

已经约定好了,要和人类一起生活。

倫子问,所说的国家公务员,具体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局长答道,那还用问。就是杀吸血种啊。

我杀得死吗?体格只有人类六岁小孩大小的伦子问道。

局长回答了。杀得死啊,你是第一世代,很快就会变强。我们也在做杀吸血种的工作,不过如果你们能自己去杀的话那样做比较好。

倫子呆呆地想,这份血液,把母亲、把千纱医生,都杀死了。真想让这份血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要把留着同样可诅血液的家伙们一个一个找到杀死,直到只剩下倫子一个为止。那样的话,倫子就能够偷偷地销声匿迹,等待自己近乎永恒的寿命耗尽了。和人类一起生活,她就只能想到这种方式。倫子当时还很年幼,几乎不知道自己以外的吸血种,所以才会认真地这么考虑。

我要做,杀吸血种的工作。

听到倫子的回答,局长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笑容。

十六号,欢迎你的选择。

倫子能继续努力学习,虽然也有千纱教导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在期待着学习中会不会出现其他的选择。然而,那是徒劳的。

从大学毕业后,倫子进入了内阁府的特定种防灾局。那是国家对吸血种的政策尚未定论时设立的部门。倫子前往各地的警察本部,参与吸血种引起的重大事件——作为最终的处理者。

她杀了很多人。

杀人的同时,倫子不得不认清事实。哪里都没有什么被诅咒的血的怪物。什么应该灭绝的恶魔、不过是妄想的产物。所有灭杀处分的对象,全都是不幸因事故而感染,或是因渴望永远的生命而感染的愚蠢的——人类。

就算是这样,也毫无办法。如果到了凶暴化的地步就没办法治疗,放置不管也只会让损害扩大。即使没有凶暴化,如果吸血种故意扩散感染,成为搜查对象,灭杀处分的任务也会落到倫子头上。乞求饶命的人、散布怨言的人、骂她杀死同族的人,都被倫子亲手杀了。

然后现在,倫子身处于此处。警视厅刑事部第九搜查科。

红朗一直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马克杯上。他是以什么想法听我说的呢?虽然很在意,却怎么也没法去问。倫子把咖啡拿到嘴边掩饰尴尬。比平常苦得多的味道在舌头上扩散。


那天夜里,倫子带着红朗去了北池袋。

在刚出池袋站北口的杂乱道路上,沿着铁路走一小段,再经过排列着情人旅馆和风俗店的一角,就进入了散发着油腻空气,一条街全是中式餐馆的一带。

倫子在写着“白龙轩”的黄色店面招牌前停下脚步,回头对红朗说道:

“听好了,你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和听到的所有事都要保密。”

红朗眨了眨眼睛。

“好、好的。……呃,就是说伦子小姐不想被人知道请我吃中国菜的事吗?”

“蠢货,又不是来吃饭的。”

倫子拉开拉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有四个餐桌席位和六个柜台席位的小店。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因此一个客人也没有。在柜台对面充满热气的厨房里,一个大块头男子正在做打烊的准备工作,注意到进来的倫子后,朝她点头打了个招呼。这是个把散乱的白发用蓝布缠住、木讷的年轻男子。

“晚上好,白龙。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白丽【注】她——”

(译注:“白龙”和“白丽”这两个名字在原文中用假名注音,发音和中文相同。)

正当倫子打算询问的时候,店里的后门开了。

“——小倫子!”

满脸笑容地叫着倫子走进店里的,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性。她身上的红旗袍颜色鲜艳得刺眼,金线刺绣的龙凤在胸口到下摆上飞舞着。

“好久不见,真高兴你过来。……哎呀?”

女性的目光移到红朗身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来回看着红朗和倫子的脸说道:

“真稀奇呀,你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这是桐崎红朗,从上个月到我们科工作。”

“我是桐崎!”

还是不怎么明白情况的红朗很有气势地低下头。

“哦?之前你明明一次也没带同事来过,这次是怎么了?终于找到能够信赖的搭档了呀?”

“就算开玩笑也别说那种话,白丽。”倫子绷起了脸。“这家伙迟钝到再怎么过分的工作推给他也不会辞职。估计暂时会留在我们科里吧,所以就觉得这家店也让他知道比较好。”

“哦?”

白丽的嘴角满意似地露出笑容,用视线打探倫子的表情。

“那、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什么也没有哦。”白丽捉弄人似地说着,目光移向了红朗。“初次见面,我是这里的店主白丽哟。那边那个大号的完全不说话的孩子,”她用下巴比了比厨房说道:“是白龙,这里的厨师。”

“我是桐崎红朗,伦子小姐一直受您照顾了!”

红朗也朝厨房里的白龙深深地低下了头。

“呃,那……”

红朗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带到中式餐馆,他抬起头朝倫子和白丽看去。

“小倫子,可以全都告诉他吧?”

白丽坐到柜台旁的座席上问道。

“白丽不介意的话。”倫子用僵硬的声音答道。

“我,是第二世代。”

白丽转向红朗爽快地说道。

那种平淡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在告诉别人,我是左撇子,或者,我是三姐妹中的长女,这种算不上什么的事情。所以红朗一瞬间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白龙也是。不过,认可嘛,还没有。还要请你保密呀,警察先生。我家店的评价相当不错,不得不关店的话那些常客们可就要难过了。”

白丽说着,充满色气地舔了舔嘴唇。

这个女店主也好,沉默寡言的厨师也好。都是第二世代。都是吸血种。

伦子小姐说要保密的,就是这件事吗。他也听说过悄悄地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丸吸相当多,看来是真的啊。

“果然就是那个吧?丸吸的眼睛和鼻子很好用,于是舌头也很灵对吧?然后就开了饭馆是吗?”

红朗把心里的想法老实地说出口,白丽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抱着肚子笑得趴到了腿上。

“小倫子,这孩子好有趣!不愧是被你作为搭档认同的人呀。”

笑得肩膀微颤的白丽说道。

“我不是说了没有那回事了吗。”倫子不高兴地撅起嘴。“不过就是又笨又缺根筋。”

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红朗一边想着一边来回看着白丽和倫子的脸,不时又去确认一下厨房里白龙的脸。

“那桐崎,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下。”倫子说道:“我和白丽有点话要说。”

“咦?那个……”红朗不知所措了。

“去帮忙洗个盘子什么的。”

留下这句话后,倫子跟着白丽消失在了后门。门关上了,红朗被留在了店里。

白龙一边切碎大葱一边把视线投向这边。那副强硬又面无表情的模样好像在说,虽然被那么说了,不过你打算怎么办?

红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不久后定下心来,从穿过柜台踏进了厨房。

“请多指教了!”

白龙没有回答,而是把厨房用的海绵丢了过来。

“……那,今天你想知道什么呀?”

白丽把倫子带到了餐馆二楼上的房间,不在乎形象地窝在藤椅里问道。

八叠大小的客厅里,墙壁被各式各样的挂毯盖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的光亮只有四角处的间接照明【注】,有些昏暗,果实类的焚香让人喘不过气来。

(译注:①叠:日本计算房间大小的单位,一叠的大小为3尺×6尺,即910mm×1820mm、1.6562 m2;②间接照明:也称为反射照明,是指灯具或光源不是直接把光线投向被照射物,而是通过墙壁,镜面或地板反射后的照明效果。)

“你知道叫做‘Kingdom’的集团吗?”

倫子慎重地选着用辞问道。

除去中式餐馆的店主这一表面身份外,白丽还有其他几个隐藏的身份。占卜师。非法日工介绍者。经营顾问。还有——

“哎呀,那个可不便宜哦。”

情报商。

“不过,就给你打折到两口吧。可以先支付吧?”

倫子心里暗暗叫苦,最终还是死心地点了点头。

就因为这样自己才不太想到这里来,倫子在心里嘟囔着。而把红朗留在楼下的理由,虽然也有难以启齿这方面原因,但最主要的是支付情报费时的样子绝对不想被他看到。

看到白丽招手,倫子靠近藤椅,被催促着跪在白丽面前。两人的视线高度相合,白丽变得神魂飘荡起来。她坐起身子,朝这边靠过脸来,像是包覆似地抓住倫子的两颊。倫子因为她手掌的冰冷打了个寒战。

“……一点也没变,这是何等的美丽啊。”

白丽的喃喃声中混着陶醉般的叹息。拇指慢慢沿着倫子的嘴唇描过。

“真是和永远的生命相称的美丽……好想连一滴血、一片骨头都不剩地被你吃光,成为那美丽的一部分啊。”

“别说了快点。”

错开手掌之间让人面红耳赤的视线,倫子粗鲁地说道。

“也是。那么。”

白丽侧着头,靠了过来。

“我开动了。”

嘴唇相合的瞬间,麻痹感在全身奔流。倫子蜷起了身体。蛇一样的舌头侵入口中,缠在倫子的舌头上,强硬地把她拉进了更加火热的湿气中。

“……唔……嗯……”

鼻子里发出的甜腻声音究竟属于自己还是白丽,倫子已经分不清楚了。

很快,舌尖感到了微微的刺痛。

自己被啜饮的血留在舌头上的味道,是罪孽的苦涩。倫子感到身体迅速地冷却,后背颤抖着。白丽的喉咙发出了官能的声响。

令人意识模糊般漫长——但实际上不过几秒的——接吻之后,白丽缓缓地拉开了脸。混着血的唾液令石榴色的嘴唇闪闪发光。

“……真祖的血的味道,真令人难耐啊。”

倫子用手背擦过嘴唇,背过脸去。

“别用奇怪的称呼。”

“哎呀,第一世代之类的无聊称呼,和我们久(Meth)命(use)种(lah)【注】的王不相称吧?”

(译注:此处的“久命种”注音为玛土撒拉,希伯来语:,,现代希伯来文:M琂甀愀éla, M琂甀愀ála,英语:Methuselah,天主教圣经思高本译为默突舍拉,在希伯莱语旧约《圣经》记载中,亚当第7代的子孙,是最长寿的老人,据说他在世上活了969年。玛土撒拉在希伯莱语中是“带着镖矛的男人”,另一个意思是“他死后将带来”。据圣经记载,在玛土撒拉969岁那年,世界历1656年的第11个玛西班月,他过世了。在玛土撒拉死去后7天,世界发生大洪水。他的长寿使其名字成为了不少古老东西的代名词。)

情报屋“白龙轩”要求的不只有是现金,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对等的报酬。每次倫子被要求的一定是血。据说,第一世代的血非常美味。

“说到底,为什么每次都用这种方式吸血,脖子或者手腕不也可以吗?”

倫子绷着脸抱怨道,舌头在牙齿内侧用力地蹭着。虽然被吸血的伤口已经再生愈合,但被吸的感触还残留着。

“接吻也是费用的一部分啊。明明就有机会品尝像你这么漂亮的人的嘴唇,我才不想从脖子手腕胸部大腿这些无聊的地方动嘴。”

“我可没说过胸部和大腿。”

倫子不假思索地提高了音量,然后故意咳嗽了一声,坐在蒙纱的圆椅子上。

“已经支付过了,快点说吧。”

白丽噗嗤一声笑了,用水壶给一旁的玻璃咖啡桌上的两个玻璃杯倒上水,一杯递给倫子,另一杯自己喝干了。

“是‘DiamondKingdom’的事对吧。”

“Diamond?”

“那是正式名称啊。几乎没人那么叫就是了。多数人都叫它Kingdom吗,还是更简单地就用‘那群家伙’来叫呢……”

她把空玻璃杯放到桌上。

“开始听说传闻是这半年左右的事。好像是在积极地增加血液,不断扩大了组织。”

“你说的组织是到了什么程度?类似互助会一样吗?”

在人类社会中潜伏的吸血种之间保持着宽松的联系,互相融通情报以及口粮的情况很多。这家白龙轩也是那种网络重要枢纽之一。但白丽摇了摇头。

“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据说有严格的规则,而且对领导者……就是被叫做King的人物要绝对服从。”

“你知道那个King是什么人吗?”

白丽摇了摇头。

“好像很少公开露面。知道的也只有他是个年轻男人这种程度。不过说是年轻只是从外表判断的,也不太能作为判断身份的线索。”

倫子也点了点头。被吸血种感染时肉体的生长会戏剧般地变得迟缓,在某阶段会完全停止。停止的年龄也有个体差异,所以实际年龄不明的情况很多。特别是白丽,皮肤好得没有皱纹,但是听说已经超过六十岁了。

“组织的成员都是第三世代,所以King恐怕是第二世代。如果是早就在东京扎根的第二世代,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大概是最近才来东京的吧。真是个不简单的家伙,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确保相当人数的血液供应途径。”

“财力应该也相当雄厚。买卖也是有组织地在进行吗?”

“小倫子想问的是那个药的事吧?就是向想变成Vampy的年轻人们兜售的那个。”

倫子点了点头。F大学的事件当然已经传到了白丽这里,她应该也能大概推测得到警察现在正在沿哪条线索追查。

“真是痛心啊。竟然有自己想要变成这种身体的人类,何况是余下的人生还绰绰有余的年轻人。”

白丽把手放在胸前,垂下长长的睫毛叹息道。

人类想要变成吸血种这种事并不少见。究其理由,首先就是长寿不老。吸血种不会衰老,肉体稍微受到损伤也很快就能再生,因而几乎不会死。渴望等同于永恒的生命的人并不少。

只不过,本以为抱有那种欲望的都是老年人。然而,连年轻人都因为觉得流行而憧憬吸血种,然后购买药物,这种事真让人愤怒到极点。

“那个‘DiamondKingdom’在兜售药物的的传闻又如何?”

“卖药的那些人好像是自称‘Kingdom’吧、不过……”

白丽中断了话语,盯着空中看。

“应该是被骗了吧。”

“……怎么说?”

“市面上流通的药把人变成第五世代了对吧,那种货只会让因立刻凶暴化而被处理掉的可怜孩子们增加啊。‘Kingdom’会做那种事吗?他们的话,好像就算是出现了志愿者,也会经过非常严格的审查,然后才会分配血液让他成为同伴。当然是变成保有理性的第三世代,不那么做就没法维持组织。”

“你是说……散布药物和他们的行动基准不一致吗?”

“没错。”

关于Kingdom,大村也说了和白丽类似的话。说他们不是会扩散廉价血液的家伙。

“会不会和变成同伴不同,只是为了资金来源而制作药物呢?根据宫地荣市的母亲的证言,儿子每周会以药费为由向她要一大笔钱。恐怕,他们的赚钱手段就是最初用药让人感染,之后靠卖抑制发作的药来榨取钱财。”

“那种做法我也知道,只是……”

一时难以说明的白丽用手指描过空玻璃杯的边缘。玻璃的微弱啜泣声在沉默中回响。

“怎么说呢,就是有违和感啊。就算是我也几乎不了解他们。但是,连我这里得到的情报都为数不多,就说明他们组织的运作方式可以说十分周密。既然如此,对一般人炫耀‘Kingdom’的名字,贪得无厌地进行买卖——我不认为他们是那种愚蠢的家伙。”

结束了和白丽的交谈,倫子返回一楼,看到了在厨房里洗餐具的地方变得满身泡沫的红朗。

“啊,伦子小姐,快看,我用洗洁精的泡沫堆出了五层塔!白龙大哥才只堆出了三层呀,是我赢了!”

一旁的白龙像要把头伸进去一样盯着洗碗池,不甘心的脸上也到处沾上了白色的泡沫。倫子叹了口气,还真亏他第一次见面就能和那个不好相处的白龙玩起来。

“谁说过让你玩了,赶快收拾了。白龙,打扰了啊。”

走出店外等待红朗的时候,倫子抬头看着二楼窗户透出的紫红色光亮,凝神考虑着白丽对她说的话。

白丽不认为“Kingdom”是会为了钱而染指秘密贩卖药物的无赖之徒……

如果她的直觉没错的话,那么兜售药物的又是什么人?

不明白。材料实在不足。但不管是什么人,都无法原谅。散布这种受诅的污垢血液的人,绝不能放任不管。


第二天早晨,筑摩川一脸狰狞地冲进了九科的办公室。

“梨纱在哪里!”

他抓住正在补充咖啡豆的红朗的领子揪了起来,按在储物柜上。豆子发出骤雨般的声音散了一地。

“你小子知道什么吗?梨纱联系你了吗?”

“……不、不知道……”

胸口被惊人的臂力压迫着,红朗扭动着身体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

“你在干什么,部长。”

结束了杂务回来的倫子在筑摩川身后用带着怒意的声音说道。筑摩川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放开了手。红朗差点倒在地上,伸手抓住储物柜才总算站起身子。

“……梨纱从昨天开始就没回家。俺通宵到天亮,早上想洗澡才回到家,要洗的衣服和餐具还都那么放着。学校里也联系我说她没去学校。”

倫子和红朗几乎是同时确认了自己的手机。没有邮件和来电,打给梨纱也接不通。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或者已关机——听到的只有这样的声音。红朗突然抬起头说:

“我打给小七先生试试!”

他正要操作电话就响了。红朗瞪大了眼睛。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名字是久赖七月。

“喂!”

“……红朗先生吗?是我。”

电话对面传来了七月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梨纱她、那个……昨天、替、替我、那个、去和前辈们交涉、然后、那个、到了今天早上没来学校,也没有联系我,我就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红朗睁大眼睛,朝筑摩川的脸看去。

“是谁?”

听到筑摩川发问,红朗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情况。筑摩川眉间的皱纹堆得像树根一样,他低声说道:

“电话给俺。”

被气势压倒的红朗刚对七月说:“部长想稍微和你说几句话。”,就被筑摩川夺过电话放到了耳边。

“换我来讲电话,事出突然非常抱歉,我是警视厅刑事部的筑摩川。”

第一次听到筑摩川恭敬的说话方式,红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比刚才大声怒吼着冲进来的筑摩川要可怕得多。红朗不禁担心电话对面的七月会不会畏缩起来。

结束了通话的筑摩川把手机按到红朗手里,大步走出了九科。

“大村!”

呼叫搜查一科科长的声音随着粗暴的脚步声远去了。

在开往目的地的车内,大村正在对倫子和红朗说明。

“恐吓高中生的案件和宫地荣市的案件有关联这一点,我们很早就已经知道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倫子在膝盖上死死地握住了拳头。连这么重要的情报,都要瞒着我到现在吗?

“我们想方设法,总算让那些高中生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到卖药的人的地方。是位于惠比寿的一家俱乐部。在宫地荣市的房间里,也发现了那家店的名片。”

倫子朝后排座席的大村回过头去。驾驶席上的红朗大概还没怎么理解大村的话,只是握着方向盘,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警车的尾部。

“也就是说那家店是‘Kingdom’的据点?”

“虽然还不到据点的程度,但自称为King、出手大方的年轻人确实是哪里的常客。据店员所说,他只点没有味道的伏特加,对烟草的烟异常地厌恶,耳朵出奇地灵,这些都和丸吸的特征一致。”

吸血种喜欢酒精但是讨厌味道太浓的酒这种情况很常见。而且听觉和嗅觉都比人类敏锐几十倍。这虽然不能成为任何证据,但可以作为怀疑的材料。

“我们埋伏在店里,昨天查到了King的住处。”

那就是现在正在前往的位于代代木的办公楼。

“昨天深夜,从监视着的宇佐见那里发来了报告,说有货车开进了停车场。”

把那辆货车的照片发到七月的手机向他确认后,得到了“昨天,我有见过的印象。”的回答,于是,搜查一科开始了总动员。

昨天,恐吓七月的学生们叫他去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据说他们因为受到警察的调查而十分愤怒。梨纱不止跟到他走到餐厅,还说“我去和他们交涉,七月就回去吧。”虽然对于让她一个人去感到不安,但梨纱强硬地对他说,如果七月也在事情反而会变得复杂,就只好退缩了。回去的路上,七月在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里看到了那辆货车。

“对不起、我、我……”

在刚刚的电话里,七月抽泣着。

倫子心想,恐怕是秘密贩卖的组织察觉了警察的行动,于是把七月和梨纱叫了过去。不然就是梨纱连自己的父亲是刑事部部长的事都说了出去也说不定。

那伙人走投无路——于是绑架了梨纱。

虽然七月说到了晚上梨纱用LINE给他发了“我没事”的消息,但那恐怕是犯人团伙让她发的吧。之后就没法联系上梨纱。如果他们把梨纱带上了开进大楼的那辆货车的话,那从绑架开始就已经过了超过十个小时。

“要是昨天那时候就知道的话……立刻就能冲进去……混账!”

大村后悔地说着,一拳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梨纱,我明明都千叮万嘱叫你不要深入。要是能更严厉地警告你的话……不对,要是在最初听到Kingdom的事情时便无视筑摩川还有大村的从旁干涉,强行去调查那些恐吓的学生就好了。

“搜查令下来了吗?”

倫子头也不回地朝后排座席上的大村问道。

“现在部长正在催促法官吧。如果是部长的话,大概到了现场就会说出冲进去吧别管那么多这种话吧,毕竟女儿被抓住了……”

“就算部长什么也不说我也打算那么干。”

“喂,樱夜,你可别忘了自己也是警官。那伙人的住处是普通的办公楼,现在早已经是上班时间了啊。”

“他们的老巢在几楼?”

大村把牙咬得咯吱作响。告诉她的话,大概就要犹豫要不要默许她立刻闯进去大闹一场了吧。可是,最后他还是呻吟似地说了出来:

“在顶楼的最里面。”

红朗在距离那座八层办公楼一条街远的位置停下了车。便衣警车【注】沿着车道停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地走走来的全是些穿着朴素的战壕大衣的刑警。倫子也立刻摘下安全带冲出了车子。冷风从眼看就要下雨的阴沉天空上吹了下来。

(译注:即外观伪装成普通车辆的警车,只有进行紧急追捕时会装上红色的警灯。)

一群男人聚集在在排头的一辆警车周围,在他们之中,有一个身影穿着搞错了场合般显眼的山羊绒【注】外套,倫子皱起了脸。那是矢神,他也回过头来注意到了这边。

(译注:山羊身上的细绒毛,可以说是羊毛中最高级的材料。)

“樱夜君!”

矢神表情严峻地跑了过来。

“为什么连你也来了,矢神?”

明明对方还什么都没说,倫子的语气就变得苛责起来。

“因为听说你也会来这里啊,我可是被委任来负责监察九科的!”

所谓监察的工作又不是多管闲事地跑到现场来多嘴多舌——虽然想这么说,但对方也不是说了就能让他让步的男人,结果倫子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搜查令还没有下达,所以别擅自抢先行动。如果你引起了什么问题,甚至会让对吸血种专门部署本身的是非遭到质疑——”

“闭嘴。”

倫子怒气冲天地推开矢神。摇摇晃晃的矢神被刚好过来的红朗扶住了。

“你辛苦了矢神先生,这么快就失神了啊?”

“什么这么快,失去意识这种事我一次都没有过,你还是那么没礼貌啊,啊、樱夜君,你不等等我吗!”

在能看到大楼正门的十字路口处,街道树的树荫下站着两个眼熟的人。是搜查一科的宇佐见和桦沢。好像正在和哪里打电话的宇佐见从耳朵边放下了手机,很不快地朝倫子盯了过来。

“樱夜警部,请不要说现在立刻冲进去这种话哦。”

“根据情况有可能那么做,有什么动向?”

“我没有义务告诉——”

宇佐见越过倫子肩头看了一眼,结果话还没说完就闭上了嘴。是大村急躁地快步走过来了。

“现在怎么样了。”大村瞪着两个部下。

“里面布置了六个人守在电梯和紧急楼梯处,但还没有动静。”

宇佐见用很低的声音报告,目光移向了桦沢。

“……那伙人,时不时从百叶窗的缝隙朝外面窥探,恐怕已经察觉到被包围了吧。”

拿着小型双筒望远镜的桦沢扭曲着浅黑色的脸说道。倫子把臼齿咬得咯吱响,朝顶楼望去。所有的窗户都拉下了百叶窗。已经被他们发觉了。梨纱很危险。不,早已——不行,不能想那种事。

“等不及下达搜查令了啊。”宇佐见用焦急的语气说道:“别管那么多了闯进去吧,还有拜托大楼的管理员切断八楼的电源。”

“蠢货,他们是丸吸,在暗处对我们不利!”

“还在这里等着部长家小姐就——”

办公楼那边传出的悲鸣声打断了刑警们的争论。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个女性的悲鸣。倫子和其他刑警们都离开十字路口,朝大楼望去。透过二楼办公室的玻璃窗,可以勉强看到里面的情景。即便在这个距离,也能看到大批职员恐慌地东逃西窜的样子。发生了什么?

大村胸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

打过来的大概是在楼内待机的刑警,大村刚一接起电话就朝对方问道。听到回答后大村的脸扭曲了。

“……是那伙人下来了吗?不是?……连四楼也?喂到底怎么回事,在八楼守着的家伙的报告呢?你说没有是怎么回事!”

大村把目光转向倫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出现感染者了。是二楼公司的职员,还有四楼的保洁员。”

话说到一半时,又传来了电话对面刑警的叫嚷声,大村瞪大了眼睛。

“管理员也?到底怎么了,那些丸吸不是下楼躲起来的吗?”

宇佐见去叫救护车,桦沢打算把随行的医生带过来而朝车子那边跑了过去。追上倫子的红朗和矢神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看着大楼里的骚动。从楼里发出的报告一个接一个地飞进大村的手机:六楼的开水间里也有四个女职员突然倒下,出现了吸血种感染时特有的发作症状。三楼的厕所里,被断定已被感染的男职员袭击了数人……

“搞什么,这不是整栋大楼吗,到底——”

被倫子抓住肩膀,大村用锐利的目光朝她看去。

“什么事。”

“是自来水【注】,请通告整栋楼,提醒他们绝对不要接近饮水处,还有尽快让所有人出来避难。”

(译注:日本的自来水是可以直接饮用的。)

大村一瞬间愣住了,然后立刻睁大眼睛。

“那些家伙把药倒进去了吗!”

“什——”

在后面听着的矢神哑然了。但是,没有其他说法能解释这种急剧扩大的感染。那些人恐怕是以造成混乱为目的,把大量吸血种化的药投进了储水槽。

“混账!”大村用力把手机塞进了口袋,仿佛要将手机握碎,“所有人开始引导大楼里的民众避难,同时确保感染者!

“那些贩子怎么办!”宇佐见瞪大了眼睛。

大村朝倫子和红朗回过了头。

“冲进去。”

大村用死死抑制的声音对倫子说道:

“只有你们两个人去。做什么都可以,收拾他们。”

“大村科长!”矢神愤然冲到了大村和倫子之间。“刚才的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本来连搜查令还没——”

“小子你话真多,告诉你,责任全由我来负。”

大村抓住矢神的外套领子,甩到了人行道的绿化带上,然后重新转向倫子。

“快去。”

倫子冲了出去。

感染者们被绑在担架上,从大楼正门口处接连不断地运了出来。倫子冲过他们身边,跑上了紧急楼梯。红朗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经过七楼附近时,倫子就注意到了血的味道。眼看就要打开顶楼紧急出口时,好像连红朗也注意到了而皱起了眉头。但是没有空闲去诧异,倫子立刻抓住门把手拉开门。

“唔、”

迎面扑来一股令眼睛和鼻子感到刺痛般的臭气。

红朗推开倫子踏进了走廊。

“喂,桐崎!”倫子也追上去走进了办公室。毫无感情的亚麻油毡地板上,令人毛骨悚然地粘着两人份的脚步声。四周只听得见换气扇的声音,安静得让人背后发凉。好可疑。毫无动静。为什么?所有人都趁着骚乱逃走了吗?可是电梯已经被刑警们控制,再加上自己刚才从紧急楼梯上来,他们应该无路可退才对。难道是在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躲着?那么这血的味道又是怎么回事?

打开走廊左边的门,房间里看起来像医院或是学校的研究室。架子上排列着试剂瓶,桌子上放着蒸馏器、过滤器和显微镜,试管成排地立着。这里比想象中更有组织地在进行着药品的制造,倫子想着感到一阵寒气。

离开研究室时,走廊前方传来了微弱的呻吟声。倫子和红朗倒吸了一口气冲了过去。

另一个房间里已经是血海蔓延。

十二叠大小的地面完全被红黑色液体所覆盖,连一丝落脚的空间都没有,无论是沙发床、电视、靠垫、桌子还是书架,房间里的一切物品都已经变得污垢不堪。面对着这太过凄惨的景象,倫子甚至没有意识到四处横着的分辨不清轮廓的物体全都是尸骸。

“伦子小姐,这……难道梨纱大姐……”

红朗在一旁嘟囔道,微微弯腰向下蜷身,朝刚好倒在脚下的“那个”凑过脸去。勉强还能认出人形。倫子毫不在意手会被弄脏,朝尸骸的肩膀伸出手,脸朝上地翻了过来。

是个男人。扭曲到支离破碎的恐怖表情缠绕在他死去的脸上。

不止如此,这——

“是丸吸……吗?”

听到红朗的话,倫子僵硬着身体点了点头。尸骸的眼球上还残留着红色的光,积存在口腔里的血中,折断的牙齿正在孱弱地颤抖着尝试再生。

然而,他显然已经丧命了:胸口正中央裂开般开了洞,凸出体外的肋骨内侧空空如也。心脏、不见了。

这种杀人方式——这种空手抓住心脏将其拔出,这种最为可靠的处理方式,是吸血种杀死吸血种时的做法。

再次环视室内。尸体有五具、六具……倫子不顾血污地重新转了一圈。全部是年轻男子,所有人都因为被拔出心脏而死亡。尸体竭尽全力地榨出再生能力,垂死挣扎时带着水气的声音匍匐而来。为什么。是谁。

“……唔……”

先前的呻吟声再次响起。精神恍惚的红朗一下子抬起头来,穿过地板上被血泡得烂乎乎的绒毯,跑向房间内侧的门。

打开门,里面是一间有点脏的寝室。垃圾被塞进便利店塑料袋里就丢在地上不管,桌子和地上都堆着杂志。血污并不像外面的房间那样严重,只染在了墙壁和床单上。

尸体只有一具。那个男人身上穿的连帽风衣和牛仔裤上沾满了血,早已认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脚伸出床外,后背倚在墙上垂着头。

“这是什么啊……”

红朗不自觉地说道。

倫子抬起视线,终于注意到了。涂在墙上的血迹,是文字。什么人——恐怕是杀死这个吸血种的犯人留下的血书。

FALSE KING

……虚假的王……?

视线再次落在床上的尸体上,倫子忽然发现了那个东西,她伸出手去从尸体的腹部把那东西捏了起来。

是一枚扑克。方块(Dia)的King。

方块(Dia)。

DiamondKingdom【注】。

(译注:在日语中“Dia”就是“Diamond”的简称,指扑克花色中的方块。)

虚假的王。

“……唔、……啊、咕、呜……”

听到比先前更清楚的呻吟声,倫子回过神来。

“梨纱大姐!”

红朗抱起了被毛毯盖住,横在床底的小巧身体。

“大姐,没事吧大姐,我是桐崎啊,伦子小姐也来了,不用害怕了,我们来救你了!”

“……红朗——先生……啊……啊、咕、咕咕、”

梨纱在红朗怀里扭动着身体,制服到处零零散散地裂开了,但倫子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梨纱自己用指甲撕裂的。梨纱的嘴唇急剧充血,染上了桑葚般的颜色,眼中不时地燃起鲜红的火焰。

令人诅咒的、红光。

倫子几乎把嘴唇咬得渗出血来,大声喊道:

“桐崎!快带她去医院,马上进行极低体温的治疗!”

“明、明白!”

就在那时,倫子感到了毛骨悚然般不详的动静,她从正要离开休息室的红朗身边穿过,飞奔到走廊。

“伦子小姐?”

红朗惊讶的声音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倫子穿过走廊推开了铁门,沿着沾在墙壁和地上的血迹,跑上了通往屋顶的楼梯。

倫子一打开门,把手放在扶手上的那个人影便回过头来。随着开始变强的冷风,镶在兜帽边缘的毛皮簌簌地摇动着。深绿色长外套的纽扣从上到下紧紧地扣着,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人不同寻常的体格。

长相——无法得知。

兜帽的内侧,有一张小丑一样涂白的面具。半哭半笑的眼睛下,依次是扑克的黑桃、红心、梅花,然后是方块。

能看到皮肤的部分只有双手。

但是对倫子而言那就足够了。她知道。比谁都清楚。那柱状岩石般的硬质化皮肤——是第三世代以上的吸血种以自己的意志而活性化的证据。

“……是你,杀了所有人?”

不用问也知道。因为,深绿色外套的下摆和袖子都沾着血。面具没有回答,只是,被开作眼睛部分的空洞深处,深红的火焰隐约亮了。

“你是谁。是‘Kingdom’的人吗?”

倫子想起了放在尸体腹部的那张扑克牌。方(D)块(ia)的King。那,是在说尸体是冒充的吧【注】。为了杀死虚假的王而来的这个家伙——

(译注:方块的King,即方块K,上面的人物是古罗马时期的独裁官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虽然在他执政时期并没有公开称王,但后人仍叫他“凯撒大帝”。本文中用方块K代表“虚假的王”可能与此有关,仅为个人推测。)

“你就是真正的King吗?”

倫子觉察到外套下的肌肉微微紧绷起来。下一个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蹬开混凝土的地面。巨大的风压掠过脸颊。对方猛地伸出的拳头险些剜进倫子的腹部,最后仅仅是贯穿了他随风飘动的外套下摆。

“——唔”

倫子完全是靠直觉偏过头,间不容发地躲开了以无法用视觉辨认的速度朝上挥去的爪子。血从划破的脸颊处随风飘散。倫子压低身体转过身去,背对着扶手。

在距离相当远的楼顶一角的扶手上,戴面具的吸血种站在那里俯视着自己。明明是极其狭窄的立足点,风势也算很强,他却仍一动不动地站着。两人之间充满了紧绷的杀意。

不行。会被杀死。绝望蔓延开来,像冻的快要凝固的油一样沿着倫子的后颈、后背流向全身。这不是不活性化就能对付的对手,桐崎也不在这里。大意了。倫子恨起头脑发热,感觉到动静就跑过来的自己。至少,一定要争取到让桐崎把梨纱带出去的时间。

就在那时,她听到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狼,为什……?”

那是从面具里发出的的疑问。虽然几乎完全随风消失,但确实传进了倫子的耳朵。

“你这家伙——”

在倫子朝他靠近一步的瞬间,戴面具的吸血种踢开了扶手。

倫子反射性地缩回身体,然而,对方跳向的是——

扶手的另一侧。

“——?”

倫子倒吸了一口气。深绿色外套的下摆兜着风大面积展开,吸血种的强壮的身体在空中漂浮了片刻,然后消失了。

倫子跑向了扶手。

探出身体向下看去,暗绿色的影子正迅速地变小。然后,穿着军裤的粗壮的腿一摆,踢向了大楼的墙面。惊人的一踢,冲击甚至传到了倫子脚下。绿色的影子借着反作用力大幅改变了下落的轨道,抱起身体一边旋转一边画着缓和的抛物线远去了。在离地面还很远的高度,吸血种轻松地越过车道,落在了对面低矮的大楼楼顶。

倫子正想拿出手机联系下面的刑警时,绿色的影子已经再次从屋顶跳起,在大楼的另一侧消失了身影。

手机从倫子手中滑了下去。

膝盖失去了力气,倫子抓住扶手的栏杆,才勉强没有倒在地上。

完全覆盖皮肤的紧张感一点一点脱落,大口大口喘了好几次气。楼下估计一直不停地响着的警笛声在刚刚才渗进耳朵。倫子用颤抖的手捡起了手机。

还没有结束。梨纱怎么样了?不,就交给桐崎吧。我应该去保全现场和查证。必须去工作。必须去……

倫子拖动还残留着麻痹感的腿,走向通往楼梯的门。


倫子被叫到科学警察研究所的东京分所,是第二天夜里的事情。

本以为不会再次造访的、还留着令人不快的血和爪痕的地方。

“来得可真慢。”

下到地下,筑摩川就等在旁边的等候处,看到倫子后站了起来。

“非常抱歉。”

倫子垂下了视线。

过去,筑摩川的妻子——千纱,因倫子的血而死的地方。

把倫子叫到这个地方的不是别人,正是筑摩川。

感觉到无法言明的、不知是来自对方还是自己的感情在四周盘根错节,倫子始终无法抬起头。

“……我听说,只有梨纱小姐被转移到了这里。”

为了给昨天的事件善后,这两天里忙得连吃饭睡觉的空闲也没有。虽然担心梨纱的病况,但筑摩川没有在警视厅出现,刑事部的其他人也没有一个知道梨纱怎么样了。

“……就是为了这件事叫你来的。”

“为什么是这里?这里又不是医院,应该没有极低温治疗设备吧!”

倫子终于看着筑摩川提高了音量。筑摩川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的一点,什么也没有回答。倫子总算注意到,在筑摩川的下眼睑上,染上了浓浓的憔悴之色。

脚步声接近了。

“筑摩川部长,非常感谢您。”

朝这边搭话的,是一个穿着白衣,刚进入老年的男性。大概是研究员吧。在他身后,还带着一个年轻的所员。对方注意到倫子,面色复杂地打了招呼,恐怕是已经认出是谁了吧。倫子也微微地低下头。

研究员一副再三考虑的僵硬表情,再次看向筑摩川,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一次、真的是……感激不尽。刚才我们已经把药送去了医院,应该来得及。”

药?来得及?倫子来回看着筑摩川和研究员的脸。

“请不要道什么谢。这本来就是内人的工作。因为是她半途而废的工作,我协力也是理所当然的。”

筑摩川忍耐着痛苦说道。

“半途而废、什么的……那是,因为无可奈何的事故……”

研究员低声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大概是因为倫子在这里,让他想起了不想回忆的事情吧。

“……千纱医生的……工作?你们在说什么,药?”

倫子再也忍不住地插嘴问道。不详的预感针扎一样地刺着胸口。

“她曾想做出新的丸吸疫苗。昨天,那座办公楼里出现了大批感染者,但不是普通的感染而是用药感染的,所以现有的药不起效果。不过,有了绝佳的样本。”

“是的。拜此所赐,我们运用筑摩川夫人留下的技术做出了专用的疫苗。”

研究员接着筑摩川的话说道。倫子感到了疑问,为什么要用那么沉痛的语气呢?

“做出药了吗。那真是得救了,梨纱小姐也是。”

一时间,四周沉闷无言。

最初打破沉默的,是筑摩川的声音。

“梨纱不止被人静脉注射,还放置了十二个小时。病情已经进行到第三阶段,来不及了。好像已经出现再生了。”

“咦……?”

第三阶段。也就是说从感染开始到完全吸血种化的过程已经过了一半。吸血种化已经无法阻止。而且根据吸对法,到第三阶段就可以下达吸血种认定了。

“不是说了吗。有了绝佳的样本。”

听到筑摩川的话,两个研究员露出了心酸的表情别开了视线。

理解了筑摩川意思的倫子因为寒气而颤抖,感到头晕目眩。

样本。

被同样的药感染,病情恶化的患者……而且发现了再生能力,也能够多次进行血液采集……绝佳的、绝佳的、绝佳的——

回过神时,倫子的右半身已经靠在了冰冷的墙上,凝视着筑摩川那岩石般的面容。

他把已经知道没有救的爱女,交出来当做研究材料了吗。

“那不是当然的事吗。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还有,樱夜。”

筑摩川用毫无生气的目光看向倫子。

“那个样本的处理就交给你了。”

倫子僵住了。

“‘处理’丸吸是九科的工作对吧。”

走向楼梯的筑摩川,在经过倫子身边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转地低喃道:

“俺啊,这一辈子会不讲道理地憎恨下去的人,希望只会有一个。知道了吗。原谅我,樱夜。”

脚步声在背后远去了。倫子什么也无法回答,只是把下唇咬得渗血。嘴唇上开始再生的皮肤弱弱地要把牙齿推回来。

就是说,他希望杀死了他的妻子的我,再去把他的女儿也杀死吗。

只要这样,就可以不必增加憎恨的人而收场。

研究员将倫子带进了研究室的深处,船舵式的厚金属门另一侧的保管库里。但是就算看到,也无法认出倒在空旷地上的“那个”是梨纱。她全身都戴着拘束器,脸上盖着难看的面具。虽然是非常讽刺的联想,但那身体时不时蠕动的样子,让人想到了水蛭。

两个研究员无言地低下头,离开了保管库。倫子背后的门被关上,两个人留在了黑暗中。

倫子弯下膝盖,在水蛭身旁蜷下了身体。

尽管知道梨纱听不到,但倫子还是说了起来。

是我害的。

是我害的,你再一次……像这样、毫无办法地、受到了伤害。就因为你在我身边。就因为你说过,把我当做朋友这样的傻话。就因为你自以为了解我的事情,缠着我不放。

虽然已经事到如今,但是我老实地说出来吧。我真的对你、既讨厌,又羡慕。好想像你一样生活。好想对你回以笑容。

所以——

倫子向面具下的喉咙伸出了手。


冒称Kingdom的秘密售药组织引发的事件,在风头尚未过去的F大学集体感染事件的报道上火上浇油,爆发性地蔓延起来。出现药害,特别是感染原因是药物混入自来水这件事被警察掩盖下来——因为有引起恐慌的危险——但是,由于公开的情报有限,各种各样的臆测连日连夜地在电视和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

作为刑事部长的筑摩川,不仅要指挥搜查,还要忙着应付大众媒体,在一周之内一次也没回家。饭也基本上没有吃,只靠酒就解决掉了。忙碌来得正是时候。这样就不用考虑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样就不会意识到,家里没有人在等着自己、为自己做饭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

过了一周,无论是警务部还是新闻发布官,都对他说差不多该回家睡一觉了。筑摩川回到刑事部长室,绷着脸把身体埋在了椅子里。明明全身应该都筋疲力尽,每一个细胞都感到被压迫到了临界状态而吱嘎作响,他却完全没有什么睡意。

回想起来,妻子——千纱死的时候情况都比现在要好。

那时梨纱还小,才一岁大,所以不得不回家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而现在已经……

敲门的声音响了起来。

“打扰了。”

进来的是倫子。

筑摩川的嘴唇扭曲了。那一天以来,他都在有意地避开倫子。一旦见面,就不得不听她报告被自己任命的工作。比如遗体是在哪个设施处理的,比如是怎么埋葬的。如果不用确认这些事就能结束,他真的不想确认。

但是,也差不多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樱夜吗。上周的——”

话说到一半就被吞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困难。筑摩川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在倫子背后,从门缝胆怯地顾虑着走进屋子里的那个小巧人影。

人影摘下连帽卫衣的兜帽,撒出明亮的栗色头发披在肩上。在淡咖啡色太阳镜深处的眼瞳里,隐约寄宿着火光。

“……梨纱……”

筑摩川的喉咙里,挤出了本应已经不在了的女儿的名字。

为什么。应该已经让樱夜处理了。擅自让她活下来了?如果是那样,过了一周的现在还没有凶暴化就很奇怪。疫苗起效果了?明明研究员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没救了。最主要的,是梨纱的眼睛。她摘下太阳镜后,筑摩川清楚地明白了。那不吉的赤红火焰,正在跳动着。

“樱夜,你这家伙、”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倫子。答案早已只剩下一个了。

“你让她重复感染了吗!”

“对。”

倫子继续面无表情地回答:

“所以,梨纱小姐是第二世代。不会凶暴化,也能得到认可——”

“谁让你做那种事了!”

筑摩川踢翻了椅子站起来,两手砸在办公桌上吼道。

为了救开始向第五世代变化的梨纱,唯一的手段,就是用身为第一世代的倫子的血液进一步感染。

“把大量的我的血液,直接向心脏、”

“俺没问你做法,为什么擅自做那种事!”

“对不……起,爸爸。”

藏在倫子背后的梨纱再次戴上太阳镜,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对不起。已经……不能一起住了,也不能……再给你做饭了……真的,对不起。”

筑摩川背过了脸,拳头死死地握紧,青筋浮起。

“部长对我说过的吧,‘处理就交给你了’。”

倫子的声音也终于透出心酸。

“这是根据我的判断、为了我自己所做的事。”

筑摩川绕过办公桌,朝倫子的方向走了过来,把倫子和她身后的梨纱一起粗暴地推到一边,然后推开了门。

“爸爸!”

梨纱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叫道。

“俺没有女儿。”

门被关上,差点就要拍到梨纱的鼻尖上。

梨纱把额头压在门上,一时间垂下了头。倫子除了注视着那纤细的后背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爸爸,好像要哭了。”

梨纱仍然垂着头,低声说道。

“……嗯。”

倫子一直没有去考虑,自己所做的事是不是正确的。这么做筑摩川应该也不会高兴,倒不如说被激怒了吧,这些倫子也明白。但是,她没有后悔。就和她告诉筑摩川的一样。

这是为了我自己所做的事情。

咔啦、咔啦、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倫子看去,发现是梨纱正在用指甲用力地挠门。穿着连帽卫衣的后背痉挛着。倫子知道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倫子、小姐……我……对不起,我又、”

梨纱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着,转过头来。两眼中的火光像是要烧破眼睑般不断增强。糟了,倫子想着抓住梨纱的双肩。

“果然还是太早了吗?回医院去吧。”

“……喉咙,渴了……”

梨纱的指甲抓在倫子手背上,蠕动着口中的舌头。

“呐,拜托了……喉咙好渴啊,倫子小姐。”

倫子咬着嘴唇,环视四周。

没办法了。这里的话,基本不会有人过来吧。

倫子锁上门,脱下外套露出了上臂,把梨纱的肩膀拉到身边。

“可以啊,喝吧。”

梨纱的喉咙微微颤抖着,大口咬住了倫子手臂上柔软的部分。

“——!”

倫子皱起了脸。咬破皮肤的牙齿,并不是那么让她疼痛。比起那个,梨纱的眼中喜悦地燃起火焰,即使嘴边沾满红色的口水泡沫弄脏,喉咙仍在发出声响,啜饮血液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

“……倫子小姐。”

梨纱松开嘴喃喃着。连脸颊也沾上了血。

“呐,倫子小姐的血,真的、真的好美味。……我……啊哈哈”

刑事部部长室里,带着湿气的声音与喉鸣再次响了一会儿。

“呐,我……真的变成了吸血鬼呀。……之前我还自以为,了解倫子小姐的事情,对不起。对不起……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样的事情,好过分啊。为什么要救我?为此甚至把我变成了怪物……呜、呜……呐,倫子小姐的血真的好美味,好想、好想一直喝下去,好想一直在一起啊,都是因为倫子小姐,都是因为倫子小姐把我……变成了这样,呐……”

看着咬着手臂的肉满脸浴血而恍惚的梨纱,倫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错。是我硬是把你拖进了这丑陋又永恒的见不到阳光的生活。

因为,你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的存在。

因为,我希望你活下去。

和我一起,永远,生活在这令人诅咒的渴望中。

我——最差劲了。

倫子把梨纱抱进怀里,手指伸进柔软的栗色头发中,手臂压到了她的脸上。朦胧地听着自己的血被啜吸出去的声音,倫子闭上眼睛把身心全部交给了倦怠感与罪恶感。

筑摩川没坐电梯,从楼梯走向了休息室所在的楼层。反正也睡不着,但是一点也好,索性让身体更疲劳些吧。

“老爷子!”

在楼梯平台上被人叫住,筑摩川回过头去,看到红朗正快步爬上楼梯。

“干什么桐崎。”

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鲁。真是不想接近会让自己想起梨纱的人。

“对不起,呃……”

“你这小子有什么要道歉的事吗?”

“梨纱大姐的事,我刚刚从伦子小姐那里听说了。”

“那又怎么样。”

“那个时候……要是,我能早一点——”

红朗的话被“咕”的一声粉碎了。是筑摩川抓住红朗的衬衫领子,举起来按到了楼梯平台的墙上。

“就算你这小子早几十秒把她带到医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别管那些没用的事。”

筑摩川放开手,转身背对红朗。

“回去工作。这之后就算是假装我也非要作出小睡的样子不可。警务那些多管闲事的家伙们和俺啰嗦着去休息去休息。真是无聊。难道要俺被说一次就回一次家吗?反正、”

话语堵在了胸口。

“反正——俺已经一个家人都没了。”

筑摩川再次登上台阶时,背后飞来了红朗的声音。

“老爷子!”

筑摩川扭动脖子瞪了过去,心里打算着,接下来如果红朗说出什么让人恼火的话,就痛殴他一顿。然而,红朗跑上比筑摩川低了一级的台阶,用极其认真的表情说道:

“我听说老爷子曾在国体【注】的柔道比赛拿到过优胜。”

(译注:日本的国民体育大会的略称。)

一时间,筑摩川难以推测红朗发问的意思,不知如何回答。

“……那又怎样。”

“请在道场指导我。拜托您了!”

红朗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位于警视厅本部十七楼里铺着席子的柔道场中,那一天除了他们两个以外一个人也没有。穿着柔道服的红朗一次又一次被筑摩川用过肩摔摔在席子上的声音爽快地响着。

“还不够!”

“再来十回!”

不管被摔倒几次,红朗都会重新站起来,冲向筑摩川。拉、吊、破、投、落……从自己已经几年没有穿过的柔道服上,筑摩川感觉到汗的味道溶进热气中,升了起来。

这家伙,为什么、筑摩川一边把红朗瘦瘦的身体从大腿内侧豪爽地勾倒摔出去,一边想着。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的事情?还有,自己为什么要陪着他?

身体发烫,道服因为新出的汗贴着皮肤。筑摩川咒骂起靠这么单纯的事就恢复精神的自己愚蠢的肉体。

“老爷子。”

红朗用力推开抓住自己领子的手说道。

“干什么。”

摇动红朗的上半身寻找着空隙的筑摩川吐出话来。

“我,和老爷子交过杯啊。”

“那又怎么样!”

红朗勉勉强强地挡住筑摩川打算扫腰的足技。

“我身在樱田门组,就是老爷子的义子。刑事部的大家,也都是那样啊。”

这家伙,为什么、筑摩川想着垂下了视线。透过那层水膜,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和红朗赤脚的脚尖。

“我们这么多人,都是老爷子的家人啊。”

“真啰嗦。”

筑摩川拔起红朗的双腿,把他的肩膀摔在席子上。红朗立刻重新站了起来。再来一回!听到喊声,筑摩川告诉自己把脸打湿的都是汗水,他用手拂掉水珠,用力地握住了冲上来抓住他的红朗的领子和袖子。

4

来自厚生劳动省的担当官花了三十分钟仔细地读了多达十几份的申报书和医生开出的诊断书,然后粗暴地把大号的硬铝盒子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本月的饵食。”

倫子叹了口气收了下来。这个把淡金色头发紧紧地向上束起的女性,叫做绢川琳尼娅,是倫子大学时代的同期同学。

“没有什么‘饵食’的说法吧,绢川君!”

一同在场的矢神提高了音量。

“为什么?第十六号——”琳尼娅盯着倫子说道。第十六号,意思是由厚生劳动省特别防疫局认可的第十六个吸血种,很久以前她就顽固地这样来称呼倫子。“又不是人类,而且是被当局所饲养。发给她的口粮当然就应该叫做饵食吧?”

倫子把盒子的盖子打开几公分确认里面的东西。在塞得满满的银色密封包装上,写着“人红血球浓厚液—LR”的标签贴在上面。

“别用编号来叫了,她不是东大法学院的同期同学吗!”

“同期同学和认可第十六号的事又不矛盾。”

“从以前开始你一直就是这样,我也是在大学院时一直被你叫做‘修士考试第二’!”

“你的名字不是‘修二’吗,我只是用正式名称来叫而你已。”

“修二才不是简称!”

“我倒是无所谓她想怎么叫。”倫子吃惊地拉回了话题。“但是,每个月都要做的这种麻烦的手续不能想想办法吗,琳尼娅?只要有诊断书就好了吧。”

“十六号,对于自己是非常危险的生物这件事,还请你更自觉一点。”

琳尼娅冷冷地说着,目光落在手边的那捆文件上。

“要让我来说,就算是这些也简略过头了。”

“说到底,交接为什么非要在我工作的地方做啊。”

倫子朝仓库外的过道瞄了一眼。为了看一看到访九科办公室的稀客,每个恰好路过的人都会露骨地向屋子里偷看。

因为是接受饮用血液的场面,倫子不想被同僚看到。

但是琳尼娅没有改变冷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因为担当监察官也被要求到场。最近矢神警视似乎经常待在警视厅,所以我到这里来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对吧?”

像这样,吐出让人无法反驳的正论这一点,也是倫子不擅长应付琳尼娅的一个理由。

“以当局的立场来看并不认为监察官有必要一同在场,所以如果警察厅可以放手不管,那十六号倒是只需要到当局露面就可以解决了。”

“不行不行!怎么能让樱夜君一个人去特防局!”

矢神提高了音量。

厚生劳动省的特别防疫局,是日本设立的第一个吸血种对策专门机关。他们不必自己冒着危险去搜查,只需要高高在上地插嘴干涉——作为这样的部门,特别防疫局从以前开始就在警察之中极其遭人厌恶。吸对法的修订以及第九搜查科的设立,就是为了“不受特防局指示而同吸血种战斗”,作为来自警察一方的抵抗有很重要的意义。

因此,就算是同期同学,对矢神来说琳尼娅还是天敌,不可能放手不管。只要是她和倫子有什么交集的时候,他都想尽可能到场进行牵制。

“说起来矢神警视,你们警察厅能不能对十六号进行完全的监视, 我们很抱怀疑。”

“你说什么?樱夜君的所有搜查活动我都会检查。哪一点让你们不满了?”

琳尼娅眯起银灰色的眼睛,视线从矢神转向了倫子。

“上周,十六号有疑似违反防疫条例的行为。扩大感染是足以遭到灭杀处分的违规行为。”

倫子用力地咽了口口水,朝琳尼娅瞪了回去。

扩大感染的行为。

说的是自己把血分给梨纱的事。

“那件事——和报告书上写的一样,并不是扩大感染。”倫子说道。

“我知道。”琳尼娅立即回答。“法令还不够完备啊。按目前的条文即使将感染者进一步感染也不会违法,目前的条文并不适合用来判断这次的情况。”

“都说了那是、”

“事实上,你确实增加了一个当局不得不饲养的吸血种。这给国家和人类社会带来了损害,所以这是没有事先制定规则的我们的疏忽。”

正想说些什么反击回去时,倫子注意到琳尼娅的话里有无法忽视的部分。

增加了一个让当局不得不饲养的吸血种……也就是说。

“筑摩川梨纱的认可就要下达了吗?”

如果没有厚生劳动省的认可,梨纱就一直是“保留处理个体”。但是琳尼娅的说法听起来就像是已经确定了成为认可吸血种的事情。琳尼娅微微皱了皱眉头。对她来说在脸上流露感情非常少见。

“不知道。我又不是审查的担当官,而且就算知道也不会被允许告诉你们。”

这直截了当的拒绝方式也不像她。

“那么我走了。”

就在琳尼娅把文件放进公文包,调转脚跟时,吵闹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伦子小姐伦子小姐!”

跑过来的人是红朗。

“我本想带很多自己的血来给伦子小姐吃,但血不是会凝固吗,我就考虑能不能想想办法于是做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比如在里面加酱油啦沙司啦芥末什么的,然后昨天有了大发现,只要加蒜蓉就不会凝固了呀!不过伦子小姐吃大蒜没问题吧?”

倫子、琳尼娅还有矢神,遭到了三个人三种并非好意的视线,就连那个红朗都变得畏缩,僵在了门口。

“……呃,不好意思。矢神先生久疏问候了。……这位是?”

红朗看向琳尼娅小心翼翼地问道。正当倫子打算说明时,琳尼娅打断她自己回答道:

“我叫绢川琳尼娅。是隶属于厚生劳动省、特别防疫局的认可吸血种第十六号的担当官。”

“哈……”

红朗眨了眨眼睛。

“您是外国人吗?头发好漂亮啊。”

这个家伙不了懂得和人初次见面时要有所顾虑吗,倫子想着急躁起来。

“桐崎,你这家伙适可而止吧。”

“啊、对、对不起、不只是头发,全身上下都很漂亮!”

“谁说让你补充这种话了。”

“哎?啊、伦子小姐你更漂亮!”

“我都说没人让你补充这种话!”倫子脸红到了耳根大声喊道:“闭嘴吧不然连我都要被当做傻子了!”

“我的父亲是芬兰人不过母亲是日本人,我国籍选的也是日本。还有,虽然我美丽的容貌里有两成左右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保养,但八成是天生的,所以还达不到值得夸赞的程度。”

琳尼娅一脸淡然地地说道。在她身后的矢神已经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生吞了一只青蛙。琳尼娅继续说道:

“说起来你就是搜查九科的桐崎巡警吧?”

“……是,是的。”

红朗两脚并拢一动不动地站直了身体。

“我是桐崎红朗!”

“那么,请你去了解关于认可吸血种的营养补给的事情。除来自特别防疫局配给的血液制剂以外禁止使用其他途径进行营养补给。直接摄取你的血液也只限于搜查时有必要的情况。”

“什、什么?”

红朗吃惊地瞪大眼睛,倫子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而且保存前也不经过医学处理,更不用说掺进调料了,简直荒谬之极。”

“非常抱歉!”

瞥视着低下头的红朗,琳尼娅说了句“那么我走了”便离开了屋子。

“嗯,也就是说。”

红朗朝办公桌上的盒子看去。

“那个琳尼娅小姐,每个月会把伦子小姐的饭带来是吗?”

“别那么说了。”

“咦?”

“又不是在人前能说的话。”

倫子朝仓库外瞟了一眼。

“可是这就是饭吧?”

“我都让你别那么说了!”倫子不假思索地一巴掌拍在硬铝盒子上。“别说什么饭了。你不明白吗,这个、可是人类的……啊。我是、摄取人类的……来生存的。你那种、……那种……”

“可是我们也吃鸡或者猪之类的肉啊。”

“别、别混为一谈!”

“这和从牛太太那儿拿牛奶来喝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倫子的脸变红了。

“可是最近我研究过啊,奶和血液好像基本上是一样的呀,所以伦子小姐也是喝奶【注】——”

(译注:这句话里红朗用来指“奶”的词就是常说的“欧派”,在日文里还有乳房的意思orz)

“别那么大声反复喊那个羞耻的词啊!”

倫子推开红朗大步走出了房间。

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以后,红朗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又变成这样了……我总是让伦子小姐一个劲地发火,为什么呀,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啊。”

矢神用冷冷的目光俯视着红朗。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好吗?”

“是……脑子吗?”

“别自己说那种话。”矢神皱起了眉头。“你是感情不够纤细。”

“心灵感应?”

“纤细!没人在说读心的事!是指推量别人的想法!”

“反复地推,是吗?虽然让我自己来说有点那个但是就算现在我的推力也相当强——”

(译注:上面的对话中,“感情纤细”和“心灵感应”以及“推量”和“反复推”发音有些相近。)

“算了不说了!”

矢神叹了一大口气,转身背对红朗。

他再一次觉得,红朗实在是个可气的男人。

比什么都让人气愤的是,他说的没有一件事是错的。的确,对于认可吸血种来说,人血就和牛奶对于人类一样。应该仅仅把这当做一种饮食习惯,而不是避讳或是隐藏,因为这没有对任何人造成损害。

这种事矢神在大脑中也能理解。可是一旦在心里想象倫子真的啜饮血液的场面,那些道理就会被吹得一干二净。

他回想起被任命为搜查九科担当官的时候,关于倫子的事情警察厅的同僚们单纯是出于兴趣而向他问这问那。当然,询问倫子吃什么的人也很多。矢神只能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

结果,自己也是,嘴上高歌着认可吸血种的人权如何如何,心底却仍把倫子她们当做怪物。

然而,大概还在为让倫子生气的事而失落吧,当矢神扭过头偷偷窥探红朗的脸时,看到他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大概是因为伦子小姐没有胸所以奶的话题让她发火了吧……”这样的蠢话。矢神想,这个男人是真的没有理解,倫子为什么发怒、还有她为什么讨厌摄取血液的话题。他仅仅是以看肤色不太一样的人种这种程度,来考虑吸血种的存在。

为什么能够这样来考虑?这可是啜饮人类的血啊?

虽然矢神告诉自己“因为他是笨蛋”,但心里的焦躁并没有消失。他明白。他有所自觉:对这个笨蛋——对这个能够从心底接受倫子的这个家伙,我感到非常地羡慕。


倫子离开警视厅,乘电车朝代代木出发。

在电车里,她感觉了乘客们与平时不同的视线。尽管她认为是错觉,但还是对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脸来确认眼瞳有没有变红,结果发现眼睛因感情亢奋而发着微弱的红光。

没事的。只不过是自我意识过剩。混蛋、倫子在心里骂道。都是桐崎害的。就因为那个家伙老是说些不经大脑的话。从那家伙过来赴任起我就一直被他弄得心神不宁。

他竟然说,我和人类一样?

不对。那个家伙什么也不明白。因为他是笨蛋所以才能说出那种轻率的话。

在代代木十八幡站下车后,倫子沿着人行道朝向稀稀拉拉地立着低矮办公楼的一角迈出脚步。进入十一月后一直是微阴的天气,凉飕飕的感觉让倫子自然地加快了脚步。同不怕冷也不怕热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完全相反,由于吸血种感觉敏锐,反而不擅长应付温度的变化。

倫子在十字路口转过弯,就看到了八层办公楼的正面。是那座秘密售药的犯人们的据点。

被三个学生模样的男性超过时,倫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听说就是那栋楼。”

“有多少人被感染来着?”

“不是二十个左右吗?”

“不过听说好像出了新药得救了。”

“有两三个人好像没来得及啊。”

“话说回来,那可是平时各种人出入公司的大楼啊?明明就住着水蛭,难道就没人发现?”

“你不知道吗?水蛭那种东西外表和人类没什么区别,所以才能一直藏在那里生活。”

“真的假的。”

“你那个教授,不像水蛭吗?总觉得他脸色苍白又搞不清年龄。”

“你别说了,今天的实验我可是一整天都要和他待在一起啊。”

“为什么水蛭这种东西一直都能这么肆无忌惮啊。”

“既然能做出疫苗那也就能作出驱除的药吧,明明撒药把它们全都杀光就好了。”

“说得还真没错。”

倫子咬住嘴唇,越发地加快了脚步。

办公楼的正门门口,拉着“禁止进入 警视厅”的黄色带子。里面完全没有人的气息。自那件事以来,这里被完全封锁了。

刚一走出八楼的电梯门,呛人的臭气便迎面而来,鼻子撞在墙上般的错觉袭向倫子。是干了的血的味道。为了保留那个凄惨的现场,还没有进行清扫。

倫子在屋顶看到了宇佐见等搜查一科的刑警的身影。他们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放大复印的照片,正在讨论着什么,但是一看到倫子开门走出来便同时闭上了嘴,朝这边瞪了过来。

“……干什么,樱夜警部。”

宇佐见一脸不快地说道。

“这里可没有需要劳烦警部的工作,赶快去追查那个‘真货’的线索——”

“是我叫她来的。”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宇佐见缩起了脖子。说话的人是大村科长。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宇佐见很尴尬似地退到扶手附近,开始和穿制服的警官们小声说起了什么。

“你一个人吗?桐崎呢?”大村问道。

“我把他扔下了。”

答话时不高兴的声音连倫子自己都感到意外。尽管大村一脸诧异,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朝和宇佐见等人相反的方向用下巴示意,催促倫子过去。

最近,一有牵扯到吸血种的事件,大村总会到现场来。倫子过意不去地想到,负责指挥的搜查一科科长如此频繁地出现在现场,大概是考虑到这样能让我容易加入搜查吧。如果没有大村出面,搜查一科的刑警们就不会把倫子当回事,几乎不会把情报传给她。

从扶手处俯视着对面一侧稍矮一点的屋顶,大村说道:

“虽然你说看到了那个戴面具的,但是从这个屋顶上,我们发现了多人份的血液、头发还有体毛,所以想再和你确认一次。”

“明白了。”

那个戴面具的吸血种到过屋顶的那一部分、踏上过哪里的扶手、怎么跳下去、踢过墙壁的哪一处、还有在对面一侧楼顶的哪个部分落地……倫子逐一回忆起来向大村说明,并在照片上圈了出来。

“还有——”

从头到尾确认过一次以后,大村压低了声音说道:

“戴面具的说过什么吗?”

倫子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人隔着面具向她提出的询问。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狼要被饲养?”

那家伙知道了我是吸血种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一般人姑且不论,在警视厅工作,不停地狩猎同族的名为樱夜倫子这个第一世代的存在,在吸血种社会中已经人尽皆知。狼和家犬这种说法,是没有归顺的吸血种们把自己同与人类共生的同族相对比时常用的隐喻。

“……不,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会向大村说谎,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大村眯起眼睛,视线一直盯在倫子的嘴角附近,他考虑了一阵,随即把目光转向了扶手对面。

“一开始有怀疑你的家伙。”

“……咦?”

“就是说,会不会是你冲进去以后立刻把丸吸都杀了,然后捏造了一个戴面具的来逃避责任。”

“怎么可能!”

“放心吧,不少人目击了从楼顶跳下来逃走的那个家伙,当然也有桐崎的证言,没人把那种事当真。”

倫子闭上嘴点了点头。

“那个戴面具的确定是丸吸吧?”

“……是的。我看到了他硬质化了的皮肤,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种身体能力只能认为是吸血种。”

大村点了点头。

“那么,剩下的,就是他是什么人了吧。你说过他可能就是‘真正的King’吧?”

“对。”

倫子已经完全说明了自己的推测。秘密售药的犯人可能是冒用“Kingdom”之名的假货、杀人犯可能是来处理假货的真货……当然倫子瞒下了白龙轩这个情报来源,但“DiamondKingdom”这个正式名称她也已经告诉了大村。杀人犯留下的方块K扑克牌和墙壁上的血字证实了倫子的推测。

“你的想法恐怕没错。昨天啊,我们抓到了租用了这里的办公室的家伙。他叫须贺原力哉,是汽车部件厂老总的儿子。”

“昨天?”倫子瞪大了眼睛逼近大村。“那为什么昨天没有告诉我?”

“没办法啊。因为我太忙了。”

大村露出了一副苦脸。觉得把情报传递给九科也不错的人只有大村,而且搜查一科的科长又没有闲到可以把搜查情况向倫子逐一报告。倫子非常抱歉地低下了头。

“须贺原从上周就逃到了女人那里。据说是觉察到‘Kingdom’会被搜查,于是躲了起来。”

“那个男人……是吸血种吗?”

大村摇了摇头。

“是想要成为吸血种。他以把自己变成第三世代为条件,为‘King’准备了这里的办公室,好像还提供了初期的资金。虽然他坚持说自己不知道这里在做怎样的交易,但实际上如何呢……”

“也就是说那个叫须贺原的男人被骗了吗?”

“是那样吧。在这里被杀的丸吸全都是第三世代。”

就算从第三世代那里分配到血液,也只会变成并不保有理性的第四世代。

“那个被留下嘲笑的留言杀死的家伙啊,我们把他的照片拿给须贺原去确认了。据说那家伙似乎是领头。照片也给想要药的高中生看了,他们说是有印象。活着的时候基本是个帅哥,所以好像也在负责宣传。他时不时地在普通人面前露面,以Vampy的美妙之处一类的话来游说人买药。”

大村打心底感到不快似地吐出话来。实际上他们强行推销的货色,会让人变成与野兽无异的第五世代。

“虽然领头出现在别人面前时是自称为King,但在同伙之间似乎被叫做‘Dia 8’。”

“Dia 8?”

“就是方块八。”

倫子收起眉头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明白了。

“就是说他是真正的‘DiamondKingdom’的成员吗?”

“是原成员。脱离后他成立了自己的组织,并假冒Kingdom之名。大概是想利用那个名字。这样无论是卖药,还是筹措血液都很便利吧。”

虚假的王。

来杀死那个背叛者的——真正的王。

“只是,在时间上让人想不通。”

“时间?”倫子观察着大村的表情。

“就算杀了伪王的是真货,但为什么是在我们眼看就要进去搜查的时候杀的?”

“……会不会是他知道警察出动便来封口?如果原成员被抓到,Kingdom的内部情报就会传到我们这里吧。”

“如果是那样就该更早动手吧。说到底,不想让警察得到情报的家伙会用那种方式去杀人吗?他可是周到地把代替名片的东西放在那里了啊。”

大村说得没错。既然做了那么显眼的事,警察没有理由不去彻底搜查真正的Kingdom。

如果这样的话——

“真的Kingdom,会不会是本来不知道假货的住处呢?”

大村皱起眉头,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你是说因为我们行动才被他知道了这个地方吗?”

“是的。”

“喂樱夜,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那可是在说有人泄露情报啊?”

可能性相当大。

注意到的时候,倫子发现宇佐见等人正沉默地看着这边,结果没能说出口,但就算是警官,也会有为了钱或是永远的生命而出卖情报的人吧。而且,悄无声息地藏起本来面目,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吸血种要多少有多少。没人能说警察中没有Kingdom的成员。

“那样的话,你也很可疑不是吗,警部。”

宇佐见故意大声地说道。倫子吓得肩膀一抖。

“既然是警察内部的丸吸,把情报泄露给同类也——”

“宇佐见!”

大村大吼道。宇佐见闭上了嘴,但也没有发怵的样子。桦沢还有间岛那些其他的刑警也用冰冷的视线朝这边看着。

“你们几个够了吧!”大村像是要挡住他们视线一样向前走了一步。“刑警不能光凭臆测乱说话!”

宇佐见不快地错开了视线,吐出话来:

“算了。接下来还要追查真正的‘Kingdom’,到时候就算不想知道也会知道吧。”

倫子斜视着大村悄悄问道:

“会去追查吗?”

“虽然不是靠我个人的意见就能决定的事,但是应该不会放任不管吧。”大村说着轻轻摇头。“虽然由我来说不太合适,至今为止放任不管,是因为实际损害很少。他们既没有胡乱增加丸吸,也没有靠袭击人类来维持血液供应。我们也不能只光是追查丸吸的事件啊。但是,在我们面前杀人,这种事再怎么说也不能置之不管。”

“……可是,被杀的全都是吸血种,没错吧。”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以杀人罪来搜查。说到底,在这里做药的那伙人是冒充Kingdom的事,也不是确认无误的事。只不过是须贺原那么说而已。”

说得没错。说不定这真的是“Kingdom”在有组织地贩卖药物,他们只是察觉到警察出手搜查后做了相当于蜥蜴断尾的事。

“那么,就先更详细地对须贺原进行审讯——”

老练的巡查部长桦沢板着脸哼了一声说:

“能审的话我们就审了,警部。”

倫子歪了歪头。能审的话?

大村沉下声音说道:

“今天,须贺原本人被特防局抢去了。”

倫子睁大了眼睛。特别防疫局竟然做了那么蛮横的事吗。

“因为他是个少爷啊,好像在背后和不少官员有关系,眼看要被逮捕之前做了什么交易。大概是以交出情报为条件来保证自己不被起诉吧。本来他异常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我还觉得奇怪,后来才明白只要拖延一点时间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他。”

“混账!他们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把那个家伙带走的吗!”

年轻的刑警们咬牙切齿。大村懊恼地继续说道:

“如果是在以前,那种不讲理的事肯定会被筑摩川老爷子一脚踢开,但是现在那个人……因为女儿的事情,变得失魂落魄的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沉痛的表情沉默了。他说得确实没错,但是应该是想起梨纱的事情了吧。

打破沉默的是振动的声音。大村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放在耳边,听电话时露出了严厉的表情。

“……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挂断电话后,他用比刚才更加严厉的视线环视所有人。宇佐见问道:

“科长,怎么了吗?”

“药的事泄露给媒体了。”

震惊的表情像波纹一样扩散到了所有人的脸上。

在这座办公楼里发生的大规模感染事件是由于向自来水投药引起的,因为有引起恐慌的危险,这件事至今为止一直被瞒了下来。但是,那种规模的事件果然还是没法瞒到最后。

“已经被报道了吗?”

“所有电视台都在播同一条新闻。本部的电话也被抗议塞爆了。”

为什么没有公开、是隐瞒丢脸的事吗、你们把市民的安全当做什么了——据说这样的声音蜂拥而至。大村脸色微青地说:

“我回警视厅去。宇佐见,这边就交给你了。”


坐在前往医院的出租车里,倫子在车内的电视上看到的全都是那个新闻。

“细菌能散布到自来水里,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

中年女性评论家青筋暴起,嘴角唾沫横飞,而旁边的学者在提醒她那不是细菌。

“吸对法太纵容了,以前开始我不就说了吗!还不快通过修正案!”

评论家夸张地摆动着看起来很不健康的肥胖身体叫嚷道。

“一直在说现在的对策法多好多好,但里面的条文对那些家伙实在太温和了,只要没有法院的认定,就算它们要在你眼前把别人咬死也还是一枪都不能开啊!这次的事件也一样,要是当时警察立刻冲进去怎么会出这种事!”

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大放厥词,倫子咬牙切齿地想着。

另一个频道转播的是不知哪里的车站前,路人们不安的表情相继出现在屏幕上。

“说真的,太可怕了,说不定身边就住着吸血种对吧?”

“赶快在全国进行检查全部驱除不就好了。”

“政府在干什么啊?”

“警察成立了专门驱除的部门吧,明明拿了税金却什么也不做吗!”

“就是因为他们慢慢腾腾的,吸血种越来越多,快点一个不漏地驱除啊!”

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驱除。

倫子的身体僵硬了。她真想干脆塞住耳朵,但又不想被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久之后,摄像机切换到了警视厅的记者见面会上。在挤满了人的报道组前,穿西装坐在长桌子正中央承受着闪光灯的是筑摩川。明明是那么强壮的高大身体,这个时候看起来却过分地畏缩。

虽然筑摩川在嗫嚅地说着什么,但是几乎没被人听进耳朵。

记者们接近于骂声的质问接连不断。对警察来说自保优先于市民的安全吗?你们有责任说明延迟突击进去的理由吧?犯人全部死亡是真的吗、你们不是在隐瞒什么吧?

“你们在用吸血种做搜查官这件事是事实吗!”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倫子用力地咽下一口口水。记者们变得怒不可遏,筑摩川说出口的回答被怒吼声吞没了。真的吗、开什么玩笑、你们在想什么、让脏东西去处理脏东西吗、应该先把警察里的那个家伙处理掉才对吧、不就是那个家伙把情报泄露给同伙才让损害扩大的吗、处理!处理掉!

倫子把嘴唇都咬破了。不成声音的呐喊和血一同渗了出来。

我又不是——自己想做才做警察的。

因为我约好了。因为这是和母亲和千纱医生的、最后的约定。

要不是那样,哪里还用你们这些人——

出租车停了。

倫子回过神来,付了车费后连找零也没拿,像是跌下来一样下了车。

这里是位于御茶之水【注】的医院前。黑色的基石上刻着“四宫综合医院”。出租车开走不久,令人发闷的尾气臭味也被冰冷的晚风冲散,与神田川的浑浊空气混在了一起。

(译注:御茶之水,以千代田区神田骏河台为中心,从东京都文京区汤岛到千代田区神田一带。德川第2代将军秀忠路过此地时, 使用当地的泉水泡茶,将军非常满意,因而此地得名叫作御茶之水)

倫子调整着呼吸,等待身体的热度散去。她担心起自己的眼睛有没有发光之类,于是对着入口处的玻璃进行确认。穿过黑色【注】的绿化带走向后门时,倫子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站着无法移动。

(译注:原文就是黑色的绿化带,考虑到已经傍晚,应该是绿化带在夜色下颜色变深最终看起来呈黑色。另一方面,伦子此刻心情很糟,也可能是一种加入感情色彩的描写手法。或者两者兼而有之。By帽子)

后门旁边的墙上,有人用鲜红的喷雾大字写着:

杀光楼里的人

杀菌 消毒 处理带病的人

没有办法、从文字上别开视线。倫子无意识地把明明没有弄脏的手掌在大腿上用力地蹭着。

“——小倫子!”

听到声音,倫子吃了一惊朝那边看去,看到了打开金属制后门走出来的身影。是穿着白大衣的宫濑。注意到倫子的视线,他用苦涩的视线朝墙上的喷雾文字瞄了一眼。

“啊啊,这个呀。明明是白天才成了新闻,已经变成这样了。因为这家医院接受了很多感染者呀……”

“有什么其他实际的损害吗?”

“今天光是普通患者的转院申请好像就来了几十份。又不能立刻就找到接收他们的地方,真让人手忙脚乱。”

“这样……啊。”

“啊啊,不过,也不只有糟糕的消息。小梨纱的情况大体上稳定了,从昨天起每天用一次抑制剂就可以了。”

“唔。”

弱弱地应了一声后,倫子跟着宫濑从后门走了进去。在有警卫员的接待处写下名字拿到入馆证,在走廊里前进。

走到通向地下的楼梯口时,宫濑突然停下脚步说道:

“对了,桐崎君也来了。”

“咦?……啊,啊啊,这样啊。他好像发邮件说会顺路到这里来着。”

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那个家伙也想看望梨纱呢。

“另外,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过来,我还想要怎么办呢。”

“还有一个人?”

来到地下,倫子看到旁边的等待处有两个人影。他们注意到宫濑和倫子的脚步声后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是穿着一如既往不合适的西装的红朗。而那个像是藏起来一样站在他背后的、穿制服的小巧身影让倫子睁大了眼睛。

“伦子小姐!”红朗说着跑了过来,另一个人的全身便完全露了出来,扭扭妮妮过意不去似地向倫子打招呼。那是个纤细白皙的少女——不,是少年。

“……七月?”倫子不禁念了出来。

“对不起,是我硬是让红朗先生把我带来的……”

七月抬起目光看着倫子说道。

“小七先生说他无论如何也想来看望梨纱大姐,我是不是不该带他来呢?”

就连那个红朗似乎也从倫子复杂的表情中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倫子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我从红朗先生那里听说了梨纱的事情。”七月用消沉的声音说,“就想着只有一会儿也好,想要见一面,而且是因为我才发生了那种事情……”

看来,关于梨纱现状的事情,天生迟钝的红朗已经全都告诉他了。虽然气愤,但也让她松了口气。由于不知道要如何说明才好,倫子至今都没有联系过七月。

“虽说不是绝对不能见面……”

倫子用含糊的语气回答:

“如果梨纱说见一面也可以、的话。”

七月咽下口水点了点头。倫子朝宫濑使了个眼色,一个人走向排列着病房房门的走廊深处。

离开医院前往御茶之水车站的路上,七月始终闷闷不乐。

“……果然,我……无法被原谅啊。”

七月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嘟囔着,脚步沉重地向前走。太阳早已藏在了那片摩天楼群的另一边,刚刚入夜的昏暗孤寂而又冰冷,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路灯映出的不安定的影子正纠缠在三个人各自的脚上。

“梨纱她,并没有恨七月。”

倫子走在七月半步之前,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只是……现在还不想被人看到。你别想太多了。”

真是不负责任的安慰,倫子感到了自我厌恶。不可能不恨。无论怎么掩饰,梨纱因为与七月扯上关系而失去了阳光下的人生这件事就是事实。

正因为恨着他,正因为不想恨他,所以才无法见面。

正因为没有自信笑着说:没事的,不是七月的错,所以才不能见他。

红朗走在旁边,静不下心地反复看着七月和倫子的脸。倫子瞪着他,心想要是他又说什么不像样的话就要揍他了。

“再等一段时间,平静下来的话,梨纱肯定会见你的。”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走到能看到人行道左边通向地铁站的楼梯口时,倫子的手机在胸口振动起来。是矢神打来的。倫子稍稍离开红朗和七月接起了电话。

“厚劳省【注】下达了审讯须贺原的许可。时间只有今天的一个小时。”

(译注:即前文出现过的厚生劳动省,下同。)

矢神的话里带着紧张的情绪。

“这样啊。”倫子的声音扬了起来。这是内阁府抱着一丝希望对厚劳省做工作才得到的。“那我去联络大村科长——”

“不,他们提出了要求樱夜君去审讯的条件。”

“我?”

“对,只有你。那边也不打算屈服于来自警察的压力,最多只是想做做接受内阁府的要求的样子吧。”

倫子叹了口气。官僚这种东西,还真是被毫无意义的行动原理束缚着。虽然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就是了……

“那就没办法了。他们说时间是今天?”

“据说明天须贺原会被移送到特防局。看来只有今晚能得到许可。”

倫子皱起了眉头。刚才白丽联系她,说是得到了新的情报让她去拿。让倫子去取也就是说那边应该也是相当重要的事件。

“我明白了。须贺原所在的位置是?”

矢神在听筒对面压低声音说道:

“厚劳省的四谷分局。”

倫子挂断电话跑回了红朗和七月的地方。

“那么,七月,如果梨纱的情况好转我会再联系你的。今天就抱歉了。”

这种说法也就是在暗示“你赶快回去”。接下来要交给红朗的事情和去处就算是七月也不想让他听到。

“哎、啊、好、好的。”七月低下了头。“我这边才是,非常抱歉为难你们了。”

“那,我和桐崎还有工作。七月你是坐电车对吧?”

“是、是的。”

目送七月走到地下后,倫子靠近红朗对他耳语:

“北池袋的白龙轩,还记得吧?”

“……唔。”

她不想让知道白龙轩是吸血种的情报屋的人增加,所以虽然有些不安但也只能拜托红朗去了。

“白丽说有东西要交给我,你去给我拿来。”

“明白!”

红朗干劲十足地回答,但是刚下了两级台阶就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

“那个,白丽小姐不会让我给她情报费吗?”

“嗯?你在说什么?”

“因为白龙兄告诉我白丽小姐说的情报费一般就是要吸血。”

那个沉默寡言的白龙连这种事都告诉他了吗,倫子吃惊地想。

“我今天到处跑来跑去的出了不少汗,是不是去冲个澡……”

“别废话了快点去!”

被吼了的红朗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倫子忍住头痛摇了摇头,走向十字路口去搭出租车。

从到达位于四谷的厚劳省分局开始,倫子就感到了奇怪的压迫感。

不止是负责带路的年轻男性技术官朝她露出敌意,刚入老年的参事官也始终用冷淡的语气向她说明关于审问的详细事项,而且分局的走廊里充满了防虫剂般强烈的味道。然而将倫子包围的又不是那种具体的不快感觉,而是更加漠然的、风暴即将到来之前那种非常潮湿沉重的空气一样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被看着。

被听着。

接近了……

倫子被带到的地方,是摆着简单家具的会客室。色调朴素的沙发旁是磨砂玻璃材质的桌子。

“我现在去把须贺原带来,请你在这里等待。”技术官说着打算离开会客室。倫子惊讶地重新环视房间。

“就在这个房间?不会太不小心了吗?”

门是非常普通的木质房门,窗户外也没有铁格子,仅仅是挂着乳白色的遮光帘。就算嫌疑人的父母再怎么是和官僚有关系的资本家,也没必要这么关照吧。

“须贺原又不是吸血种,是普通的人类。和你不一样,他可没法踢碎木门或者毫发无伤地从四楼的窗户跳下去。”

对方的话里很明显带着着惊讶和侮辱。

“而且,室内和走廊里各有两人一直在待机。不用担心他会逃亡。”

技术官粗鲁地说道,然后关上了门。

他说得确实没错,但是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等了十五分钟后,倫子听到脚步声从走廊里接近。门把手转动。夹在两个警卫员之间被带进来的,是一个油腻微胖的男人,年龄大概在36到40之间。他的下眼睑松松垮垮地向下垂着,嘴的四周散乱着不修边幅的胡子。看到倫子后男人瞪圆了眼睛。

警卫员退到了墙边。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我是警视厅刑事部第九搜查科的人。”

虽然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但男人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用一副傲慢的态度在沙发上坐下,把脚架在了桌子上。

“……你就是警察里的第一世代吗。我可是听说过。天生的Vampy还真是让人惊叹的美人。我也想作为Vampy被生下来呀。”

“时间有限,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倫子冷淡地说着,隔着桌子在男人对面坐下。对这个人态度谦恭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浪费时间,她如此判断。

“名字是须贺原力哉吧?”

“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啊。”

男人的声音和视线都令人不快地粘着倫子。

“樱夜(Sakuya)倫子。”

“Sakuya?这名字真少见。本名?我对第一世代完全不了解啊,父母双方都是Vampy?”

时间有限。倫子无视须贺原的话谨慎挑选问题。

“你把代代木的办公室借给他们的那伙人,是从‘DiamondKingdom’脱离出来的。这件事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须贺原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知道啊。‘Kingdom’那边好像有莫名其妙的审查,不会把血分给我啊。但是‘八’和我说只要给他钱就能做到。”

“八?”

“Dia 8。就是那边的领头。哼,真是可笑。自以为什么King很了不起,其实那家伙在Kingdom里也是下层的人。喂,他怎么样了?被处理了?”

须贺原好像不知道秘密售药的那群犯人全都被杀这件事。不过也没有告诉他的理由,倫子继续提问:

“你知道‘八’是第三世代吗?”

“知道我就不出钱了啊!”

须贺原用鞋跟敲着玻璃桌面。

“‘八’那个混蛋,说什么自己是第二世代。我被骗了呀。”

“那你知道他们在用那个办公室做什么吗?”

“都说我不知道了吧。”须贺原的的手势熟练地变成了装模作样的夸张姿势。“我也是被害者呀。按现在的法律,和Vampy交易或者出借住所这件事本身又不违法对吧?”

“自发地进行吸血种化是违法的。”

“不是还没做吗。我被骗了嘛。”

说道这里须贺原的目光变得淫荡。

“要是你能帮我做的话倒是乐意至极。”

倫子怒上心头地瞪着须贺原。继续说这件事也只会偏离主题,于是她改变了问题。

“你见过‘DiamondKingdom’——也就是真正的King吗?”

“只见过一次啊。是我让‘八’引见的。”

“记得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吗?”

“问这个打算干什么?”

须贺原散漫地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摆着架子朝后仰。

“卖药的是‘八’的组织。和本家没有关系吧。”

“警察的工作就是调查有没有关系。”

“哼。哎,反正也没什么。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今年的……三月还是四月?地点在惠比寿的——”

须贺原的话说到一半就露出吃惊的表情闭上了嘴。那是因为倫子不仅突然站了起来,还从夹克下面拔出了手枪。

“什——”“你在、”

在墙边待机的两个警卫员也慌张起来。倫子朝那两人喊道:

“把须贺原带出去,快!”

两个警卫员都不知所措地一动不动。是我的失策,倫子朝自己骂道。为什么没注意到?为什么要同意在这种防备薄弱的房间会面?须贺原确实是普通人所以拿门窗无可奈何,但是——

如果从外面来的话。

倫子超常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刨着墙面冲上来的声音。她扑向须贺原,把他从沙发拽到地上的那一瞬间窗户玻璃就碎了,一个什么小东西戳破窗帘飞进了屋子。须贺原刚刚靠着的靠背瞬间被那个东西刺中,沙发倒了下来。

倫子注意到,那东西是蝴蝶刀。

“……躲开了吗。”

从坏了的窗户滑进来的人影低声说道。

那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身上裹着眼熟的深绿色长外套。看到上次的血迹还留着,倫子打了个哆嗦。对方没有戴面具,可以看到他的细长面容,伶俐而残忍。纯白的头发、微红地燃烧的眼瞳再加上皮肤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色越发地映出非人的样子。

“——King?”

须贺原在倫子身后发出了僵硬的声音。被称做King的那个男子始终在盯着倫子。一个、又一个,在他背后,紧紧裹着相似颜色外套的纤细人影从碎了的窗户滑了进来。虽然他们戴着带毛皮的兜帽,用立起的领子遮住了嘴所以分辨不出容貌,但倫子不会看错,每个人的瞳孔深处都寄宿着红色的火光。其中的一人从体型上能看出是女人。

“咿!”

回过神来的警卫员跳起来拔出腰上的特殊警棍,但King身后的待命的两人同时蹬开地板,下个瞬间一个警卫员的身体被击飞,撞到墙上以后滑落下来。另一个警卫员则是被踩住头部,翻出白眼昏了过去。倫子始终把须贺原护在身后,完全无法行动。

“我们又见面了,警察的狗。”

King死死盯着倫子说道。

走廊里骚动起来。King说了声“上”用下巴朝门口示意,部下中的男性立刻用力地踢向门框。随着传到脊柱的重重回响声,门板歪斜着错位了。看来是为让人打不开门而扭歪了门框。

退路被断了。

即便如此倫子也无法行动。她明白在露出一点破绽的瞬间,背后的须贺原就会成为目标。

“让开,家犬。你很麻烦所以不想和你打。我只找后边那头猪有事。”

“找、找、找我、干、干什么、”

须贺原吐出了尖声。King露出厌恶的样子说道:

“我们早就知道你和‘八’合起伙来顶着我们的名字在做肮脏的交易。不过对警察你是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我才不知道呢!”

“够了,不用再说废话了。”

King冰冷地燃烧的目光回到了倫子身上。

“不做点什么吗?没有时间了哦。”

倫子没有回答。屋外传来了一次又一次用什么东西砸门的声音。能听到有人在怒怒吼“拿重物过来!”。她双手紧握枪柄。对方是三个人。无法阻止他们。怎么办。怎么办……

“为什么要做人类的家犬?”

King的声音响起。

“你这家伙,是第一世代吧?也就是说没有身为人类的时期。从出生时就带上了病原菌,为什么还要当一条被饲养的家犬?”

闭嘴。倫子在心里答道。

“我们这边更强。然而人类却把我们看做臭虫。为什么非要以从那种家伙那里得到的饵食为生?”

会被当做臭虫处理,都是你们害的。就是你们扩散血液、杀人。所以、我才会。

“你把枪对准我是打算做什么。一副看起来每隔几天吃一点点血来勉强忍受饥饿的可怜模样,你觉得能胜过活性化的我们吗?清醒点。你其实是明白的。依靠那些家伙为生实在愚蠢。简直是粪便。连聚在粪便周围的苍蝇都不如。我们就只要按我们的——”

所谓共生就是如此。所以我要杀了你们。为了不用再杀的那一天,不停地杀,杀,杀——

倫子扣动了扳机。这,有一半也是为了让枪声完全抹去自己的思考。视线中飞溅出鲜红的颜色。那是从绽开的深绿色外套肩头飞散的血,是脖子上的肉连同纯白的头发一起被削掉时喷出的血。还有——

从自己被砍了个大口的额头上溢出的血。

须贺原发出像被踩到的蟾蜍的悲鸣,是King把拳头打进了他的嘴里。须贺原的断牙四处飞散,但倫子的眼里看不到那些东西,她的意识已经陷进了湿软的泥泞之中。

很快,她听到的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为什么?倫子想。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了起来?

紧紧地抓住意识来拼命维持的倫子,被温暖所包住,现实感从指间溜走了。

怀念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就算那样,我也不会恨你。

——不会向你道歉的。

——能生下你,我真的很开心。

——所以,你也……

那些声音渐渐掠过、远去、同水泡破裂的细碎声音混到一起。不久后,倫子整个意识陷入了温暖的黑暗之中。


“——你知道要怎样才会生下第一世代吗?”

白丽一边用长柄勺搅动罐子里的汤药一边说。这一天,在白龙轩二楼的占卜房间里,点起了让房间亮起来的橙色间接照明灯,还烧着果实类的酸甜焚香。

“不,不知道。”

红朗坐在藤椅上,不习惯似地弓着背说道。

他本以为只要收下被倫子派来拿的东西就可以了,没想到白丽对他说“过来我有话想说”。按她所说,因为自己是倫子的搭档,所以有些应该知道的事。

“父母双边都是大吸血鬼!什么什么伯爵!之类的……”

白丽拼命地忍住笑,结果差点把罐子里的汤药洒在床单上。

“真祖可不是那么单纯地靠遗传出生的。”

“吸血种的孩子不是吸血种吗?”

“是人类呀。归根结底我们也是人类。只不过生了不同寻常的病。”

“哈……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只不过,母亲是吸血种的话孩子也几乎百分之百会作为吸血种出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红朗皱着眉头苦想了一会儿,然后啪地拍了下膝盖。

“我明白了!是奶【注】吧!不是说奶就是血液吗,所以喝了以后婴儿也感染了。”

(译注:这里红朗说“奶”用的也是“欧派”这个词。)

这一次白丽没能忍住,笑得连长柄勺都掉了。

“不对哦。我说了是天生的了吧。在喝母乳前就已经是吸血种了。”

“哎?啊啊……唔。那又是为什么呢……”

“不过,你虽然没猜中但也相差不远。胎儿是由胎盘和脐带同母亲连在一起,获取营养和排出代谢物的对吧。换句话说这就像是用血管相连一样,这样也就有很高的机率会感染。”

“原来是这样呀!”

虽然红朗完全不懂taipan或者daixiewu这些单词的意思,但他总觉得自己明白白丽在讲什么,于是夸张地露出了明白的样子。

“可是,咦?那就是说伦子小姐的母亲果然也是吸血种吗?”

“不是哦。如果母亲是吸血种,然后感染婴儿的话,那个婴儿最低也是第二世代吧?”

“为什么呢?”

白丽一时间哑口无言。她还没有习惯红朗有这么笨。在那之后,她花了大概十五分钟,在笔记本上画了四页图解才总算让红朗理解这件事。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白丽小姐脑子真好用!”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

白丽筋疲力尽地朝红朗苦笑。

“那说到底第一世代是怎么出生的呢?”

“现在,还不知道啊。”

“脑子那么好用的白丽小姐都不知道吗!”

“你张嘴不离这句话我听起来却不怎么生气,还真是不可思议呀……”

白丽在墙边的小桌上托着脸颊,笑得肩膀直晃。

“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在寻找真祖出生的原因哦。但是目前的收获为0。只能说他们会在人类的夫妻之间以极其稀少的概率突然出生。”

“是这样啊!那么那么,说不定上学之类的事他们也能普通地做到吧。不知道我的学校里有没有啊。”

“不会有那种事啊。”白丽露出了寂寞的笑容。“对于作为普通人类的孩子出生的吸血种,只有两种未来。一个是衰弱而死。虽然他们被说成是不死的怪物一样,但婴儿还是很纤弱的。靠母乳能勉强维持的时间很短。到了那时如果没有靠自己获得血液的力量,只有死路一条。”

“……那第二种……是什么?”

就连红朗,声音也失去了明朗。

“如果得到了获得血液的力量,那样也有那样的不幸。绝对会变成孤儿。他们最初吸血的对象,是自己最亲近的人类——也就是血亲。他们会被父母遗弃、靠自己逃出来、或者是、把父母咬死。”

红朗的表情不再镇定。

“但是小倫子是真的、真的很稀有的第三种情况的例子。”

白丽沉痛地叹了口气说道。

“之后的事小红朗也听说了吧?那孩子被母亲好好地养大。直到九岁的时候被研究者收养为止,都和母亲住在一起。是母亲喂她血把她养大的。那代表着什么,小红朗你明白吗?”

“……不明白。”

红朗老老实实地回答。这种事他甚至无法想象。

“某种意义上这是最不幸的成长方式。她作为人类长大,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地感受到,自己是啜饮血液的怪物、是污垢的错误存在。狮子就算把人类咬死吃掉,也不会为此感到羞耻与后悔吧。因为那就是肉食野兽的生存方式。但是一旦狮子有了人心——”

白丽停下没说完的话,用锐利的牙齿咬破自己的指尖,然后把渗血的指尖插到罐子里的汤药中。血液在淡绿色的液体里溶开。

“很痛苦,对吧?”

“……你是说,痛苦吗。”

白丽的唇上露出月光般的莞尔一笑。

“好啦,小红朗你呀,不明白也没问题。想不明白的这一点一定就是你的优点。你就保持着这不明白样子,好好地支持小倫子吧。”

“好的!我会漂亮地支援伦子小姐的!”

红朗干劲十足地点头说道。

“说不定那孩子是我们的希望呢。”

听到白丽的话,红朗歪了歪头。

“就是维系久(Meth)命(use)种(lah)和定(Mor)命(ta)种(ris)的人。说不定让那孩子一个人来背负太过沉重就是了。”

不太明白白丽意思的红朗正想问些什么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大村打来的。

“不、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走出占卜房间的红朗在室外楼梯上按下了通话按钮。

“我是红朗 。”

“现在在哪,没和樱夜在一起吗!”

“我被伦子小姐拜托有点事要办。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大村接下来的话后,红朗倒吸了口气。

“——我立刻过去!”


看到了到处是血的现场的大村正想立刻进去,却被特防局的两个调查员一起阻止了。

“你们搞什么、放手!”

“里面正在调查现场,被妨碍我们会很难办!”调查员在大村耳边大吼。

“碍事的不是你们吗、调查是警察的工作!”

大村刚吼回去,又一个调查员也凑上来把大村推回了走廊。但是由于房门脱落,就算在走廊里也能清楚地看到屋里的情况。在曾经应该很整洁的会客室里,玻璃桌子四分五裂,所有的沙发都被砍得破破烂烂,露出了弹簧和填充物,冰冷刺骨的夜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地毯和壁纸也被飞溅的血弄脏。

在如此凄惨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捡起肉片一块接一块地塞进塑料袋里的,是几个穿着下摆很长的纯白色制服的男人。特防局的“净血官”——换句话说就是专门驱除吸血种的官员,职务上和警官有相当部分的重叠,然而两方之间非但完全没有协力体制,反而是互相敌视的关系。就连现在,净血官偶尔盯向大村的视线,也比朝向脚下尸体的视线更加充满厌恶。

尸体。

屋子里只有一具尸体。那就是在墙边扩散的血泊中仰面倒下的,身体肥胖的男人。虽然尸体的脸的下半部分被烂糊糊地捣碎,但还勉强能认出是须贺原力哉。在他染了血的POLO衫胸口处,一枚扑克牌被孤零零地放在那里。是方块K。

净血官把那具尸体随随便便地塞进灰色的大号带子里。

“喂!别随便摆弄尸体!”“还要鉴别的吧!”

在大村身后待命的宇佐见还有桦沢愤怒地吼道,但特防局的人冲上来扭打着把他们从房间入口处拖得远远的。

“没什么鉴别的必要。”一个净血官冷冷地说:“是吸血种三人组干的,这里的警卫员目击到了。这件事由我们处理所以还请你们回去。”

“别随便就打发我们!还有樱夜呢,她应该到这里来审问须贺原了!”大村提高了音量。

“不清楚。回去了吧?”

“怎么可能!被袭击的时候她还在这里吧,你们在隐瞒什么,把那个警卫员叫来!”

“我等没有听从那个要求的义务。再说樱夜倫子本来就是当局的‘所有物’。”

“少扯了!”

大村推开特防局的主管正想逼近净血官时,背后传来了喊声。

“科长!”

他回过头去,在走廊里扭作一团的特防局职员和刑警们组成的厚厚人墙对面,看到了正从楼梯口过来的红朗的身影。特防局的年轻职员为了阻止而抱住了他的腰,但红朗就那么拖着职员走了过来。

“伦子小姐呢?”

游泳一样穿过人墙的红朗抓着大村的衣领,凑过脸来喷着口水问道。

“没在这里,这些家伙隐瞒了什么事!”

大村咬牙切齿地答道。红朗踮起脚来,越过大村的肩头朝到处是血的会客室窥探。突然他倒吸了一口气,撞开大村跳进了房间。

“都说了不准进来!”

红朗无视净血官的锐利声音,在浸了血的地毯上像打滚一样冲进了房间深处,然后朝扎了口并排放着的黑色塑料袋之一扑了过去。

“站住!”“别碰那个东西!”

刚才为止一直在嘲讽似地装模作样的净血官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表情,朝红朗猛扑过去。然而红朗挥开伸过来的手,解开了塑料袋的扎口。

大村瞪大了眼睛。

从袋子中撒出来的,是黑色的头发,然后是沾满血的纤细手臂。

本来没理由发现的。因为那个袋子最多不过便利店塑料袋的大小,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塞进一个人的身体。然而红朗从里面拉出来紧紧抱在胸口的——

“伦子小姐!”

是只剩下头部、左肩和左臂的倫子的身体。

不只是大村那些刑警,连特防局职员们的脸上也一个个露出战栗的表情。他们从凄惨的肢体断面上看到了正在搏动的东西。那是倫子还在跳动的心脏,正处于绝望的死亡深渊想要再生。在微微张开的眼睑深处,她的眼瞳中空无一物,脸也像石膏一样毫无血色。

“伦子小姐!不要死!”

红朗用双手包住倫子的脸,声音悲痛地呼唤着她。为什么,大村想,为什么那家伙能找到?是听到了什么吗?

两个净血官再次抓住红朗,一个人夺走倫子的身体重新塞回袋子,另一个人把红朗的胳膊反扭在他身后压在了地上。

“放、放开我!伦子小姐!”

被人踩在背上的红朗挣扎着身体喊道。

“你们!”

大村激动起来,想要跳进会客室,但被特防局的职员反剪双臂阻止了。

“你以为没有许可就能踏进现场吗?会扰乱现场的。”

一个领子上戴着一等阶级徽章的高个子净血官瞪着红朗,吐出话来。

“你们警官为什么这么野蛮?”

“必须尽快把伦子小姐带去医院!”红朗痛苦地挣扎着,但手臂因为关节被死死压住而没法挣脱。一等净血官在红朗旁边蹲下,声音扎进他的耳朵。

“你是桐崎巡警把。把樱夜倫子拜托你拿到的情报交给我们。那应该是Kingdom所在的根据地和所属成员的名单。”

红朗的身体僵硬了。

“……什——”

“不用问我们为什么知道。我们就是为了让你去拿然后在后面尾随,才以审问为诱饵让樱夜倫子到这里来的。”

大村和红朗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净血官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发生了这种事真是超出预料……幸好人员方面受害的只有须贺原。”

“伦子小姐不是也有生命危险吗!”

回答红朗叫喊的是冰冷至极的视线。

“那个不是人吧。”

“你说什么!”

“别叫了快点把情报交出来。”

“喂!你们这群家伙!”

大村硬是甩开职员的手,跑到一等净血官面前把他的领子拧了上去。

“适可而止吧!”

“我想请求适可而止的是你们,大村警视正【注】。”

(译注:警视正为日本警察阶级,上级为警视长,下级为警视,相当于自卫队的一佐(上校)。)

大村正要更加用力地揪住净血官时,手机在他的内兜震动起来。一等净血官微微地歪了嘴角。

“看来总算说通了啊。不接电话你之后可是会后悔的,警视正。”

“现在不是干那种事——”

净血官突然伸出手,滑进大村的胸口抽出了手机,摆到了怒不可遏的大村脸上。看到打来电话的人,大村睁大了眼睛,夺过手机按下通话按钮。

“……大村君?啊啊,嗯。事情我听说了。这种事,让我头疼啊。”

毫无精神又靠不住的声音。

“……总监……”

大村用绝望的心情嘟囔道。

“那是厚劳省的设施里发生的事吧?你们多管闲事不是会让那边很没面子吗?不许再插手。那边向你们提出什么要求了吧?马上按他们说的交出去,快点——”

警视总监的声音滑了下去。不、那只是把电话放在耳边的手臂失去力气,垂了下去而已。一等净血官在他眼前嘲弄似地笑了。

“看来你明白了啊。拜托你们能把东西放下,然后从这里离开吧。”

为什么总监会、不,那个家伙的确是个没骨气到无可救药的墙头草,但就算这样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对特防局惟命是从。他们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交易。

“科长!怎么了!”

跑到他背后的宇佐见大喊道。特防局的职员们大概已经察觉到局势已定了吧,他们不再抓住刑警的胳膊,远远地围着看着这边。其他的刑警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会客室。在净血官脚下的红朗也停止了挣扎,愣愣地抬头朝大村看去。

“没有问题,我把这些人赶出去,你们继续调查吧。”

“这些家伙只是在小看警察啊!”

“……是总监的命令。”

宇佐见和桦沢都露出了张口结舌的表情。

“他让我们放手别管。”

“……总监为什么会……”宇佐见小声嘟囔。

大村用力握住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手掌。怎么办。在这里将错就错地当自己没接过那个电话,强硬地拒绝对方很简单。可是,之后就不是处分我一个人这么简单就能结束。部下也会被降薪、停职、调动——

三个净血官一起按住红朗,在他衣服里搜来搜去。从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有什么小东西——U盘?——掉到了血泊里。“别碰,那是伦子小姐拜托我的东西。”红朗大声喊着拼命挣扎身体。大村俯视着红朗,身体却无法行动。

就在那时——

“——嘎!”

他听到了背后的奇怪声音,回过头时,看到了无法置信的景象。

人在空中飞舞。

在走廊里挤着的特防局职员们围成的人墙后方,他们被一个接一个地向上抛起到几乎碰到天花板,接着又发出可怜的悲鸣声掉下来。

“你这家伙!”“什——”“住手!”“喂,阻止他!”

“碍事!”

随着那声大吼,人墙中开了个大口子。

一个穿着战壕大衣的高大身影踏过倒下的特防局职员冲进了房间。无论是大村还是其他的刑警们都愣住了。

“大村!你发什么呆!”

筑摩川一瞬间沉下身体,然后蹬开地面。他像炮弹一般冲进按着红朗的净血官们之中,把三个人全都撞飞,左手捡起血泊中的U盘,右手则硬是粗暴地拽起了红朗。

“筑摩川警视长!”

一屁股摔到墙边的一等净血官爬起身体大声怒吼。

“连你也过来是怎么回事,情况应该早就传达给你了,没听到吗,这可是总监的命令!”

“你这小子给俺闭嘴!”

被筑摩川一喝,净血官畏缩地靠到了墙上。

“总监又怎么样,俺背负的是樱花的代纹!组里的人被丸吸干掉了就应该让我们亲手去做个了断!”

净血官鼻子一声冷哼。

“……别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事,首先被干掉的是归当局所有的认可吸血种——”

“樱夜是俺们这儿的刑警。”

随着筑摩川的声音,空气噼噼啪啪地开始颤抖。在大村等人之间,也有什么迸出了火花,燃烧起来。

我都做了些什么。自己不是兼任九科的科长吗。那仅有两人的科员,一个濒死,另一人被踩在脚下,我却在考虑着什么自保……

“桐崎!你还要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快点把樱夜带到医院去!”

“是、是!”

红朗爬向装着倫子身体的塑料袋,抱起来护在怀里。

“剩下的人回本部开会,明天内处理这件事!”筑摩川回头朝大村等人粗声说道:“总监俺来搞定,你们就放手去干!惩罚也是俺去商量一个人担着,万一你们也被教训俺就请你们吃烤肉来补偿!”

筑摩川的拳头朝天冲去。

“樱门田组!让人见识见识你们的侠义!”

“噢——【注】”地唱和声轰然响起。

(译注:原文为“押忍”,其由来是在旧海军中把“早上好(お早うございます)”简略到只剩首尾的「お」和「す」,进而演化为“控制自我、忍耐(押して忍ぶ)”之意,并保留其中的汉字演变为“押忍(おす)”,后来不限于武道同人,一般人也开始广泛地使用。在武道人士间打招呼时说“押忍”可表达互相勉励。)


每次回忆起母亲,浮现在倫子心头的一定是眼前看到的她的侧脸。

这大概,是因为吸血的时候,母亲总是让倫子坐在膝盖上给她咬住肩膀吧。尽管母亲脸色苍白,却仍会怜爱地抚摸倫子的头发。

关于父亲,无论长相还是名字倫子都不知道。因为母亲什么也没对她说。据说是父亲拿生下异形的女儿来责备母亲,把倫子推给她一个人离婚了——这些事,在倫子被托给科警研后才总算从其他人那里听说。

母亲她——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到暴力的程度。

她没有憎恨任何人,无论遇到多么痛苦的事也没有归咎于任何人。她饱含着那份温柔给予倫子血液,把倫子养大。

听说母亲是因衰弱而死。

由于每天不断地失血,单纯地、身体衰弱而死去了。

倫子想,母亲留下的东西真是诅咒。

我们和你们,只是食物有些不同。仅此而已。母亲总是那样对她说。我不希望你去考虑哪一方不好、或者哪一方是错误的。倫子,你是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所以一定可以在我们人类之中,不憎恨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憎恨地活下去。不止是这样。我想早晚有一天你们所有人都能够那样生活。我们约好了,倫子。为了迎来那样的日子而活着吧。

母亲的那份温柔,把倫子身上本应喷出憎恶与愤怒的伤口全都堵住,那些无处可去的热量,只好朝着更深、更深、更深的内部——朝着倫子自己……

心脏像是被火焰直接炙烤一样疼痛,倫子苦闷地爬起身体。

在微暗之中,体温同汗水从后背和胸前滑了下去。披在她肩上的被子悄然落下,寒意朝她袭来。

这里——是哪儿?

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单调宽敞的房间。进入倫子视线的有她躺着的床、静悄悄地立在墙边的高柜子、成对的圆凳与墙边小桌、关着的顶灯还有围在床边的床帘导轨。

是,病房。

倫子有印象。这里是每次做定期诊察等等会用到的警察医院。

麻痹感和热度滋啦滋啦地在皮肤上绽开后消失,记忆从那些感觉下暴露了出来。对了,那时我——不停地攻击King和他的部下……但是被剩下的一人,那个女部下用小刀割破了额头。虽然那之后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她还勉强记得自己的全身都被那三人一起用大大小小的刀具或是牙齿弄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那伙人没有给我最后一击……?

想要确认身体状态的倫子,在那时总算注意到自己一丝不挂。怎么是全裸?而且,两臂也好身体也好双腿也好都没有一处伤口。完全再生了?明明肉体几乎全都损坏了?更何况,再生后一定会袭来的那种身体灌铅般的倦怠感,这次完全没有感觉到。倒不如说身体很轻松。

倫子在自己的身体上到处试探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冷飕飕的东西。

倫子僵住了。

在同一条被子里,还有一个人。她到现在才注意到。卷起被子的倫子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蜷起赤裸的上半身,躺在她身边的是——

“——桐、桐崎?”

她总算说出了话。的确是红朗。倫子一下子连耳朵都发烫了,她把被子卷在裸着的身体上,一边朝床的一角退去一边一脚又一脚开红朗的后背。

“什、你、你这家伙、为、为什么、对、对我的裸体、做、做了——”

大概在踢到第十二脚时,倫子才注意到,红朗完全没有睁开眼睛的样子,而且后背非常冰冷。

倫子悄悄靠过身体,抓住肩膀把红朗翻过来时,她倒吸了一口气。

红朗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失去了颜色,关节也到处发硬。

……死了?

倫子慌忙用膝盖蹭了过去,拍拍脸颊、试了试手腕的脉搏,然后用耳朵压在他的胸口。听到心脏尽管微弱但还是在跳动后,才安下心来在红朗胸口松了一口气。

这时,倫子听到了背后呱嗒呱嗒的脚步声,她慌慌张张地把脑袋离开红朗的身体起身。病房的门开了。

“小倫子,发生什么——”

冲进来的是穿着白大衣的宫濑。倫子一转身,肩上的被子悄悄掉了下去,宫濑一动不动地僵住了。倫子再次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把枕头朝宫濑的脸砸了过去。

“……你大概整整睡了两天。”

宫濑揉着因为被枕头直接命中而红肿起来的鼻子,向倫子说明道。

“只有两天?”

倫子惊住了,再次从睡衣上摸了摸确认自己的手脚。虽然没有过受到这种重伤的经验,但是以前一条腿被撕掉的时候虽然再生了但也花了一周。这次明明就是比那要严重几十倍的糟糕状态,为什么只用了两天……

“桐崎君他呀,说是为了你要我把能抽的血都抽出去……”宫濑说着看向红朗毫无生气的睡脸。“让我把血抽到了相当危险的程度。”

倫子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手掌按在金属般冰冷的胸口。手上微微传来心脏的跳动。

“不止那样,他还说为了在你情况恶化时能马上补充血液,让他躺在旁边呢。”

两人体温的差别让倫子感觉自己的身体热得要命。

“……这个、笨蛋。”

倫子把被子拉到红朗的喉咙,然后立刻跳下了床。宫濑也从圆凳上站了起来。

“你打算去哪……这种问题,还真蠢啊。”

“当然是警视厅了。”

虽然穿睡衣去坐出租车很羞耻,但也没法说那种事了。已经过了两天。虽然不知道在那之后情况变得如何,但是没理由在这里躺着。换的衣服就在九科的储物柜里。

“我现在去叫医生——”

“那点时间我也不想浪费。桐崎就拜托你了。”

刚一走出医院,夜风就毫不留情地刮到了身上,让倫子缩起了身体。再怎么样只穿睡衣还是太冷了。然而,身体的内部还模糊地残留着热量,难受的感觉片刻间就消失了。真是奇妙的感觉。简直就像是还在床上——就像是红朗在身边一样。倫子再次连耳朵也开始发烫。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血喝得太多,开始活性化了?

倫子拼命地蹭着脸颊和手腕想要擦掉那种感触。自己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到底给了我多少血啊。宫濑也是,为什么不阻止他。

倫子再一次觉得,这份工作,不是人类该做的工作。

如果桐崎继续在九科工作,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这次也一样,要是他没被派去白龙轩就会跟着倫子,然后被King那些人杀死吧。只要不停地反复做和吸血种相关的案件,那个家伙早晚会死。要么是因为乱来死掉,不然就是——

被我啜饮至死。

等出租车的时候,倫子给大村打了电话。

“樱夜?”电话对面的大村激动地扬起了声音。

“非常抱歉,我接下来就回本部去。”

“你这傻子还打什么电话没事吗?都受了那么重的伤。”

“已经痊愈了,因为我不是人类。”

大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没必要担心我。不说这个了,情况如何?须贺原——被Kingdom那伙人杀了吗?还有桐崎应该代我拿到了什么东西。”

“你这家伙可是胸口以下全都没了啊?那不是是不是人类的问题吧!”

“就是那个问题。”倫子严厉地打断大村的话,之后又觉得有点抱歉,便缓和了语气:“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没问题了。据说是桐崎给我提供了相当多的血。比起这个,接下来你们要去查Kingdom吧?”

“说什么话呢。还没到那一步。”

倫子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大村为了不让她回去工作在说谎。

“科长带着枪,听声音我就知道了。”

倫子仿佛看到大村露出了咬牙切齿的表情。

“……你这耳朵真是灵得见鬼!”

“现在在哪里,那边的车里?是在埋伏吗?”

直到大村回答为止,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里,一辆又一辆车子的前照灯在深夜的黑暗中划出轨迹,从眼前的车道上开走,却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

“我们在西原的一所破产的养老院。”

大村用非常不痛快的声音说道。

“详细情况共享在刑事部的数据库里,快点到本部去确认吧。我们已经确认在建筑里的那伙人至少有八个。一过零点就进行突击,磨磨蹭蹭的话你就没活干了。”

“零点?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

刚问出口,倫子就在大村回答之前发现了。明天的日期所带的含义。

“是在等待实行吗?”

“没错,是吸对法修正法。”

大村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

前几天,吸血种对策法的修正案在参议院全体会议上通过,将从明天开始实行。虽然有不少修正点,但对警察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关于“处理”制定的第四条第十二项。

对于可以明显辨认的吸血种,不需要法院的判定就可以停止人权的适用。

也就是说,只要能用确认到吸血行为、瞳孔发红光、身体组织急速再生以及皮肤的硬质化等现象,就允许立即进行攻击。

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日期改变的那个瞬间。

“我立刻过去。”

把挂断的电话塞进睡衣口袋里时,从右手边过来的前照灯光刺到了倫子的眼睛。逆着光线,她看到了红色的“增额【注】”字样。是出租车。倫子把身体探出栏杆举起了手。

(译注:原文为“割增”,指深夜乘出租车需要在原价基础上额外多付一定比例的车费。)


风开始变强,粗暴地摇晃着树梢,建筑物窗户发出的零星灯光时不时被树叶遮住,让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这里是位于安静的住宅街尽头,被纯白色围墙和高大的树丛围住的宽阔空地。借着路灯,可以勉强看到嵌在门柱里的金属板上刻着“圣服务福利企业集团 特别护理养老院 博爱之家”。

在红朗带回来的U盘里,存着这所养老院的缩略图,还有二十名Kingdom成员的外表、特长、通用名字等数据。大村的视线落在打印出的缩略图上。

“虽然建筑本身相当旧了……不过看来是有自家发电设备和储存雨水的大桶。”

这么说着,他从副驾驶席上再次用双筒望远镜一个一个地开始确认建筑的窗户。

“连燃料都筹备得到的话,这里就能生活了。”

“这群人还真是找到了个好地方啊。”驾驶席上的宇佐见厌恶地说道:“不过为什么半年都没有暴露呢。他们是二十个丸吸一起生活的吧,进进出出的光是些年轻人,不是连一个老人都看不到吗,在这个辖区巡逻的都干什么去了呀。”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工作有多不完备,但是从文件上来看,这所养老院好像还没被当做破产来处理。这一点被Kingdom那伙人发现了吧。还有,假设你家附近有一家养老院,你会去在意那里面有没有老人吗?”

宇佐见撅起下唇,一时间沉默不语。

“……确实,不会在意呀。我肯定会以为老人是在里面安静地度过余生吧。”

“就是如此。”

大村刚说完,就因为宇佐见的话打了个哆嗦。

在里面安静地度过余生。

他说的的确没错。那些吸血种在这里销声匿迹,安静地度过人类身份结束以后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也将在今夜终结。

大村确认时间后,打开门来到车外。冷风吹得他耳朵几乎被冻得掉到地上。回过头去,进入视线的是路上排成一行停着的货车,还有在那前面的一群穿着防刃服、气氛令人不安的人。那是刑事部特(S)殊(I)班(T)【注】——对付闭门不出的犯人的特殊武装集团。他们所有人都戴着配有夜视装置的头盔,手里拿着自动步枪。

(译注:全称为特殊搜查班,在日本的警察系统中真实存在。)

在全副武装的强壮男人之中,有一个弱不禁风的纤细身影。看着少女的小巧背部,简直会让人觉得她接下来将要奔赴战场这件事是什么性质恶劣的玩笑。

倫子仅仅十分钟前才到达这里。就连非常了解第一世代吸血种生命力的大村,看到倫子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原样也再次惊愕不已。只剩下一条手臂和头部的上半身那凄惨的光景仍然活生生地烙在他眼底。

大村对自己执拗有所自觉,但还是走了过去,朝倫子问道:

“樱夜,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吗?可别勉强啊,要是扯了后腿也很让人头疼。”

倫子回过头去耸了耸肩,然后突然蹲了下去。刚把手伸进车底,便吸了口气开始用力。车身的一边被抬起到膝盖的高度大幅倾斜了,周围的特殊班队员骚动起来。

大村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知道了啊。问这种事的我真是不知趣。”

倫子从车上放开手站了起来。车身回到了地面,轮胎砸在柏油路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桐崎不顾后果地把血给了我。现在精神得过头,连活性化也能办到。”

倫子伸到大村面前的手背像树皮一样硬质化,然后又恢复原状。

听说提供了血的红朗躺在医院里,大村反而安下心来。按那个笨蛋的性格,如果现在在场的话,大概会说出他也要一起冲进去这种话吧。

“科长。请你把那个笨蛋调出九科吧。”

听到倫子的话,大村皱起了眉头。

“继续帮我工作的话,那家伙会死的。”

“没有死的觉悟能做警视厅的刑警吗?我们刑警可、”

“不是什么觉悟这种级别的问题,而是确确实实地、一两个月就会死。请把他调走。工作由我一个人来做。至今为止不是一直如此吗。”

“你会担心别人还真是少见啊,樱夜。”

“我、我才没说担心他!”倫子不禁提高了音量:“为什么我非要担心那个笨蛋啊,是因为他白白死了的话会很麻烦我才这么说的!”

“这些话之后再说。现在把心思放到眼前的丸吸身上。”

“……是。”

倫子垂下头,确认枪的弹仓,然后抬起头把目光转向建筑的影子。

“Kingdom那伙人真的在里面吗?”

大村点点头拿起了双筒望远镜。

“光是从窗户能确认的就有八个人。他们早已经发现我们了。”

大村把三十分钟左右之前拍下的照片拿给倫子看。由于是夜间拍摄再加上隔了一段距离,照片很难分辨,但是看了三楼窗户里人影的照片后,倫子露出严厉的表情,低声说道:

“King……”

是那个短短时间里就让秘密售药组织的八个第三世代吸血种全灭、残杀须贺原力哉、把倫子打到濒死的男人。

“真是奇怪。他们为什么不逃走?”倫子眯起了眼睛。“做了那么夸张的事已经让警察认真起来了。他们应该也知道这里早晚会暴露。”

“那件事,我也不明白。”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这里躲起来。是小看警察的搜查能力觉得不会被发现呢,还是说——

有能够迎击的自信呢?

怎么可能,大村在心里骂道。警视厅为了能够对抗吸血种那令人惊异的身体能力,每天都在进行训练和装备的强化,最主要的是就算今晚顶住了攻击,无论警察、特防局还是自卫队都只会继续投入大量的人员。

对于吸血种,在本来面目广为人知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不逃。

“樱夜警部!”

特殊班的股长跑了过来。

“突击的话一定要事先商量好,我们会分成三个班——”

“没必要。”

倫子不留情面地说道。股长听了露出怒容。

“你们各位人类跟不上我的动作,就算合作也只会互相妨碍。”

“不,可是啊……”

“警察装备的子弹无法穿透我硬质化后的皮肤,所以万一误射也不用担心。请你们就按自己的方式进行作战。”

股长歪着脸吐出话来:

“这说法简直就好像你一个人就可以所以不需要我们一样。”

“如果能让我一个人干的话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你这家伙啊!”“和里面那伙人有什么交易吧?”

倫子用锐利的目光朝那些队员瞪了过去。

“交易?你们在说什么?”

“你这家伙当时在杀人的现场却没被杀吧。这不奇怪吗?为什么那伙人没给你最后一击啊。”“如果是丸吸的同伙不就说得通了吗?”“证人被杀也是你牵的线吧。”

倫子一下子大脑过热了。连反驳的话也没能立刻说出口。大村插了进来。

“差不多是时候了。去布置人员。”

零点非常安静地到来了。倫子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警车之间穿过,跑向养老院的正门。风势突然变强,树叶互相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儿命令声在她背后传开,规则的脚步声跟着响了起来。自己还保持着在医院时就出现的奇妙感觉。身体好像有一半左右不是自己的东西。那并不是迟钝。神经敏锐到连树梢上每一枚树叶光听声音就能数清。尽管如此,还是有种异样的液体在血管中流动似的感觉。

“挡住他们!”

声音从倫子头上落了下来。她抬起头便看到二楼开着的窗户里跳出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倫子的身体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行动:右手滑进夹克侧面,拔出枪朝头上开了两枪,然后跳起来滚向侧面。那个影子在空中接下子弹的势头后向上跳起,在倫子正后方落地,眼看就要扑向倫子之前先是像野兽一样压低身体,双眼艳红地燃起,然后“呸”地把什么东西吐到了草丛里。那——恐怕是被牙齿咬住挡下的子弹。

“确认了!”“确认发光!”

特殊班的队员们传开声音,开始了齐射。小小的影子用眼里发出的红光拖着尾巴,跳进队员的队伍中。一个人被踢倒踩破了喉咙。倫子转过身把夹克里抽出的小刀甩了过去。那个小小的身体后仰,溅出血沫弹开了。

倫子咬住嘴唇重新转向前方,听着身后宣告吸血种死亡的枪声从入口冲了进去。比室外更加冰冷刺骨的空气抓挠着她的皮肤。

倫子在心里说道:你们,为什么要战斗?告诉我,做这种事又能如何?

倫子转向正门大厅左侧深处的通道,刚一跑起来就闻到了刺鼻的油臭。大概是他们在用煤油炉子之类的东西吧。真是糟糕,倫子想道。鼻子不灵就会变得难以探到敌人的动静。

在昏暗的走廊左侧,有什么东西以惊人的势头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飞了过来。倫子惊险地偏过头。那个东西削掉她脸颊上的肉,然后穿透了身后很远处的玻璃门。倫子一边感觉到发烫的血在黑暗中飞散,一边卧倒开枪。门缝中透出了呻吟。倫子继续向里面开枪,然后边更换弹仓边跳进屋子。

倒在她脚下的是一个穿游艇风衣的年轻男子。在他周围的地上,散乱地放着十几把菜刀,大概是准备用来投掷的吧。

在男子中弹的喉咙处,倫子确认到涌起的肉正在蠢蠢欲动地开始再生,朝头部连开了两枪。男子眼睛以上的头部被掀飞,抽搐着四肢沉进了血海之中。

倫子俯身用小刀插进风衣的胸口。男子的身体猛地一跳,很快就停止了抽搐。

不自觉地先打了头部,我真是太天真了。倫子感到了自责。

破坏心脏是杀害吸血种时最为可靠的方法,但如果大脑处于完好的状态,对方就会在骇人的痛苦中死去。所以至今为止倫子在“处理”的时候也都是尽量选择先破坏头部这种不会带来痛苦的方式。

但是,在这里所有敌人都是第三代以上的吸血种。回想被King那些人袭击时的事情,就能看出他们也一直在进行战斗训练。心怀怜悯就太危险了,一定要最先以心脏为目标杀死他们。

房间里有床和空荡荡的壁橱,但没有其他人的动静。倫子走出走廊,回忆着示意图跑向了楼梯。由于视线的一端看到了从正门进来的特殊班队员们,倫子加快了脚步。

冻结吧。强迫感情变得更加、更加、更加地坚硬吧。只管有效率地,机械地处理吧。

走上台阶时,两个影子跳了下来。倫子蹬开楼梯平台处的墙壁高高跳起,在空中扭转身体躲开了那两个影子。胸口挨了小刀的两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楼梯滚落下去。听到楼下成群的特殊班队员的脚步声后,倫子没有改变方向,落在扶手上一口气冲上了二楼。

二楼的长走廊的另一边有细细的灯光。倫子听到了稀稀拉拉的枪声,然后是几个含糊不清的苦闷声音叠在一起,她压低身体蹬开了铺着地毯的地面。好不容易到达透出光的门外后,倫子把门完全打开朝里面举起了枪。

“——?”

倫子咽下了声音。屋里是一副异样的光景:在二十曡大小的宽敞室内,凌乱地丢着积木、布偶、小木马、三轮车这些孩子的玩具——而脸朝下倒在入口旁的是特殊班的队员们。无论他们的身体,甩出去的枪,还是玩具,所有的一切都彻彻底底湿透变成红黑色,墙上也划出了多道血的轨迹。

“……呜、呜呜、”

堆积起来的布偶附近传来了小孩的哭声。倫子朝那边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沾满血污的连衣裙,正把三、四岁的幼儿紧紧地抱在胸前。朝这边瞪着的女人两眼中熊熊燃烧着艳红的火光。

儿童房间。

空洞的战栗感吞没了倫子的意识。Kingdom中还有孩子在吗。他们就在这里,把王国微小的微小的——未来的种子养大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尖叫着蹬开地面。她手腕的伤口处以骇人的势头从喷出血液,像鞭子一样从左右两边打得倫子无法反击。血液斩破夹克深深地剜进倫子手臂的肉里。不赶快脱身的话说不定会干净利落地从肩部被切断。

是高压血流形成的刀刃。血液还有这种离谱的使用方式吗,倫子想着打了个哆嗦。整整一队的SIT就是这样全灭的吗。

“为什么!”

女人的眼睛也流着血叫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每次摆动双臂,血流的锯形刀刃就会袭向倫子,将皮肤削去。

倫子无法回答女人的问题,也痛切地明白她叫喊的含义。

所以——回答女人的只有子弹。

倫子集中精神等到喷出的血变弱的那一瞬间,倒向地面一边转过半圈一边连开三枪。女人的胸口扬起血沫向后仰着被击飞,然后扎进了堆积成山的布偶。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孩发出悲痛的叫喊抱住了女人。

“不要、妈妈、妈妈、妈妈啊啊啊!”

倫子一步一步地朝那边接近,又停下了脚步。幼儿瘫坐在在母亲的尸骸前啜泣着。从胸口的大洞可以看到折断的肋骨,再生机能拼命想要复原消失了的心脏,徒劳地让血液涌出气泡。

住手啊。不要看。不要碰。不要接近。她已经死了。倫子想要对那个小小的背影说出这些话,却连呼吸也无法顺利做到。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不是言语,而是野兽的呻吟。

幼儿回过头来。

他的眼里积攒着粘稠的深红火焰。

米色的裤子也好,印着新干线图案的白衬衫也好,毛毡制的披风也好,连小小的手掌都染上了母亲的血,他眼瞳里的火焰就像是映着那血色一样更加艳红地熊熊燃烧,从眼窝中溢了出来。

幼儿小小的身体跳了起来。看着那个一边乱喷带血的涎水和痉挛的咆哮一边猛扑过来的幼兽,倫子只是愣愣地一动不动。发烫的冲击在肩上疾走,传向全身。幼儿吐出咬下的肉块,两手指甲陷进倫子的脖子,再次张大了嘴。被血沾湿的锐利犬齿发出刺眼的光。

正当她想在虚脱感中闭上眼睛时——

枪声响起,小快的肉块掉在了倫子脚下。

倫子耸动肩膀大口喘着气,低头朝幼子的尸体看去。小小的头部已经一点痕迹也不留地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幼子母亲的声音在倫子的脑中嗡嗡作响。简直让她觉得那是自己的声音。

听到背后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倫子转身举起了枪,发现那是爬起来的特殊班队员接近了她。对方看到倫子的枪口后大吃一惊,愣住不动了,手里握的突击步枪的抛壳窗中,还隐约地冒着白烟。

“……没、没事吧,警部?”队员说道。“刚才你好像被咬——”

倫子放下举起的枪,用左手捂住肩上开始再生的伤口,拖着脚走向了房门。“为什么”的声音仍然在意识内侧回响。为什么要战斗呢?不只是他们——还有,我自己……

在建筑正面的三楼尽头,是天花板很高的大厅。窗外,路灯微弱的光亮从彩色玻璃照进屋子,在整齐地排成两列的大号木制长椅下打出沉闷的影子。

是礼拜堂。

倫子的身体滑进两开门的门缝,就看到被耶稣像俯视着的祭坛上有什么在动。

那是个高个子的人影,纯白的头发把彩色玻璃上打下的光线分成了几束。他用手背擦掉沾在嘴角的血,染着红色火焰的浑浊目光朝倫子看了过来。

“……King。”

听到倫子的嘟囔,男子放开了握在手里的东西。横放在祭坛上的是不知谁的手。失去力气的手臂耷拉着落下。是个女人。她眼里还残留着微弱的红色火焰,但立刻像断了线般消失了。倫子倒吸一口气。那是她审问时来袭击的King的一个部下。那人脖子的洞里流出的血分成细细的两股流了下来。

为什么——吸同伴的血把她杀了?

仔细一看才发现,不只是那个女人,祭坛脚下倒着很多人的躯体或是腿。倫子再一次凝视King的嘴角。就算是这么暗也能看到血管在对方的脸上凸了起来。

那是过度摄取血液引起的反应。

“……为什么,他们不是同伴吗?”

听到倫子发问,King朝脚下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

“反正他们也会被处理。Kingdom会在今天终结。既然这样就成为我的战斗力吧,还能尽量多带你们几个人上路。”

倫子咬住了下唇。

“逃走不好吗?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留在老窝里?你们以为不会被发现吗?”

“逃又能如何。引起了那种事之后,几十人的大家族移动时不可能不留痕迹。这一点你们警察应该很清楚吧。”

他说得没错,日本的警察,非常优秀,优秀到令人绝望。身为其中一员的倫子比谁都明白。

“至少只有孩子和母亲——”

“一样啊。没法彻底逃脱。要我来说对你的行为才是满是疑问。你不仅不关心同族,还做警察的家犬,不停地杀死我们不是吗?”

“不对!”

自己的叫喊牵动了伤口。

“就因为有你们一样的杀人者,想要把吸血种全都杀光的家伙才会大量出现。明明还有想要安静地生活的家伙。明明还有不想变成吸血种却被感染的人。明明那些孩子什么都没有做却天生就是吸血种。大家——”

喉咙深处就像是吞下血块的时候那样变得发烫。

“——大家,明明就想普通地生活!明明就算是我们也应该普通地生活就好,就因为像你们一样的、”

杀了那个孩子和母亲的不是你们吗?

“……那、那是、被袭击、无可奈何、又不是我想杀才、”

倫子挤出声音,然后她意识到了。刚才的问题并非出自King之口。对方在祭坛的对面目光冰冷地沉默着。

刚才的,那是我对自己的……责备的声音。

“你说这是为了同伴才做的?”

King的声音、现实的声音冰冷地打在自己的耳朵上。

“你说普通地生活就好?别逗了。那我要问你。明确地给我回答。”

长长的影子轻轻晃动,绕过祭坛,踏过同伴的尸体,接近到离倫子一步的距离。

“如果同族的女人怀了孩子,你会说什么?能说出让她生下来吗?”

倫子僵硬了。King的话继续猛戳过来。

“不,你这家伙也是女人啊。你,可能怀孩子吗?能生下来吗?如果你真的认为我们是普通地生活就好的生物的话,就应该能生下来吧。”

无法回答。

大量无法言说的话语冻结成冰,堵在内侧刺着喉咙,带来的疼痛几乎让倫子流出眼泪。King眯起了眼睛,两团的红色火焰微微缩小。

“……哑了吗。哈、和我想的一样。你就是个伪善者。”

King吐出了话。

“我们和你不一样,是以狼的方式生活,并不觉得自己的血是被诅咒的。如果有想成为同伴的家伙就把血分给他们,如果想要孩子就生下来养育成人,只要有必要,为了生存多少人我们都可以杀。我们的王国就是这样建成的。”

言语的最后透出一丝脆弱。

那个王国——也会在今晚坍塌。在我们的手中毁灭。

我。

做错了吗?

没有那种事。母亲对我说了,去探索共生的道路。所以我记住如何控制吸血冲动,就算全身都作为实验样本被反复摆弄也没有抵抗,给他们提供了不知多少血液、肉还有骨髓,只要有自由的时间就一心一意地用知识把自己填满,学习如何改变法律以及枪的用法,为了换取认可而选择挂上国家公务员这个新的枷锁,然后便是战斗、杀戮、杀戮……

我杀了人。

杀了很多人。

就像吸血种因为饥饿而杀死大量人类一样——

我因为人类的恐惧而杀死大量同族。

就算如此,我也、我也……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晃动地面,宛如白昼的光线从窗户射了进来。倫子摇摇晃晃地抓住长椅靠背才勉强没有摔倒,她用手遮住光线朝彩色玻璃看去。虽然刺眼的强烈光线一瞬间就退去了,但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在下方飘舞着的火焰。

发生了——什么?

从礼拜堂的地板接缝出冒起了烟,焦味涌了上来。倫子回头瞄了一眼,结果从背后的门缝间也看到了火光。

“发电的燃料还剩得相当多啊。”King低声嘟囔:“到处都撒了。今晚就是我们王国的葬礼。养老院这种像棺材一样的东西,很合适对吧。”

远处又传来了一次爆炸声,一瞬间就打断了King的话。

“我会在这里终结。但是,你们这些家伙是我们的敌人。下面的警察死得越多越好。你也一样,如果让你活下去的话还会继续不停地杀死同族吧。所以就在这里——”

King的双眼像是冒着烟,燃烧得越来越旺。

“——化成灰吧,家犬。”

鲜血从King的双手手腕喷出,狂乱地划出痕迹,一直伸展到天花板的高度才散开。

简直就像孔雀的羽毛。

倫子倒吸一口气迅速后退。挥下来的血液锯齿切断了长椅。无论锐利程度、速度还是刀刃数量都远在那个女吸血种之上。倫子蹬开地面,跳到墙上又蹬开墙壁冲到了接近天花板的高度,然后以扎进地面般的势头跳下。高压血流的虎钳像群蛇一样对如跳弹一般跳来跳去的倫子紧追不舍,撕破地板,刮裂墙壁,在烛台、长椅或是圆形柱子上尽数刻下斩痕。

倫子跳进折断了的柱子背后,扭转身体连开了四枪。King的手一闪,被抓住的子弹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下一个瞬间,血线撕裂上空,倫子藏身的柱子完全变成了两半。极其惊险地跃起身体的倫子滚到了最后排长椅的后面。

枪没有用。会被挡住。靠着同族的血,现在那个家伙拥有可怕的反应速度。要等他耗尽血的力量吗?不行——从地上裂开的洞中也能看到火光。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下面一层,没有时间了。倫子向自己骂道,明明闻到了那么重的油臭味,为什么没有发觉这些家伙是打算把这里烧光?

倫子从夹克内侧抽出一把小刀。不在这里阻止他的话,不知道这个家伙会杀死多少人。只有现在杀了他。

上面!

察觉到动静的瞬间倫子便跳向了侧面。巨大的影子落下来把长椅砸得粉碎。弹坑状严重凹陷的地板也到处都立起了倒刺。King从地上拔出手,慢慢地站起来定睛盯着倫子。他硬质化的皮肤发出岩石的光泽,两只手腕正膨胀起来搏动着,那恐怕是为了再次使用高压血流而在手腕的血管里积攒一定量的血液。

倫子屏住呼吸,将意识集中于心脏。

骨头破碎般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那声音在全身游走,扩散到手指和脚尖。肌肉翻腾,兴奋地像是要冲破皮肤般,视线染成了红色。

皮肤上竖起毛刺,被矿物的针状结晶一样的硬毛所覆盖,静电在表面面火花四散。

不知道自己的活性化状态能维持多久。要在力竭之前作出了结。

倫子蹬开墙壁,像是要刨开一般紧贴地面冲到King面前,用手里的小刀插向他的胸膛。King向后仰身,刀刃切开他的衣服,在坚硬的皮肤上滑向了一旁。King用膝盖顶进倫子侧腹,而倫子则是瞬间扭动身体,用肩胛骨接下膝盖来分散足以粉碎腰骨的冲击。不这么做的话,上半身就会从腰部被扯断吧。倫子吐着血扎进了祭坛。刚推开吸血种们的尸体爬起来,四肢的关节便发出了悲鸣,那是折断的骨头急速再生时肉被啃噬的疼痛。但也多亏这样才分散了倫子对被踢处疼痛的注意。

倫子远远望去,看到King右手的指甲不加抑制地伸长到和手臂一样的长度,下个瞬间,他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了。

倫子高高跳了起来。从死角处挥下的爪子一闪,将倒在倫子脚下的尸体的四肢切得支离破碎,四处飞散。

倫子把遭受磔刑的耶稣当做踏板用力踢开,跳向正下方。

借助了完整的自重和加速度的小刀、洒着同胞血液挥起的爪子,两柄刀刃相互碰撞。

几乎毫无声响,倫子在King的正后方落地,弯折膝盖蹲坐下来。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之中,楼下的火焰咬碎建材的爆裂声逐渐升高。十字架带着消瘦的耶稣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然后——

倫子肩头喷出了鲜血。

哐啷、沉重的金属声响起,倫子的身体可怕地变轻了。握着小刀的右手,从上臂根部干净利落地切断,滚落到脚下。倫子重复着呕吐般的呼吸想要把疼痛逐出意识之外。硬质化的皮肤失去血液的供给,扑簌扑簌地剥落,脆弱的柔软皮肤暴露了出来。由于血液被用于再生,已经无法维持活性化了。

倫子回过头去。

King的身体也折成两段跪在地上,紧紧地抓住长椅靠背正想尽全力站起来。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倫子回想起刚才激烈冲突时瞬间的手感。胜负已分吗。

不对——King皮肤的硬质化还没有解除。

他腿部的切断面上,也早已在涌起全新的肉。再生已经开始了。

King扭转脖子看向了这边。红色的眼睛熊熊燃烧,左腕膨胀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挥了过来。跳进椅子残骸背后的倫子,右肩被放出的血液刀刃削掉了。倫子浑身带着血液、剧痛和煤烟味,总算在地上打着滚拉开了和King的距离。她的腿彻底失去力气,站也站不起来了。

“真是可怜啊。”

King的说话声,随着拖动着什么的声音接近了。

“你这样也算第一世代吗?被人类驯服,平时不好好摄取血液所以才很快就会熄火。”

“……闭嘴。我不是被驯养的。”

倫子用手捂住没有开始再生的右臂,痛苦地皱着眉头说道。

“你想说是在和人类共存?别逗了。那些人类是把你一个人送过来,自己从安全的地方旁观吧。和猎犬一样。……死得毫无价值。”

“不对!”

倫子吐出话来,被烟呛到了。

我是以自己的意志一个人过来的。因为一个人的方式更轻松,因为我就是一个人生活到现在、一个人杀到现在的。

抬起头去,倫子看到King的脸沉在白发后,只有双眼不祥地燃烧着。

King用左手扶住椅子靠背,一只脚撑起身体,指甲伸展成刀刃状的右手慢慢地高高举起。这样就要一个人死了啊,倫子想道。由于天生的这副异形的肉体,倫子无法好好地把握死亡。现在也是这样。那家伙的手会贯穿心脏吧,只要瞄准那个瞬间让肋骨集中再生,就能夺取他右手的自由,自己的小刀也就能轻易扎进他的要害吧——倫子一心想着这样的事。

啊啊,但是……

约定,没能守住。

明明就被说了,要活下去。

已经——可以了吧。想来,至今为止为什么拼命想要遵守约定,连自己也不太明白。各种各样的热度随着血一起从手臂的切断面流走。母亲已经不在了。紧紧地抓住那个人的话不放,又能怎么样呢。千纱医生也不在了。能够一起生活的日子没有到来,到现在仍然是个梦。

要杀的话,就完全把我杀死。倫子面朝慢慢挥下的爪子说道。相对地我也会割断你的永恒。

然而——

胸口并没有被穿透的痛感。取而代之袭来的,是来自侧面的冲击。无论是沾满血的刺眼爪子,还是野兽的红色双眼都在一瞬间从倫子的视线中消失了。远处的天花板和眼前的黑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交替,细微的疼痛遍布全身各处。

倫子没有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当她总算明白有什么盖在她身上、还有自己纤细的身体被谁的手臂环住的时候,有声音刺进了耳朵。

“伦子小姐没事吧!呜哇、胳、胳膊!胳膊没了!我没看错吧怎么回事啊难道说是刚才我干的吗?”

倫子愣住了,在温暖踏实的怀里,盯着自己头顶的那张脸。

“……桐崎……?”

倫子的问题被枪声打断。红朗把倫子的身体推到椅子的靠背后,朝King连续开枪,子弹打光后红朗也压低身体钻到了倫子旁边。

“为什么啊那家伙空手就把子弹挡住了?”

倫子也从瓦砾之间偷偷去看King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挡住枪弹冲击所以被弹开到墙边吧,他把手扶在墙上正在起身。右脚骨头的再生已经结束,神经和肌肉正在像常春藤一样开始伸展。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回过神来的倫子朝红朗大喊。

“我醒过来发现伦子小姐不在就给本部打了电话!”

倫子一看,发现红朗就那么披着医院的睡衣。何止如此,他的脸色比在床上看到的时候更糟,像死鱼的肚子一样苍白。

“我急忙就赶过来,看到这里已经烧起来了,被科长大吼了一顿之后告诉我伦子小姐还在里面,还问我要是真的已经赶不上的话要怎么办……”

“你是傻子吗!看啊、那家伙的脚很快就长出来了,不快点滚开连你也要死!”

“你在说什么呢?我的工作就是做伦子小姐的饵食呀,就连伦子小姐你自己不也是那么说的吗!请你快点大口喝吧。”红朗说着靠了过来。倫子哑口无言,然后用剩下的左臂无力地把红朗的胸口推了回去。

“继续失血的话你会死。”

“没问题的,靠气势就能做到!”

“适可而止吧!你总是、”

倫子的话被她吞了下去。红朗歪着嘴角皱起眉头,血从他嘴唇的一端滴落。他在自己的舌头上咬出了伤口——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个瞬间,红朗的脸便出现在了非常靠近的位置。倫子的嘴唇被柔软的触感堵住,嘴里流进了血的味道。突如其来的接吻所带来的震惊、羞耻、 愤怒,所有的感觉都被席卷而来的快感所冲走。

这是刻在灵魂上的渴望,被治愈的片刻喜悦。

无法抗拒。倫子用手拉过红朗的脑袋,接受他的舌头,毫不犹豫地鸣响着喉咙喝下朝自己满满溢出的发烫血液。

红朗全身失去力气。倫子一下子回过神来,把嘴唇离开。红朗一副昏沉的表情,眼睛半开着瘫倒在地上。

“伦子小姐。”

红朗低喃道:

“活着回去吧。”

全新的活力在全身奔流,皮肤再次硬质化,龟裂着竖起毛刺。

活着。

现在,活着,然后和这个家伙回去。别考虑没有意义的事。现在只要想着这件事就好了。

骇人的杀气逼近了。倫子头也不回地跳跃起来。

从高处向下看去,从四处喷起的火焰中,King的身影就在礼拜堂的正中央。他的右腿已经完全再生,变质成黑曜石一样的皮肤映着火光。King双手的拳头举到耳朵的高度,然后又挥了下去。从他手腕喷出的血蛇扬起镰刀形的脖子,破空朝倫子袭来。倫子用尽全身力气蹬开墙壁,纤小的身体化作炮弹,一瞬间缩短了同King之间的距离。尽管脸颊和肩膀被血液的刀刃削掉,倫子还是用剩下的左手握着的银色小刀刺了下去,但King的爪子略微早一步弹起,把倫子的左臂从肩部砍飞。

小刀和纤细的手臂徒劳地跳向空中——

King睁大了眼睛。在他那双燃起鲜红的不详气息的眼中,映出的是倫子以电光石火般速度再生出的右臂。那只手,在空中抓住了弹飞的小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倫子吼叫着,集中全身体重和所有的加速度把刀刃插进King的胸膛。

如同钢铁般的手感让麻痹感在倫子全身奔走。那份抵抗感,终于在神经的末端破碎四散。

贯穿了——

感觉到的下个瞬间,倫子便头朝下落在了瓦砾中。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在沙暴一样的耳鸣中,她知道四周正在被火焰贪食木材的声音吞噬。

倫子咬紧牙关,拼命地驱散匍匐而上的虚脱感,她紧紧抓住椅子总算站了起来。

在她脚下,是俯身倒下的King。

他身上满含血液的深绿色外套下摆,正在被火舌忽明忽暗地舔舐着,白发也因为热量打起了卷。他的皮肤上失去光泽,开始发黑了。

难以言说的感情涌了上来,仍然麻痹着的意识底层也仿佛被火烧焦,地上到处开的洞使得火势加快了蔓延。倫子叱责自己无法顺利移动的身体,调转脚跟,拖着腿靠近另一个人倒着的地方。倫子在他身边蹲下,朝苍白的耳朵凑过脸去叫道:

“桐崎,喂,桐崎!站得起来吗!”

红朗的眼睑微微地动了。他没有死。但是一抓住他的手,倫子就发现,那手冰冷得能让她在一瞬间忘记自己周围就快被火完全吞没的事实。倫子好不容易才把肩膀挤进红朗的身体下,把他担在了背上。没有再生出左臂的余力了,总之必须逃到外面去,现在一定要保住性命。

倫子用肩膀顶开礼拜堂的门,正在想走向充满了烟的走廊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King那陷入火焰之中的脸,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一脸满足地笑着。

5

“小七要转学了?”

梨纱瞪圆了眼睛大声说。这个消息让她惊讶得过头,险些让点滴的针头脱落。

“嗯,抱歉了,突然说这种话……”

七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缩着身体目光朝上看着说。

单调的地下病房里连窗户也没有,穿着色调明亮的制服的七月显得极其格格不入。倫子一边在墙边操作这平板电脑检测梨纱的病情,一边非常仔细地听着两人的交谈。

“记得以前也说过,我父母调职很频繁。”

七月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次是搬到哪里?”

“说是神户。”

“这样啊,嗯,要变得寂寞了。……不过,嗯,哎。”

梨纱的语气突然蒙上了阴影。

“反正,我也已经不能去学校就是了。”

七月听了垂下头。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害的。”

“都说了不是小七的错。”梨纱勉强地笑了出来,“嘭”地拍了拍七月的肩膀。“而且,我又不是死了。倒不如说身体状态好到奇怪的程度呢!”

彻底沮丧下去的七月露出一副想不出该怎么回答的样子。

梨纱的确是在几周之前变得精神到令人吃惊。病情报告里也写着,再过几天就连点滴也不需要了。明明之前七月来探病的时候她还在闷闷不乐,也不想见面,但现在却变得能开玩笑了。

“真想一起过圣诞呀!我已经是吸血鬼了啊,要是庆祝什么神圣的夜晚会遭报应吧。”

不过,大概有一半是她在虚张声势吧,倫子这样想着。时间还没过一个月,应该还没法完全接受一切。她明明才十几岁,却突然被切断了广阔未来的所有可能,取而代之被给予的,是白夜一样昏暗的永恒。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七月和梨纱都沉默下来朝门看去。看到七月想要起身,倫子便说“啊啊,我去就好。”,摆了摆手转向房门。

站在走廊里的是穿白大衣的宫濑。

“小倫子,稍微来一下行吗?”他用拇指指了指走廊。

倫子点了点头,朝病床回过头去:

“不好意思,我稍微出去一下。七月,有什么事的话就按那个护士铃。”

七月答了声“好。”,梨纱摆了摆手。

一到走廊,宫濑就立刻说:

“DNA检查的结果全部出来了。遗体数量很多,而且都快被烧掉了,结果花了很大功夫呀。只靠科搜研忙不过来,还让这家医院的人帮了忙。”

宫濑从倫子手上接过平板电脑,在屏幕上操作,连上数据库调出列表后还给了倫子。

两人走上楼梯,从后门来到了医院外。

从停车场上,可以看到新宿的摩天楼群对面即将落下的火红夕阳。周围一辆车也没有停。据说是自从那个事件以来,入院的患者锐减了。不过对倫子她们来说这里不受欢迎比较方便,因为她们不想让外人听到和事件有关的话。

“在那个养老院里有十七人是第三世代,两个孩子是第四世代……吗。”

倫子拖动列表进行确认。宫濑点了点头。

“只有叫做King的那个男人是第二世代。他是所有成员的感染源。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他的王国呀。”

那天夜里,灭火工作完全不起效果,养老院完全烧光了,Kingdom的成员全部以尸体的形式被发现。吸血种怕火。就算有非同寻常的再生能力,受伤部位一被烧硬也会无法自如地活动。

“办公楼那个事件呢?”倫子问道:“也对秘密售药的那些犯人进行了DNA检查吧?”

“嗯,是一致的。我们找到的每一具尸体都是King的‘子’世代。”

“这样啊。”

倫子把平板递给宫濑。把平板放进白衣的大口袋里后,宫濑望着夕阳的余晖低声叹了口气。

“王国——毁灭了。”

倫子也顺着宫濑的视线,朝傍晚的天空眯起眼睛。

“我一直在考虑。考虑King为什么做了那种事。”

宫濑用奇怪的目光朝她看了一眼。倫子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继续说道:

“特地在接近警察突击之前的时候袭击那个办公室,用那么夸张的方式杀了所有人,更何况还放了份礼物来表示真的Kingdom的存在。特地在我眼前杀死须贺原力哉来挑衅警察和特防局,然后逃也不逃地等在老窝里战斗,所有人都毫无意义地死了……我在考虑,这是为什么?”

“……难道不是,他们知道没法彻底逃掉吗?”

听了宫濑的话,倫子注视着远处微微点头。

“我也这么想。但,还是有违和感。那个男人说,他是为了同族的生存而建立了王国。然而他却选择了这种等同于集体自杀的结局。”

话语末尾透着沉痛的心绪。宫濑咽下口水沉默不语,等待着倫子接下来的话。

“……王国,没有毁灭。只要这么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宫濑睁大了眼睛。

“警察踏入了吸血种的集体住所,处理掉二十人。其中一人是第二世代,余下所有人都是接受了他血液的第三世代……如果变成了这样的结果,任何人都会觉得,国王的一人和其他的大批国民,在这里一个不剩地死了。”

“你想说Kingdom还有其他更多的成员?”

宫濑用紧张到僵硬的声音问道。

“没错。仔细想想的话,我们是在那种时机得到了所谓Kingdom的住所和所属成员那种预备好一样的情报,这很可疑。那大概是Kingdom放出来的吧。”

“牺牲二十个人来骗过警察,剩下的人逃走了……?”

“背叛的蠢货不仅脱离组织,还冒用Kingdom的名号在暗地里卖药,所以Kingdom的本体早晚会被逼到绝路——他们是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吧。于是便切掉了自己的蜥蜴尾巴。那时没有杀我,是因为我的角色很适合去清扫他们。烧掉设施,也是为了消除不止二十人生活的痕迹……王国还活着。”

“……无法置信啊。还有什么其他根据吗?”

宫濑的声音动摇着。

“在我突击那栋办公楼时,和我交手的‘King’戴着面具。只有那一次,他戴着面具。”

倫子听到了宫濑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是别的人吗?”

“我杀死的King确实强到令人绝望——可最后我还是赢了。但在那座办公楼里的King和他不是一个等级。那里的人就算说第三世代也是八个吸血种,他却能在警察突击之前的仅仅几分钟内就把所有人的心脏都拔出来杀死。那才是真正的King,恐怕是第一世代。我杀死的,是假冒的王。”

宫濑脸色发青,咽下口水的喉咙响了一声。

“就算你的推测没错,那为什么只有那时候才有真货出现的必要?”

倫子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然后再次开口:

“那是因为,Kingdom并没有掌握脱离者的秘密基地建在哪里吧,所以他们才会追踪警察的动向。在我们到达现场时他们才总算掌握背叛者的住处。机会只有警察突击进去之前的一点时间。如果秘密售药的犯人被抓住,Kingdom的真正规模就会暴露给警察。所以除了在突击前的几分钟里全灭他们让他们闭嘴以外,没有其他办法。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真正的King吧。”

宫濑脸色发青。

“……难道说在须贺原力哉即将被交给特防局之前杀了他也是——”

“我在四谷分局进行审问这个情报被Kingdom掌握了。”

“给、给我等下小倫子。”宫濑的声音变了调。“你这话是认真的?情报被掌握了?你是说警察内部有内奸吗?”

倫子垂下了视线,然后总算才转头看着宫濑。

“真正的King……一直在我们附近。”

宫濑哑然无语。

“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事情明显到让自己无地自容。因为King从一开始就自报了姓名。”

“……自报姓名……?”

“有一种说法是,扑克的每一张花牌【注】都是以实际存在的王或女王为原型。你没听说过吗?”

(译注:指扑克中的十二张J、Q、K。)

宫濑眨了眨眼睛。

“……啊啊……我听过呀。什么亚历山大大帝来着。但那是——”

“梅花的K是亚历山大大帝。黑桃是大卫王。红桃是查理大帝。然后方块的K,是尤利乌斯稠鉠。”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声音里带着急躁。那不是他在发怒,而是因被揭开的真相之沉重而感到害怕吧,倫子想道。

就连我也是这样。这种事,如果没有发现就好了。

“恺撒真有很多成就。他扩大领土、进行整顿、使货币稳定、构筑了帝王行政的基础。制定正确的历法也是其中之一。为了赞颂他的功绩,一年的十二个月中有一个月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一瞬间的沉默,被远处列车的声音打乱。

宫濑愣愣地张开嘴,那个名字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七月【注】……”

(译注:罗马统治者盖乌斯尤利乌斯稠鉠被刺死后,著名的罗马将军马克褠东尼建议将凯撒大帝诞生的7月以凯撒的名字――拉丁文Julius(即尤利乌斯)命名。这一建议得到了元老院的通过。英语的July也是由此演变而来。)

背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倫子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到那个不高的人影走进了停车场。西装夹克的下摆和柔软的发梢在冰冷的晚风里飘动。那双眼瞳中泛起的红光——只是映着夕阳吗。

“倫子小姐。”七月微微笑了。“我有点话想说,可以一起走到车站吗?”

倫子的视线移向宫濑。发现他的脸痉挛着僵硬了。

“能去帮我看看梨纱吗?”倫子对宫濑说道。

“……啊!啊、啊啊。”

宫濑回过神来,不安地来回看着倫子和七月,然后死心似地垂下肩膀走向了医院的后门。进去之前,又一次注视七月,最后还是无言地关上了门。

七月把抱成一团的短呢大衣展开穿上,再次朝倫子笑了笑,然后走向停车场的出口。

“……刚才的话,你还和其他人说过吗?”

七月一边沿着河边的林荫道和倫子并排走着一边问道。在左边扶手的对面,神田川同铁路共享同一片黑暗静静向前延伸。车子的前照灯分隔来往的车道,汤岛圣堂【注】的石墙合着上坡路不停地划出平缓的阶梯。

(译注:汤岛圣堂即东京孔庙,是由元禄时期德川幕府第5代将军德川纲吉所建。建成时称为孔庙。位于东京都文京区汤岛一丁目,距离最近的车站是JR中央线御茶之水站,从圣桥口出站往北过圣桥后右手桥堍便是汤岛圣堂。这里立有“日本学校教育发祥地”的石碑。)

“谁也没说。”倫子用冰冷透底的声音答道。“全部都是推测。我没有证据。”

“这样啊。”七月腼腆地应了一声。

“要是你还没把装在桐崎手机里的GPS发信解除的话,说不定会成为证据就是了。”

“那一点没问题的。我已经好好地删掉了。”

七月爽快地回答。明白自己的所有推测都没有错,倫子感到自己的心情变得消沉下去。

红朗说过——他不知道LINE的设置方法,是七月帮他做的。

那个时候七月动了手脚,让自己的终端可以得到红朗手机的位置。所以秘密售药组织的住所才会被Kingdom找到。

七月——一直都在附近。

告诉她审问须贺原力哉的许可已经下达的电话打来的那个时候,倫子也是和七月在一起。虽然她是稍微走开才接的电话,但如果有吸血种的超常听觉,听见通话内容这种事也是毫不费力气吧。

七月,你就是为此才接近梨纱的吗?

因为你知道她是刑事部部长的女儿?让梨纱一个人去恐吓的学生们那里,也是为了和秘密售药的犯人接触、有机的话会就让她被绑架、让警察为了查明秘密基地而认真起来吗。

这个问题,倫子无法说出口。

因为她很清楚那个回答,而且无论是对于倫子,还是对于梨纱,那回答都非常残酷。七月一次又一次地说过,清清楚楚地说:都是我害的。

“恺撒这种不吉利的名字,就算是无聊的笑话我也觉得不用最好呀。会不会因为这个名字就出现背叛者呢【注】。”七月说着笑了。

(译注:西元前44年,为了拯救卡雷会战中被俘虏的九千名罗马士兵,恺撒宣布将远征帕提亚。但是,当时的占卜师说“只有王者才能征服帕提亚”,此举加深了共和派议员的不安,认为恺撒终将自命为君主。二月,他在一项典礼上拒绝了马克褠东尼献上的花环和称帝的要求,反恺撒一派反而更为恐惧,于是在同年三月合谋将恺撒刺杀。)

倫子笑不出来。

穿过圣桥【注】下冷飕飕的隧道时,倫子终于开了口:

(译注:圣桥的桥名来自于两座圣堂,分别是位于北侧的国家指定史迹——江户幕府官立学堂“汤岛圣堂”,以及位于南侧的国家指定重要文化财产——拜占庭式建筑“东京复活大圣堂(尼古拉堂)”)

“死在那里的那些家伙……所有人都接受了吗?像那样,为了骗过警察而被杀死……”

试着说出口,倫子就注意到自己的话里带着怒气。

倫子想着,用这双手杀了他们的我,有资格发怒吗?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不问。

“当然的呀。”七月平静地答道:“反正,不做的话大家都会被杀。因为日本的警察很优秀。我也没有靠这样的小把戏偏到最后的自信。只是想着‘能不能暂时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呢’。”

为了那种事、倫子沉痛地想。

“……为了那种事,就死了二十个人吗。明明还有小孩子。”

七月在隧道出口站住,一动不动地盯着倫子。在黑暗和晚霞的交界处,形状复杂的光正在少年的眼瞳里摇动。

“我们大家,是相同的生物。就算一个一个地死去,那份血液还在我们之中流淌。无论何时一直在流淌着。”

倫子摇了摇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否定什么。

“从今以后,我们也会像这样,守护、发展我们的王国。”

“……孩子……以后还会生下来吗?”

倫子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

“对。如果那是生活的喜悦,我们就会生下孩子并且养育他们。”

“你明白吗?如果第三世代怀上孩子,生下来的话就是第四世代,早晚会凶暴化。这不是父母随便地怀上生下来就注定是野兽的孩子吗!”

“那又怎么样呢?”

七月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说道:

“野兽的孩子是天生的野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倫子小姐是因为如果狼生下狼仔就不像人类而发怒吗?”

“不是的!”倫子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不是的。我们不是什么野兽。”

“所以伦子小姐才会痛苦呀。”

七月的话让倫子吃了一惊。

“因为你一直一直一直在说着谎生活。”

不是的。虽然倫子想要再次这样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七月保持着面朝自己,倒着走了一步、又是一步,迈上了通向夕阳的坡道。

“喂,倫子小姐。”

七月温柔的声音。

“要和我一起,到这边来吗?”

他伸出来的手,比倫子的更小、更为虚幻。

握住那只手,在永远的黄昏中,一起——

倫子笔直地朝七月的眼睛看了回去,很快又垂下视线,摇了摇头。

七月像是害羞似地露出笑容。

“这样吗。真可惜啊。被拒绝了。”

他调转脚跟,迈开了步伐,突然又只用半边脸隔着肩膀朝向倫子说:

“再见了,说谎的狼。如果不想说谎的话请随时叫我。为了吃掉你,无论是从哪里我都会赶来。”

倫子靠在隧道的冰冷墙壁上陷入沉思,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来往车辆的声音和偶尔经过的列车的声音,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削去,洒在了河面上。太阳早已落下,冬天那苍白坚硬的夜幕降临了。

“——子小姐!伦子小姐!”

听到声音,倫子回过神来,身体像是从瞌睡中突然醒来时一样猛地打了个哆嗦。她朝声音传来的隧道深处望去,看到了穿着战壕大衣跑过来的那个身影。

“你在这里呀,太好了找到你了!”

红朗跑到了她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调整混乱的呼吸。

“……桐崎……你、你这家伙、怎么在这儿?”

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的狼狈,倫子控制着声音问道。

“是诊察啊,就在那边的医院!然后宫濑先生对我说伦子小姐出去了一直没回去,让我来找一下。”

啊啊,这样。倫子垂下肩膀叹了口气。自己和七月一起出来以后,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回去,被他担心也是当然的。

“说起来,伦子小姐好久不见了呀!”

红朗毫不在意地说道:

“在那之后,我一直硬是被留在医院里,出院以后伦子小姐好像也在忙这忙那的,呃,有一周了?对吧?”

倫子忽然扭向一边,朝隧道内走去。

忙碌只是一半的理由。另一半是自己在躲着他。如果见面就会变得窘迫。因为那天夜里,在礼拜堂——被他做了那种事。

不过现在遇到的时候红朗却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倒不如说,是让人怀疑起他是不是忘了那时候自己做了什么。

“那个,伦子小姐。”

红朗一边快步走到倫子身边一边偷偷地朝她的脸看了过来。

“生气了?我做了什么吗?”

“你不记得了吗!”

倫子不假思索地站住大声吼道。红朗不知道为什么立正不动地朝她敬礼。想退又没法后退的倫子用更加激烈的语气说道:

“那、那时候!在礼拜堂!你、你这家伙、对我、”

“啊——……非常抱歉!”

红朗突然把头低到几乎让额头碰到膝盖。

“我违背了命令!但是,那个,是我自己思考后的结果……”

“不、不是那件事!”倫子感到脸上发烫,声音粗暴起来。“我才没说什么命令,你、你这家伙、在我的、嘴、嘴上……那、那个、”

看着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歪着脑袋的红朗,倫子越来越火大。

“那种方式不行吗?我是被教过说是那样吸收效率最高啊。”

“才不是什么效率的——” 正想大吼的倫子吞下了后面的话,“被、被教过?谁教的?”

“白丽小姐。”

那个女人,给他灌输了些什么鬼话啊,倫子想着耳朵里简直要喷出烟来。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慌忙问道:

“不会是白丽真的做给你看了吧?”

“是的。白丽小姐说是顺便收情报费,就吸了我的血。”

“你、你、你这笨蛋!”倫子也知道自己脸红到了脖子。“想什么呢,你这家伙只要被人要求了什么都可以做吗!”

“非常抱歉!”红朗又一次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了头,“也是呀,我的血是伦子小姐专用的呀。”

“我才没那么说!不许说什么专用!”

倫子突然不高兴地背过脸,大步向前走去。很快红朗就跟了上来。

真的是真的是让人火大的男人。比什么都让人火大的,是和他谈着谈着郁闷的心情就不知被吹散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个事实。感觉一旦进入视线他又要说什么多余的事,于是倫子便加快了脚步。两人份的脚步声不规则地在隧道内回响。

刚一离开隧道,凉飕飕的风就从河川的方向吹过来,拂去了纠缠着倫子的各种思绪碎片。车道对面,医院的灯光传了过来。

“身体,没事了吗?”

倫子稍稍放慢脚步,用不高兴的声音问道。

“是的,我的血气真的很足所以没问题!请尽情地吸吧。”

“笨蛋。”

倫子小声嘟囔似地应道。

没法把这当做玩笑听过就算。因为那时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把他吸得一干二净。倫子想起被他接吻那时的事情,完全被吸血的喜悦占据了的思考和感情支配着自己。

我是野兽。

对自己说着谎,在人类世界生存的野兽。

“桐崎。……我……”

话语堵在喉咙里。对这个家伙说这种话也没有用——虽然在大脑里的什么地方冷淡的自己这样想着想要停下来,但最后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开口说了出来。

“说着为了让同族活着,杀了很多同族的人。……我杀了的那些家伙们,也是只为了活着而聚集在一起的。……我——”

倫子盯着自己的手掌。毫无伤痕地再生的,沾满罪孽的手。

“——是在做什么呢。”

是我错了吗?

我应该握住七月的手吗?

这种不得不持续下去的事要做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沉默被左边车子的排气声、还有右边铁路的嘎吱作响一点点地削去。

“……虽然我不太懂太难的东西。”

等待绿灯时,红朗忽然低声说:

“但是我到九科来太好了。丸吸中有伦子小姐这样的人在,真是太好了。因为我还以为丸吸只不过是怪物。……虽然还完全帮不上忙,但是我想要和伦子小姐一起一直做九科的工作。”

路灯的红光渗进视线、模糊、然后变成绿色。倫子站在那里没有踏出脚步。

“……伦子小姐?”

红朗不安似的声音传来。

“……那样的话。”

倫子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是命令。绝对不能死。”

红朗睁大了眼睛。

“你这家伙要是死了我的工作就会变多。因为、你这家伙是我的……那个……”

倫子想要选出词汇,却发现无论用哪个词害羞的感觉都会涌上心头,于是她开始快步穿过马路。红朗也在旁边跟了上来。

“搭档”这个部分,似乎混杂在了车子的喇叭声中,没有被红朗听到。

“伦子小姐的……什么?”

“没听到就算了。”

“才不能算了呢,我很在意啊。”

“你、你这家伙多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操点心!”

倫子走在前面完全穿过人行横道,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背对着早已变成红色的信号灯灯光跑过来的红朗,在车道的正中央绊了一下朝前面摔倒了。

“笨、笨蛋!”

倫子立刻跑进车道抓住红朗的手,把他拽进了人行道。由于用力过猛,这次是她自己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绿化带上。听起来不高兴的汽车喇叭大声响了好几次后,车辆重新开始流动。

“非常抱歉,突然就违反命令要死了!”

红朗说着不吉利的话,排掉西裤膝盖上的沙土,站起来向倫子伸过手来。

“没事吗伦子小姐,站得起来吗?”

倫子暂时靠着绿化带感受背上一扎一扎的刺痛,一边盯着红朗的手掌。只是比自己的稍微大了一点的、粗壮的手。

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

或许这不会通向任何的可能。

但,我选择的是——握住这边的手。

刚抓住手、缠上手指,倫子就被有力地拉了起来。她装作不高兴地甩开红朗的手,在街道树下迈开脚步。

风变强了。拜此所赐,倫子更加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体温。在这份温暖之中,有几分之一是燃烧红朗的血所产生的热量。我贪食着什么人、践踏着什么人、被什么人所支撑,终于能够继续走下去。

这心情并不差。

<完>

后记

古今东西,以吸血鬼为题材的作品数量众多,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荻尾望都的《波族传奇》。这部系列短篇通过在各种时代的各种地点以不变的姿态出现的吸血鬼少年或少女,生动地描绘出永远的生命与转瞬即逝的消亡相互交错的那份哀伤之美。我第一次读大概是中学生的时候吧,自那以后,不知又反复地读过了多少次。

在那部《波族传奇》的作品中,将吸血鬼写作“Vampanela(バンパネラ)”,那时的我孩子气地想着“真是优雅的称呼啊,Vampire是英语所以这大概是法语或者意大利语吧?”。

这一次,写出以吸血鬼为主题的小说,在题目上烦恼了很久的最后,虽然决定“就用《波族传奇》中的称呼吧。”,然后为了使用更加接近原本发音的写法而开始做了各种调查,却怎么都觉得奇怪。首先是不知道原本的拼写。就算用Vampanela(バンパネラ)来检索,得到的也全都是漫画的结果,连是那种语言都不清楚。用与其相似的拼写在多语种词典的网站去找也完全没有结果。

同搜索引擎搏斗了几小时的最后,我突然误打误撞地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要说事实,据说 Vampanela(バンパネラ)其实是由误读的资料所产生的词汇。不知道是哪种语言或是怎样的拼写也是当然的事情。荻尾望都是这样说的。

然而,这个创造出的词的发音实在是有很大的魅力。我决定不去在乎那么多来用它。而且已经有很多前辈们用过,说不定有一天也会被记进词典里,词的解释是日文化的Vampire……之类的感觉。

这一次,在决定插画绘师的时候,我抱着一丝希望委婉地试着向编辑推荐自己早就有所注意的崎由けぇき先生,意外地很快就收到“他接受了”的联络,真的非常惊讶。感激你为我画了非常漂亮的伦子的插图。还有担任编辑的汤浅氏,非常感谢您允许我的任性。以上种种、让我借此机会郑重地表达谢意。

二〇一五年七月 杉井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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