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里无力敲打着屋顶的细雨,最后还是没有转变为雪。
真以子用机械化的动作穿上鞋子,从玄关往外望去的景色一如往昔,她不禁暗自感到失落。
为什么不下雪呢?就算只下一点也好啊。真以子这么想着。
平常她在玄关跟妈妈道别的时候,向来忙碌的妈妈只会在厨房回应一声,但是妈妈今天却带着惯有的慌忙神情走到玄关来送她。
「真以子?」
「怎么了?」
「……如果要买花束什么的,妈妈可以帮你准备啊。」
听到花束这个名词,真以子立刻想到毕业典礼或是祝贺用的华丽花束,一时之间觉得无法理解。但是用不着反问,她一下子就明白母亲是指菊花或百合之类的花束。
「没关系,不用了。」
她摇摇头,昨天刚剪短的头发清爽地掠过肩膀。
「可是……真以子,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我们前阵子已经变得很疏远了。」
「是吗……」
妈妈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件事。
而是想问真以子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心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事情?
真以子是不是跟那个女孩有着同样的想法?
妈妈虽然想要询问,却觉得难以启齿。真以子对妈妈回以开朗的笑容说道:
「那我要出门了。」
「路上小心唷。」
跟妈妈道别之后,真以子转身推开玄关大门。
今天的空气冷得让呼吸冻成白烟。
从真以子的家到学校,走路大概要花三十分钟,刚好比学校允许骑脚踏车通学的距离还要短一点。
昨天的寒冷夜雨,如今在柏油路的路肩积成肮脏小水洼;沿着通学道路种植的行道树几乎变得光秃秃的了,只见落叶悲哀地沉入水洼里。
都已经穿上防风大衣,手指还是冻僵了。
真是奇妙呢!真以子这么想着。
身边有人死掉,明明让她觉得身体里面好像也有一部分跟着死了。
但是,她却还是可以理所当然地吃早餐、整理行装,一如往常地走在上学的道路上。
等到自己死掉的时候,说不定也是这种情形吧?
或许身边的人在她死去时也会多少流些眼泪,然后就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去过他们的日常生活。
◆

那时,真以子靠着客厅的沙发坐在地上,一边心不在焉地对正忙着准备晚餐的妈妈回话,一边担心地看着她刚剪好的头发。
她抓起一撮刘海,对着镜子确认长度。可能剪得太短了吧。最好的状态当然是可以留一头柔顺的长直发,可是真以子的头发跟母亲一样,都有些自然卷。虽然刚剪好的时候看起来还不错,但是没过多久就开始乱卷乱翘了。
「真以子,你看到六点的新闻了吗?」
妈妈提高音量喊着。厨房里的小电视和放在客厅的大电视都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两台电视隔着走廊各自传出声音。
「真糟糕,又有国中生自杀了。」
真以子心想:又来了?她现在已经不管头发了,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摊在膝上的杂志。
虽然她对同年龄孩子的自杀事件没什么兴趣,但是如果不随便表示一些意见的话,妈妈可是会很啰嗦地追问的。
最近中小学生自杀事件突然激增,所以家里有这个年龄层孩子的母亲一看到这类新闻,就会变得很神经质。她家也一样,自从新闻报导出孩子自杀是因为在学校受到欺负之后,妈妈就开始疑神疑鬼地询问「最近在学校怎样啊?」、「跟朋友相处得都还好吗?」之类的问题。
「你有在看新闻吗,真以子?」
「我有看啦!」
主播不带感情念着新闻稿的画面突然一变,镜头由下而上仰望着一栋耸立在夜空中的白色公寓。
──被人发现躺在公寓的停车场里。
──送到附近的医院之后确认已经死亡。
主播淡淡地念出大家耳熟能详的台词。
「是跳楼吗?好像很痛哪……」
老实说,真以子并没有太大的惊讶。
但是她明白妈妈之所以紧张的理由,因为死掉的女孩跟她一样,都是十四岁的国二女生。
画面切换到公寓前的道路。
清楚地拍出一间很眼熟的便利商店。
「……等一下,这不是我们家附近那条大马路的便利商店吗……」
这时她才注意到,画面一角打出的地名,就是离真以子家只要走十分钟路程的地方,绝对不会错的。
她的脑袋突然热了起来。
原本觉得很不真实的事件,竟然发生在走路就能到达的距离。
这么一说,她也想起了刚才家门外有一阵喧嚣吵闹的声音。但是,她当时完全没有想到会跟这樁事件有关。
「那栋公寓就在我们家附近,是在你上学会经过的地方吧……」
听到妈妈提高音量,一副「你终于注意到了」的口气,真以子如同大梦初醒地跑上楼梯。她一打开自己的房门,就看到她的手机在黑暗中闪烁着美丽蓝光,显示已收到简讯。
她等不及开灯,就先冲过去拿起手机,发现同学们传来的好几封简讯。
她打开讯息列表,读起简讯。
大家的话题都是刚才的新闻,每封简讯的标题和内文都大同小异。
『看到新闻了吗?』
『听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真的吗?』
『大新闻耶!』
她看了这些异常兴奋的简讯内容,又继续卷动手机萤幕。
这么多封简讯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尚未阅读的简讯中,只有一封和其他人的内容不同。
『小鸡,好好保管那些讯息。』
「这是什么啊?」
她看都不看寄件者是谁,因为至今还会用真以子在幼稚园时代的绰号来叫她的人,就只剩下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香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真以子疑惑地看着未接来电清单,上面并没有香奈的名字,而最近拨出的清单也是一样。她回忆着:近日并没有跟香奈讲过电话,就连最近是什么时候跟她互传简讯都不记得了。
她打开通讯录,找出香奈的号码拨出。
「叫我保管讯息?什么讯息啊?是哪里的讯息?」
她一边猜测一边等着,但是香奈并没有接听。
可能是不在收讯范围或手机没电了吧?她只听见机械回应的语音信箱。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真以子迅速打完简讯之后,静待回音。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小小的液晶画面发出光芒。
真以子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她贴着冰冷的玻璃窗望向窗外,太阳已经下山,那栋公寓也被其他的建筑物遮蔽,无法直接看到。
即使如此她还是继续搜索,心想说不定能看见警车闪烁的红色灯光。
此时简讯通知突然响起,让真以子的心脏怦怦急跳。她急忙按下接收键。
『速报!』
这不是香奈回传的简讯,而是隔壁班的萌传来的。
『网路上有人泄漏跳楼学生的姓名了,听说就是真以子班上的香奈。』
◆
真以子虽然不想经过出现在新闻画面的事发现场,但是那栋公寓就位在她上学的路途中。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那栋公寓的前方。明明不想看,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栋建筑物飘过去。
那栋老旧公寓的长方形外观和白色墙壁都很普通,毫无特色得令人不禁怀疑起这是否真的是发生新闻事件的现场。
但是,盖着停车场一角的鲜艳蓝色塑胶布,就是清楚显示此处的确是自杀现场的证据。
被蓝色塑胶布和黑黄双色布条围起来的那个区块,就像是受到污染的土地一样,跟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媒体记者为了撷取新闻画面,多少会跑来拍摄公寓外观吧?记者和摄影师现在已经散去,只剩他们留下的满地菸蒂和宝物瓶。看起来像是公寓住户的人们,也一群一群地聚在公寓四周,小声地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这样稀松平常的景象,却让真以子的心情黯淡了下来。
明明有个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死掉耶。
真以子抓着书包肩带,抬头望向无情遮蔽朝阳的公寓顶端。
新闻报导说,这栋公寓有十二层楼。
香奈就是从顶楼跳下来的。
从那个地方,坠落到盖着蓝色塑胶布的地面。她也说不准这个高度大约是几公尺。
一回过神来,真以子发现周围也有好几个学生和上班族停下脚步,大家都在窥视停车场里的那块蓝色塑胶布。
有一个像是公寓管理员的老人,似乎发现外面聚集的人群逐渐塞住通道,便大步往这个方向走过来。真以子急忙低头,快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临走前的匆匆一瞥,她发现停车场的入口只放了一束随意扎成的花束。
真以子咬着嘴唇,心想如果有下雪就好了。
如果下雪的话,就不会是这幅光景……让白雪来掩盖这一切,总比那张蓝色塑胶布要好得多了。
她走到校门附近,顿时明白发生事件的公寓为何隔天早上会那么冷清。
因为媒体记者包围的地方是这里。
往校门走去的学生们,都被记者簇拥着要求发表意见。真以子在拥挤的人群中,只能尽量从离摄影机远一点的地方绕过去。四处都是高举摄影机和收音麦克风,表情莫名开朗、蹲低身体访问学生的记者。
虽然国中生自杀的确是一场悲剧,但是想不到一夜之间竟然可以造成这么大的骚动。
真以子想着大概没办法穿越那群媒体记者,不禁茫然驻足。但是上课时间就快开始了,再不快一点,说不定会迟到呢。
有一位眼尖的女记者看到真以子戴着红色领巾,发现她跟香奈是同年的学生,就以惊人的速度冲到她身边。
「早安!」
女记者就像熟人一样,亲切地跟她打招呼。
「你是二年级的学生吗?」
真以子像是抓着救命索似的,紧紧抓住书包肩带,低头看着地面继续向前走,还得努力忍住不抬头看朝她伸来的麦克风。虽然她刻意加快脚步,但是记者却不以为意地追了过来。
「你认识那个死掉的女孩吗?可不可以跟我们说一些她的事呢?」
记者明明不认识真以子,也并非香奈的熟人,为什么可以像这样故作亲昵地询问她的事呢?真以子浑身僵硬地低头走着,把记者执拗追问的温柔声音和摄影机纠缠不休的影子抛在身后。
学校正门有几位面色严肃的老师和警卫在镇守,他们很巧妙地挡住媒体,只让穿越人群障碍的学生进入校门。
烦人的记者和挡在正门前、像一尊罗汉似的体育老师──一濑──传出激烈的交谈声。
真以子的学校,在过去也曾发生过几次学生自杀的事件,但是像这样有大批媒体涌来的情况还是头一遭。如此奇特的事态,当然让每个走向校舍的学生异常兴奋,甚至还有人隔着围墙,对捕捉校内景象的摄影机比出V的手势。
记者质问某位老师的声音,还远远地传到校舍入口处。
「据说死去的孩子在学校受到欺负,这是事实吗?」
虽然记者的声音很遥远,但是真以子觉得这句话锐利地刺痛了她的背。
「没有欺负事件?都还没有仔细调查过,就可以这么果断地回答吗?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
真以子如同要逃离那道弹劾似的声音一般,没命地冲进校舍。
「校方不是打算要隐瞒什么吧?」
挤过聚在鞋柜附近骚动不已的学生,真以子往二楼冲去;她一边摸索着放在书包内袋的手机坚硬的触感,隔着书包紧紧地按住。
胸口的悸动变得越来越强烈。
◆
铺着白布的桌子上摆了一只花瓶。
百合花的花茎高得很不适切,不管坐在教室的哪个位置都能看见。
教室里到处都是不曾间断的窃窃私语,直到一个人拉开前门才停下来。
沉着脸走进教室的人,并不是班导师迫水,而是身兼学年主任的一濑。
从刚才他一马当先挡住校门与媒体记者对阵的模样,就可看出他是个对体力很有自信的体育老师。
一濑老师仿佛还持续着先前的亢奋,目光如炬地一一扫视过班上的学生,之后才走上讲台。
「迫水老师呢?」
一位同学举手发问。
「你们班的迫水老师,因受到过于热中纠缠的媒体惊吓,今天要请假在家疗养。迫水老师除了当你们的导师之外,还兼任古沟同学所属社团的顾问老师,所以媒体就像在『狩猎魔女』一样对她紧咬不放。那些记者为了揪出犯人,也一定会狡猾地对你们问东问西,试图诱导你们,所以不管他们问什么,大家都不可以随便回答。」
揪出犯人!
这句话让整间教室骚动起来。
「安静一点!就算你们只是透漏一些小事,都会被媒体擅自扭曲,登在新闻和报章杂志上。无凭无据就嚷嚷着说是最近流行的『欺负事件』,又不是凶杀命案,竟然从一大早就闹成这样。」
一濑老师用下巴指着窗外。
「再说,会被欺负都是有原因的。有些人对于讨厌的事情,就连开口拒绝的勇气都没有,这样反而更会刺激到欺负者。他们就是不敢明确表示自己的意见才会被欺负,这么看来,他们根本就是害校方和老师变成坏人的卑鄙家伙啊──」
整间教室鸦雀无声。
真以子低头,默默地咬紧嘴唇。
「……我迟到了。」
一道细微的声音切入这个尴尬的气氛。
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拉开。
冬天的寒冷空气,随着一抹纤细的身影流入教室。
一位美丽少女面不改色地承受着全班学生的注目,缓缓地走进来。那那一头及腰的笔直秀发,随着她轻柔的脚步,不时抚着她白皙如玉的脸庞。
「你该不会是被外面那些记者逮住了吧?那个……」
「我叫阎魔爱。」
她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仿佛化为背景一般,融入班上其他学生之中。
「阎魔啊……好,快点就座吧!」
一濑老师在点名簿里画下一笔之后,立刻失去对她的注意力。
「唔……迫水老师今天的课暂时改成自习,要是班上太过吵闹就要增加作业喔,大家知道了吗?还有,禁止谈论这次的事件!等一下会有紧急召开的全校集会,希望大家仔细听清楚注意事项。」
反正又是老套的训话吧?每次听到别的学校有欺负事件,学校也只会把那些固定的台词再拿出来说一次。
生命是很重要的啦、有烦恼一定要找人商量啦、不可以让父母和朋友伤心之类的。
「因为某些学生和家长不负责任的发言,媒体近来都把欺负事件的责任推给学校,或者把老师说得像是坏人。会把学生自杀的责任转嫁给校方和老师,只是弱者的藉口罢了。如果你们中了那些媒体记者的挑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一定会被加油添醋播放到全国喔。到时候说不定会被大家当作卑鄙的告密者,受到大家的白眼。」
一濑老师走下讲台,又锐利地扫视一遍每个同学的脸。
「死掉的古沟同学也太傻了,在发生这种事情之前,就应该找个信任的人好好商量啊。会这样默默地自杀,想必是没什么可以信赖的对象吧?这个班上明明有这么多人,却连一个帮得上古沟的同学都没有,一想到这点就让人难过啊!」
这番听似同情的话语,强烈显示出他真正的想法。
搞什么自杀啊,真是给人添麻烦。
他的心底,想必没有半点对死去的香奈的哀悼之情吧?
真以子的愤怒和哀伤已经超过极限,心里反而好像变得麻痹了,她只是低头看着桌子,无力地这么想着。
班上没有一个人胆敢出言反驳大放厥词的老师,当然,真以子也没有。
谁都没有挺身抗议的勇气。
真以子没有抬头,只是斜眼窥视前方。
跟死去的香奈参加同一个社团的结花和玲美,摆明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无聊地撑着脸颊。
她们至少也该表现出一点受到打击的样子吧?多少也要有些罪恶感才对吧?但是就连这样微小的期待都落空了。真以子环视班上同学,发现跟香奈感情还算不错的同学之中,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低声啜泣。
真以子也没有哭。
怎么办呢?
──小鸡,好好保管那些讯息。
那封简讯让真以子的心冻结了。
因为那封简讯,让真以子突然背负了沉重的包袱,现在的她不由得对香奈感到亏欠,因此她哭不出来。
早知如此,她应该把以前的旧简讯全部删除掉。
切换至静音模式的手机,如今放在她的口袋里。因为学校规定上课时间不可以使用手机,所以她平时都把手机放在书包里。但是今天她如果不把手机带在身上,就觉得无法安心。
怎么办呢?心情越来越焦虑了。
她不只是叫到简讯,而且也回传过简讯。
就算真以子保持缄默,香奈的手机也会留下简讯纪录,不管香奈传了什么简讯,或是传给任何人,都一目了然。
香奈和真以子互传的简讯,一定会被警察或她家人发现吧?
怎么办呢……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一边思考一边飘移目光,却没办法看到窗外,因为老师说要防止媒体偷拍,所以叫同学把窗帘拉上。虽然门窗紧闭,但是冬天的阳光还是穿越厚厚的窗帘,把教室照得一片明亮。
香奈现在已经在天上某处了吧?
就算她在天上了,现在这幅光景──这些残酷的对话,香奈一定都看见,也都听见了吧?
真以子有一股想要尖叫的冲动,一阵寒意爬上她的背脊。
死亡根本就没有意义!香奈都舍弃最重要的生命了,却没有一个人真心为她感到悲伤。就连真以子自己也是,愤怒的情绪还比悲伤的心情强烈得多。
如果这不是自杀事件,而是意外死亡,或许还比较令人难过呢!
但是,香奈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寻死的,而且她还擅自丢给真以子一堆烂摊子。
与其说是自杀,还比较像是炸弹爆炸般的事件吧?
香奈为了把无法吐露的心声传达给别人,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应该是抱定惨烈决心所使出的最后手段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大家只是把她的死当作偶尔发生的罕见事件,稍微吃惊一阵子,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简直就当香奈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如果只能得到这种结果,香奈又何苦从那里跳下去呢?
◆

校长咳了几声,一濑老师急忙冲过来为他调整麦克风的高度。的确很像体育老师的作风,言行举止都遵守着军队般的上下关系。
这场全校集会,跟过去的气氛明显不同。
听说今天是这个冬季最冷的一天,不过宽广的体育馆,却飘荡着令人无法注意到气温冷热的紧张气氛。
「我想应该有很多人都看过昨晚的新闻了……很不幸地,昨天傍晚有一名本校二年级的女学生,在住宅附近的公寓前死亡了。」
校长拿着手帕擦拭额头。他才刚开始说话,却像待在暖气房里一样,流了满头大汗。
「校方向来都很注意学生的身心健康,也努力试着从旁辅助指导,不料还是发生了这种事件,学校的老师们都感到非常难过。各位同学如果有什么烦恼,希望你们能找人商量,不管是找老师、朋友,或是跟家人谈谈都好,这次会发生这种事情实在太让人遗憾了。」
隔壁班的萌悄悄地贴近真以子,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
「虽然学校禁止记者进入,不过校长说的话都被麦克风传出去了,我们学校的扩音器性能很好,就连校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校长一定也很小心地选择用词吧!」
「选择用词?」
「就是设下『这不是学校的错』的防线啊。」
萌不太高兴地鼓着脸颊。她有一张很适合这种表情的娃娃脸,身材又很娇小,说不定还曾经被人误认为是小学生呢。
「昨天的晚间新闻播出之后,有人匿名打电话到警察局,说香奈是因为被欺负才自杀的。那个人还说,学校一定会掩盖这件事,香奈的父母也不知道女儿被欺负的事情,所以叫警察一定要好好调查学校呢。」
「你怎么知道的呢?」
「昨晚在网路上的匿名留言板都有实况报导啦。到今天早上为止,大概全部的消息都被公开了。」
「全部?」
「就是香奈的名字还有其他细节──我晚点再告诉你。」
萌默不作声地把食指竖立在唇上。
队伍行列的前头有几个人也在低声交谈,结果一濑老师面貌狰狞地走过去,敲了那个人的头。真以子她们也胆战心惊地闪避老师扫射过来的锐利视线,一起闭紧嘴巴。
校长一边忙着擦汗,一边带着考生特有的郁闷神情,把话题迅速转向结论。
「这起突如其来的事件,或许会让各位同学受到些许冲击,但是学校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同学们守住正常的生活和安稳的学习环境。」
没有任何感慨的演讲就这么结束了,真以子她们又陆陆续续地走回自己的教室。
真以子注意到,走在自己身边的萌,白皙的膝盖上有个伤痕。
「撞伤了吗?」
「嗯?你说这个啊?就是说啊……」
萌看着自己膝上的瘀青吐了吐舌头。
她那副像在说着「我真是粗心大意」的表情,还有三不五时会跌倒擦伤的笨拙之处,都像只小松鼠一样惹人怜爱。她有个长得很相似的双胞胎姊姊在四班就读,要不是两人发型不同,真的很难分辨出谁是谁。
「这种事不重要啦,倒是香奈的事情一定会引发一场大风波唷。」萌小声地说着。「网路上很快就把全部的消息传出来了,包括导师的名字、学校的电话地址、教育委员会的电话地址、本区的警察局……而且连香奈的照片都出现了。虽然这些资料侵犯到个人隐私,很快就被删除了,但是网路上的消息应该没办法完全止住吧?」
「全部的消息……」
「连香奈受到欺负的事情都流传出来了。我想学校大概会把事情压下去吧。」
有人匿名打电话报警。
自己会不会第一个受到怀疑呢?真以子焦躁地想着。她才不可能打电话给警察呢!
真以子突然意识到放在口袋里的手机。
既然是其他人通知警察的,那么香奈应该也曾经跟真以子之外的某人,商量过被欺负的事情吧?
香奈的简讯就存放在手机里。
如果那些简讯被别人看到了……
譬如说,被校长看到。
譬如说,被聚在门外的那些记者看到。
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近来以浩浩荡荡的声势被报导出来的外县市欺负自杀事件,在她的脑中苏醒了。
──到时候说不定会被大家当作卑鄙的告密者,受到大家的白眼。
一想到这句话,真以子就害怕地缩起身子。
如果别人发现她明知朋友被欺负却坐视不管──发现她对朋友见死不救,她一定会受到众人指责吧?
◆
隔天报纸的报导篇幅,比真以子想像的还小,上面也一并刊载了校方的意见。
虽然校方判断这不是欺负事件,但仍会尊重家属的意见,针对学生的意见进行调查。真以子战战兢兢地读着这篇充满校长一贯作风的访问。
写这篇报导的记者,看起来就像在主持八卦综艺节目一样,所幸此人没有机会跟真以子他们接触,不过光是从报导中满是臆测的字句来看,实在让人忍不住觉得,记者非常期待香奈是因为被欺负才自杀的。
「各位同学可以自由填写,今天下午五点统一收回。」
早上的班会,一濑老师利落地把一叠影印纸发给各排的第一位同学。
「不想写名字也没关系,大家可以想想,古沟香奈生前有什么烦恼之类的……唔,譬如所谓的欺负事件──因为古沟同学的家人强烈要求,所以校方只好配合着发下这张问卷,希望大家可以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只印上横线、带着某种压迫感的问卷纸,在骚动的同学之间逐渐传开。
这是香奈自杀之后的第三天,这样的处理方式还真是高明得让人为之愕然。
调查的速度越迟缓,媒体对学校的责难就越激烈,学校大概已经从前例中学到教训了。
把这么一张形同白纸的问卷,丢给光是交一份报告作业都很痛苦的国中生,而且缴交期限还是当天。真以子认为学校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调查,反而像是拨弄草丛赶蛇那样,如果真的跑出蛇来,他们才觉得困扰呢。
今天早上守在校门前的记者数量突然锐减,学校仿佛又恢复以往的样貌。
明天全班都要去参加香奈的葬礼,记者想必也会现身。可是,如果一直无法确认到底有没有欺负事件,最后大概会无疾而终吧?如果事情真的演变至此,就媒体的角度来看,香奈的事件就等于失去了新闻价值。
到了下午五点,问卷统一收回。
所有同学状似平静,其实都在偷偷窥视着背面朝上叠起的问卷纸张,每个人都紧张地注意着,是不是真的有人填写意见了。
真以子把自己的问卷叠在其他问卷上,迅速递给前方的同学。
站在讲台上的一濑老师很自然地瞥过各排交出的问卷,然后全部叠在一起。
他不发一语地走出教室。
负责留下来打扫的同学开始搬动桌椅时,真以子提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刚才她也粗略看了一下,每个人的问卷似乎都保持着原本的白纸状态。
真以子最后也是交出白卷。
这个班级也只有三十几个学生,光看笔迹大概就知道是谁写的,所以她一直在担心犹豫,直到时限到了都无法下定决心填写。
真以子背起书包,看着不知为了何事兴高采烈的几个低年级学生,嘻笑跑过她的身旁。他们天真无邪的背影,似乎叠上真以子和香奈去年亲密融洽的身影,她忍不住把视线转向窗外。
昨天放学的时候,媒体记者还是不死心地堵在校门口。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再出现呢?真以子眺望着校门的方向。
「你听过『地狱通信』吗?」
突然窜进耳朵的细小声音,让真以子吓得冒出鸡皮疙瘩。
她抓着窗框,猛然回头一看,却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有两个女学生靠在一起看着一支手机,一边交头接耳地说话,一边走向真以子背后的楼梯。
「地狱?那是什么啊?」
「就是说有个网站叫做『地狱通信』啊!很吓人唷,听说在午夜零点登入那个网站,不管是怎样的怨恨都可以帮你解决。」
「哇,骗人的吧!不过如果是真的,我也有想要试试看的对象耶。」
「可是啊──听说虽然可以请『地狱通信』帮你消除怨恨,但是委托者自己也会死掉。我也不知道可信度有多高就是了。」
「这样也太惨了吧?」
「所以说是谣言嘛!」
听着这番肆无忌惮的对话,真以子背对着他们抓紧了窗框。
──不管是怎样的怨恨。
「咦,怎么回事……」
后面传来失望的叹息。
「……找不到网页。」
「我就说了啊,如果不是刚好在午夜零点登入是进不去的啦!」
「可是如果真的有这个网站的话,用亚矢你的手机尝试登入不是很可怕吗?你会被诅咒唷,会被诅咒唷!」
「讨厌,少胡说了!」
真以子默默地站在原地,听着她们的笑声逐渐朝着楼下远去。
──不管是怎样的怨恨。
那些无心之言,却让真以子感到椎心刺骨的疼痛。
如果真的有某种力量,可以为人消除所有怨恨的话,香奈或许就不用死了。
可是,现实并非如此。人类是很软弱的,香奈是,真以子也是。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要把刚才的对话从脑中甩出去。
放学的学生们陆续走向校舍出口,真以子正想要加入汇集的人流之时,突然有一只大手按住她的肩膀。
原来是一濑老师。
「关川同学,请你到校长室去一下。」
◆
真以子去香奈家玩的时候,曾经看过香奈的母亲几次,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香奈的父亲。
他那双冷静的眼睛,跟香奈非常像。
香奈的父亲跟校长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他一看见真以子僵立在门口,就跟她打了一声招呼。他这些日子应该都无法成眠吧?不过服装仪容都还维持得很整洁,乍看之下心情好像也挺平静的。
真以子首次踏进来的校长室里,除了香奈的父亲和校长之外,竟然还有原本应该在家中疗养的迫水老师。
平常一向注重打扮的老师,今天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头发老气地绑成一束,也没有化妆,她的肤色本来就白皙,今天更是惨白得像白纸一样。老师看到真以子,就神情哀戚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现在才想到,今天每一堂下课时间,都有同学依次被老师叫出去,虽然真以子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人,不过她却隐约发现,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很多同学被个别调查过了。
「目前的事态尚未明朗,校方认为如果让迫水老师接受媒体采访,只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所以对外宣布迫水老师今天请病假。关川同学,请你也帮忙守密。」
坐在迫水老师身旁的校长这么说着,就叫真以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真以子被一群大人包围着什么都说不出来,默默地坐下。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努力坐稳,紧张得开始有些晕眩。
校长轻咳了几声。
「古沟香奈同学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件,她的母亲受到很大打击,连睡都睡不安稳。可是,她的父亲有些事情很想询问香奈同学的老师和朋友,所以今天才悄悄地来到学校。」
「给你添麻烦了。」
香奈的父亲对真以子低头致歉。
真以子慌张地回礼,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谣言流传的速度是很快的。我想你应该多少听到一些事情了吧……真以子。香奈死掉的那天,有人匿名打电话给警察,说我的女儿是因为被欺负才会自杀。」
虽然正在对真以子说话的古沟先生没有注意到,不过真以子清楚看见校长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女儿的遗体都还没领回家,就跑到这里来问东问西的,实在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和太太都不认为那个孩子会自杀,从香奈的言行举止也看不出她有被欺负的迹象。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想跟老师和香奈的朋友谈一谈,希望能够找出真相。我们想要知道,那个孩子有什么理由非得选择自杀不可。」
「你跟死去的古沟同学不是很要好吗?」
一濑老师像是要从后方抓住真以子的肩膀似地蹲下来说着。他盯着真以子的侧脸,吐出粘糊的语调,让她觉得更加畏缩。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她没有找你商量过什么烦恼吗?」
「没有。」
真以子咬紧了嘴唇。
她快要受不了了。这简直就是拷问嘛,说不定他们还怀疑真以子就是欺负香奈的人呢。
「……香奈她……真的是自杀的吗?」她鼓起勇气对古沟先生问道。「是不是有留下遗书呢?」
「上星期六,香奈说学校有社团活动就出门了。可是,香奈并没有去合唱团,我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来学校,或是去了其他地方。下午四点左右,她就去到通学路线的某间公寓,爬上顶楼。」
古沟先生讲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警方调查之后发现,公寓的顶楼留有香奈的鞋印,监视摄影机也只拍到香奈一个人的画面。而且顶楼的栏杆很高,如果不爬上去还摸不到栏杆顶端……如果是被谁逼到顶楼,或是被别人推下楼,一定会留下其他人到过的痕迹。」
重提这些旧话,一定让古沟先生很伤心吧?不过可能是因为已经反覆跟很多人说过这些事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只让人觉得平淡。「那个孩子应该是基于自己的意志爬上栏杆,然后跳下去的。从目前显示的证据看来,他杀或意外事故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真以子依然沉默,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拳头。
「……警察是这样跟我们说的,那个孩子以稳定的脚步笔直走向栏杆。虽然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不过,听说连一点犹豫徘徊的脚印都没有,而是爬上去,看着前方,然后干脆地……跳了下去。」
十二楼。
从那样的高度俯视地面,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象呢?
真以子紧紧地闭上双眼。
「为什么她都不跟我这个导师商量一下呢?」
抓着手帕的迫水老师忍不住痛哭失声。她原本是个很标致的美人,现在却因为受尽煎熬而显得虚弱憔悴,大滴的泪水坠落在她膝上的手帕。「不管是在教室还是参与社团活动,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跟我商量的……无法受到她的信任,比什么都令我难过啊。如果那天见得到她的话,我说不定帮得上什么忙。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真以子。」
古沟先生叹了一口气,然后诚恳地望着真以子。「我太太告诉我,你跟我家的香奈感情很好,所以我才希望跟你谈一谈……如果让你觉得不愉快的话,我真的非常抱歉。」
「我并不会觉得不愉快啊。」真以子拼命地摇头。「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很对不起。」
「那孩子已经死了,我也知道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我们怎样都无法相信那个孩子竟然会自杀。我们想到,如果她真是自杀,应该会留下什么遗愿吧?所以昨晚和今天早上我们也都仔细地找过了,桌子、书包里的笔记、课本,任何可能会留下讯息的地方全部都翻遍了,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她没有自己的电脑,我们家只有一台电脑放在客厅让全家共用,但是里面也没有留下香奈个人的资料夹。」
古沟先生一口气说完这段话,稍微喘息一下又继续说:「然后,我们就想到只剩下手机还没找过。」
「手机……」
「我们答应在零用钱的范围之内让她买手机,所以她从今年开始就有自己的手机了……她一向都把手机带在身上的,但是我们在她身上的遗物和家里却都找不到那支手机。警察也曾经在事件现场搜寻过,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真以子想起那天看到香奈的──最后的──简讯。发讯时刻就是香奈跳楼的半天之前,也就是星期六的上午。
「我们向电信公司查询过,香奈最后一次使用手机是在星期六的上午。如果说是被谁偷走或捡走,之后却没有被不正当使用的迹象。如果有开机的话,还有办法大概找到手机的所在地点,但是到了现在,已经没办法找到了。」
「……是这样吗……」
「我也对香奈的其他朋友问过这些问题,所以希望你不要误会,请据实回答我──真以子,你有收到我家香奈传出的简讯吗?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是不是跟你商量过她打算寻死的事情呢?」
真以子感觉到所有大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禁害怕起来。
迫水老师还抓着手帕,但是她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啜泣,认真地观察真以子的反应。
观察真以子会回答些什么。
──小鸡,好好保管那些讯息。
那封简讯的文字,清晰得就好像浮现在她的眼前。
「……没有,我们平常偶尔会互传简讯,不过……都是普通的闲聊,并没有谈到那种话题。」
「是吗……」
古沟先生垮下肩膀。「好像是这间学校里面的某人,打电话跟警察说香奈受到欺负,她也是因为被欺负才自杀的。真以子……我家的孩子没有跟你说过这些事吗?」
「……」
「不管是什么小事都可以,可以告诉我吗?」
「好了啦,古沟先生,用这种质询的口气,会让关川同学感到困扰的。如果关川同学以后想到什么的话,校方会再通知你们,我看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好了。」
校长在一旁打圆场。「我们校方也是秉持着诚意在调查这些事情的。但是,我们还是不希望媒体声称的欺负事件,导致学生之间的紧张,希望你们能体谅学校的立场。」
「可是,警察清楚跟我们说过,有人通报学校有欺负事件啊。不会有孩子莫名其妙地自杀吧?」
古沟先生有点恼火了。「如果真的是因为欺负事件,那香奈就是『被害死』的吧?既然如此就非得仔细调查不可,看情形说不定还要请警察出面……」
「好了啦好了啦,古沟先生。」
校长一面安抚古沟先生,一面对迫水老师使了个眼色,老师立刻站起来,温和地推着真以子离开校长室。
回到安静的走廊之后,真以子开始放松肩膀,重重地叹气。
先前她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所以她的心脏此时才激烈地跳了起来。
迫水老师仿佛打算掩饰校长室中传出的吵闹声似的,轻轻推着真以子走到教室所在的校舍。
「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古沟同学父亲说的话,还有今天老师来到学校的事,请你绝对不要告诉其他人。」
「是的。」
「老师没办法插手这件事,让你觉得很委屈吧?关川同学,如果你想到任何关于简讯或是香奈遗留的物品,请一定要告诉老师。老师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你要相信老师喔。」
「……是的。」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
真以子拖着死气沉沉的脚步往教室方向走,一边恍惚地思考着。
香奈的手机。
如果香奈的手机在事发现场或是家里被找到,一切事情都会自动公开,自己就不需要烦恼了。如果真是那样,香奈向她倾诉被欺负的简讯,就会经由不可抗力的管道展现在众人眼前,真以子也不需要苦恼着该不该主动告知。
可是,现在虽然找不到香奈的手机,也不代表以后永远找不到。
那支手机或许是在香奈坠落的时候掉出来的吧?就算哪天被找到了,或许也可能因为摔坏而读不出资料;又或许,香奈早在跳楼之前,就先行删除简讯也说不定呢。
──如果你们中了那些媒体记者的挑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一定会被加油添醋播放到全国喔。到时候说不定会被大家当作卑鄙的告密者,受到大家的白眼。
真以子遽然停下脚步。
她手机里的资料夹如今还塞满了香奈传来的简讯,还有她回传给香奈的简讯。
但是,真以子却有无法对香奈父亲明言的理由。
◆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真以子最早回传的讯息,是这样写的。
因为事情刚开始时,看起来都还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鸡,我觉得很不舒服,大家都假装没听见我打招呼,今天连学妹也是这样。』
从幼稚园时代开始,就以美妙歌声受人注目的香奈,在升上国二的这一年,半途加入了合唱团。
从此之后,香奈就很少跟真以子一起回家了。或许是因此契机,两人才开始渐渐变得疏远吧?
妈妈对真以子提出建议:如果觉得寂寞,跟香奈加入同一个社团就好了,但是真以子的歌喉实在不行,就连朋友找她去唱KTV,她也总是因为害怕丢脸死命拒绝。真以子觉得,跟母亲当过音乐老师的香奈相比,她的天分资质都相差太多,所以并没有接纳妈妈的意见。
香奈一开始会很愉快地用简讯跟她报告社团活动的情况,然而,从上个月开始,简讯内容却慢慢开始变质──
『小鸡,我还是觉得被排挤了,大家都假装没听到我打招呼。』
『是不是因为香奈太厉害,所以被大家嫉妒啊?』
真以子一开始只是用玩笑般的口气回答,但是当她发现香奈是认真在烦恼的时候,也跟她一起同仇敌忾起来。
『你直接跟顾问老师说大家恶意排挤你啊!』
『可是老师明知大家那样对我也不闻不问,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怎么可能呢?你没有确实地跟老师说过吧?』
因为真以子的妈妈有在外面工作,她不得不每天帮忙分担家事,所以她对于能够自由参加社团活动的香奈有些嫉妒,也开始对她的烦恼感到有些不耐烦。
『小鸡,我的乐谱被丢到水沟里了。我明明仔细地放在书包里,一定是被谁偷拿出来了。』
『分组练习的时候没人要跟我同一组,我只能自己一个人练习。』
『我不行了。小鸡,我没办法再唱歌了。』
『小鸡,我的脚踏车情况很怪,我今天是牵着车子走回家的。』
真以子又没有参加社团,香奈在那个社团里的烦恼她也无能为力。在收到关于脚踏车的那封简讯时,真以子甚至觉得这种小事何必一一向她报告。因此,真以子回传的简讯也变得越来越短了。
『你太敏感了吧?』
『想太多了啦!』
『因为香奈讨厌别人,所以才会那么觉得吧?』
香奈大概也感觉到真以子不能体会她的处境吧,所以好一阵子都没有再传简讯给真以子。真以子最后收到的就是那封简讯。
『小鸡,好好保管那些讯息。』
──如果真的是因为欺负事件,那香奈就是「被害死」的吧?
香奈的父亲想要的东西、想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香奈传给真以子诉说自己被欺负的事情、足以成为重要证据的简讯。
当时,真以子之所以说不出自己有香奈传来的简讯,是因为香奈那么诚实地倾吐自己的心声,她却回以如此冷淡的答覆。
就算她没有直接参与欺负者的阵容,但是这种坐视不管的态度,也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欺负了。
如果要公开香奈自杀的理由,同时也会让真以子对香奈见死不救的事实,暴露于众人的眼前。到时候大家一定会对无力帮忙──什么都没有做的真以子冷眼以对,甚至是严加责备吧?
真以子对此恐惧莫名。
她转头看着走廊。
迫水老师已经走到音乐教室附近的转角了。
「老师!」
她对老师背影叫喊的声音,尖锐得仿佛像在求救一般。
◆
在狭窄且堆满杂物的音乐器材室里,迫水老师带着沉着的表情,按下真以子手机的萤幕卷轴按钮。
逐渐掺入黄昏色调的夕阳,以及手机液晶画面反射出的微弱光芒,照耀着老师秀丽的容颜。
真以子坐在老师面前的椅子上,一边偷偷观察着阅读简讯的老师脸上露出温柔微笑的表情,一边紧紧地交握双手。
她本来以为,老师会对她瞒着简讯一事感到惊讶或是惋叹,说不定会气得敲她的头破口大骂,可是老师却只是沉稳地继续读着简讯。
真以子屏息安静地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师……那个……可不可以把我传给香奈的简讯消除……只把香奈传给我的简讯拿给她的父母看呢?我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真的想要对她那么冷淡,那只是配合她的话题随便回应的……看起来可能有点像是漠视不管她的困扰,可是,我真的没想到香奈会因为这样死掉啊!」
早知如此,她绝对不会写下那种回覆的。
在人家那么痛苦、努力鼓起勇气向自己吐露心情时,自己却只冷淡地回了一句:「你太敏感了吧?」如果换成自己站在香奈的立场,又会怎么想呢?
真以子现在面临如此窘境,才开始了解香奈当时的心情。
她终于知道,如果被求助的对象冷漠以对,会是多么令人绝望。
「老师,香奈的父母看到这些简讯的话,应该会生气吧?他们一定会埋怨我,为什么丢下她不管,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他们一定会这样说吧……怎么办……老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想过把自己写的简讯藏起来,只把香奈的简讯拿给他们看,但是香奈已经在简讯里面提到『小鸡』了,她的父母一定会知道是写给我的。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一边说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迫水老师看着真以子用手背拭泪,也慈祥地伸手摸摸她的头。
老师以温和的声音问着:
「关川同学,这些简讯你有备份吗?有没有把资料存在电脑里呢?」
真以子摇了摇头。
「也没有再转寄到其他信箱,或是把这些东西列印出来吗?」
「没有。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所以说,就只有你的手机留有这份简讯啰?」
迫水老师喃喃地说着。「那么……就『只有你』知道了。」
「咦?」
真以子略为惊讶地猛然抬头。
迫水老师又看了真以子的手机一眼,然后温柔地笑着说:
「我知道了。你不需要担心,请忘了简讯的事吧!」
听到老师这么干脆的意见,真以子愣了一下。
「叫我忘了简讯……可是……」
「是的,古沟同学大概是有一点被害妄想症吧?看过这些简讯之后,我觉得你的反应是正确的,关川同学。她太过在意某些琐碎的事情──老师认为她就是因为太喜欢自寻烦恼,最后才不得不走上那条路。」
老师握着手机站起身来,在狭窄的音乐器材室里信步走着。从真以子的位置也看得见,手机的萤幕上,并列着一排「香奈」「香奈」「香奈」「香奈」的寄件者姓名。
「老师?」
「关川同学,刚才古沟先生在问你的时候,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这是非常睿智的判断。就算古沟同学的父母看到女儿写下情绪如此不安定的简讯,也只会徒增伤心罢了。」
继续说话的老师,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欣喜,让真以子逐渐感到不太对劲。「你也很担心自己回给古沟同学的简讯被看到吧?你放心好了,老师跟你约定,这些简讯的事情就当作我和你之间的秘密吧!」
真以子战战兢兢地点头。
老师的目光又移到手机萤幕的文字上。
『小鸡,我还是觉得……』
『小鸡,我的乐谱……』
『我不行了,小鸡,我没办法再唱歌了。』
「古沟同学都叫你小鸡吗?为什么她要这样叫你呢?」
「因为我在幼稚园时代扮演过小鸡……」
一语未竟,真以子就噤声了。
香奈已不在人世,可以跟她共享这些小小回忆的对象,也一个都不剩了。
「是吗?原来是因为演过小鸡啊……我想你演的小鸡一定很可爱吧?因为通讯录上只写了『小鸡』这个名字,我一直在想这个『小鸡』会是谁呢!能够解开谜底真是太好了。」
因为真以子太沉默了,迫水老师有点讶异地挑眉看着她。
为何老师看了香奈传给「小鸡」的简讯,也照样面不改色呢?
真以子突然感觉背上爬起一阵恶寒。
「通讯录……」
听到真以子的低喃,老师脸上还是保持着美丽的笑容,但是却明显失去原来的温度。
「……为什么老师会知道『这件事』呢?」
会以「小鸡」这个名字输入真以子号码的手机,全世界就只有一支。
「死去的香奈失踪的手机……难道在老师那里?」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
老师故作惊讶地歪头询问。她这个动作还是一样可爱,但是脸上惯有的柔和表情,今天却显得特别冰冷。
「老师……偷走了香奈的手机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不知道唷。」
「为什么呢?老师!为什么?」
「关川同学,你怎么了?请冷静一点。我知道古沟同学的事让你受到打击,但是请不要说些奇怪的话。」
老师一定看过存放在香奈手机里的简讯吧?而且,她也一定在寻找知道香奈被欺负的那个人──她一定在找「小鸡」吧?
「我想古沟同学只是因为一些小误会,才会觉得自己被欺负吧?我带领的社团里面『不可能有欺负事件的』。三年级的学生才刚退社,现在正是努力准备春天合唱比赛的重要时期,一、二年级的学生非得团结起来加紧练习不可。都是古沟同学自己破坏了和谐,还擅自妄想大家欺负她,这是她自己不对。」
「乐谱被拿去丢掉也是误会吗?打招呼被大家视若无睹、脚踏车被动过手脚、因为压力太大而无法继续唱歌,这些也都是香奈的误会吗……」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话。你当时不也只是说她『太敏感』吗?」
迫水老师淡淡地笑了。「如果那叫做欺负的话,那你也要背负相同的罪过吧?」
真以子震惊地一跃而起,但却无法再有其他动作。超越愤怒和恐惧的强烈情绪,从她的心底深处窜出,令她几乎站不稳了。

「请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她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
「怎么了,关川同学?你的声音在颤抖耶。」
「请还给我!」
「若是让你公开这种无聊简讯,我会感到很困扰的。我怎么可以让那种稍微被欺负一下,就寻死寻活的软弱孩子,把我训练出来的合唱团和我干净的经历染上污点呢?」
「请还给我!」
「……真是个不受教的孩子啊!」
迫水老师轻声责备真以子,她端整的脸庞似乎在狰狞扭曲,就如同有什么虫子在那白皙皮肤之下蠕动似的,她的脸上隐约浮现出阴暗的情感。
真以子害怕地退后,不小心撞倒椅子。
「请还给我……」
「真是的,我当然会还给你啊!」
迫水老师爽快地回答,然后伸出白嫩的手,把真以子的手机递出来。
从她的手上──手机霎时滑落。
迫水老师穿着高跟鞋的脚往前一踏,踩上手机敞开的液晶萤幕部分。随着可怕的碎裂声,真以子的手机从摺叠的地方断成两截。
真以子发出一声惨叫。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好像弄坏了。」
迫水老师带着笑容把身体重心移到脚尖,继续把手机碎裂的零件踩得爆出火花。
真以子冲过去拨开老师的脚,蹲在地上拼命把手机的碎片收集在掌中。手机已经裂成两大块,变成一堆废铁。破碎的画面失去光芒,手机吊饰上的小玩偶也被鞋子踩出污痕。
香奈留下的简讯已经消失了。
可以证明香奈受到那种折磨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真以子看着掌中的手机残骸纷纷坠落,顿时感到极度无助,忍不住痛哭失声。
「我……我要告诉大家……说一切都是老师主使的……是老师指使大家欺负香奈,害死了她!我还要告诉大家,老师把香奈的手机藏起来,擅自看了她的简讯,还为了湮灭证据弄坏了我的手机!」
「证据?证据在哪里啊?我有做过什么事吗?哎呀,你也真是的,关川同学。是你自己不小心弄掉手机才把它摔坏的,请不要随便把责任推给别人唷。」
迫水老师的声音跟冷漠发言相反,显得十分柔和。就像真以子平常在教室里听得到的讲课声一样,悦耳得有如音乐。
老师也用同样的声音弃香奈于不顾。
真以子无法再说什么,只是哭泣着走出音乐器材室。
她的背后传来迫水老师带着笑意的话语:
「大家到底会相信老师说的话还是你说的话,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真以子如今唯一做得到的事,只有狠狠地摔门离去。
◆
香奈的葬礼是个下雨天。
在路旁搭起的棚架之前,站了一列身穿丧服的队伍。黑色西装、黑色领带、黑色雨伞的队伍。率领全班学生前来的迫水老师,穿了一套清纯朴素的黑色套装,看起来清秀端庄。乌黑着葬礼会场的媒体记者也开始蠢动,纷纷举起摄影机拍下吊唁学生的行列。
迫水老师似乎完全不把忙碌的快门声,以及成串追逐而来的摄影机放在心上,冷静地跟收奠仪的人交谈。
真以子昨晚几乎不曾阖眼。
她一直想着手机坏掉的事,香奈简讯消失的事,还有老师做的事──她完全不知道该找谁商量才好。
跟真以子的憔悴形成对比,老师就算在一早的班会看到真以子也无动于衷。还是保持着平时的温和态度,就好像昨天那些事情从来不曾发生似的。
但是,这反而让真以子更害怕。
真以子不知如何是好,现在的她就像亲身品味着香奈当时的忧虑。
收奠仪的人跑进葬礼会场,把一位身穿豪华丧服的女性叫出来。
站在同学队伍中的真以子突然全身僵硬。那位就是香奈的母亲,可是她从幼稚园以来一向熟悉的面孔,此刻却衰老得令人心惊。
香奈的母亲泪流满面地向老师深深鞠躬,老师也像是要撑住她似的,抱着她的肩膀跟她说话。香奈的母亲接着又转向同学的队伍,表情凝重地敬礼一番。
突然,她停止了动作。
她紧盯着站在队伍中的真以子,眼睛眨也不眨。香奈的母亲握紧手帕的指头轻轻颤抖,就连离她很远的真以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真以子。」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真以子可以从她血色尽失的唇形读出来。
香奈的母亲慢慢走近真以子。她端整地穿了一套全黑丧服,然而这种传统的葬礼服装,却让真以子认识已久的香奈母亲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真以子。」
她再次叫着真以子的声音变了──那是真以子从来不曾听过、冷硬且尖锐的声音。
真以子虽然觉得一头雾水,身体仍然不自觉地僵硬,她还察觉到同学们都刻意跟她拉开一段距离。
「阿姨……」
她的心中冒出不安与畏惧。
香奈的母亲走到真以子面前,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你是怎么欺负我们家香奈的?」
听着那飘忽的语气,真以子发觉自己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啊?」
「香奈可是一直把你当作朋友,一直很信任你呀……」
香奈母亲的视线落在被雨打湿的柏油路上。「你们导师和校长昨晚特地拿了问卷到我们家拜访,那是我们要求的匿名调查结果。接下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真以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有好几张问卷里面都写了,欺负我们家香奈的人就是你,真以子。」
怎么可能!
呆立原地的真以子周边,开始兴起一阵令人不安的骚动,像水波一般逐渐扩展。
「有人说因为香奈把社团活动看得比你重要,所以你就开始对她做出阴险的欺负行为。你故意把她的乐谱丢掉,还把她的书包藏起来……这些事情,香奈从来就没有对我们提起过……老师还告诉我,不管你对香奈做了什么,她都还是把你当做朋友,一直默默地庇护你。」
香奈母亲颤抖说话的音调逐渐升高,仿佛熔岩奔流般。真以子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想要大声反驳,却又发不出声音。
「在香奈死前不久,她脚踏车的轮胎似乎漏气好几次,每次发生这种事,她都得牵着脚踏车从学校走回家。我们本来以为是爆胎,但是牵去修理的时候却发现不是这样,那是被某人恶作剧放掉空气的……」
香奈的母亲以哭得红肿的眼睛瞪着真以子。「……你果然一点都不惊讶啊!你早就知道了吧?」
──小鸡,我的脚踏车情况很怪,我今天是牵着车子走回家的。
「那是因为……香奈传简讯告诉我的……」
「别再骗人了!因为是你做的,所以你当然知道吧?」
不是的!她简直想要尖叫着喊出这句话。
但是,可以证明她说词的证据已经不在了。
香奈传给她的简讯,已经无法找回来了。
优雅地站在稍远之处的迫水老师,一直看着她们的对谈。在场全员之中,想必只有真以子一个人发现,她美丽的嘴唇渗出一丝笑意吧?
至此,真以子才开始全身颤抖。
香奈母亲用双手捂住脸,蹲下哭了起来。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真以子会是那种人,我跟我丈夫都没有注意到。老师也哭着跟我道歉,说她很难过没有在发生那种事情之前察觉。可是,真以子,你今天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来参加葬礼呢?那个孩子都已经死了,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太太。」穿着黑色围裙、前来帮忙葬礼事宜的妇人们都跑了过来。她们把痛哭的香奈母亲从真以子身边拉走。「太太,你振作一点,今天可是香奈重要的日子啊,太太!」
香奈母亲泣不成声,啜泣也转为哭喊。
簇拥着香奈母亲离开的妇人里,有一人走过来把真以子推开。
「请你回去,总之你现在不能待在这里,快回去!」
来吊唁的人群都以充满好奇、诧异、愤慨的眼神,目送真以子哭着离去。虽然那些人之中也有她的同学,但是在真以子的眼中,他们都融进清一色的黑色丧服,再也无法区别。每个人都漠然注视哭着逃走的真以子,仿佛一列戴着面具的队伍。
◆
天气冷得连呼吸也为之冻结。
下雪之前的冷雨,把柏油路淋得湿漉漉。
离开香奈的家以后,街道又恢复原先的寂静。
没有人继续追来,但是也没有人跟过来关心她。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虽然想要大叫,却无法出声。
香奈死掉的时候,在迫水老师面前哭泣的时候,她都不曾哭得这么伤心。不只如此,在她的记忆中,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激烈地哭泣过。哽咽到快要无法呼吸,胸口疼痛得像是要裂开似的。因为哭得太厉害,真以子蹲在路边咳了起来。就像身体好像有个部分坏掉了,眼泪怎样都停不下来。
为什么大家都不理解自己呢?
真以子是那么努力地想为香奈做些什么,但是责难反而都落在她的身上。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到底是在哪里走上歧路的呢?
如果没有把手机交给老师就好了。
如果当时立刻把简讯的事情告诉香奈的父亲就好了。
在真以子选择相信老师,而导致今天这番悲惨的局面之前,无论是母亲也好,警察也罢,甚至是带着虚假笑容的记者都行,如果她挑其他选项就好了。
如果在香奈还活着的时候,有好好听她倾诉就好了。
就算只是陪着她一起哭,也一定能够把事情导向其他的结果。
──大家到底会相信老师说的话还是你说的话,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迫水老师用最残酷的方式证实了这句话。
下着冷雨的公园到处不见人影。
真以子坐在湿濡的长椅上,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她终于抱着湿答答的书包站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回自己家。早已停止的呜咽,却仍然不时从喉咙底部冒出。
走进昏暗的玄关时,她就听到母亲高亢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真是非常抱歉,可是我们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是的,我还没有跟她谈过这件事……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妈妈今天好像比平常还早下班回家。
真以子怀着忐忑不安的情绪,踏着湿濡的足迹走进客厅。
妈妈还穿着上班的套装,面色忧愁地对着电话低头。
「我女儿还没回家,等我跟她好好地谈过之后……」
妈妈讲到这里的时候发现真以子回来了,于是睁大眼睛说:「……等我跟她好好谈过之后,我会再跟校方说的……是的……不,真的很抱歉。劳烦你了。是……好的。」
听到妈妈一边鞠躬一边尴尬道歉的声音,真以子就把书包往地上一丢,立刻转头跑上楼梯。
妈妈的声音也追了过来。
「真以子,你跟到哪里去了?大事不好了,有好多人打电话来,妈妈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我已经刻意提早下班了,但是不管在公司还是在家里,都有学生家长打电话过来,哎,等一下啊,真以子!你先别走啊!」
追到二楼来的妈妈,语气慌张地敲着真以子的房门。
「真以子,把门打开啊,快开门啊!」
「没事的。」
真以子从内侧把门锁上,靠着门扉闭上眼睛。「不用担心,我不会自杀的。」
「真以子!」
妈妈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也不再拼命敲她的房门。「妈妈相信你,总之先把事情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香奈之间是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可是,这样是不行的。」
「……真以子?」
「我没事……今天请先让我静一静。等我冷静下来之后,再把事情告诉你。」
一些细碎的声音啪答啪答地落在真以子的制服裙子上。「我想,打电话来的人应该都说过了吧,大家都说我是欺负香奈的犯人吧?可是我绝对没有做这种事。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但是我真的没有做。妈妈,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门外沉默了片刻。
她听见妈妈沉重的叹息。
「我知道了,妈妈相信真以子。」
「谢谢你。」
真以子试着使语气变得开朗一些。
从脸颊流至下巴的水滴,再度滴落在裙子上。
这个时候,楼下又响起执拗的电话铃声。
「妈妈知道你跟香奈的感情一向很好,而且妈妈也很了解,不管是对香奈还是其他同学,真以子都没有在背后暗暗搞鬼欺负人家的能耐唷。」
「说成这样太过分了。」
真以子也忍不住笑了。她抓紧自己的手肘,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虽然她强忍着不哭出声音,但是她的脸颊和手臂已被泪水沾湿。「我真的没事,今天请先让我自己静一静吧。我会从明天开始正面迎战的,拜托你。」
「我话可要说在前头喔,真以子,妈妈不喜欢没有胜算的战斗。」
「嗯。」
真以子靠着门扉,点点头。
默默站在门前好一阵子的妈妈,似乎慢慢往楼梯走去了。
「没办法,今晚就让你自闭一下吧……待会儿妈妈会拿晚餐过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如果不吃的话,妈妈可要拿工具撬开你的门唷。」
「嗯。」
妈妈体贴的声音,反而带有一种隐忍的痛苦,动摇了真以子的心情。
「明天我再好好问你吧,在这之前我会先把电话线拔掉。」
「嗯。」
「妈妈相信真以子。」
「……嗯。」
真以子听着妈妈走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把脸埋在手肘内侧。
一鼓作气涌上来的热泪,扑簌簌地散落于她的手腕。
◆
妈妈好像真的把电话线拔掉了。
真以子勉为其难地吃了一个放在门外的饭团,再把盘子放回走廊上,然后倾听夜晚的沉静。
楼下变得一片寂然,听不见半点声响。看来妈妈是下定决心遵守诺言,让真以子今晚好好地静一静了。
真以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头倒上床铺。
结果香奈到底是为什么而死的呢?
为了警告?
还是复仇?
香奈的悲鸣,终究还是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朵。如果香奈还能听闻的话,真以子很想对她大叫:放弃生命也无济于事啊!她真的很想对爬上公寓的香奈说,死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有机会的话,她绝对会阻止香奈寻死。
可是事到如今已是后悔莫及。
──小鸡,好好保管那些讯息。
就边香奈最后的请求,真以子都无法达成。
「对不起……」
她小声地说着。
黑暗之中,只有闹钟萤光色的指针默默地走动。
再过四分钟就是午夜零点了。
真以子猛然坐起身来。
坏掉的手机,已经收在小盒子里放进抽屉──她望向妈妈淘汰掉之后让给她用的旧电脑。
──你听过「地狱通信」吗?
这句话此刻清晰得就像有人在她耳边念诵一样。
──有个网站叫做「地狱通信」,听说在午夜零点登入那个网站,不管是怎样的怨恨都可以帮你解决……
不管是怎样的怨恨。
真以子有如被这句甜美而响亮的话语拨动心弦般,她启动了电脑电源,打开浏览器,连线到搜寻引擎。
地狱通信──她敲着键盘打出关键字,然后点下滑鼠。
找不到网页。
闹钟的秒针离零点还有十秒左右的距离。
香奈想要逃离的世界──同时也是现在正要吞噬真以子的这个世界──如果不能称之为地狱的话,世上就没有任何地狱了。
真以子闭上眼睛,再次点下滑鼠。
她隔着阖起的眼皮,感觉画面变成一片黑暗。
「……」
这不是底色明亮的搜寻引擎页面,也不是刚才那个「找不到网页」的枯燥页面,而是一个没看过的网站。
又黑又深──就像夜色一样漆黑的画面。
突然有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一簇摇曳交烁的火焰。
有一条白色的输入栏,把黑色画面切出一道开口。
其上还有一行鲜红的字。
『我们会为你消除怨恨。』
「这是……」
虽然黑色画面上的文字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氛,但是下面的「送出」按钮却显得太生活化,真以子不禁愣住。
──听说虽然可以请「地狱通信」帮你消除怨恨,但是委托者自己也会死掉耶……
这个网站和那些谣言,看来都不只是随便说说的玩笑话。
真以子一想到这点,就不由自主地全身冒出冷汗,按在滑鼠上的指尖也开始颤抖。
或许是察觉危险的本能正在警告自己吧?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无路可退了。
──我们将为你消除怨恨。
「可以的话……请帮我,还有香奈……消除怨恨吧,拜托了。」
她的手放开滑鼠,移到键盘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那个名字,她这辈子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
『迫水纱代子』
点下送出按钮之后,整个画面变黑了。
真以子赫然退后,睁大眼睛凝视令人忍不住怀疑当机的黑暗画面。
萤幕一片漆黑,一个字都看不到。
真以子的脸映在黑色画面里,看起来十分哀伤。她自嘲般地仔细观察自己的倒影时,突然发觉背后有一张惨白的脸,不禁失声尖叫。
真以子立刻就想推开椅子逃开,但是她就像被绑在桌前一般,呆呆地回头看着背后那位少女。少女则是悄然无声地伫立着,几乎快要贴上面对电脑坐着的真以子背部。
她那一头黑发比她穿的水手服上衣更长,大概长到腰间。凝视真以子的那张脸庞,在黑暗中特别白皙显眼。
真以子认识这张脸。
那是一位颇不起眼的同学。真以子从来不曾看过她跟谁走得比较亲近,或是跟别人多说一句话。真以子的印象中只记得,这位同学总是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你是……阎魔爱?」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在教室里经常看见的她有这么漂亮吗?
她的肌肤白皙透亮,还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艳丽黑发下的秀丽容颜,就像是每个小地方都经过细心雕琢的精致日本娃娃。
她对真以子的迷惑不以为意,只是用毫无感情的冷静眼神默默地望着。此时真以子才突然发现,自己为何一直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瞳孔的颜色!
真以子的惊叫冻结在喉咙里,她把手向后撑在桌上,想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但是还没完全站直就僵住了。
门已经从内侧锁上,玄关的大门当然也有上锁,而且妈妈也在楼下。「一般人」应该没办法走进来啊,既然如此,现在站在她眼前的人又是谁呢?
真以子全身抖得喀喀作响。
一直保持沉默的阎魔爱突然伸出一只手。
她静静地把某样东西递给真以子,然后用微风般的细微声音说:
「请收下这个。」
真以子惊惧地低头,望向她手上拿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稻草人。
应该不只是因为室内太暗的缘故──似乎带有不详意味的稻草人,显现出奇特的乌黑色调。
稻草人的颈部还用细细的红线绑了一个蝴蝶结。
真以子不知该接受还是拒绝,只是惊惶地看着阎魔爱白皙的脸。
她那黑暗之中带有鲜红血色的眼睛,笔直地盯着真以子。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开那条红线。」爱沉静地说着。「解开这条线,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约,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
「地狱……」
真以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汇。
她感到自己因为异常事态充满恐惧的心,以惊人的速度冷却下来了。
地狱。
──若是让你公开这种无聊简讯,我会感到很困扰的。我怎么可以让那种稍微被欺负一下,就寻死寻活的软弱孩子,把我训练出来的合唱团和我干净的经历染上污点呢?
就算真以子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就算别人也相信她的话,也一定没有办法让害死香奈的人受到制裁吧?
除了真以子眼前的这个人之外。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话,你自己也必须付出代价。」
爱把泛黑的稻草人递给真以子。稻草人看起来很轻,拿在手上却是超乎想像的沉重。真以子戒慎恐惧地握住爱交给她的东西。
她隐约感到其中似乎有着脉动。
或许那是自己的脉动吧?可能是因为她太紧张又太害怕了,所以才会对没有生命的稻草人产生错觉,以为那是个活物。
真以子就是因为提不起勇气以致几度错失机会。
令她畏惧的选项,如今又出现在她的手中。
「害人终害己。」
凝视着真以子的爱冷静地说:「……等你死了之后,灵魂也会堕入地狱。你将无法进入极乐世界,而是要饱受痛苦与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爱在说着这番话的同时,身体也渐渐融入黑暗。
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在手持稻草人,呆呆站立的真以子耳边。
「……接下来就看你的决定了。」
◆
在闹钟到达设定时间响起之前,真以子就醒来了。
冬季的黯淡朝阳透过窗帘射进房间,照耀着趴在床上的真以子脸庞。
她趴在枕头上,低头瞥见脱下的制服丢在房间一角,慢慢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用哀伤的面具遮掩一丝窃笑、观望着真以子的迫水老师。
还有眼睛红肿、哭喊着的香奈母亲。
──大家到底会相信老师说的还是你说的话,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有好几张问卷里面都写了,欺负我们家香奈的人就是你……
这些话语一直在真以子的耳边缭绕不去。
她必须面对的问题实在太多,所以短时间之内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然后,还有那个梦。
竟然会梦见爱这个不怎么熟识的同学,而且还出现那么莫名其妙的情节,真以子对不合理的梦境只是一笑置之。比起那个梦,「现在的自己竟然还有办法微笑」更让她吃惊。
既然笑得出来,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即使证据已经消失,她也要试着努力看看。
她一定要勇敢地说出香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还有迫水老师对她做的事,以及自己当时什么都没做的实情。
真以子换好水手服之后走下楼梯。
她假装没有看见电话线还是脱落的状态,然后向一如往常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妈妈打招呼。
「早。」
「早安。」
妈妈笑着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说:「真以子,有枕头的痕迹唷。」
真以子也笑着摸了摸脸颊。
平时妈妈因为太过忙碌,所以她们母女俩都是以各自的步调用餐,今天妈妈却跟她一起坐着吃早餐。
吃饱之后,真以子拿起昨天丢在客厅的书包跑上二楼,迅速把今天要用的课本塞进去,结果她感觉摸到某个质感粗糙的物体。
她把那个摸起来干巴巴的东西从书包里掏出来。当真以子看到颈部绑了红线的稻草人瞬间,立刻把那东西用力塞回书包底部。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不是梦吗?
她的心中霎时兴起汹涌的波涛。
稻草人在早晨的阳光中也显得黑沉沉的,如果这是现实的话……
──解开这条线,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约。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
突然获得的选项是如此沉重,压得真以子的膝盖直发抖。
如果这是现实的话……
可以制裁迫水老师的方法,绝对只剩这一个了。
总之先去学校,跟阎魔爱谈过再说吧。
真以子急急忙忙地冲到玄关穿鞋,妈妈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定睛一看,妈妈已经脱下围裙,而且也做好外出的准备了。
「要不要妈妈跟你一起去?」
妈妈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
就算不问,真以子也很清楚妈妈在担心什么。
「不用了啦,我又不是小学生。」
真以子笑着摇头。妈妈稍微弯下腰,细细地看着真以子的脸,然后又恢复为平常的笑脸站直身体。
「我知道了。你就去吧!」
「那我要出门了。」
不变的上学道路,不变的校门景象。真以子经过仍然在校门口对峙的记者与警卫,经过鞋柜,爬上楼梯到达教室,一路上完全没有跟任何人交谈。
她拉开前门,走进教室。
所有同学都转过头来看着她,整个场面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但是大家很快地又继续回到各自的对话。没有人直接与真以子说话,但是每个人都偷偷地窥视着她。
真以子默默走向自己的座位时,突然停止动作。
桌上铺了一块白布。
而且正中央还放着一个插着凋谢百合的花瓶。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座位。有人把香奈位上的白布和花瓶,移到真以子的桌子上。
一位男同学盯着僵立不动的真以子侧脸。
「喔喔?关川,你来啦?」
他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刻意说着。
真以子别开脸。她正要往桌子伸去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让她非常懊恼。
绝对不能哭。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被古沟的老妈那样骂过还好意思来学校,没想到你的神经这么粗耶!」
真以子充耳不闻这些听似感叹的话语,但她还是不敢把手伸往抽屉,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在蹲下去看之前,她就已经闻到了奇怪的臭味。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的?
真以子转过头去,发现坐在教室角落的结花和玲美跟她视线交会之后,就立刻把脸转开,两人甚至相视而笑。
她们跟死去的香奈一样是合唱团的,香奈在社团活动之时发生了什么事,这两人大概都知道。说不定就是她们做的,或者是其他人呢?
真以子把视线扫过其他同学,每个人都摆出一副不知情的表情,但是当他们看到真以子的难堪模样又都偷偷地窃笑,令真以子愤怒得全身颤抖。
她很清楚,现在如果哭了,只会让这些人更高兴。
真以子紧紧抱住藏着那个稻草人的书包,在教室中搜寻着阎魔爱。但是,到处都看不到她的人影。
上课钟声响起。
同学们纷纷回自己的位置就座,最后只剩下真以子一个人站着。
门打开后,迫水老师踏着沉稳的脚步走进来。
她对呆呆站在白布和花瓶之前的真以子稍微瞥了一眼,就走上讲台。
「关川同学,请快点坐下。」
迫水老师冷冷地说着。
老师不可能没有看见真以子桌上的花瓶和布,但她就是摆明要视若无睹。
真以子咬紧嘴唇忍着不哭。
「请快点坐好。」
老师又说了一次。
可是,真以子无论如何都坐不下去。
桌子会发出臭味,应该是因为花瓶里的藻色脏水被人倒在桌子里的缘故。脏水沿着桌子边缘缓缓滴落,在椅子上积成一片水渍。
「关川同学。」
迫水老师以优雅严肃的语气催促着她,同学们全都表现出恶意的漠然态度,屏息观察着真以子的反应。
真以子只是低头紧紧抱着书包。
虽然她打定主意绝对不哭,但是眼眶却渐渐热了起来,喉咙深处也涌上一股炽热的感觉。她再也忍不住了。
真以子迈开脚步,从教室里冲了出去。
◆
「你果然在这里啊。」
迫水老师的高跟鞋在龟裂水泥地上,敲出坚硬的声响。
老师反手关起顶楼的门,压住被强风吹得乱舞的头发,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栏杆前的真以子。「你也太不会躲了,虽然这样我找起来也比较省事啦!」
真以子把书包抱在怀里,背靠着栏杆蹲在地上。
乌云密布的天空看起来沉重而低垂,寒风吹过校舍屋顶,让人感觉耳朵都快冻僵了。真以子才在这里待没多久,就已经冷得全身打颤。
寒冬的屋顶,应该不会有人上来的。
真以子一边发抖一边用手背抹去泪痕,她全神贯注地瞪着老师,但是老师连脸色都没有改变。
「一有烦恼就喜欢跑到高处,你们的共通点还真是奇怪呢。」
真以子感到血气开始上涌。
迫水老师没有权利在香奈死后还这样贬低她!
「交给香奈父母的问卷……是老师自己写上我的名字对吧?」
「你说呢?我可不知道唷。」
「老师编造我欺负香奈的谎言,都是为了掩饰自己做过的事吧?」
「哎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要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包括老师弄坏我的手机、消灭香奈的简讯、偷偷在问卷上动手脚……我全部都会说出来的!如果学校里的大家不听我说的话,我就去跟警察或记者说,在别人相信我之前,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做得到就做给我看看啊。」
迫水老师淡淡地微笑着。「反正也没有人会相信你。」
真以子在强风之中抓紧书包。
「老师,为什么呢?为什么是香奈?为什么要欺负香奈?」
「哎呀,别把责任随便推给我唷,老师可是什么都没做过。」
「老师难道不是明知社团里面有欺负事件,又装作不知道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关川同学,你自己也一样唷。」
迫水老师向前踏出一步,真以子不自觉地把背贴紧栏杆。
「你传给她的简讯又是怎么说的呢?『你太敏感了吧』、『想太多了啦』,其他还有什么呢……古沟同学真是可怜啊,找来商量的好朋友竟然也不相信自己呢。」
老师挑衅般的言词,刺激着真以子的心。
「你想,你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信呢?」
真以子的脑海中又浮现她被铺上白布、放上花瓶的座位。
她也想起香奈母亲的哭骂、响个不停的电话,还有到昨天为止还会跟她谈笑的同学,在今天对她流露出的冷漠眼神。
「老师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唷。我怎么可能欺负古沟同学呢?相反地,我还称赞她了呢。」
「……称赞……这是什么意思?」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我只是称赞她而已。古沟同学的母亲以前好像曾经在大学教过声乐,古沟同学也同样很会唱歌。我的社团在秋季合唱比赛结束后,三年级的学生就因为要准备联考而退社,让二年级的学生继续带领。社长还有以下的各个干部,都是社员互相荐举的,但是,半途入社的古沟同学明明就唱得很好,却没有被选上。」
老师的口气愉快得就像在叙述什么愉快回忆似的。
「所以老师就告诉所有社员,古沟同学有多么会唱歌;说她的独唱有多么高明,又说了社长、副社长还有小组组长的歌声全都不行,叫他们要在所有人面前接受古沟同学的指导。」
就是因为这样,香奈才会引起众人的公愤吧?
「接下来就简单了,她受到大家讨厌、被孤立、默默地烦恼,最后自己从公寓上跳下去。所以,老师的确『什么都没有做过』唷。」
迫水老师看着真以子说。
「可是呢,关川同学,你长大以后如果有机会带领一个团体,应该就可以理解了,要让团体凝聚齐心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对一个团体来说,必须做出某些牺牲。」
「……牺牲?」
「光是靠相处融洽,还没办法凝聚一个团体的向心力。如果大家不能同心协力,就没办法发挥实力。每个人都还是会以自己为优先,跟一盘散沙没什么两样。所以老师才特地为大家设置了一个明显易见的『目标』。」
迫水老师笑了一笑。
「你知道吗?当大家一起对抗相同的敌人时,彼此之间就会产生一种同仇敌忾的情谊;或许可以说是『同胞意识』吧,藉着共享厌恶和嫉妒之类的情绪,这个集团就会凝聚得更加坚固。你看,团体心理真的很有意思吧?我的社团成员们也都拿到了问卷,但是没有一个人写出欺负的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每个人都是共犯啊!」
真以子激烈地颤抖,却非寒冷之故。
这个人竟然毫不在意地选择香奈作为玩具,只是为了让大家攻击,使用过后即弃之不顾的玩具。
「为什么……要选择香奈呢……」
「没有为什么,其实选谁都都无所谓。」
迫水老师漠然地回答。
人类到底可以残酷到什么地步,真以子亲身体会到了。
她桌上的杰作全班同学都看见了,但是谁都没有对她伸出援手,没有一个人制止这件事。
就像真以子对香奈的求救充耳不闻一样。
随便选了香奈作为牺牲品的迫水老师,还有对香奈恶作剧、把她逼上绝路的社员们,和真以子都是一样的。
他们的罪孽一定同样深重。
「哎呀,这里还真高呢!」
迫水老师缓缓走近栏杆旁,手指搭上生锈的铁网,眺望下方的操场。从真以子所在的位置虽然看不到操场,但是她也清楚听见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追着球的愉快呼喊。
「嘿,关川同学,被欺负的人自杀之后,欺负人的孩子也会开始反省,你不觉得两边的问题都解决了吗?如此一来,欺负人的孩子和被欺负的孩子『都不在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迫水老师瞥了真以子一眼。
「不过,我想你一定『跳不下去』吧?因为你也没有古沟同学那种解决问题的勇气。」
真以子没有回应。
她只是强烈意识到书包之中的坚硬触感。
里面放的并非手机,而是那个稻草人。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开那条红条。解开这条线,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约,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但是……
真以子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等她死后灵魂也会随入地狱,还要饱受痛苦与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她想起阎魔爱在黑暗中低语时,那双鲜红的眼睛。
如果真的有地狱,也一定会有天堂吧?
真是这样的话,真以子就算死去,也永无机会跟香奈重逢了。
即使如此……
看到真以子咬着嘴唇把手伸往书包,迫水老师讶异地皱起眉头,喀答喀答地踩着高跟鞋向真以子走来。
「你在拿什么,让老师看看。」
真以子摇着头慢慢退后。
她因为想要逃离老师而被龟裂的水泥地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看到从书包里滚出来的黑色稻草人,就一把抓住,紧紧抱在怀里。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话,你自己也……
她心中的悸动越来越强烈。
「那是什么东西?请交给老师。」
老师抓着真以子的手肘,想要用蛮力把她拉起来。
「你就是这样硬把香奈的手机抢走的吗?老师!」
「快点交给老师,关川同学。你想遭受更残酷的处罚吗?」
「放开我!」
──你自己也必须付出代价。
香奈!
看起来似乎绑得很紧的红线,却没有让真以子的手指感觉到半点阻碍,很简单地解开落下。

◆
突然间,顶楼的风势增强了。有个仿佛强风扫过树梢般既低沉又厚重的声音,慢慢地说了一句不详的话。
『……听到你的怨恨了!』
「是谁?」
迫水老师四处张望。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虽然天空已被乌云遮蔽,但是冬天的太阳现在应该还在天顶才对。
不过,卷着漩涡急速涌出的乌云,却在转眼间布满天空,连真以子她们所在的屋顶,都被深夜般的黑暗笼罩住了。
真以子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她被这股邪恶且厚重的寒气包围,连一步都动弹不得。
天气产生如此剧烈的变化,操场传来的学生嬉闹声和打球声音仍然欢欣,丝毫没有异常之处。
「……迷失在黑暗中的可悲影子啊!」
迫水老师听见在背后响起的轻声细语,惊叫着回过头去。
后方浮现出一抹纤细的人影。
那人穿了一件菊花图样的华美长袖和服,披着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跟苍白透明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
迫水老师愣愣地看着那张缓缓抬起的白皙脸庞。
「阎魔……爱……你那副打扮是……」
「蔑视他人、伤害他人……」
爱一边喃喃说着,逐渐仰起那张不表露半点情感的面孔,眼光笔直盯着迫水老师。「沉溺于罪孽,充满业障的灵魂……」
用她那双带有红色──带有鲜艳血色的眼睛盯着。
害怕得不住后退的迫水老师,不由自主地发出哀号。
爱的视线紧紧地锁住她,一边似乎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真以子只看到爱的嘴唇在动。
即使如此,她也可以明确读出爱说的话。
──要死一次看看吗?
◆
明明没有任何人碰到迫水老师,然而她的身体却突然被拖向屋顶的边缘,一只高跟鞋在拖曳途中摩擦着水泥地面因而脱落──被看不见的手拖到栏杆旁的老师,发出惊恐的悲鸣。
只要再过去一点,她就会翻过栏杆落到遥远下方的操场了。
「什么?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迫水老师疯狂挣扎的身体,被渐渐提到栏杆之上。站在稍远之处的爱,专注地看着她开始被吊离地面的景象。
「高度好像还不太够哪!」
从空无一人的方向,传来年轻男人的话语声和窃笑。
「是啊,这里的确还不够高呢!」
另一个带着笑意的性感女声回应着。但是真以子眼中却只看见,以不自然的姿势被悬挂在半空中的迫水老师。
覆盖在四方屋顶的冰冷黑暗逐渐累积沉淀,慢慢吞噬了迫水老师以及她刺耳的惨叫声。
像是被无形触手捆绑、拼命偏过头来想要从黑暗中逃脱的迫水老师,瞪大眼睛望着真以子的方向。
她万分惊恐地用力张嘴尖叫。
但是,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尖叫声没有传到发抖着目睹这一幕的真以子耳中,也没有传到愉快地在操场奔驰的学生们其中。
没有一个人听见老师被黑暗吞噬时的惨叫。
吞下迫水老师的黑暗静静卷着漩涡,然后逐渐凝聚缩小。
──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
真以子蹲下身体,捂住听不见老师哀号的耳朵。
当她再次惶恐地睁开眼睛时,她的视线只捕捉到自己落在屋顶水泥地面的影子。
真以子抬起头来。
屋顶上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影,被独自留下的真以子神情恍惚地仰望半空。
操场传来的笑闹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屋顶上已空无一人,身穿黑色长袖和服的爱不见了,只有声音的隐形人也不见了。
而且,老师也不见了。
乌云慢慢散去,上方完全恢复成清冷如昔的冬季天空。
◆

那天晚上,真以子作了一个梦。
目光所及之处布满了浓暗的灰色,是一幅凄凉的光景。
直到她发现到处都有微弱光点慢慢地流动,才知道身旁是像油脂一样浓稠的阴暗水面。
淡淡的黑暗中,透出带有各种色彩的晦暗光芒。
那些是画上各种颜色的小小灯笼,灯笼发出微弱哀戚的光晕,漂流在深不见底的阴暗水面。
一艘小船伴随着轻微的晃动缓缓前行,水面也只是静静映出四周的黑暗,不见其中兴起半点波纹。
身穿黑色长袖和服、站在船尾默默撑船的少女看着真以子。摇曳不止的袖上花纹,在黑暗中仍然柔美宜人。
她用小船载着谁,真以子不用看也知道。
在用撑着的那艘船前方──远处的水面上,耸立着一座巨大鸟居(注3)的黑影。
真以子看着这幅恐怖又美丽的景象,默默地流下眼泪。
她仿佛听见细微的语声──
「将这份怨恨流放到地狱……」
一串铃声轻柔地响起。
注3:鸟居,在两根大柱顶端架上横木的门形建筑,象征鬼神的领域和人世之间的界线。
◆
醒来之后,真以子并不觉得诡异或害怕。
她在早晨阳光之中换衣服时,发现胸口正中多了一个昨天之前不曾出现的小小黑印。
她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印记。
这是订立契约的证据。
是提醒她,把别人流放到地狱的罪过、永远无法消除的印记。
她昨天已经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妈妈了,只有这件事情没有说出口。
真以子沉默地换好制服,拿起桌上的新手机。
昨天发生那件事情之后她就早退回家,跟妈妈谈了很久很久。包括香奈的事情、香奈传来的简讯、还有老师的事情,然后妈妈就带着她去邻镇的手机商店。
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妈妈首肯的跷课吧!
她和妈妈一起选了一支跟以前不同的新型手机。
她也重新一一输入用笔写下的朋友电话号码和信箱地址,光是这些工作就花去了她半天时间。就连明知永远无机会再打的香奈号码,她也一并输入通讯录。
打开简讯页面,里面还是空荡荡的。
虽然她也把坏掉的手机一起带去,但是跟店里的人谈过之后,对方却一脸抱歉地说,修复资料的可能性相当低,只能赌赌看,说不定可以重新找回资料,但是也不能抱持太高的期待。
其实都不重要了。
就算香奈的简讯就此消失也无所谓。
简讯里写了些什么、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香奈想要倾诉的是什么,这次真以子要勇敢地亲口说出来。
「快下来吃早餐啊!」妈妈在楼下呼唤着。「上学快要迟到啰。你再拖拖拉拉的话,我就要把你昨天无故请假的事情告诉学校唷!」
「好啦!」
之后,就把手机放进书包里。
她突然回忆起那个粗糙稻草人的触感,不禁在书包底部摸索了一下。理所当然地,书包里除了课本和笔记本之外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就看你的决定了。
这句话又在真以子的耳边响起。
「非得亲自下定决心不可……如果我一开始可以这么做就好了。」
但是……人们经常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手机突然传出收到简讯的通知铃声,真以子吓得跳起来。
她看着手机外壳荧幕一亮一灭的显示灯光。
会是谁呢?
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心跳也开始变得激烈。
──小鸡,我还是觉得……
──小鸡,我的乐谱……
──我不行了。小鸡,我没办法再唱歌了。
香奈简讯的幻影历历在目,真以子几乎无法呼吸。她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
原来是隔壁班的萌。
『速报!』
这个标题跟她在香奈死亡当天传来的简讯相同,真以子以不熟练的手法操作着新手机,好不容易开启了简讯。
『一到学校就发现大骚动,真以子班上的破水老师失踪了!』
真以子看看时钟,现在已经是勤劳学生陆续到校的时间了。
『车子还流在学校停车场,人却不见了!听说警察昨晚调查车子,发现有好几张应该早就送去相奈家的问卷。好像只有写了社团里欺负事件的问卷被藏起来的样子,而且,最大的疑点就是相奈的手机找到了!』
或许是因为萌太过心急,有大量的错别字跃然于简讯之中。
「老师她果然……」
又有新的简讯传来了。
『PS!』
萌的第二封简讯非常短。
『真以子,已经没事了,快来学校吧!』
她的眼眶突然一热。
在眼泪滴下之前,真以子迅速地打完回信。
『我要去了,谢谢你。』
她当然要去学校。
她有好多话想讲。
就算找到香奈的手机,里面的资料可能也已经被消除了。
就算找到老师扣下的问卷,可能还是抹除不了真以子背负的欺负污名。
储存在真以子原先那支手机里的香奈简讯,现在或许已经消失了。
但是,她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完完全全地说出来,诚实地把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
开了门正要下楼时,真以子回头一看,发现窗外飘舞着白色的细碎物体。
开始下雪了。
像是要净化一切污秽似的,洁白的雪花从阴暗的天空无声降下。
这个景象,令她想起黑暗中带着各种色彩漂流于水面的无数小灯笼。
真以子又举起手指,轻轻摸着胸前被制服盖住的印记。
在梦中见到的巨大鸟居,就跟迫水老师乘坐的小船被其天噬一样,总有一天自己也会造访那个世界。
不知道那天何时才会到来。
「真以子,我要自己先吃了唷!」
妈妈还在呼唤她。
真以子声音宏亮地回应着,往楼下跑去。
纺车缓缓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印在纸门上的影子,仿佛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爱。
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
稍微渗出汗水的肌肤,贴在老旧的榻榻米上,感觉十分舒服。
爱醒过来了,从和服衬衣的袖口隐约露出手肘,慵懒沉闷地拨了一下她的黑发。
被柔和夕照涂上一片朱红的房间,显得阴暗沉静。
从半开的门扉中,可以见到在小径两旁芒草间绽放的彼岸花。那些柔弱不祥的花朵,即使处于夕暮之中,依然带着鲜血般的火红色彩。
爱眺望着那片色彩。
她刚才似乎作梦了。但是,她并不想去回忆梦境的内容。
逐渐西下的夕阳带着烛火般的微弱光辉,把放眼所能见到的一切都染成暮色。
染上微风中无声摇曳的草木,染上远方朦胧的山峦,也染上伫立路旁的地藏菩萨石像。
爱不用看也知道,外面并没有等待她的人。
她沉默地继续望着无人的空间。
虽然眼中见到的是早已看惯的黄昏景象,却有另一种不同的光景。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你是弥漫着轻烟一般、充满淡粉红色的那幅光景……
慢慢转变成黑暗的夕暮之中,有样东西轻轻飘落。
爱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住落入视线的白色薄片。
但是那个东西还没碰到她的手,就像雪一般溶化消失了。
爱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失落地将手贴到胸前。
艳丽的乌黑长发,静静贴着她低俯的白皙脸庞。
她明白轻柔的雪花跟那东西虽然外形相似,两者却截然不同。
那是樱花的花瓣……
「爱?」
祖母沉稳的声音把她从幻觉里唤醒。
纺车传出纸门外的轧轧声一刻都不曾停止。
「你又在烦恼了吗?」
「……没什么。」
爱在低声回应之后,坐起身来。
放置在矮桌上的旧型电脑,仿佛正在等待此刻一般,无声地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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