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张照片应该还摆在同样的地方吧?
那是在两个小孩共用的狭窄房间里,使用图钉固定在门上的照片。
每次开门关门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图钉就会掉下来,因为经常要重新插上,所以门扉已经被钉出很多小洞,不过她们还是一直把照片放在那里。
这张照片并非特别珍贵,也没拍得多漂亮。
那是晴香姊姊有一次来家里玩的时候──虽然萌在习惯上都叫她姊姊,其实晴香跟萌的母亲是年龄差距颇大的姊妹,所以应该要叫阿姨才对──她用偶然带在身边的相机拍的生活照。照片里有三个人,是在晴朗阳光下洗车的父亲,还有结和萌。
父亲像是举着火把似地拿着满是泡沫的刷子,萌在一旁摆出拍照的姿势,而结则是抓着水管开心地笑着。呈扇形展开的水柱,在阳光照射之下美丽地静止于空中。
萌很怀念地回想着,当天大家全身湿透还因此吵起来的往事。虽然照片拍的只是大家融洽嘻笑的平凡生活画面,但是到了现在,却已变成无比贵重的景象了。
萌的确可以找时间回去一趟,但是就算回去,她的心思也只够令她冷静地整理行李,却没有自信可以像以前一样长时间待在房间里。
不过,她最在意的还是那张照片。
萌暗自下了决定,如果回去看到那张照片还放在同样地方,一定要记得把它一起带走。
他们父女三人已经在那栋公寓里住了十年。不管是愉快还是难过,那里都充满了一家人点点滴滴的回忆。
话虽如此,现在每当她回忆过往,却都会被那件强烈鲜明的事件,掩盖住过去的一切。
当天不在家的萌,并没有看到事发现场。
父亲在现场发现结的情况,萌只有听到转述。即使如此,她却可以在脑中鲜明地描绘出当时的景象。
她仿佛亲眼目睹父亲默默低头,看着水面的憔悴背影。
当父亲第一眼看到女儿沉在自家的浴缸时,他会觉得那是哪一个人呢?是结?还是萌?
父亲会觉得她们之中的哪一个人死掉比较好呢?
◆
隔天,警察就把结经过解剖分析的遗体送回来了。
晴香姊姊哭着说,可以的话真想让结回到自己住惯的家,但是这么一来,就会称了围绕在家附近的媒体记者心意,他们一定会从头到尾纠缠着被害者家族的葬礼吧?
知道详情的葬仪社建议,在比较远的城镇准备丧葬事宜,所以最后灵柩并没有运回家,就直接送到那里去了。
电视新闻反覆报导着,结的遗体被发现躺在自家放满水的浴缸里,以及警察详细盘问过身为第一发现者的父亲。
结的死因是溺毙。民营媒体甚至在事件发生不久,开始唯恐天下不乱地散播「遗体双眼有损伤痕迹」的情报。
「萌。」
萌被眼睛哭得红肿的晴香姊姊叫过去,她隔着灵柩的小窗口,初次见到结的遗体。
他们没有通知亲戚朋友来参加葬礼,只有葬仪社的工作人员装饰在小小的葬礼会场、带着淡淡春天色彩的蔷薇和洋桔梗包围着结。结就像闭着眼睛沉沉入睡一样,乍看之下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那张脸跟萌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她们是同卵双胞胎,长相当然相似。萌看到跟自己有着相同容貌的遗体躺在清纯柔美的花海之中,忍不住感到这个景象非常地不真实。
她们两人都很讨厌跟彼此极为相似的外表,也很讨厌别人指着她们说出这点,所以两人升上国中之后都换了发型。结剪了一头短发,萌则把头发留到披肩的长度。
就算是现在,两人的外表差异也只有发型这点。
──遗体的双眼有损伤痕迹。
萌俯视着结沉睡似的脸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萌攀在灵柩上的手轻轻颤抖。如果可以伸出手去触摸结的脸;如果可以掀开结苍白的眼皮,或许就能知道她的眼睛怎么了。
犯人到底对结的眼睛做了什么?
「不好意思……时间差不多了。」
在工作人员客气的催促之下,萌离开了灵柩。
工作人员鞠了一躬,然后关上灵柩的小窗口。萌一边扶着晴香姊姊,一边看着灵柩被搬出去。
萌甚至偷偷地想着,会不会灵柩搬到一半,结就突然笑着跳出来呢──会不会一切都是假的,其实只是个过度恶劣的玩笑,或者是个过度真实的恶梦呢?
葬礼会场上,只剩下晴香姊姊和萌两个人。
父亲在事发当天就被带到警察局,至今仍未归来。
萌努力地逼自己,不要去想警察可能认为父亲是嫌犯,才把他拘留在警局。
警察也问过萌好几次。
那天晚上父亲是不是喝醉了?
他曾经在醉意之中对女儿施暴吗?
拥有公寓钥匙的人只有家族成员吗?
那天晚上萌为什么会像在避难一般,跑去晴香阿姨的公寓住呢?
虽然萌尽力从容地说谎隐瞒,但是她脸上和膝上的瘀青,却无法轻易解释过去。
警察已经调查到萌的父亲在事发当天喝得烂醉如泥,也查出他平时就有暴力倾向。
警方告诉萌,她父亲在发现遗体之时的血液酒精浓度高达百分之零二,萌对于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但是听警察说,一般人如果醉到这种程度,几乎已经没办法清楚说话,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直到今天,她都还听说父亲仍然被拘留在警局盘问。出门之前她也看到新闻说,警方会以嫌疑的轻重决定要不要起诉父亲。
父亲之所以会被拘留,是因为他说「不记得有没有动手打人或杀人」,而且结身上的伤痕,也的确跟她以往被父亲殴打造成的伤痕一致。
为什么父亲不否认呢?萌无力地思考着。
不管是谁都一定会怀疑的。要是真的没做过,就应该要明确地否认啊。
今天的新闻不只报导了事件的后续,还一并拿出近年频频发生的杀害子女事件进行相关讨论。
直到现在还相信父亲是无辜的,或许中剩下萌一个人了吧?
虽然没有确实证据就不能肯定,但是萌觉得所有人都不相信父亲。不管是警察、媒体,还是晴香姊姊……
说不定,就连父亲自己都不相信。
◆
她们带着装在白色箱子里的骨灰坛,回到晴香姊姊的公寓之后不久,就有人按了门铃。
「来了来了。」
晴香姊姊回应的声音虽然听来开朗,但是她面对着门旁对讲机的脸色却略显畏惧。想必是害怕追着萌不放的那些媒体记者,迟早会找到这里来吧。
晴香姊姊慎重地从视讯对讲机观察外面的人,谈了一下之后,才好不容易恢复成安心的表情,然后把萌叫过来。
「他说他是你班上的同学,你认识叫龟山的人吗?」
「认识啊。」
确实是班上的同学,而且他就住在萌以前住的公寓隔壁栋,也算是邻居吧。
萌没有打开门上铁链,只是稍微把门拉开,然后就看见龟山优贵脸上,带着有点不耐又有点困惑的表情伫立在门外。

「你穿着制服?」
他一开口就问了这句话。
被对方这样看着,萌也不自觉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制服。她的身上飘散出不言而喻的焚香气味,所以优贵好像也立刻发现她刚从葬礼回来。
「这个给你,是房东拜托我老妈转交给你的。」
他举起两个鼓鼓的大纸袋。「这些是换洗的衣服,还有学校要用的东西。房东说你大概没办法自己回去拿吧?」
「……谢谢。」
她的家人给那栋公寓带来这么多麻烦,但是房东却仍然这么关心她。换洗衣物当然不用说,课本也是必要的。
这份出人意料的体贴与善意,让她感到心头暖烘烘的。
收下两个沉重的袋子之后,萌苦思着应该跟优贵说些什么。优贵好像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两人就这样隔着纸袋,默默无言地看着地板。
过了好一会儿,优贵突然冒出一句话。
「等事情平息之后,你会去上学吧?」
「嗯。」
「那就再见啰。」
优贵干脆地转过身去,眼看就要走向电梯,萌却慌忙地叫住他。
「那个,请帮我向你妈妈和房东转达我的感谢……」
优贵连头也没有回,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现在的国中生还真清纯呢!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晴香姊姊直到听见远方传来电梯铃声才关上大门,然后戏谑地这么说着。
「我倒是没想到课本那些东西,没想到有人这么机敏啊。里面的东西如何?都齐全了吗?」
「嗯,该有的都有了。」
萌把沉重的袋子先放在走廊上,粗略地翻了一下。
优贵可能是骑脚踏车来的,不过带着这两包大袋子还是很辛苦吧?里面不只有萌留在房间里的所有课本和参考书,连笔记本都全部拿来了。
觉得很感动的萌,又继续把另一个袋子打开来看,她发现自己的衣服和内衣裤都摺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不由得红了脸颊。房东和优贵的妈妈当然想得到要拿贴身衣物,但是从同年男生手中接过这些东西,实在太让人害羞了。
书包和制服从萌住在晴香姊姊家的那天,就一起带来了。现在因为意料之外的帮助,丧假结束之后恢复上学的准备也已经齐全。
学校。
想到这点,萌的心中顿时浮现出之前没有想过的担忧。
她想起在放寒假之前,发生在她就读国中的学生自杀事件。
自杀事件引发了媒体对学校欺负事件的关注,所以那阵子媒体记者经常守在校外,闹了好一阵子。如果那些骚动全部都集中在萌一个人的身上,该怎么办才好呢?
手机传出小小的简讯铃声。
那是隔壁班的真以子传来的,内容非常短。
『你明天会来吗?』
『嗯,我会去。』
她也简单地回覆了。
结的事情被新闻播出来之后,萌很快就收到大量的关切简讯,但是自从报导开始说她父亲是嫌犯之后,她的手机就沉默得令人心惊。
真以子只有再回传一次简讯。
『我知道了。明天出门的时候再用简讯通知我喔。』
萌隔天才明白她的用意何在。
◆
走到学校附近,萌就发现违法停在人行道上的车辆变多了。
萌早就细心地裹了围巾,现在为了谨慎起见,还把围巾拉到鼻子上。
她老远就看见校门前成群的人影,当她注意到人影之中特别突出的影子,就是找着摄影机翘首等她到来的记者时,立刻全身僵硬地停下脚步。
早在她走出玄关时就已经抱有觉悟了,但是亲眼看到这种场面之后,她还是提不起勇气继续往前走。
此时萌夹在胁下的书包里面,手机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现在在哪?』
是真以子传来的简短讯息。
『刚经过便利商店,在校门附近。』
『萌,不可以走正门,记者太多了。他们都有结的照片,这样过去一定会被发现的。』
已经有好几家媒体大肆公开被害者的照片,而结和萌又是外貌神似的同卵双胞胎,因此媒体记者都知道萌的长相了。想要混在学生里面走进学校可能不太容易。
萌既是「被害者的妹妹」,同时又是「嫌犯的女儿」,心中的痛苦纠结可想而知,媒体一定会对这种尴尬立场特别感兴趣。
又有简讯传来了。
『不要走正门,往左走到操场那侧。你知道球场后面有个出入口吧?』
『我知道。』
萌躲在行道树后窥视着校门前的人群,一边急速地打着简讯。她一想到自己现在的举止在旁人眼中有多可疑,就不由得心情低落。
『可是,真以子,那边的门上了锁进不去啊!』
『别担心,今天会开的。』真以子立刻就回传。
萌急忙把手机收起来,一边从围巾的网洞中吐出白烟,一边朝着真以子指示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沿着围绕在学校外的栏杆,朝着现在开放通行的正门与侧门反方向前进。
学校后面有个处理杂务用的小出入口,因为以前的学生迟到时经常从那个门偷跑进去,所以那个门后来一直锁着,几乎没有打开过。
如今,门却开了一条缝隙。
或许是听到萌跑过来的脚步声,真以子拉开门对着萌招手。
「这里,快一点。」
「咦,这里的锁怎么会开啊?」
「我跟校工说明原委,借了钥匙。」
真以子悄悄地说着,伸手把萌拉了进去,然后抢在其他学生发现之前,就迅速地重新上锁。
萌和真以子在国小的时候同班过几次,即使升上国中,还是一直保持着好朋友的交情。
虽然如此,萌还是想不到平时看来内向乖巧的真以子,会有这么强大的行动力。
「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谢啦!」
「彼此彼此啦。」
萌对真以子道谢之后,两人就各自前往自己的教室了。
除了班级导师平田在看到她的时候稍微问候一下之外,其后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对待萌的态度都跟过去没什么两样。萌甚至怀疑,说不定自己请丧假的期间,大家就在班会上讨论过要怎么面对她吧?非常神奇地,没有任何人跟萌提起那个事件,也没有谁在她背后说长道短的迹象。
到了午休时间,萌走在流向自习室和体育馆的学生人潮中,然后去到图书馆找到她的目标──馆藏的旧报纸,接着抱起厚厚一大叠报纸走到阅览室,吃力地把报纸摊在桌面。
她照着由新而旧的日期顺序浏览,途中虽然没有刻意寻找,但是她很快就看到这间国中欺负事件的报导。
报导说学生跳楼自杀事件,后来发现是肇因于级任导师所煽动的欺负行为。对于这件大新闻,萌还记忆犹新。
因为那位老师在事件爆发之后就失踪了,目前仍然行踪不明,所以学校还流传着很多荒诞无稽的传闻。
像是「那位老师好像改名换姓跑到其他城镇,继续若无其事地从事教职」。
或是「好像逃到国外去了,有人说在成田机场看过她」之类的。
甚至有人一脸认真地说,那位老师是因为遭到欺负死去学生的怨恨,而被流放到地狱去。
──据说是拜托「地狱少女」帮忙的。
──好像是联系了「地狱通信」这个网站,听说只要在午夜零点登入那个网站,就可以把任何怨恨的对象流放到地狱……
萌草草地浏览过欺负事件的相关报导。
她不禁想着,虽然登入网站的人都有怨恨到想要流放到地狱的对象,但是他们还比自己幸运,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憎恨的是谁。
萌就算想把杀害结的犯人流放到地狱,也不知道要流放谁,因为她连犯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被害者的父亲仍然被拘留在警局详细调查,而警方将会以嫌疑的轻重决定要不要起诉……
萌突然发现视野一角扫过一片黑影,无意地抬头一看。
原来是一位留了长发的女学生刚刚从她面前经过。萌目送那个女生摇曳着一头美丽黑发,静静走出阅览室,然后她确认过没有人注意自己这边以后,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从手机的资料库里点选了一个影像档案,开始播放。
手机小荧幕上开始播放的这段录影,在阅览室明亮的灯光下看起来,只像是拍坏的影像。
画面之中有个黑色物体迅速掠过,视角也跟着转了过去。镜头被黑色与黄昏阴暗的色彩占据,不清晰的画面追逐着一点红色光芒,那点红光渐行渐远,而这段影像在画面只剩一片黯淡暮色的时候就结束了。
从开始到最后,大概只有十五秒。
这是一段让人看不懂在拍什么,很不清晰的录影档案。
萌再度播放这段影像,仔细盯着扫过画面的物体。
一个月前,萌拍下的这段影像,被打上「观众提供画面」的字幕,在电视新闻里播放了好一阵子。
萌找出影像档案的拍摄日期,然后翻开这个日期隔天的社会新闻版,立刻看到她要找的报导。
◆
萌从以前就不喜欢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洁净而显得冷冰冰的墙壁,拖着点滴架慢慢在走廊上行走的患者脚步声,这些情景总是会害她不由得想起母亲的事情。
「很快就会治好了。」医生和父亲都是这么说的,但是母亲入院之后一次都没有回家过,就像烛火熄灭似地死去。她后来才知道,母亲当时已经是无法动手术的癌症末期。萌一直在想,如果大家早点让她知道真相的话,她就可以多陪在母亲身边,也可以跟她多说一点话了。
大概是从这个时期开始,萌她们跟父亲的关系就逐渐变得恶劣,父亲的饮酒量也越来越大,后来甚至对萌她们拳脚相向。
父亲以前明明是那么慈祥、那么温柔,谁都无法想象他是个会打孩子的人。
可是,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萌本来还以为她必须找遍市内所有的综合医院,结果很幸运地在第一间就找到了。她顺利地从护士站里问到她要找的病患所在房号。
那是个六人共用的病房,她稍微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只有年迈的患者,她要找的对象好像不在。她抬头看看门上的名单再度确认,里面的患者正在闲话家常,虽然萌就站在敞开的门边,但是一直都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个……请问这里有一位叫做江本琉璃的女孩吗?」
她鼓起勇气,对坐在最靠近门口的病床患者询问。
那位可以称之为老奶奶的年迈患者转过头来,一脸诧异地看着身穿国中制服的萌。
「你是哪一位啊?是她的朋友吗?」
「不,那个……我是来拜访她的。」
「喔喔,是这样啊。」
患者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萌身上。她们招手叫萌进来,请她坐在空椅上,还不由分说地拿来堆积如山的饼干果汁招待她。
「那孩子刚刚去了断层扫描室,可能还要一阵子才会回来。你可以等她吧?」
「妹妹,你认识那个女孩吗?」
「小琉璃每天只能看着我们这些老太婆,你来看她,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患者们围绕着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没完,当她正处于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尴尬时,其中一人突然问了奇怪的问题。
「妹妹,那个孩子『会跟你说话』吗?」
「咦?」
萌不明所以地露出满脸疑惑。
发问的老奶奶被身边一位患者默默地用手肘顶了顶,她就不太高兴地咕哝着走开了。萌顺着大家的目光,回头望向病房的入口。
有个穿睡衣的小女孩站在那里。虽然报导说她今年四岁,不过萌觉得她本人还更稚嫩。小女孩紧紧抱着一只破破烂烂的猫布偶,看来好像正在生气。
萌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试探性地叫她的名字:
「琉璃妹妹?」
她没有回答。
萌发现小女孩的手腕上挂着名牌,仔细一看,上面的确写着江本琉璃。没错,就是她。
「琉璃妹妹,你喜欢猫吗?」
虽然萌对她说话,她却顽固地闭口不答,眼睛一直盯着地板。萌只看到她抱着猫布偶的手,抓得更用力了。
「这个孩子不会说话。」
萌听到头上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倦意的声音,连忙站起身来。
一个高大男人宠爱地拍拍琉璃的肩膀,然后走到萌跟琉璃之间。琉璃默默攀住男人的手臂。
「我是这孩子的父亲。我听护士说有人来看琉璃……你是琉璃的朋友吗?」
萌还来不及回答,江本先生就发现房间里的患者们,毫不掩饰地投来好奇的视线,所以就请萌换个地方,三人来到电梯前的会客室。
「我叫今村萌。」
萌和江本父女俩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她先报上姓名,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踌躇片刻之后,萌从书包里拿出关机的手机。
她对着神情讶异的江本先生说:
「一个月前,我刚好目睹琉璃妹妹母亲的车祸现场。当时……我用这支手机把肇事逃逸的车子拍下来了。」
「你就是那个时候的……」
江本先生看看手机又看看萌,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已经明白了。
然后他郑重地对着萌鞠躬。
「你叫做萌吧?我一直很想向你致谢,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警方虽然让我看过影像,但是通报者却以匿名处理,所以我连提供影像者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个时候真是谢谢你,太感谢了。不管是在当场摄影,还是事后通报都需要很大的勇气,真的很感谢你的见义勇为。」
「请别这么客气……」
萌突然觉得很害羞,忍不住低下了头。然后她很快地说:「很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查过当时的新闻看到琉璃妹妹的名字,才找到这里来的。做出这么任性妄为的事,实在很抱歉。」
「不要紧的,可是……为什么呢?」
面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萌却低头看着桌面,很苦恼地思考措辞。
「那个,关于那件事故的调查……」她吞吞吐吐地问:「后来逮捕到犯人了吗?」
「多亏有你拍到的画面,警方很快就锁定撞死我太太的车辆号码,目前已经发现那是失窃车辆,正在全力追查当时的驾驶者。」
江本先生轻轻叹息,摸了摸抱着布偶坐在一旁的琉璃的头。
「这孩子天生肾脏功能不全,从小到现在一直在医院进进出出的。孩子的母亲是在她久违的暂时出院当天,在她面前被车子辗过。」
萌一时哑然失语。
当时的景象,已经在她的脑海化为不连贯的记忆碎片。
煞车声,惨叫,怒吼。
当时萌一听到惨叫,就反射性地拿出手机,拍下从她眼前加速逃逸的车辆。虽然有拍到一些画面,但是萌自己并没有直接看过肇事者的车子。
琉璃依然攀着父亲,一边抱着猫布偶,抿紧嘴巴。
「我太太是当场死亡的。琉璃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她当时受到太大的打击,所以得了全面性缄默症──就是因为精神创伤丧失说话能力的疾病,到现在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江本先生以平淡的语气,述说着这个残酷的事实。「萌,非常感谢你今天来看这孩子。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是专程为此而来的吧?你可以告诉我真正的理由吗?」
萌只好一五一十地说出实情。
包括她的双胞胎姊姊结被发现陈尸家中,父亲又被当作嫌犯。
还有遗体双眼有被犯人伤害过的痕迹。
「我在想,如果当时肇事的犯人还没被逮捕,而且他又从警察那里知道了提供影像者是我的话,会不会因此对我心怀怨恨呢?犯人之所以故意刺伤结的眼睛,会不会……会不会也是因为『看见』犯人而遭受到报复呢……」
萌的声音不断颤抖,到最后简直说不下去了。
她第一次跟别人谈论这件事,因此忍不住开始想象,如果真是这样要怎么办;如果不是这样又要怎么办,一时千头万绪,激动得几乎无法喘息。
或许杀害结的犯人,就是前来报复的车祸肇事者。可是,如果她的猜测错误;如果就像新闻说的,对结下手的人真是父亲的话……
江本先生静静搂着琉璃的肩膀,像是在思考萌的发言。
萌暗自想着,如果是这个人,不管过得再怎么痛苦,也不会变成藉酒殴打孩子的父亲吧?
「你和姊姊的感情很好吗?」
「我跟结吗?」
萌摇摇头。「一点都不好,我们一见面就吵架。因为是双胞胎,什么都会被人拿来比较,任何东西都必须两人平分,就连打扮都被弄得一模一样。虽然我们的个性和喜好不同,但是大家只因为我们长相一样,就懒得区别我们之间的差异,所以我们一向对彼此很不满。只要我们走在一起,就会被人指指点点说『是双胞胎耶』、『好像喔』,所以我们在年龄大一点之后,经常刻意分开行动。」
每次有人跟萌提到双胞胎的事情,她都会极力撇清,否认两人的相似度。她想结应该也是如此。
如果她们并非同卵,而是异卵双胞胎,又或是年龄不同的普通姊妹,一定不会有这种情况。就因为是同卵双胞胎,所以特别令人在意吧?她们相像的程度高到惊人,也高到令她厌恶,她们比谁都亲近,却又比谁都疏远。
「我们被迫去读同一所学校,一下子就被大家发现是双胞胎了。因为不想再被人家指指点点,所以结剪短了头发,而我就把头发留长,两人都愚蠢地为了做出区别而努力。」
萌滔滔不绝地说着结的事,仿佛结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一样。
她察觉这一点时,心中猛然绞痛起来。
萌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结已经不在人世──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事实。
她感觉有一只柔软的小手在拍自己,低头一看,原来是琉璃拿着小小的手帕要递给她。
琉璃还是沉默不语,只是用充满关切之情的大眼睛盯着萌。
萌不自觉地摸了自己的脸颊,感觉到手指有湿湿的触感。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讲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哭了。她用手背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因为还是擦不干净,所以她就小声地道谢,借用琉璃可爱的小手帕。
已经到了黄昏时分,窗外的景色开始转变为血一般的暗红,会面时间结束了。
从干燥暖和的医院往外眺望的黄昏景象,不会让人感觉到现在是冬天,而会陷入此刻仍是晚秋的错觉。
如果这只是一场恶梦就好了。
结的事情、父亲的事情、还有自己正坐在这里的事情,如果都是恶梦就好了。
「萌。」
或许是因为江本先生和萌都同样见过地狱之故。
他平静而缓慢地说出那句话──就算萌想到了也绝对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认为……你姊姊是因为受到你的牵连才被杀害呢?」

◆
隔天的午休时间,萌带着午餐的面包来到体育馆,她轻声呼唤,然后听见小声的回应。
一只小猫从建筑物的阴影探出了头,谨慎地四处张望后才走出来。这是经常在校园里闲晃的灰白色杂种小花猫。或许是被人丢弃在校园的这只小猫,在这种寒冷天气里还是活得很有精神,也成了一部分学生之间的秘密宠物。
小猫可能也对守在正门的记者们感到害怕吧,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萌还是第一次看见它出现。
「好乖好乖。」
萌看着小猫撒娇地用头摩擦着自己的黑色书包,一边把面包撕成小块喂给它。此时真以子恰巧经过走廊,看见萌在这里就跑了过来。
她们一起逗弄小猫好一阵子。
「那些记者今天早上也来了呢。」
蹲在旁边的真以子双手撑着脸颊,叹息地说着。
萌今天也同样从后门进入学校,她尽其所能地避开媒体记者的麦克风。
「他们还可怜兮兮地问我能不能接受访问,感觉还挺令人同情的。看到他们那个模样,就算想要生气也气不起来。」
「就是说啊。不过,不管他们再怎么粘人,总不会粘到我们毕业吧?」
两人说着就相视而笑。
贴在萌身上撒娇的小猫,跟琉璃紧抱不放的那只猫布偶长得还挺像的,所以萌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昨天的事。
萌突然不请自来,江本父女却还是很认真地听她说话,真是太令人庆幸了。如果换作其他人,或许萌就没办法那么坦承地吐露一切。
──你是不是认为……你姊姊是因为受到你的牵连才被杀害呢?
江本先生的那句话,又在她的心中回荡。
不管是被她牵连也好,不是被她牵连也罢。
如果死掉的是萌不是结,那么结又会怎么做呢?
如果是结的话,一定会相信父亲是无辜的吧?她一定也会努力寻找真正的犯人吧?
「……我觉得,说双胞胎任何地方都一模一样,根本就是骗人的。」
真以子静静地听着萌说话。
「因为我跟结的个性明明就不一样。我只要觉得不愉快,立刻就会逃离,但是如果是结,就会坚强地留在原地面对一切。所以,父亲醉醺醺地在发脾气的时候,我总是……总是很快就逃到晴香姊姊那里去,而结从来不曾逃走。」
不管是被打还是被骂,结都没有舍弃过心情苦闷的父亲,这点跟萌完全不同。
没想到她竟然会因此遭遇这种下场,命运实在是太残酷了。
萌想要描绘出把结沉入水中的犯人长相,然而怎么想都还是一片空白。就连想要恨人都不知道该恨谁才好,萌的心中痛苦地席卷着愤怒和悔恨的激烈漩涡。
她突然想起「地狱通信」的传闻。
──可以把任何怨恨的对象流放到地狱。
真的有这样的网站吗?
萌抱持着无比强烈的渴望,想要知道自己该憎恨的是谁。如果知道是谁杀了结,她一定要拼尽全力诅咒那个人下地狱。
「真不甘心。我好希望真的有『地狱通信』这个网站。」
「……『地狱通信』?」
因为真以子的语气听起来异常惊恐,萌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真以子?」
「没有,没什么……」
「……」
萌凝望着陷入沉默的真以子侧脸,觉得此时的气氛好像没办法继续追问下去。她们默默无言地继续跟猫玩了一下子,就一起走回教室所在的校舍。
「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
正在爬楼梯的时候,真以子突然这么说。「警察一定会仔细调查,把犯人逮捕到案的。所以你绝对不要做出傻事喔。」
「……嗯。」
萌很想反问「傻事」是指什么,但是她还没开口真以子就走掉了。
她开始思考,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想法或许真的很愚蠢。
──如果说凶手就是车祸肇事者,那他是怎么找到你的呢?
昨天离开之前,江本先生也跟她这样说过。
──就连身为当事者的我,都没办法知道你的名字,你认为犯人真的有机会知道吗?
被他这么一问,萌确实是无法肯定。她不知道警察是不是真的会依约保守秘密,再说事发当时,也有好几个人听见煞车声就跑过来看,其中可能有谁看到萌用手机拍下车号的瞬间?如果要猜想泄漏身分的可能性,范围实在太广了。
虽然萌擅自把这两件事扯在一起,但是肇事逃逸的事件,说不定从头到尾都跟结的命案毫无关系。
──萌,我觉得你还是别想太多比较好。无论你如何自责,事情都不会改变的。
或许江本先生和真以子说的才对。
想到这里,萌感到非常疲惫。她收起沉重的心情,走进自己的教室。
教室原本喧嚣吵闹的气氛,在她踏进去的瞬间突然冻结了。
同学们或坐或站,但是所有人都僵止不动,睁大眼睛看着萌。
此时有个东西进入萌的视线。
有一张B4大小的影印纸贴在黑板中央。
她一下子就看出,那是从电视新闻或是网路拷贝下来的。结的放大照片。但是有人用麦克笔在外面加上遗照风格的黑框,而且还把结的短发加长,画成披肩的半长发型。
那是萌的发型。
同学们全部屏息等待着萌的反应,他们脸上的表情带着同情、困惑,还隐含着些微的残酷和好奇心。
萌一时之间感到极度的愤怒,但她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要顺着情感哭泣或咆哮都很简单,但是……
如果她这么做,就跟喝醉时的父亲一样了。她死都不想输给自己的情绪。
旁边突然爆发一声怒吼,打破教室里僵结的空气。
「是谁这样恶作剧的!」
刚进门的龟山优贵大大跨步走向黑板,粗暴地把纸张撕下来,然后把纸捏成一团砸在墙上。「是谁?给我站出来!」
萌第一次听见优贵这么愤怒的声音。
「又不是我们干的。」
「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贴在那里了。」
「没人看见是谁做的?」
优贵怒视着纷纷辩解的同学们,愤慨得全身颤抖,用力敲了黑板一拳。
「开什么玩笑!你们有稍微考虑过今村的心情吗?」
「龟山。」
萌从背后拉了拉优贵的手肘。「算了啦,没关系的。」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没事的。谢谢你。」
萌走到墙边捡起纸团,仿佛无视同学们看着她一举一动的视线,把纸屑丢进垃圾桶。
她心想,就算找到恶作剧的人,也只是把事情闹得更复杂罢了。同学们看到故作平静的萌回到座位,好像也都松了一口气,各自回到位置坐好。
萌翻开课本,她的眼睛看着自己写的笔记,脑袋却装不下一个字。
大家不可能了解她现在的心情。
大家不了解,有个双胞胎姊姊是怎样的心情,也不了解姊姊被杀的心情,更不可能了解,担心自己的父亲可能是杀人犯会是怎样的感受。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萌努力压抑着心中涌起的诅咒。
她真的很想知道是谁杀死了结,想到无法自拔。
如果知道犯人是谁,她绝对会诅咒那个人下地狱。
◆
并排在走廊上的书柜都已倒榻,顶端靠在对面的墙上,倾斜地塞住了通道。
萌从三角形的空隙里钻到书柜另一边,再跟晴香姊姊一起把书柜扶正。萌和晴香姊姊举步艰辛地跨过落在地上堆积如山的书本,好不容易才走到客厅。
萌以前住的这间公寓格局,从玄关进去经过细长的走廊往右转,就是浴室和厨房的梳理台,往左侧是两间小小的西式和日式卧房,往正面继续走,就可以到达连接着狭窄阳台的客厅。
萌已经两个礼拜没有回来过了。
从许久不见的阳台望出去,只能看见被一栋几年前盖的高楼大厦,遮蔽一半的夜空和街灯,整体的感觉依旧十分阴暗。
萌在黑暗的客厅里熟练地摸索着开关,很快地打开电灯。
因为房东只帮他们锁门,并未加以整理,所以家里的东西都跟事件当天的情况一样──一样是一片惨状。
萌默默地环视着惨不忍睹的客厅。因为曾经有很多警察和鉴定人员在这里出入,萌早就作好心理准备会看到家里变得乱七八糟。但是,她没有想过情况竟然这么严重。
如果是强盗杀人,会把家里弄成这副模样也太不自然了,这应该也是发现遗体的父亲被当作嫌犯的理由之一吧?
萌直到如今才深刻沉痛地体会到这一点。
虽然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是钱包和抽屉晨面的财物却都完好如初。被推倒的家具上也只找得到父亲和其他家人的指纹,就连门锁都没有被破坏。
便宜的玻璃菸灰缸被摔得粉碎,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化为无数发光的碎片。
被翻得四脚朝天的沙发,割破的窗帘。内容物全部被倒出来的箱子。从散落满地的纸屑和灰尘中露出来的老旧地板,除了房东看到一定会痛心的旧伤之外,还增加了不少新的伤痕。
这些痕迹看来并不是为了寻找财物,而是为了发泄怨恨才进行的破坏。
「萌,不穿这个不行啦!」
晴香姊姊走回玄关,帮萌把布鞋拿过来。「还是把窗帘拉上吧,要不然里面一开灯外面就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天也快黑了,我们最好别在这里待太久。」
虽然萌试着拉上几乎快跟轨道分离的窗帘,但是窗帘上的破洞反而更惹人注目。
「……虽然这里很需要整理,不过还是等以后再说吧,萌。」
晴香姊姊难过地说着,就回到走廊上。「总之先去收拾一些衣服之类急需要用的东西带走。」
「嗯。」
萌点点头,一边看着混乱的客厅。
那天晚上,如果她没有把结丢在家里的话……
如果萌也在家,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当父亲醉醺醺地回家,萌因为害怕挨打,骑着脚踏车逃到晴香姊姊家里时,大概是十点左右。父亲在家里大闹一阵之后又出了门。被独自留在家里的结,因为考虑到父亲和萌可能会突然回来,所以并没有扣上门链,只有锁上喇叭锁。
后来,结就被某人杀害了。
她踩过玻璃碎片回到走廊,到达浴室的门口。门把还沾着鉴识人员涂上的某种粉末,看来仿佛沾满污垢。铝门的下方有一处萌没有见过的凹痕。她无法辨别这是结在抵抗时所造成,还是犯人弄出来的。
这栋公寓的浴室,都是把卫浴设备塞在不到半坪的空间里。萌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泛黄的狭窄浴室里,满地散乱着洗发精等瓶瓶罐罐和刷子。空荡荡的浴缸跟她所在的门边,只有一步的距离。
已经放干了水的浴缸中,散布着水渍与污痕。萌思考着,这个浴缸狭小得就连身材娇小的自己坐进去都没办法伸直双脚,而犯人竟然把结勉强塞了进去。
不可以动摇。萌拼命说服自己。
无论她多么害怕,这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犯人无情的手把结压入水中,夺走她的性命。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把那双手的主人,想象成父亲的脸。
「萌。」
晴香姊姊带着愤怒又泫然欲泣的表情,突然用力抓住萌的手,把她拖到走廊上。
「只拿必要的东西就好,拿了就快点走吧,萌。」
「嗯。」
她走到跟客厅一样混乱的卧室,找出一些必需品,装进袋子里。
房门上还歪斜地钉着结用图钉固定的照片。
那是在某个晴天随意拍下的寻常光景。
是父亲、结还有萌三人笑容满面的照片。
她拔下图钉,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在书里,放进要带走的行李中。
临走前,萌在路上又回头看了公寓一眼。
从外面看过去,每个窗户都像是用饼干模子印出来的一样,她必须找寻熟悉的窗帘颜色,数过楼层和窗户的顺序,才能确定自己的房间是哪一个。
没有开灯的房间逐渐沉入昏暗的夜色。
萌他们曾经在这里过着理所当然的平静生活,然而如今回想起来,却仿佛是一场梦。
萌离开自己落魄的家,回到晴香姊姊的小公寓,顿时觉得这里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清新又温暖。晴香姊姊从不幸婚姻解脱时,当作赡养拿到的这间公寓,宽广舒适得令人难以置信。
萌把行李放在房间一角,叹了一口气。
住在这里的确很舒服,不过她又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今后该怎么办呢?
她坐在沙发上,从口袋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不管凶手到底是不是那个肇事逃逸者,如果可以抓到犯人,洗清父亲的罪嫌,萌今后就可以跟父亲两人生活下去了……真的可以跟父亲一起生活吗?
她最后一次被父亲殴打的伤痕已经痊愈了,但是如果父亲以后又酒醉动粗的话,大概还是没办法一起生活吧?可是,父亲是从母亲死后才开始酗酒、殴打小孩,在那之前,他一直都是个平凡又温柔的父亲。
如果父女俩可以一起生活,说不定父亲会恢复成以前那种温柔的个性呢。
残存下来的家人,感情一定会变得更坚固吧?就像江本父女一样。
萌低下头,伸手摸摸瘀青散去的膝盖。
如果父亲真能悔改,她就愿意原谅他。或许终有一天,她会忘记父亲殴打过她跟结的事,而能跟父亲快乐地生活下去。
就像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
电话响了。原本正要去洗澡的晴香姊姊一边望向墙上的时钟,一边慌张地跑回客厅。
萌也抬头看看时钟。因为回来之前先绕路去吃了晚餐,所以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喂喂?」
晴香姊姊讲电话的声音传了过来,萌不以为意地打开电视。
「……是的……是的……好,我知道了。」
晴香姊姊简短地讲完电话之后,突然变得沉默。
「怎么了,晴香姊姊?」
萌疑惑地询问,但是晴香姊姊却没有转过头来,脸上也瞬间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萌原本想再重复问一次,但是当她看到电视画面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切。
她们今晚刚去过的那间公寓,此时正清楚地映在画面上。
画面里还是白天,大概是事件发生不久时就拍摄的景象。
「被害者父亲已被逮捕」
右边出现这样的字幕。
萌愕然地看着父亲的名字后面被打上「嫌犯」两字。
主播的声音在她耳边朦胧地响起。
嫌犯已经认罪,开始供出犯罪经过。
昨晚在拘留所企图自杀。
所幸很快就被发现,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萌听见声音也看到字幕了,但是她却仿佛无法理解报导字句的意义。
她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心中焦急地想着非去不可,但是她到底该去哪里?去医院?还是警局?
晴香姊姊拉着萌,让她坐回沙发上。
「萌,你先留在家里,总之姊姊先过去看看情况。不会有事的,萌,警察告诉我,你父亲没有生命危险,意识也很清晰。所以你乖乖待在家里,好吗?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萌!」
晴香姊姊一口气说完,看到萌这副模样,不禁哭丧着脸摇晃萌的肩膀。
萌回过神来,异常冷静地望着晴香姊姊,没有表露任何情感,也没有开口说话。
盘据在她脑海里的就只有一件事。
父亲……已经认罪了?
「那我要出门了,我出去之后你一定要锁好门窗喔。」
晴香姊姊跑回房间抓了外套和包包,就往门口跑去。离开之前,她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咛几句:「如果有不认识的人来了,绝对不要开门。觉得不对劲就立刻拨一一零报警,知道了吗?」
听起来就像是对幼稚园小孩说的话,但是萌却害怕得双脚发抖──说不定记者也会杀到这间公寓来吧?
门外的世界,好像全部变成了敌人。
◆
晴香姊姊直到将近午夜才回家。
她看了黑暗的客厅一眼,发现萌睡在沙发上,就轻声地问了一句:
「你醒着吗?」
萌没有回应。她把头蒙在棉被里,屏住呼吸默不作声。
晴香姊姊以为萌睡着了,就静静地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寝室。
嫌犯。
嫌犯。
嫌犯。
这个词汇不停地在她脑中打转。
萌抱持着无比强烈的渴望,想要知道自己该憎恨的是谁。如果知道是谁杀了结,她一定要拼尽全力诅咒那个人下地狱。
萌从行李中拿出一本书,轻轻取出夹在里面的照片。
那是三人在晴朗阳光下洗车的照片。
大家都在笑着。水花在艳阳下闪闪发光,天空一片蔚蓝。

那是早已司空见惯,既平凡又让人怀念不已的景象。
然而父亲却破坏了一切。
她摸黑打开手机,叫出搜寻引擎。
萌发觉到,当情绪沸腾激烈到某种程度之后,心情反而会变得异常冰冷。
「地狱通信」
她躲在棉被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沉着输入、选字,在此期间她也一直保持着冷静的思绪。
──可以把任何怨恨的对象流放到地狱。
任何的对象。
手机散发出的微光,照亮了再也无法恢复旧况的家族合照。
午夜零点即将到来。
她点选了搜寻结果页面的其中一个连结。
◆
逐渐失去光辉而变得更浓艳的夕阳,把视线所到之处全部染上褐红色。
坡度平缓的山峦圆滑模糊的曲线,还有泛起细微波纹的湖水──所有即将要融入黑暗的景色都转为柔和的色彩。
萌静静地站在低矮的小山丘上,眺望美丽的日暮。
眼前的景象,就像会出现在古老传说中寂静隐蔽的小村落。这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
在湖面轻轻抚过的微风,也吹动了她脚边的青草,还有耸立一旁的树梢。
此时,萌发现自己之所以感觉诡异的理由。
没有声音。
而且虽有昏黄的夕阳照射在身上,但是萌一点都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也感觉不到微风的凉爽。
萌惊慌地回头,发现有位少女悄悄地站在自己背后,不由得惊叫出声。
少女在无声风中飞舞的黑发,有如绸缎一般柔亮光滑。
无论是她望着自己的大眼睛,还是像洋娃娃一样美丽的嘴唇,都看不出隐含着任何情感。
她纤细的身体穿着一件水手服。萌想起来了,自己好像在学校里看过她,大概跟萌同年级吧,但是萌却想不起她的名字。
像娃娃一般美丽迷人的脸庞。
少女的眼神沉静得看不出善意、恶意;或是对自己有些微的关心,可是萌却感到难以解释的不安。少女拿着某样东西要递给萌,萌无意识伸出的手也不明所以地颤抖着。
一定是因为夕阳的光辉吧?萌拼命说服自己,但她也很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直视着萌的少女眼睛──带有血一般的鲜红色。
「请收下这个。」
比微风连轻柔的声音,不像是从少女的唇中流泻而出,反而像是在萌的耳边细语一般。
少女白皙的掌心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在温和的夕照之下,仍然呈现阴沉色调的稻草人。
它的颈部用一条鲜血般的细细红线,扎了一个蝴蝶结。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开那条红线。」
少女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着令人心惊的话语。「解开这条线,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约……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
萌想起被包围在花朵之间,结像是闭起眼睡着似的面容。
沉静的──在苍白眼睑之下隐藏着残酷伤痕的沉静遗容。
跟萌流着相同的血,从小一起长大的另一个自己。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话,你自己也必须付出代价。」
少女继续对收下黑色稻草人的萌说着。「害人终害己……等你死了之后,灵魂也会堕入地狱。你将无法进入极乐世界,而是要饱受痛苦与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萌感受着稻草粗糙的触感,把仿佛拥有生命的沉重稻草人紧紧握在掌中。
──我们会为你消除怨恨。
萌在黑暗底色的网站上,输入的是绝对不能写的名字。
──今村和臣。
那是父亲的名字。
如果把亲生父亲流放到地狱,自己罪孽深重的灵魂也一定会堕入地狱吧?无论那里有多么可怕和残酷的折磨等着自己。
即使如此,也绝对比不上结遭受到的痛苦。
少女喃喃说着:
「……接下来就看你的决定了。」
◆
萌走过最近常走的那个转角,就发现有大批记者守在后门,众人不约而同地一起转头看着她。
萌浑身冒起一阵寒意。
当她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被记者前后包围,她拼命想要逃离那些像武器一样,指着自己鼻尖的麦克风和录音机。朝向她的摄影机仿佛是一只冷酷巨大的眼睛,正享受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一定很不好受吧?这两天已经跟父亲说过话了吗?」
「你现在的心情如何?昨晚睡得着吗?」
萌咬紧嘴唇,心想今天干脆走正门好了。那边至少还有老师看守着,如果可以走到正门,或许还能请老师帮忙。虽然她想要立刻逃走,却被几支麦克风挡住去路。
「我想请问一下,你对父亲所做的事有什么感想呢?你会原谅父亲吗?」
「你会逃到到亲戚家里去住,那你姊姊为什么被打了还是没有逃走呢?」
「请你对着麦克风,说说你想对天国的姊姊传达的心情好吗?」
不停发问的大人,从四面八方包围矮小的萌。不管她想要往哪个方向逃,都会被麦克风和层出不穷的问题挡住。萌产生一种自己就快被压垮的错觉,她惊恐得想要尖叫。好可怕!
「你对学校的处理方式感到不满吗?」
「这所学校上个月还发生学生自杀事件,学校内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
「你的邻居也说,平时就常常听见你父亲打你们的声音。学校和老师有没有掌握状况,试图帮助你们呢?」
她一开始还听得清楚记者七嘴八舌的提问,但是人们的声音渐渐重叠在一起,变成刺耳的噪音。不只是耳朵,就连心都被刺得痛苦难当。
萌低下头,想要从挡住去路的大人们之间挤出去。
她似乎感觉得到,那些故作同情的话语中,隐藏着对她的责难,甚至是嘲笑。
明明就是个任由酒醉父亲殴打也不反抗的弱者。
明明就是个不敢对老师和邻居说出事实的胆小鬼。
丢下双胞胎姊姊作为牺牲品,竟然还能厚着脸皮活下去。
「请让我过去。」
萌推开伸到她面前的麦克风,挤出一丝声音。「请让我过去!」
「你姊姊的遗体不只有被打的伤痕,解剖的时候还检查出被锐物刺伤的痕迹。你父亲平时对你们施暴的时候,会拿冰椎之类的东西吗?你有没有被刺伤过,或是有差一点就被刺的经验吗?你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还要包庇父亲呢?」
「我没有包庇他。」
萌挣扎吐出的这句话,被好几台录音机录了下来。最后这些发言一定会被扭曲夸大,加上引人注目的标题被报导出来吧?
她心想,这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们不会放过杀害孩子的父亲、舍弃姊姊的妹妹,甚至连死去的结也不放过。
萌仍然低垂着脸,紧紧抱着快要被人潮挤掉的书包。虽然她拼命叫大家让她离开,但她只听见不断投来的问题。
好可怕!每个人都想问萌问题,却没有一个人专心听她说话。
争先恐后朝她挤来的记者和摄影师,都没有看见萌低垂的脸部表情,他们只是顾着推挤的愚蠢集合体。
萌抱着书包的手抓得更用力了。
她心想,如果父亲真的犯罪,她就要把父亲流放到地狱──连同她自己。
所以,求求大家不要再骚扰结的安息了。
后面突然有人用力拉了萌的手臂,害她差点跌倒。
「快过来!」
萌的视线被人群挡住了,不过她一听到对方的声音就立刻明白,那是她的同班同学龟山优贵。
他像个足球守门员一样蹲低姿势,用力踩了挡在眼前的摄影师的脚,硬是挤进人群中。
他一下子就把萌拉出人墙,然后继续握着她的手,沿着学校围墙拔腿狂奔。萌被优贵硬拉着奔跑,喘得几乎快要昏倒了。
经过转角之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无精打采走向校门的学生。优贵仍然以过关斩将的浩荡声势冲了过去。路过的学生看到狂奔的两人,都惊讶地驻足凝望。最后他们终于把学生们好奇的目光和紧追不放的记者呼唤声都抛在身后,顺利地进入校门。
优贵拉着萌一路跑到体育馆后面才停下脚步。
萌还在喘个不停,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一想要开口说话,心悸就更觉激烈,肺也痛了起来。
她发觉自己跟优贵还牵着手,连忙放手退开。优贵贴着好几个OK绷的手,就像成熟男人一样粗壮结实,萌的手上还感觉得到他掌中的余温。
「这么喘还是别说话吧!你先在这里休息,等一下再进教室?没事的话我先走啰。」
「……谢谢……」
的确,就算叫萌直接进教室,她也没有自信可以保持冷静。
「没问题吗?」
「没问题。」
「就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没问题的样子我才会问啊。」优贵踌躇地说:「……那些家伙说不定也会找到你阿姨的公寓──以后要怎么办呢?」
「……」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家已经变成那样了,现在除了晴香姊姊的家之外,她也无处可去。
晴香姊姊这些日子帮了她这么多忙,她实在不想再给人家添麻烦了。虽然真以子和优贵都热心地对她伸出援手,但若叫她自己去面对那些媒体记者,她还是没有勇气独自应付。
「……看来还是别上学好了。要不要干脆休学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这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呢?而且这样根本就是变相跷课吧?」
「你不要生气嘛。」
「我不是生你的气啦!反正不管别人说些什么,你都还是以前的你,只要堂堂正正地过下去就好了。」
萌低下头。
她想起结的照片被乱画贴在黑板上的那件事。
萌沉痛地领悟到,她能够忍得下这口气是因为她当时是「被害者家属」。
──为什么还要包庇父亲呢?
现在的萌,已经被归类为「嫌犯家属」。
萌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一旁的优贵侧脸。
「龟山……你有看新闻吗?」
优贵面有难色地沉默不语。
上个月学校发生欺负自杀事件的时候,也曾有记者蜂涌而来。
死掉的学生是跟她同年级的香奈,她还曾经跟香奈在走廊上聊天,也曾经跟她一伙人出去玩。
但是她听说那个事件的时候,只觉得事不关己。当时她还会刻意去看报章杂志的报导,也会主动在网路上查资料,但是如今轮到自己,她却连电视新闻都怕得不敢看了。
「电视新闻大概讲得很过分吧?」
「瞒着你也没意义,那我就说吧……不管是报纸还是电视新闻,都把你老爸说得很残暴。」优贵别开了脸。「说他不只会殴打孩子,还把孩子淹死在浴缸里,甚至还刺伤了她。」
「我父亲喝醉之后虽然会打我们,但是……他并不会拿冰椎之类的东西伤害我们──不过大家一定觉得我这样说是在包庇父亲吧!」
「可是,你们被打也是事实。」
「他的确打我们了……」
萌抱紧书包,感受着放在里面的东西──那个少女交给她的稻草人──摸起来的坚硬触感。
「……所以那件事我绝对不原谅父亲。」
如果他真的杀了结──
萌心想,如果父亲真的犯了罪,她一定要亲手把父亲流放到地狱。就算自己必须一起下地狱也无所谓。
因为她同样要背负害死结的罪过。
「我是觉得没差啦!不管你老爸做了什么,你都还是你啊,今村。」
优贵有点腼腆地板着脸说完,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默默地拿给萌。
「这是什么?」
「是我的手机号码和信箱。」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真的可以给我吗?」
「就是觉得没关系才给你的。」
「……谢谢。」
萌感到眼眶热了起来,赶紧转过身去。水滴渗入纸上的数字。
遭遇到这样的事态,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帮助自己。
如果换成萌的话,她也会体贴地帮助别人吗?
「等我平静下来之后可能会打给你。」
「好啊,你想打就打,不用在意时间什么的。」
「嗯。」
「那我先走啰。」
萌看着优贵挥挥手走向校舍,一边颤抖一边发出叹息。
她擦了擦湿润的眼角,靠在体育馆的墙上。
此时她的书包从肩膀滑下,发出钝鲁的声音落在水泥地上。萌捡起课本和铅笔袋放回书包时,手指碰触到放在书包最里面的那个东西。
那是不吉利的人形稻草束又干又粗的触感。
──想要消除怨恨的话,你自己也必须付出代价。
她仿佛还听得见少女当时的低语。
萌打开书包,躺在底部的黑色稻草人就在冬天朝阳的柔和光线中显现出轮廓。
一旦解开就代表正式订立契约的细细红线,就绑在稻草人的颈部。
如果解开红线的话……
只要一口气拉开这条线,一切就会结束了。
父亲和自己都是。
「害人终害己……」
她喃喃道出这句常听见的谚语之后,顿时觉得带有一种可怕的意味。
孩子在亲手制裁父亲罪过的同时,也会背负上弑亲的罪名。
这么一来,结应该应付地原谅她了吧?
──等你死了之后,灵魂也会堕入地狱。你将无法进入极乐世界,而是要饱受痛苦与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萌紧紧闭上眼睛,把稻草人放回书包。
手机闪烁着渺小的光点,可能是在刚才的骚动期间收到讯息,她一点都没注意到手机铃声有响起来过。
萌想到可能是真以子传来的,急忙把手机打开。
『未接来电 179通』
『收到简讯 83件』
「咦?」
她浑身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数量跟以前差太多了。
她以颤抖的手指按下按钮,开启资料夹。未显示号码、未显示号码、未显示号码、未显示号码,来电号码列表每一行都是相同的文字。
「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未读讯息都没有标题,寄件者栏位也全都是没见过的信箱地址。萌还没打开内容就害怕得不想看下去,慌忙阖上手机。
因为她偶尔会接到恶作剧电话,所以早就设定拒接未显示号码的来电,但是从来不曾有过像这样突然涌来大量来电和简讯的情况。
她还没从愕然之中恢复,手机萤幕又亮起了来电图示,然后很快地消失──又是一通未显示号码的电话。
萌只有把信箱地址告诉过家人和亲近的朋友,或许是班上某位同学泄漏出去的。
望着通往教室的楼梯,萌的脚无论如何就是跨不出去。
◆
在医院里不管是戴口罩低头走路,或是关掉手机电源都是很正常的行为,因此就某种意义而言,医院现在可说是最适合萌的地方。
她来到医院的途中,还是一直听见书包里的手机不断发出来电铃声,所幸现在可以暂停一下了。
萌在病房大楼搭电梯到五楼。
跟护士站打过招呼之后,她走到上次那间六人病房。
那些住院的老太太们依然愉快地聊天,萌还没走近那间病房敞开的门口,就可以听见她们的笑声。
萌悄悄打量室内,看到琉璃坐在靠近走廊的其中一张病床上,右手手背还吊着点滴,正安静地看着图画书。
「你好啊,琉璃妹妹。」
萌拿下口罩和围巾,对琉璃打招呼,琉璃立刻抱紧她的猫布偶转头看她。
虽然琉璃还是一样保持缄默,但是当她发现来者是萌之后,那双大眼睛的不安神色就变得稍微柔和些了。
「你爸爸今天不在吗?」
萌把一张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一边开口问着。琉璃摇了摇头。
「啊,是吗?你爸爸白天都会去工作啊?」
琉璃点点头。
「我今天是特地来对琉璃的爸爸说对不起的……那我还是改天再来一趟好了。我也想跟琉璃妹妹道歉,上次让你回想起不好的事,真是对不起喔。」
琉璃似乎可以理解萌的意思,她静静地凝视着萌。
萌明白自己是因为不愿意相信父亲犯罪,才会极力思考其他的可能性。她苦思着要怎么跟一个四岁小女孩道歉比较好。
「那个,你啊……你是小琉璃的朋友吗?」
一位老太太从闲聊的圈子中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看着萌。「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来呢?你不用上学吗?」
这是十分合情合理的问题。虽然萌穿着粗呢大衣,别人应该看不见里面的制服,但是萌一看显然就是国中生的年纪。就常识而言,这种时间她不应该在校外。
「那个,我因为有事所以早退了,经过附近就顺便进来看看,那个……我很快就要走了。」
「你也过来跟我们一起吃点心呀,小琉璃也来吃啊。」
「不用了,我差不多要走了,不好意思。」
萌窘迫地婉拒她们的邀请,然后从书包中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因为琉璃不会讲话,没办法请她帮忙传话给江本先生,再说也不好拜托四岁的孩子帮忙做事。
她一边紧张地感受着同室患者们好奇的视线,一边缩紧身体用原子笔在纸上写下留言。
『前日突然来访真是抱歉。结的事情应该和琉璃妹妹没有关系,我却冒昧地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造成你们的困扰,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以后会再找时间来拜访。 今村萌』
签完名之后,萌抬起头来。她发现一位患者的床头小电视正以细小的声音播放八卦新闻节目,节目主持人作出夸张的表情,在白板写下事件概要的解说。萌也发现,那么微小的音量之所以能够传到自己耳中的理由。
因为原本坐在窗边说说笑笑的老太太们,不知何时全都陷入沉默。
她们每个人的视线都望向萌。
萌暗暗一惊,不小心把放在膝上当作垫板的书包弄掉了。赶紧把掉出来的东西捡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摊开丢着的报纸、摆在桌上的周刊,出现在各处的残酷报导上,都刊登着结微笑的照片。
那是跟萌容貌相同的另一个自己。
「难道你……」
「打扰了!」
萌低着头,从病房里飞奔而出。
她哽咽着用口罩遮住半张脸,再紧密地卷上围巾。仿佛这样还不足以隐藏自己似的,她像要躲进大衣一样缩紧身体,加快脚步跑过候诊区。逃出医院时,她都还觉得好像有人在后面叫唤她,或是对她指指点点,因此心悸得几乎无法抑制。
她咬紧嘴唇忍住眼泪,走在冬天的街道上。
干脆换一个信箱吧,手机号码也要换掉。说不定还需要搬家,甚至非得转学不可。
她又想起贴在教室里,结被人用麦克笔乱画一通的照片。
还有屏息等着萌作何反应的同学们充满好奇心的眼光。
但是,她自己也是一样。
当隔壁班的香奈自杀时,她也看了那阵子所有的杂志、报纸,还在网路上搜寻各种相关情报。她在看到新消息时感到惊讶,对错误和夸大的报导感到愤慨,为事件的悲惨而哭泣。
虽然那个事件发生在自己身边,毕竟还是别人的事。
那种天真和残酷,如今让她心痛泪下。
路上没什么行人,所以她没有受到太多瞩目,也没再被记者纠缠,很顺利地回到晴香姊姊的公寓。
萌一边想着新的信箱要取怎样的帐号,一边搭电梯上楼,然后在褪色冬阳照耀下的走廓上,慢慢走到五零五室。
她正要打开门锁,突然发现放报纸用的信箱缝隙中塞着东西,好像是个棒状的物体。
但是,有点脏污的棒状物体前端,竟然附着了白色的爪子。
「──!」
她六神无主地看看四周,附近没有半个人。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也没有可能会威胁到她的人。
萌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以免自己尖叫,然后稍微靠近从信箱里面伸出来的「那个东西」。
那竟是某种小动物的前脚。
在她伸手去摸之前,就知道这只动物已经死了。好像是有人想把动物从信箱开口丢进去,可是无法全部塞入,所以露出一截在外面。
那只小小的脚,还有那片似曾相识的灰白色毛皮,都已经被冬天的温度冷却了。
从信箱被撑开的缝隙往里看,还可以看到小猫的喉咙上开了一个深深的伤口。
萌吓得脚都发软了。
从身体深处传出来的强烈颤抖,让她几乎站不稳。
为什么?
她把颤抖的手指伸出去,摸了摸毫无反应的小猫背脊。
再也听不到那个撒娇讨食物吃的可爱喵喵叫声了。
她在学校里经常抚摸的柔软毛皮,现在却因沾上凝固的血迹而变硬,跟以前的触感截然不同。
为什么?
她忍不住痛哭失声,呜咽得快要无法呼吸。
为什么有人做得出这么残忍的事?
◆
萌独自把倾覆的沙发翻回原位。
她本来还想继续整理其他家具和四处散乱的物品,但是她听见隔壁或是楼下的住户回家的声音,所以也不好意思继续吵闹。
萌正待在自己的公寓里,没有开灯的客厅在逐渐变暗的夕暮时分,看起来简直像一座废墟。
她是直接穿着布鞋走进来的,因为找不到遥控器也没办法打开空调,此时她穿着大衣又没有脱鞋的打扮,就跟待在寒冷的室外没两样。
遮住公寓景观的高楼大厦,陆陆续续从各个窗口透出温暖的亮光。如果从外面看过来,萌所住的公寓一定也有很多户人家已经开灯了吧?
她不时可以听见门外走廊或是阳台那侧传来声音。人们生活的声音、孩子们的脚步声、欢乐的笑语声。
那平凡安稳的一切,对现在的她来说好像已经变得很遥远了。
遥远得仿佛永远无法再回到那个世界。
萌孤单地坐在颓圮的客厅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暗,但是如果拉上窗帘、打开电灯,就等于是大声昭告所有人「这个房子的住户已经回家了」。
因此,萌只好抱着膝盖坐在漆黑一团的客厅里。
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就偷偷地跑到这个地方来,如果太晚还不回去的话,晴香姊姊一定会很担心吧?
她心想,就算还不想回去,至少也得先打个电话跟晴香姊姊说一声才行。但是,她一想到小猫被塞进门口信箱里的事情,就怕得浑身打颤。
那只猫的事情该怎么解释呢?
非得解释不可,但是她很清楚小猫是被自己害死的。
因为萌宠爱那只小猫,才会害它被杀死。要不然,就没办法解释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把猫塞进信箱了。
如果不是碰上萌的话,或许它就不用遭受这种下场了。
最好还是别让也很疼爱小猫的真以子知道这件事吧?她一边想,一边无意识地摸索手机,然后她才注意到──
手机不见了。
这么一说她也发觉,的确好一阵子没听见原本不时响起的讯息通知铃声,和未显示号码的来电了。
「奇怪?」
她翻了一下书包,也在沙发四周围找寻,但她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手机。
或许是在来这栋公寓的途中弄掉了。她又仔细地在坐着的位置附近来回摸索,也把手探进书包底部,还是没有找到。她好几次错抓成日志手册、铅笔袋,或是那个绑着红线的稻草人,心中不禁越来越焦虑。
把杂物塞回书包后,萌从堆在沙发左侧的报纸下找到家里的电话,急忙试着拨打自己手机的号码。
只有耳熟的机械式声音回答她:
『您所拨打的号码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萌反射性地想到琉璃住的医院。
当她把书包掉落在地上时,因为太过惊慌,并没有详细确认东西是否全都捡起来就离开了。一定是在那时候弄掉的。
「怎么办呢……」
她自言自语时,刚刚找到的电话突然响起,让她吓了一跳。
有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但是她很快就发现铃声不同。
总之先接电话吧,她犹豫了片刻,才拿起那支熟悉的话筒。
「……喂。」
对方没有回答。
萌只隐约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不禁害怕得声音都抖起来了。
「喂喂?喂喂?」
「啊啊,是小萌吗?」
她听见房东和蔼的声音。房东是个老奶奶,从昭和时代(注4)就开始经营这栋三层楼的出租公寓了。
「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回来呢,所以这几天一想到就会打电话过来看看。」
如果换成萌站在房东的立场,绝对不会对造成自己困扰的住户抱持好感的。因为出租的房子也会变成「瑕疵品」,以后要租给别人就很麻烦了,身为国中生的萌也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房东的声音还是很温柔。
「结的骨灰现在放在你阿姨家吗?」
「是的。」
「每天都有供上鲜花和净水吧?」
「是的。」
「你不只要关心结,也要多关心一下自己啊,因为现在你不好好振作起来是不行的啊。」
「是的。」
萌觉得眼泪就快流出来了,她抬头仰望天花板。
她又想起事件发生之后,房东体贴地叫人帮她送课本过来的事。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当时我虽然很想自己回来拿课本,却没办法回来……」
「啊啊,那件事啊!不用在意,小孩子的工作就是读书嘛。」
房东可能想起当时来到这里看见的惨状吧?她的声音混杂了不太高兴的真正心声。「房子竟然被搞成那样,我看到都快昏倒了……不过那也不是你害的,跟你说也没办法。倒是龟山太太家的优贵,他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呢,他跟你是同班同学对吧?因为那个孩子提醒我说,如果没有拿课本和笔记给你,你就没办法上学了,我才会想到要拿课本的。」
「是龟山同学啊……」
「所以我后来干脆拜托他帮忙送东西给你,他真的很懂事呢。」
「是的……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总之你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一定要好好加油喔。对了,离开的时候也要好好锁上门窗,不要忘记了。」
房东恰如其分的叮咛一番,才挂上电话。
萌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布鞋的脚,踩过满地的纸屑和玻璃碎片,走到小孩子卧房。
这个房间的情况,同样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惨状。结和萌的个人物品都散落在地上,萌捡起从摔在地上的笔筒中掉出去的剪刀。
要离开卧室之前,萌注意到残留在门上的黑点。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小洞。
那是以前用图钉固定照片留下的痕迹。
大家在晴朗的阳光下笑着──虽然平凡,如今却令人无比怀念的光景。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开那条红线……解开这条线,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约,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
跟自己流着相同的血液,比谁都亲近,又比谁都遥远的存在。
她发誓,如果知道是谁杀了结,一定要把凶手流放到地狱──就算要赌上自己的命。
萌去了走廊另一侧的厕所,然后又回到客厅。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书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对摺的纸,在黑暗中读着写在上面的号码。
然后,她拿起了电话。
注4:昭和,昭和天王时的年号,自西元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
◆
「你没开灯吗?为什么?」
打开门之后,龟山优贵愕然地退了一步,观察着黑暗的室内。
当他发现站在客厅入口的萌穿着大衣、戴着附在大衣上的帽子、又穿着布鞋时,就更加讶异了。
「不开灯的话你没关系吧?因为如果开灯别人就会发现我回来了,说不定还会有记者找上门来。」
萌请他进入黑暗的客厅。「还有,这里地上都是玻璃碎片,所以直接穿鞋子进来就好了。啊,穿鞋进来的事情对房东保密唷。」
「那就打扰了……哇,空调也没开吗?你在家里还要穿着大衣啊,这样太奇怪了。」
优贵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冷得瑟缩着肩膀走进室内。
「不过,你真的一整天都待在这里啊?」
「因为我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笨蛋,我不是说过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吗……你后来没进教室就跑掉了,害我一直担心,还打了你的手机好几次,结果你都没有开机。」
「我把手机掉在其他地方了。啊,你不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萌那支塞满讯息和未接来电的手机,现在不知被谁捡走了。
「少讲那种不吉利的事。」
优贵皱起眉头,闪过满地的杂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寒冷的夜景。「……那你说要『思考』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很多啊,像是『如果当时怎么做就好了』、或是『如果不那么做就好了』之类的事……还有,我会不会输入了错误的名字。」
萌淡淡地笑着,然后往屏息倾听的优贵走近一步。「龟山……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握我的手?」
优贵露出包含讶异的复杂表情,然后不好意思地把手伸出去。
优贵壮硕的手臂上贴满了OK绷。虽然他跟萌一样只有十四岁,但是他的手已经像是成熟男人一样,指头也粗得惊人。
「你怎么了?」
「……」
萌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抓住他的手,再缓缓撕掉他贴在手掌虎口附近的OK绷。
然后,她问道:
「这里是怎么受伤的呢?」
优贵顺着萌的视线,也望向自己的手掌。
OK绷之下,刻着深深的痕迹──猫的爪痕。
手背和两手臂膀上也都是伤痕。
那小小的爪子在他身上拼命留下了好几道抓痕。
萌和优贵站在废墟一般幽暗的客厅里看着彼此,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是你杀了小猫吗……龟山?」
听到萌的问题,优贵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并不惊讶,也没有发怒,只是用毫无表情──像玻璃一样的冷漠眼睛注视着萌。
「为什么……你说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小猫?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我啊,龟山!」
优贵干脆地回答:
「因为我喜欢你。」
「什么?」萌震惊了。「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把手机号码和信箱告诉你的时候,你不是露出很高兴的表情吗?其实你喜欢我对吧?」
优贵往前一步,鞋子踏碎地上的玻璃,萌也无意识地后退一步。
「今村,你知道吗?人心这种东西其实是很容易掌握的,只要让对方一步步地偏离立足点就好了。」
「立足点?」
「就是渐渐被逼得走投无路,连可以依赖的人都不在了的意思。当一个人被逼到极限,又完全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要别人对自己亲切一点,心就会很自然地向对方靠拢。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呢!所以,我也试着稍微破坏你的立足点了。如何?你的确也喜欢上我了吧?」
为萌送来课本的优贵;看到结的照片被恶作剧大发雷霆的优贵;从记者的包围中救出萌,跟她一起奔跑的优贵。
萌每想起一件优贵为她做的事,背上就窜起一阵恶寒。
萌的立足点……
结被人用黑色麦克笔涂鸦的照片。
猫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
怀着恶意不断打来的未显示号码来电。
「那么……不只是小猫,就连把那张照片贴在教室里的人也是你……难道就连那些简讯和来电也……」
「我只是跟班上的女生说我很想安慰你,她们就很干脆地把你的号码和信箱给我了。」
优贵一边说还一边开怀地笑着,但是萌仍然觉得不敢相信。
「亏我还特地把你的号码贴在网路上的留言板,想要好好地实验一下,没想到你竟然把手机弄掉了。我本来还很想看看,一天之中会有多少恶作剧电话打过来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过分?你在胡说什么啊,你老爸对你做的事情不是更过分吗?我只不过是在『帮助你』罢了。你应该要好好感激我才对吧?」
优贵笑了。
为什么他还笑得出来呢?
「你被殴打的事,整栋公寓的人都知道了。大家也都知道,你那个平时看来稳重的老爸,每次喝醉就对小孩动粗。住在这种小公寓,只要声音大一点,什么事情都会传出去。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我也跟父母和房东说过好几次了,也曾经通报社工人员和警察局,但是大家却都嫌麻烦不想插手。」
优贵正色地看着萌。
「你也一样。每次看你带着一身伤痕来上学,就算问了你也只是回答『不小心跌倒』或是『撞伤』,老是说谎隐瞒,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你为什么都不老实说呢,今村!」
萌虽然穿着厚重的大衣,戴着暖和的帽子,但是比夜晚寒气更加冷冽的强烈寒意,却爬上她的身体。
「你也很想『解脱』吧?很想从殴打你的老爸,还有老是被拿来跟你比较的双胞胎姊姊那里得到解脱对吧?所以我只是稍微帮了你一下,只是这样。」
难道……
「……难道……就连结也是你……」
「你说呢?」优贵窃笑着。「你姊姊的死,你老爸不都承认了是他做的吗?『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当作是这样啰。」
「我……我要把你做的事情告诉警察……全部都说出来……」
「你老爸真的是很过分的人呢,让他去坐牢、被判死刑不是很好吗?他不只会打自己的孩子,还把孩子淹死在浴缸里,而且还残忍地刺伤了孩子,不是吗?」
「父亲喝醉时的确是会打我们,但是……他绝对不可能用冰椎那种东西来伤害我们的。」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有人会相信。大家只会觉得你是想要包庇老爸吧?」
她们被打的确是事实。
结的遗体,还有萌的身上都有被父亲殴打的伤痕。
「他的确打了我们……」
萌的声音颤抖。她想起刚刚才放进书包中的东西──那个少女交给她的稻草人颈部,用红线绑的蝴蝶结。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开那条红线……解开这条线,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约,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
「……所以那件事我绝对不原谅父亲,可是……」
如果杀死结的不是父亲,那么萌就不能拉开那条红线。
她想起自家浴室水被放干的浴缸,那个布满水垢,又老旧又狭窄的浴缸。
把结塞进水中,残忍地夺走她性命的手,萌至今不知想像过多少次了。
她下定决心,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份憎恨。
为了要把应该受诅咒的凶手流放到地狱。
如今,可能是拥有那双手的人,就站在萌的面前。
「你是用什么心情,把『我』压进水里的?」
优贵听见萌的低语,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咦?」
萌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以为自己一直在『跟谁说话』呢?」
萌想起了昨天深夜──登入了「地狱通信」那个网站的时候。
漆黑的画面中,有一条要输入怨恨对象的白色栏位。当她一个字一个字输入父亲的姓名时,一直保持着冷静的情绪。
当情绪沸腾激烈到某种程度之后,心情反而会变得异常冰冷。
就像现在一样。
萌慢慢抬起头,然后把紧盖的帽詹往后拉。
「你听见『我』的惨叫了吧?当你低头看我痛苦死去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今村……」
「是『我』啊!你还搞不懂吗?」
附于大衣的帽子落在她的肩上。
优贵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瞪着萌,他颤抖不已的脚踏着玻璃退后几步。
「别再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了,今村……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你不是『亲眼看过』那一幕了吗?哪!告诉我。当『我』被你淹死在水中的时候,是用怎样的表情望着你呢?」
萌继续往全身战悚的优贵步步逼近,摇曳着剪到耳下的一头短发。
萌亲手把自己的头发剪短了。
就像在报纸、周刊杂志,以及电视上不断出现的残酷报导中,结那张微笑的照片──跟早就被杀死的「另一个萌」是相同的发型。
「是你杀死『我』的吧?」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优贵发出哀号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像恨不得尽快远离她一样,还来不及站起来就连滚带爬地逃到走廊,然后一边继续尖叫,一边冲出玄关。
萌默默地看着优贵惊惶逃走。
公寓住户听到骚动全都跑出来了,然而优贵却还是没有停止恐惧的惊叫。

◆
龟山优贵把杀害结的过程全部说出来了。
当萌为了逃避喝醉回家的父亲殴打,逃到阿姨家之后,父亲打了结,又把家里弄得一塌糊涂就出门去。优贵就是趁着结独自在家等其他家人回来时对她下手的。
凶器冰椎也在优贵的房间里找到了,经过比对发现跟留在结身上的伤痕一致,事情因此有了定案。
一连好几天,新闻报导中出现了种种的揣测、证词以及各式各样的分析。
因为优贵只有十四岁,所以报导中都只称他是「少年A」。
萌也好几次被传唤去提供证词,而晴香姊姊为了让父亲获释,几乎天天都得跑警察局或律师事务所。
晴香姊姊一边在家里的浴室、卧房、客厅跑来跑去,忙着出门前的准备,又衡量着时间抽空走进厨房,把萌放在桌上的香蕉奶昔一口气喝光,还差点呛到了。
「萌,你父亲因为先前的供词,在形式上可能会被判为伪证罪,不过十之八九不会受到起诉,所以这几天可能就会回来了。」
「嗯。」
「……你不觉得高兴吗?」
晴香姊姊双眉紧蹙,看着正在洗碗的萌。萌轻轻笑着,回头对她说:
「才没有这种事呢!」
在优贵对警察承认犯行之前,萌一直深信是她和父亲联手杀死结的。喝得烂醉的父亲,几乎完全记不得当晚的事,所以他一看到死去的女儿,就想到很可能是自己下的手,因为他只记得自己打过女儿。
──可是,你们被打也是事实。
──他的确打我们了,所以那件事我绝对不原谅父亲。
如果他真的杀了结──
萌在当时下定决心,要亲手把父亲流放到地狱,她非得这么做不可。
可是,如果杀害结的凶手不是父亲,她就不能解开红线。
那个黑色稻草人,不知何时已经从萌的书包中消失了。
结的遗体,还有萌的身上,都有父亲打伤的痕迹。萌她们被父亲殴打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所以她实在无法原谅父亲。
「花一点时间跟他谈谈吧!等你父亲回来之后,你就跟他当面说清楚,萌。」
晴香姊姊微笑着摸摸萌的头。
「话说这个发型也很适合你嘛。」
「嗯。头变得好轻,还挺不错的吧?」
那一晚,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结而亲手剪掉头发,后来她也去了一趟美容院修剪过。或许是因为她现在的发型比结还要短,所以她觉得心情也跟着变得焕然一新。
「说到这个,没想到你会做出那么危险的行为呢……如果那个男孩没有逃走,而是想要杀你灭口的话该怎么办啊?」
晴香姊姊说到这里就害怕地颤抖,然后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昨天我去警察局的时候,警察跟我讲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他们问了那个男孩当时为何要逃跑,他的回答好像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我在想,他可能只是被萌吓得神智不清了吧,又可能只是神经过敏,所以一时之间看错了……」
「到底是什么啊,姊姊?你别光是顾着猜测,先把事情说清楚啦!」
「你真的想听吗?不后悔吗?」
晴香姊姊故作玄虚地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你当时不是假扮成结,去威胁那个男孩吗?他说,那个时候萌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所以他才会吓得逃跑啊。
「……怎么可能,一定是他看错了。」
「就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
晴香姊姊表情有点僵硬地笑了笑,从桌上拿起外套和包包,对萌挥挥手。「那我要出门啰。」
「慢走。」
厨房桌上传来萌的手机细微的讯息铃声。
因为她跟真以子约好这个周末要一起去看电影,所以真以子传简讯来确认时间。萌也立刻回传简讯过去。
说到萌的手机,最后是在她去过的综合医院里发现的。江本先生在琉璃的病床底下找到手机之后就联络了萌,几天后还请快递公司直接把手机送到晴香姊姊的公寓。
萌打电话过去道谢时,江本先生讲了一件令她很意外的事。
「我也有事情想要谢谢萌喔,犯人已经抓到了。」
萌第一反应想到的是优贵,但是很快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我之前也告诉过你,因为你拍下的画面,警方已经锁定特定车辆了。其实在前几天,有个因为其他案件被逮捕的人供出他受朋友所托,把那辆失窃车辆烧毁弃置。后来也在山里找到那辆被丢弃的车。然后警察就顺着这些情报开始搜查。撞死我太太的犯人,在前天已经抓到了。」
沉默片刻之后,江本先生沉着地继续说:
「萌,谢谢你。」
「不……不用客气。」
萌觉得有些困窘,结结巴巴地回应。
肇事逃逸的嫌犯,还有帮忙湮来源证据的共犯们全都是未成年男孩。
就算逮捕了犯人,也没办法让死者复生,更不可能让破碎的家庭再次团圆,萌对这种事已经有了深刻的体认。
即使如此──
对存活下来的人来说,毕竟是展开了新的一步。
萌对江本先生保证,近日一定会再去探望琉璃,江本先生也很愉快地答应了。
挂掉电话之前,江本先生再次喃喃地说: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但是几天之后,萌却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了他。
◆
为了阻挡凑热闹的路人和采访摄影机,便在路上架起蓝色的塑胶布棚,那看起来就像马戏团的帐棚。在布棚之外还立着禁止进入的告示牌,更以黄色布条严密地把媒体记者挡在外面。
挤成一团的摄影师都穿着对抗严寒的厚外套。远远看来就像一群巨大的企鹅聚在一起。
看到那些人,放了学正要回家的萌反射性地把脸藏在围巾底下,但是摄影机对准的方向并不是她,而是那个蓝色塑胶布棚之中的动静。为了捕捉片段的影像,所有摄影师都在黄色布条之外争取着最好的位置。
萌想在引起他们注意之前快速通过,所以特地绕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结果她看到一位背靠在对街行道树旁的高大男子,就惊讶地叫出声来。
「江本先生……」
「你看过报导了吗?」
江本先生看着萌,静静地问。
「咦?」
「那边正在进行我太太的事故现场模拟,犯人现在就在棚子里面。」
萌感到一阵战悚。
塑胶布棚遮蔽的路口,就是萌在那个黄昏听到裂帛般的惨叫和煞车声、见到逃逸车辆的地方。
「真是不敢相信!那家伙撞死我太太之后逃逸,竟然『没有受到制裁』。」
头上的天空逐渐转变为下雨前的深灰色,江本先生仿佛要看穿那个蓝色布棚的专注眼神中,有着萌难以解读的感情。
但是,萌的本能驱使着她必须说些什么。
「江本先生……」
「业务过失致死罪,最高只有五年徒刑,只有五年而已!然后那家伙就会被放出来了。」
江本先生的语气既低沉又稳重,然而那股沉静却让萌的心中泛起不安的波纹。
「我的太太在女儿面前被残酷地夺走性命,因为她几乎是当场死亡,所以就算肇事者立刻把她送去医院可能也是无济于事……但是,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他有试着努力过。」
有一辆缓缓在路肩行进的车辆,在蓝色塑胶棚附近停住,或许是要作为现场模拟所用。
「那家伙杀死我太太,让我女儿留下难以痊愈的创伤,竟然可以安然逃走……这家伙只要坐五年的牢──只要五年,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去过自己的生活了。你觉得这种事情可以被原谅吗?」
萌什么话都无法回应。
为了被夺走性命的人,为了被伤害的人──就连她自己也曾经心怀憎恨。
因此她不惜让自己的灵魂下地狱,也要把怨恨的对象流放到地狱。
「所以,我……」
看到江本先生手中东西的瞬间,萌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叫。
那是绑着血一般鲜红细线的黑色稻草人。
──如果你真的想要消除怨恨,就解开那条红线。解开这条线,就代表正式跟我立下契约……你怨恨的对象立刻会被流放到地狱。
「不行啊!江本先生,不可以!」
「我要向你道歉,我擅自看过你的手机。可是,多亏有你,才让我找到自己应该选择的路。我花了三个晚上,终于登入了那个网站。」
「不行,快住手!」
「琉璃现在只剩下我了。琉璃如今还是很害怕,她担心残忍杀害她母亲的凶手,某天会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所以她噤口不语地害怕着。」
江本先生的手指,轻轻捏住绑在稻草人颈部的红色细线。
──但是……想要消除怨恨的话,你自己也必须付出代价,害人终害己……等你死了之后,灵魂也会堕入地狱。
「如果可以把那个家伙丢进地狱,我会怎样都无所谓,就算死后要下地狱,在那之前我也会好好地保护琉璃。」
然后,红线无声地解开了。
◆
萌想要制止却发不出声音。
江本先生离开行道树,踩着沉稳的脚步穿越马路,然后跨过阻挡闲杂人等的黄色布条,慢慢走近架设在肇事现场外的蓝色塑胶布棚。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扯开了塑胶布。
『听到你的怨恨了……』
这个声音听起来就像从脚底下的大地轰然迸出的震荡,又像是从头顶上的苍穹打落下来的响雷。
虽然萌穿着厚厚的大衣,却仍感到脚底窜上一阵寒气。
塑胶布缓缓地落在马路上,原本被遮蔽的事故现场赫然展露在众人面前。人行道上立着一大一小两个白色的等身人偶,小的代表小孩,另一个明显制成女性身材的人偶,虽然没有做出脸部五官,不知怎的却显得栩栩如生。
在那一天,车子如何辗过死者的残酷景象,不久之后就会重现。
对街人行道上被警察从旁架住的年轻男人,很惊讶地看着被扯开的塑胶布棚,当他看见江本先生默默地朝他走近时,更是讶异地皱起眉毛。
抓住那个男人的年轻警察,不知为何也没有阻止江本先生,只是不以为意地看着他的举动。
不只是萌震惊得全身颤抖,就连围在一旁的媒体记者也都满脸错愕。
头顶上的云层从原本的灰色,像是掺入墨水一样渐渐转为黑色,四周的景象也被这黑暗笼罩在内。充满在空气中的刺骨寒意,让人几乎不能呼吸。
江本先生走到那男人身边,低声说了一些话。仿佛是这些话语的意义逐渐渗透至男人的内心,他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地狱……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男人大叫着,然后用力挣脱警察的手,突然朝着马路冲出去。
这个时候,刚才停在路肩的那辆车突然紧急发动,一瞬间就把从正前方冲过去的男人身影卷进车底。
尖锐的煞车声,掩盖了男人的惨叫声。
车子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又继续慢慢前进数公尺之后,才随着骨头钝重的碎裂声停了下来。
江本先生伫立在人行道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幅光景。
从车底下露出上半身的男人微微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吐出了混浊的呻吟。汽车轮胎带着无情的重量压在男人腹部,把他的骨头和内脏都压碎了。
萌站在对街攀着行道树,全身僵直地看着这个可怕的画面。
辗过男人的轮胎铝圈开始扭曲,逐渐变成一个老人瞠目狰狞的愤怒脸庞。像生物一样爬在轮胎边缘的火焰,也慢慢延烧到轮胎下的男人身上。
男人被炽热的火焰灼烧着,一边吐血一边发出痛苦的哀号。
「救命……快……快救我……」
「好好好。」
刚才那位年轻警察亲切地笑着,在濒死的男人身边蹲下。「不用担心,我有好好地看着你喔。」
警察摘下帽子,看着车底下的男人。他头顶的发隙中出现一只巨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男人。
「啊啊,不好意思,看来我是帮不上忙了,你的下半身都已经被压碎了。」
「都已经被辗成这副模样,干脆别浪费时间去救他吧!」
拥有女性曲线的人偶也走过来蹲下,人偶脸上还是没有五官,只有嘴唇变成鲜艳的红色,妖艳地笑着。
警察和人偶的笑声荡漾开来。
「……迷失在黑暗中的可悲影子啊!」
一丝轻柔如梦呓的声音说着。
躺在自己的血泊和肉屑中的男人,只能转动眼睛找寻声音来源。
一位娇小的少女像是从封闭在四周的黑暗里渗出来一般,静静地走过来。
她身上的黑色长袖和服布满菊花图案,像绸缎一样光泽柔润的艳丽黑发轻轻地披在背后,衬托出她俯视着男人的白皙侧脸。
「蔑视他人、伤害他人,沉溺于罪孽,充满业障的灵魂……」
少女呢喃般的轻声细语,萌也曾经在那个黄昏国度听过。
──害人终害己。
萌为了这句话隐藏的涵义害怕得发抖,一边默默地看着江本先生坚决的表情。
凝望着濒死男人的江本先生,神色依然沉稳,没有半点迷惘。
他明白一切,却又决意要守护女儿。
萌看着这样的他,无声地流下泪水。
黑色和服晃动着,少女毫无声响地往男人走近一步。
她美丽的脸上无法读出丝毫情感,仿佛染上血色的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惊恐仰望的男人步向生命尽头。
接着她的唇中吐出甜美轻柔的话语:
──要死一次看看吗?
纷乱绽放的彼岸花,在微风无形手掌的轻抚下,就像活物一般骚动不已。
一片飘零的花瓣,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顺流而下的一片红点,在身穿衬衣浸于水中的爱背上轻轻一碰,漾起小小的水波,又缓缓地漂开。
映出黄昏天空的清澈流水,如冰一般的寒冷,包覆着爱的身体。
把黑发浸在水中、抱着自己纤细躯体的爱,静静地闭着眼睛。衬衣的轻薄布料,还有从衬衣中透出的肌肤,都被溶化似的夕阳染上黄昏色彩。
小小水滴从她低垂的睫毛落下。
当她净身完毕,回到家里时,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啣着布带,把长衬衣的袖子套上冰冷的身体。
光滑绢布贴在肌肤上的触感,仿佛仍被流水的清寒所拥抱。
在榻榻米上掠过的长袖和服,因摩擦而沙沙作响。
和服上的菊花图案带着夕暮的鲜艳,把黑色的丝绸点缀得色彩斑斓。
爱的白皙手肘从袖口隐约露出,把长长的黑发拨到背后。
她跟递嬗的季节隔离开来,至今不知流逝了多少岁月。
就像清流载不动的小石子被留在水底,人类同样把爱摒除在外,各自匆匆过活。
憎恨、羡慕、嫉妒、执着──她只能观望人们心中纠结缠绕的无数情感,以及人们依其选择而得到的结局,永远静止地过下去。
「……爱。」
祖母的声音柔和地催促着她。
她闭起的眼睛,带着血一般的鲜红色彩缓缓睁开。
祈求救赎的孤独灵魂,正在呼唤着爱。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