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 神……

我已躺到床上。右边是美沙子小姐温暖的身体,她的唇像是轻抚我的脸颊似地逐渐往下移动,身体中心随之麻痹。我已无意抵抗,任凭对方处置。好可悲,好想停下来,但是听不下来。自己因快感而颤抖的肤浅,像笨蛋一般狂跳的心脏,让一切显得更加可悲。美沙子小姐开始抚弄我的头发。然后,将双唇贴近我的耳边,温暖的气息让我再也无法思考。

话说回来,上衣和衬衫是什么时候脱掉的呢?

我完全不及得了。

美沙子小姐那件橄榄绿的高领上衣是什么时候脱掉的呢?

我完全不记得了。

是我脱的吗?还是我让她脱的呢?

美沙子小姐穿着一件浅蓝色胸罩。罩杯上半部是蕾丝,边缘点缀着花朵图案。左右各五个,总共十朵花。柔软的肌肤衬得那些花纹格外鲜明。右边的肩带已经松脱,悬在手肘附近。她的手肘内侧紧贴着我的腹侧,感觉好暖和,整颗心随之放松。我败给了暖意,我把手伸到她背后。啊,从她嘴里逸出这样的声音。她整个人挨了过来,两人的身躯交叠。体内深处的冲动开始运作,完全支配我的行动。我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能想,然而,身体仍然持续动作。我脑中浮现玩具娃娃,按下按钮就必定会开始动作的娃娃。我也一样,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是身上就是有个按钮,只要按下就会成为自动动作的娃娃。

如今,按钮已被按下……

我环抱住美沙子小姐的细腰,从下方顺势翻到她的上方。两人几乎快摔下去似地悬在小小的床铺边缘,我一边俯视着她。美沙子小姐看来似乎很开心,同时却莫名地带着一抹万念俱灰的感觉笑着。

“喂,裕一。”

“…………”

“都是些无聊的事喔。”

“…………”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喔。”

“…………”

“你好温暖喔。”

美沙子小姐边说,边爱抚着我的背部。是吗?我的身体真的很温暖吗?美沙子似乎在感官刺激下发颤,同时仰起头。她的脖子顿时映入眼帘,我自然而然地将双唇贴上。讨厌啦,美沙子小姐仿佛引诱似地说着。我接受她的引诱,把她左边的肩带也卸下,然后把手伸到她背后,解开胸罩背扣。我抚过她锁骨的曲线,还有那肩带曾经待过的线条。美沙子小姐的声音益发高亢,而我的身体内似乎有什么深受刺激。

美沙子小姐气息紊乱地说:

“伊势这里,真的是好无聊喔。”

“…………”

“我最讨厌这里了。”

“…………”

“现在也一样最讨厌了。”

“…………”

“你应该可以了解吧。”

她的手正在松开我的皮带。解开了。裤子的扣子也是。然后拉下裤头拉链,接着……

“真的最讨厌了。”

×××××××××××××××

“还温温的。”

谷崎亚希子把手放上PEUGEOT的引擎盖,这么说着。她抬头向上看,二楼最角落的那间房里点着灯。不会错的。

“喂,谷崎。”

正当她想迈开步伐时,夏目对她说:

“你要去吗?”

“嗯。”

“为什么啊?”

“这……”

为什么呢?这是裕一的问题,根本也轮不到自己来管。或许自己只是想阻扰美沙子的行动吧……不,不对,是因为裕一,还有里香牵涉其中。这的确是多管闲事吧,或许是毫无意义,同时也是白费功夫的事。但是,自己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走啰。”

“我明白了。”

也不知道认不认同,总之夏目跟了上来。话说回来,夏目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呀?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因为这是栋小公寓,没两三下就走到房门口了。她按下门边的门铃,隐约可以感觉到里头有人的动静。她又按了一次。

一直按、一直按、一直按……

×××××××××××××

我刚开始还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

因为我已经浑然忘我了。

首先清醒的是美沙子小姐。她扬起脸庞,不耐烦地凝视房门那一头。

此时我才察觉到。

是门铃在响。

门铃持续急促地响了一阵子后,紧接着而来的是粗暴的敲门声。然后是,“美沙子——”我听到这样的声音,是亚希子小姐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跳起身。美沙子小姐却反而倒进床铺中,把整张脸埋进床单,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嗤嗤笑了起来。

“喔——”

她边笑边说。

“被抓到啰。”

“为什么……亚希子小姐会……”

“亚希子她呀,每次直觉都很准的呢。喂,怎么办啊?”

她以撒娇的声音问。

我不懂她的意思。

“啊?什么怎么办?”

“要继续吗?”

“…………”

“门有上锁,进不来的啦。不过如果是亚希子的话,也有可能把门踢破冲进来就是了,我们趁这空当先做再说吧。”

“…………”

“都才刚开始而已呀。”

嗤嗤的笑声。

成年女性的声音。

视野迅速扭曲。各种事物瞬间跃入眼帘:皱成一团的衬衫、丢在床边的衣服和内衣,脚边隆起的被褥。消音的电视中,严肃的主播嘴巴一开一合的不停动着。

终于清醒了……

我已经几乎全裸。虽然还不到全裸的地步,全身上下却只剩一条内裤。美沙子小姐也和我一样。我到底是在干嘛呀……?这里是哪里呀……?

或许是从我的表情体认到没戏唱了,美沙子小姐发出“唉~~呀”的遗憾叹息声,一边下床。她迅速地捡起掉在那边的内衣和其他衣物穿上后,步向仍旧“咚咚”作响的玄关。我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美沙子小姐和我不同,她始终都是清醒的。浑然忘我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而如今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呆坐在床上。

“裕一,你在里面吧?”

房门似乎打开了,我听到清晰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碰碰碰”的猛烈脚步声,逐渐朝我逼近,就快要到了。但是,我却没办法去看,也没办法动。亚希子小姐就要来了,而且暴跳如雷。

立刻就被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不过我是在那一瞬间过了之后,才了解自己被甩了一巴掌。起初只是觉得太阳穴附近承受猛烈的冲击,整个人便随之摔到墙上。身体一个回转后,才看见刚甩完耳光的亚希子小姐。她那只手直接来个回马枪,反手又是一巴掌。我生平头一回左右面颊连续被掌掴耳光。然后,我的身体遭受猛踹,头发也被硬扯着。

“你这家伙!臭小鬼!”

我被猛力地拖下床,肩部和面颊狠狠地遭受撞击。双眸深处一片空白,脑袋中心回荡这“锵锵锵”的冲击。后来肩膀又被狠狠踢了一次之后,或许是腹中怒火稍稍平息下来了吧,亚希子小姐命令某人“把这家伙带到车上去”。

那个某人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戎崎,回去啰。”

啊?为什么夏目会在这里?

“好了,站起来喔。”

一起身,所有景象映入眼帘。

在这狭窄的单人房中,有我、美沙子小姐、亚希子小姐和夏目。那是一幅相当悲惨窝囊的景象。亚希子小姐暴跳如雷,夏目面无表情,而美沙子小姐则是哈哈大笑。亚希子小姐揍了美沙子小姐,即使如此,美沙子小姐仍然笑个不停。我一边听着美沙子小姐那仿佛哭声的笑声,套上衬衫、穿上长裤,被夏目箝着手腕离开房间。背后传来某人臭骂某人的声音。你这个蠢女人,少给我把小鬼当玩具耍……

一步下室外阶梯,亚希子小姐的车就停在前方路面上。

“坐后面。”

我听从夏目的命令,坐进后座,车内暖呼呼的。在那幽暗、狭窄的场所中,我才清楚顿悟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被迫清楚顿悟。呜,这样的声音自喉咙逸出,我抱头呻吟,我是个烂人,人渣。在里香承受痛苦的现在,竟然做出这种事。如果亚希子小姐没来阻止的话,我或许会持续到最后吧,一定是这样的。我那时候竟想背叛里香。不,是已经背叛了里香。即便认为她比全世界,比自己都还要重要,却那么轻而易举地臣服于欲望之下。里香、银河铁道之夜、在那充满阳光的地方、感受到所有幸福的瞬间、抓住我食指的手、仿佛年幼孩子般的双瞳,那一切的一切如今都离我好远。

我真是烂透了,人渣,活该被亚希子小姐揍。呜呜,这样的声音持续从喉咙发出,我已经无法再压抑。我只能在那黑暗之中,使劲地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对不起,里香。在我这么呢喃的瞬间,胸口倏地燥热了起来。对不起……这词汇简直是虚伪得恐怖,这个只是想让自己本身获得救赎的道歉。事到如今,我还企图拯救自己……我到底会坠落到哪里去呢……要坠落到什么地步才是谷底呢……

可别说出去喔,臭小鬼。我在回程的车内,被亚希子小姐这么警告。绝对不能让里香知道喔。我沉默地点着头。

“就是有这种人呢,而且还到处都是。”

亚希子小姐平静的声音暗藏汹涌怒火。

“为了帮自己找借口,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乱讲一通。这样对女人来说是很伤脑筋的耶,如果要骗的话,就给我好好地骗到最后。”

“…………”

“不会回答喔!”

“是,是的。”

“如果被里香知道的话,说真的我一定会把你给宰了。”

“是。”

也一定会被里香宰了。

“是。”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点头。

我其实很想干脆被宰了算了。

那样反倒快活。

然而,这世界还真是坚若磐石,发生过那种事的隔天,太阳依旧理所当然似地升起,早晨依旧理所当然似地降临。一如往常的景象,凌晨五点前就已经完全清醒的阿公阿婆的闲聊声、一点儿都不好吃的餐点、量体温、看诊、点滴……一切的一切丝毫没有半点混乱地保持常态。不论是美沙子小姐的暖意、那十朵花、潮湿的气息,都没能改变这个世界。

所谓的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无聊透顶。

理所当然。

一成不变。

就只是那么地无趣至极、坚若磐石地日复一日。我茫然地凝视早晨的阳光,焦虑地想将那样的世界重新握在手中,想回忆起和里香在一起时的心情。当时我觉得一切都会很顺利,不论天涯或海角都到得了,只要和里香在一起就什么都做得到。

可是,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从手中滑落。本身的糊涂行径,和愚蠢的迷失让自己失去了那些。就算是满地乱爬,到处收集寻觅,怕再也捡不回那曾经拥有的百分之一。

我将脸埋进床单,一边呻吟。

喂,谁来救救我啊。

无论是谁都好。

不管是夏目、亚希子小姐,还是神明,什么都好。

喂,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啊?

我恍恍惚惚地晃出病房,简直像一缕幽魂似的,在这幅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医院中前进。一回神,我正步向东楼,下意识想到里香的病房去。眼角随之发热,同时一个转身。我现在已经没有脸再见里香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管漫无目的地到处闲晃,最后好不容易走到了屋顶。

夏目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屋顶上。

“喔,戎崎。”

他一看到我,似乎衷心感到厌恶似地皱起脸来。

“怎么啦。”

“没……没什么……散散步而已……”

“这样啊。”

夏目也依靠在生锈的扶手上,正在做着什么奇怪的事。他正以细针,在一块粗布上刺绣,而且用的是某种奇怪的工具。他的双手灵巧地以两只镊子,操控着像小鱼钩的东西。

“坐啊。”

“是。”

我依言坐到他身边。

“昨天还真是鸡飞狗跳的呢。”

“…………”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都不关我的事,只要你记住谷崎的话就好。这些事可别让里香知道。那绝对会对身体造成不良影响的。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要蒙混过去,那是你的‘责务’。”

责务。

虽然是很少听到的词汇,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能确切传达出那种意思。

我点头。

“我知道。”

既窝囊又难受还很痛苦。

“骗子。”

被瞪了。

“明明就不知道嘛。”

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不过呢,像你这种人就像虫子一样,就请你用那颗小虫子的小头好好地想想吧。”

我对于根本无法反驳他的谴责感到懊恼。话说回来,夏目他在做什么啊。跟我说话当中,双手也仍一直动个不停。好像是很习惯了,技巧纯熟得令人惊叹,简直就像机械似地以正确的节奏把针穿进穿出的。而且在那一连串的动作后,便绣出一条蓝色的线来。

“你在做什么啊?”

“训练。”

“训练?”

“这可不是刺绣喔,是手术时要用的啦。如果不像这样先让手指头动一动,没多久就生疏了。”

那针,是手术用的针。

那线,是手术用的线。

我终于恍然大悟了。他是为了里香逼近而来的手术,像这样不停的练习呀。是为了能够帮助里香啊。

夏目在那短暂的瞬间向我的脸庞瞥了一眼。

“里香她呀,说要动手术。”

“…………”

“她之前那一次发作很严重,所以我们也有考虑延期再开刀,因为实在不知道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了这样的负担。不过就算延期,也必须冒着可能出现更严重发作的风险。到底是硬着头皮动手术好呢,还是延期比较好呢,其中微妙的差异连我们这种专家都没办法做出判断。”

“…………”

“所以,我们把决定权交给里香的母亲。请她决定要怎么做。然后,她母亲就去问里香本人。问她‘你自己觉得呢’。里香她就说‘做吧’。她说,我想活下去,就做吧。”

“…………”

“我和她认识很久了,大概在她小学那时候就认识她了。她从以前就是那种个性,倔得要命,几乎都不会说出真心话。其实她从小就是个很固执刚烈的孩子,像我都还常被她惹哭勒。”

“…………”

“但我可是头一次听到,听那孩子说‘想活下去’。”

“头一次听到呢。”夏目重复。

然后,又在那一瞬间瞥向我的脸。

就在夏目的视线闪开的同时,我低下头。想活下去,里香这么说呀。虽然人想要活下去是天经地义的,但是这话是从里香嘴里说出来的事实,却不由分说地紧紧揪住我的胸口。以那双眼眸、那双唇、那声音说出来的呀。想活下去。

我又望向夏目如机械般持续动个不停的双手。只有这家伙能救里香,只有那双手能让里香的心脏重获新生。我最讨厌夏目了,这毫无道理可言,总之光看到那张脸就火冒三丈。然而如今,我却想五体投地地匍匐在这个超级讨厌鬼面前。然后,哀求他:

请帮帮里香,拜托你,请救救里香,拜托你、拜托你、拜托你……

好想就这么一直大喊到声音嘶哑。

当然,我做不到。

我只能一直抱着膝,低着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不到。或许是因为对于夏目的竞争意识吧,或许是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去做那么丢脸的事吧,也或许单纯只是因为没有魄力吧。

喔,夏目说着把手伸过来。

“这相机很棒嘛。”

由于前一阵子已经习惯走到哪带到哪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顺手把相机带来了。

“哇,NIKON的喔。”

“是啊。”

“咦?这是怎么啦?”

夏目的脸皱了起来。

“底片卷不动耶?”

“哪会啊。给我一下。奇怪了……”

的确是卷不动。

过片杆刚开始还扳得动,不过只差一点就能卷到底的时候,就“卡”地一声卡住了。

“奇怪,到底怎么了嘛。”

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凑过来看我手上相机的夏目问:

“你有好好地把底片放进去吗?”

“有啊。”

“骗人,你一定是随便放的吧。如果刚开始卷得不够进去的话,底片就会像这样拍到一半被卡死耶。”

我还有印象。吵死人了啦,你这个臭老爸,自己说过的话语再次浮现心头。当时很不耐烦被人家说三道四的,随随便便就把底片盖关上。那个锯齿状的东西只转了两次左右,底片一卷进轴心就急着把背盖关上,然后……吵死人了啦,你这个臭老爸。

完全搞砸了。

里头有拍里香照片的底片。说“咿~~”的脸、闹别扭的脸、害臊的脸、在校门口那张首次到校的纪念照、两人一起跪坐的样子、在护士V手势的包围中,里香看起来很不爽的脸。之后,她还说什么“有够丢脸的”,一边唠叨个没完。

完全搞砸了。

底片已经卷不动了,不能照相了。我辜负了里香的期待。为什么我老是这个样子呢?总是一连串的失败。整颗头由于本身的愚蠢而发热,眼角也开始发热。夏目虽然窥视着我的脸庞,我却难以有任何反应。夏目好像对我说了些什么。别这样,拜托什么都别说。不论是安慰的话或是嘲笑的话,此刻的我都再也承受不了……

此时,救星出现了。

“裕一~~!”

这样的声音乘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勉强地抬起头来,一位死命推着屋顶铁门的护士小姐身影顿时跃入眼帘。

她频频对我招手。

“有客人喔。”

“客人”这说法听来真有点怪怪的。一见到美雪的瞬间,发现对象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人,只不过是青梅竹马,住在附近的朋友罢了。

“怎么了嘛?”

我一边发愣,一边说。

一楼的大厅,周遭挤满了来看门诊的病患。毕竟在医院里就只能长时间一味枯等,每个人都一脸老大不高兴地紧抿着嘴,伺机等待达到护士时可以大肆抱怨的机会。就在那充满杀气的大厅一角,我朝美雪走去。

美雪惶惶不安地环视四周。

“这里好吵喔。”

“对啊。”

我这么说,全副心思仍放在相机上。该怎么办才好呢?修得好吗?混帐东西,笨裕一,去死把,像你这种蠢货死一死算了。整个脑袋仅充斥着这些念头,然后也只能紧盯着相机,束手无策。至少看看能不能把底片拿出来呢?能不能把照片洗出来呢?

“小裕。”

“…………”

“小裕。”

“…………”

“小裕!”

那恐怖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正好走过身边的来人,也不知道是哪里好笑,只见他露出傻笑,一边凝视着我和美雪,然后才离去。他大概以为是小情侣吵架吧。

“你要不要紧啊?”

我被这么问着。可是,我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被这么问。自己只是得了肝炎,不过就是放着它不管也会自然痊愈的病。总而言之,就只需要静养而已。此外,就是充分补充营养,吃完就睡。然后,还是吃完就睡。光是这样就能痊愈,根本就没什么生命危险。大概就是比感冒严重一点,却又没有盲肠炎那么严重的疾病,肯定不要紧的呀。

“嗯。”

所以我点头。

不过,美雪还是以怜悯的眼神窥视着我的脸。

“裕一,你的脸色怪怪的耶。”

那是因为我惨到不行。

然而,那些什么悲惨的回忆还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数也数不清。如果认真回想起来的话,整张脸大概会红个三天三夜吧。

是的,一点儿都不稀奇。

那已经是十年以上的往事了。现在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概是我身高还按不到自动贩卖机最上方按键的那个时候。那台自动贩卖机就放在寿司店门口,而我又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是因为去接我那个喝醉的父亲。

父亲当时像只烫熟的章鱼般,心情好得不得了。

“裕一,要不要喝点什么?”

他口齿不清地这么说。

我当然点了头。

那是夏天。

而且很热。

喉咙很渴。

“好,那我请你喝吧。”

父亲说完,便摇摇晃晃地从口袋里拿出百圆硬币和十圆硬币。对了,那时候的消费税是百分之三,罐装果汁一瓶一百一十圆啊。“锵啷”,十圆硬币被投进了投币口中。“咯锵”,百圆硬币掉到了地面上。那硬币在地面上滚来滚去,一边划着弧线,一边往自动贩卖机下方滚去。我手忙脚乱地蹲下去伸手压住,才勉强阻止它侵入黑暗之中。没办法准确地把钱币投进去的酒醉父亲看来很滑稽。

“我要喝可乐。”

我说着,自己把百圆硬币投了进去。由于当时我够不着最上方的按键,所以就请父亲代劳。可乐旁边就是橘子芬达,那时候喝芬达已经变得很老土,所以我提心吊胆地怕父亲会按到那里去,所幸后来他还是帮我按对可乐的那个按键。“喀当”,可乐瓶掉到取罐口,机器同时响起“哔哔哔哔哔”的电子声响。此时我才注意到,原来这是一台具备抽奖游戏功能的自动贩卖机。仔细一看,自动贩卖机正中央有一幅棒球场的画,有一颗红色的光点从投手丘闪到本垒。挥棒区有一个按键。那光点似乎代表棒球,而那个按键似乎代表挥棒。

“按键、按键。”

我边跳边叫。光点缓缓朝本垒移动,差不多一秒钟一公分,从投手丘到本垒是五公分,所以大概五秒内决胜负。没问题的,这么慢的球肯定轻轻松松就能打到。

“是这样玩的喔。”

曾是中日龙队球迷的父亲似乎立刻就会意过来,接着把食指放到按键上。红色光点逐渐逼近。那真是颗有够慢的慢速球,赢定了。如果打出全垒打,一定可以再赢一罐的。

好!就是现在!

然而,球却被棒球手套所吞噬,父亲在那同时按下按键,完全抓不准时机。连那么慢的球都打不到。因为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连站着都东倒西歪得让人捏一把汗。

“咦?奇怪了?”

是不是坏掉啦,怎么摆一台烂机器在这嘛,父亲口中吐出不满的声音。不知怎么搞的,此时红光再次从投手丘飞出,往本垒移动。一看才发现,球场上出现“好球”的字样,沿着那些字排列着三个灯,其中之一已经亮起红灯。原来如此,三次决胜负呀。那还有两条命,还有机会。好,包在我身上,父亲边说边瞪着光点。像个笨蛋似的把脸贴得好近。酒臭味、东倒西歪,而且双眼直瞪着。光点缓缓接近、挥棒,太早了。过了一会儿,光点就被棒球手套接个正着。接下来,是最后的第三球,这次也是惨败收场。他在棒球手套把球接下后,才按下按键。“哔~~”,夜空中回荡着空洞的电子声响,真令人遗憾呀。哔~~、哔~~、哔~~。

我伫立在一旁,为连那么慢的光点都抓不到的父亲感到可悲,为自己身为这种男人的儿子感到可悲。也为父亲吐着酒臭气息,边说“啊哈哈,还真难呢!”的样子感到可悲。

回程中,我边走边喝可乐。

胸口的苦闷,让我没办法全部喝完……

是的,那时候我一个人没办法喝完整瓶可乐。

就在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美雪把一个纸袋递过来。

“这个……”

是三交百货公司的纸袋。

我什么都没想,愣愣地直接收下。心底某处一边感受着和父亲走在夜路时胸口的燥热,以及夜里的清甜气息。

袋子很轻。

“把这给那个女生。”

“啊?”

“那个女生啦。”

大概是指里香吧。我此时好不容易才回归现实,往袋中窥探。蓝白两色顿时映入眼帘。

“是制服。”

美雪这么说。

“帮我拿去给她。”

“真的可以吗?”

“反正是我姐留下来的旧衣服。本来就是备用的,可是几乎都没穿过。而且又正好是那个女生的尺寸。”

“不过,为什么啊?”

是她们两个人讲好的吗?到学校去的时候,有三十分钟左右和里香、美雪她们走散了。在那一段时间里,她们彼此间说过些什么呢?毕竟对方是里香,应该不可能那么简单变成好朋友,反倒是惹美雪生气的可能性还比较高。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

“是里香说想要的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美雪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她那时显露出的表情让我恍然大悟,美雪她,知道了啊。知道里香活不久了。说不定是从里香那问出来的,也说不定是别人告诉她的,也或许只是莫名地察觉到了。我正思考着应该对美雪说些什么才好,但是却搞不太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我们都保持沉默,中间夹着“里香的性命”这样的现实,只能伫立于原地。美雪也和我一样。同样都是无能为力。

只有一分钟喔,亚希子小姐重复着同样一句话。每天、每天重度着。不过,主治医师夏目似乎也心知肚明,有一次我正要进病房时碰巧撞见他,他却装作忽然想起什么急事似地倏地转身离去。感觉相当刻意……

就在那短短一分钟会面中,我将制服交给了里香。

“咦?真的可以吗?”

躺在床上的里香杏眼圆睁。

当然,我大笑。

我痛快地大笑。

“当然啊。”

一边这么说。

“听说本来是她姐的,而且都没在穿。”

“可是……”

“你就收下啦。要还给人家也不好意思啊。还是说,你不想要?”

被埋在大号床铺中的里香,比以前显得更为娇小,简直就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对我而言,里香感觉上似乎变得越来越年幼了。或许是那每天造访的疼痛和苦楚,正逐渐侵蚀里香的某个部分吧。每次只要一见到里香那抹过于稚龄的微笑,眼泪就好想夺眶而出。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笑,才会接连抛出一堆无聊的玩笑话。里香总会说着“裕一笨蛋”、“喔,很无聊耶”,一边皱起脸来。可是,我多希望她能够说出更狠的话来,多希望她恢复成以前那个强悍的里香。

她那张脸直到鼻子附近都缩到床单中,一边往上瞅着我的脸。

“我是很想要啦……”

里香轻声说。

我把纸袋放到床上,从中拿出制服。里头好端端地放着夏季和冬季两套制服。我把白色的夏季制服摊开举到肩膀高度,展示给里香看。

“你没穿过这件耶。”

“嗯。”

“等你好了以后,再穿穿看。”

“…………”

“怎么了嘛,干嘛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呀。”

“……色鬼。”

“啊?”

“你那张脸感觉很色耶。”

“才~~没~~有~~勒!怎么可能嘛~!”

不是啦,哎唷,就有稍微想像一下而已嘛。像是从袖口伸出来的纤细手臂啊、从裙摆窥见的双脚啊、随风摇曳的裙子啊。但是,才不是那种不健康的幻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喔~~”

当然里香看来半个字都不信,一眯到不能再细的双眼望着我。看她那个样子我有点开心,因为就像是以前的里香。温柔的里香也不错,最棒了,当然。不过,我现在只希望她生气。否则,感觉上似乎就真的即将结束似地很讨厌。

“裕一,照片怎么样了?”

“啊,呜……那个……”

“已经洗出来了吗?”

怎么可能呢,底片还卡的死死的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姑且先放着没处理。

“还,还没。嗯,我也想差不多该拿去洗了。洗出来再给你看,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吧……”

“没关系,以后再看。”

“啊?”

“手术完再看。”

轮廓清晰的声音。

我点头。

“我知道了。”

午后朦胧的光线射入病房。这么一看,仿佛春天已经降临世界。云的形状暧昧模糊,已经不再像是冬天的云朵了。只要再过一阵子,春天就真的来了。冬季确实规律地往前迈进。不论我们如何焦急,如何呼唤,对世界始终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影响。

“手术,就快到了呢。”

“嗯。”

“能成功就好了。”

“嗯。”

“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再到什么地方去喔。”

“嗯。”

里香脸上挂着笑容。

幸福洋溢地笑着。

我好想向里香表明心意,好想对她说“我喜欢你”。已经没什么机会了,手术已经迫在眉睫。虽然现在还能像这样靠亚希子小姐的好心帮忙见上一面,可是这个会面都不晓得什么时候必须被迫中止。因为我和里香原本就非亲非故的,根本没有会面的权利。

但是,我始终说不出口。

似乎只要一说出口。就真的会失去里香了。

若我们两人还有未来的话,应该多的是表明心意的机会吧。如果现在就说出口,不就代表自己已经先否定了那样的可能性吗?像那样先放弃怎么行呢?我们之间来日方长呢,甚至都还没开始呢。喂,对吧。里香。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只能陪笑。

如果面前能有一面镜子就好了。

我深深地这么希望着。

因为很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笑出来。

终于,门那头传来“咳咳咳”听来相当刻意的咳嗽声。暂停的一分钟又开始动了起来。

我伸出手。

“再见了 ,里香。”

里香轻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的食指。

“嗯。”

喂,里香。

你为什么会笑成那样呢?

“啊,裕一。”

正当我把手放上门把时,她出声说。

我直接转过头去。

“怎么啦?”

“书,可以开始看了。”

里香不知道为什么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可是,要慢慢地看喔。”

×××××××××××××××

一天,两天,三天……时光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被吞到哪儿去,里香动手术的日子终于降临。亚希子小姐告诉我手术将会在中午过后举行。她还说,因为是复杂的大手术,所以结束时可能都已经是晚上了。从几天前开始,医院里就可以看到几个陌生的医师进进出出的。听说是为了协助里香的手术,特地从大学附属医院过来的。

“这是因为夏目他呢,技术很好。”

亚希子小姐一边调整点滴速度,一边这么说。

“那些人,是为了夏目的手术特地跑来观摩的。”

调整完点滴速度后,亚希子小姐并没有离去。我觉得奇怪,顺着亚希子小姐的视线前端望去,是窗外。那里是再平凡不过的广阔景象;铺着石绵瓦的仓库、停着几台车的停车场、任何时候倒闭都不足为奇的和菓子店、开始冒出些许鼓胀嫩芽的枯木,那是熟悉不已的乡下城镇景色。然而!亚希子小姐所看的不是那些。而我的眼中也映照着不同的东西。

“就快开始了呢。”

“是啊。”

我点头,接着问:

“里香现在在做什么啊?”

“应该差不多要进手术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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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点滴后,我立刻带着《蒂伯一家》和照相机走向手术室。我当然进不去,只想尽可能地待在她的附近而已。大医院好像都会有那种让家人休息的等候室,可是这里毕竟是区域小医院,根本没有那种地方,只在死气沉沉的走廊上放着几张老旧的长椅。

在长椅上,只有里香的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她的眉宇间有点像里香。我轻轻点头示意,伯母也轻轻点头。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大概在离她一公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我们稍微聊了一下天气和医院的伙食后,随即陷入沉默,言语对于那当下而言实在是没有意义的。一旦两人像这样完全不发一语时,整个空间随即完全包裹在沉默之中。我知道伯母对我的印象不太好,见面时是会正常地打招呼,或像刚刚一样随便闲聊几句,但是伯母的眼睛总是没有表情。都是因为炮台山事件,和前不久的私奔骚动吧,伯母似乎已经认定我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事实上,我或许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吧。反正我知道伯母并不喜欢我待在她身边,所以起身,再次轻低下头,往手术室所在之处的反方向迈出步伐。当然,我没打算走远,只是移动到伯母看不到的位置,走廊转角那边去而已。我坐在那里的油布地板上。可是,现在果然还是冬天尾声,坐在那里冷得要命。所以,我又回病房一趟拿外套。穿上那件有够厚重的粗呢连帽大衣后,我回到刚刚那个地方一屁股坐下去。坐在这里即便有什么状况,应该也能立刻知道吧。就算有什么人和伯母说话,也都听得到吧。

我坐在地板上,凝视着自己所处的空间。如今,里香还活着。仅仅因为如此,这世界便依然是个有意义的地方。不过,如果手术失败,里香不在了,那所有的光辉也会随之消逝吧。世界会灭绝,确确实实地灭绝消逝。

就这样,几个小时过去了,手术还没结束。终于,在接近用餐时间时,四处开始传来喧嚣声,我的餐点当然也已经准备好了吧。然而,我还是坐在同样的地方。又过了一个小时,喧嚣声已经完全平息了下来,比先前更为深沉的沉默覆盖住整个空间。太阳老早就下山了,日光灯白晃晃的光亮夺去周遭所有事物的色彩。话说回来,这手术还真是漫长呀,从开始到现在都已经有五个小时了吧。可能要很久吧,亚希子小姐曾经这么说过。毕竟是复杂的大手术。但是,真的需要这么久吗?是不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呢?一阵不安感深深地埋进心底。正好在那个时候,亚希子小姐来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俯视我说。

“你的餐点被收掉啰。”

“亚希子小姐!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吗!?”

我急促地问。

嗯,亚希子小姐点点头。

“还得更久呢。”

这样啊,那应该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啰。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却在下一瞬间被那话中的含意彻底击垮。接受这么长时间的手术,不要紧吗?体力因发作而大不如前的里香,能够这么长时间地持续奋战吗?之前要是劝她打消念头就好了。就算那样活不久也好啊。虽然,剩下的时间可能只有一两年,但是都总比现在就失去她强多了,不是吗?之前为什么要紧抱住这种不确定的模糊希望呢?

虽然是在亚希子小姐的面前,我却完全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慌。正想起身时,力气却顿时从双膝溜走,我直接跌坐到地上,头部还“咚”地一声撞到墙壁。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在那迟钝麻痹的脑袋中,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浮现里香穿着白色水手制服的身影,清晰的影像让人难以相信那只不过是想像的而已。在白色制服背后摇曳的长发、水手制服领口的两道红色线条、从那往上延伸的纤细脖子,那一切的一切感觉上都是如此地活灵活现。里香或许再也没机会穿那套水手制服了。然后,我想起父亲所遗留下来的相机,底片卡死而无法转动感觉上好不吉利。我也很懊悔因为那件事对里香撒谎,里香或许会就这么深信着我的谎言而死去。

亚希子小姐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她伸手到口袋翻找,拿出香烟。虽然我觉得这样应该不太好,却没心情说出口。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亚希子小姐将烟点燃。

“对不起。是我不好。”

亚希子小姐一边吞云吐雾。边说。

我根本搞不懂她为什么要道歉。

“你指的是什么事啊?”

“照片,我拿了一张。”

“啊?照片?”

“之前不是到过你家吗?我在那时候暗杠了一张,就趁你去拿饮料的时候。”

啊,这么说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我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房里,想偷照片的话时间应该很充裕吧。即便如此,亚希子小姐为什么想要有我的照片呢?那种东西对别人而言……不,对我而言也是……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啊。

“你想不想看里香小时候的照片?”

“想看?”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不是,就是那么一回事嘛。里香,她也一样啊。”

“啊?”

“我那时候是想把那张照片给里香。”

“…………”

“然后呢,虽然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可是你在照片里不是在笑吗?贴着你爸爸的腿,笑得好开心耶。我就想,啊,把这张照片给里香,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然后,手就自己动起来了。”

“…………”

“里香她呢,真的很高兴耶。一~~直笑嘻嘻地盯着那张照片。我可能还是头一次看到,那孩子开心成那样的神情呢。因为她紧盯着照片不放,我就想逗逗她,对她说什么‘脸都红了呢’。事实上,她的脸是真的有变红就是了。结果,她还‘嗯’地一声点点头。本来是想糗糗她。逼她陷入不好意思的窘况,结果却没能成功。因为她看起来就真的是一副幸福洋溢的模样嘛。一边‘嗯’地点点头,还持续凝视着照片。总觉得呢,果然是很特别的耶。那种心情啊。或许那种心情每个人都有,也或许是老生常谈,不过还是很特别的呢。该怎么说呢,就是啊,要怎么说才好呀,那个……”

亚希子小姐拼命试图寻找适当词汇,最后却似乎毫无灵感,所以只说了这么一句:

“哎唷,反正就是那样啦。”

我拼命想理解亚希子小姐话里的含意。但是,却没办法清楚掌握。亚希子小姐偷了我和父亲合照的相片。然后,交给了里香。看着那东西的里香始终笑嘻嘻地笑个不停。

啊,这么说来。

“你是什么时候把那张照片交给里香的呢?”

“这个嘛……应该是隔天没错,去你家的隔天。”

就是那一天。里香心情特别好的那一天。如果没记错的话,她那时候只要一看到我的脸,就会莫名其妙地笑得好开心。我真的还是第一次看到里香会笑成那个样子,里香的笑容清清楚楚地浮现脑海中。就在那一瞬间,心底深处为之一震,同时不禁紧握住手中的书。那还真是特别耶。亚希子小姐的话。就是啊!要怎么说才好呀……哎唷,反正就是那样啦。

太卑鄙了,里香。

不是吗?

自顾自地看着我的照片,然后开心地笑个不停,就算我问“为什么心情那么好”,也都完全不告诉我。

喂,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心中回想着?回想着我和父亲的照片,一边露出笑容呢?

我和亚希子小姐暂时都沉默不语。我是因为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想法而沉默,但是我不知道亚希子小姐是为何而沉默。一定是在享受吞云吐雾之乐把。

终于,亚希子小姐说。

“里香,随身带着。”

“啊……?”

“你的照片。要是带什么杂菌进去就糟了,所以还用塑胶密封好,消毒过……为了不妨碍手术进行,特别黏在右脚上耶。”

大概是想当作护身符吧,亚希子小姐最后说。她接着拿出携带式烟灰盒,把抽完的烟蒂放进去,随后起身。

“我抽烟这件事可得保密喔。反正手术还没结束,如果睡得着就先去睡一下吧。结束以后,我会叫醒你的。你那张脸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一样喔。”

亚希子小姐说完就走了。

亚希子小姐“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上。亚希子小姐的脚步声听来竟然后如此沉静。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终于完全听不到了,而我始终低着头。那似乎快要发颤的双手一边使力。

我不想失去里香。

我绝对不想失去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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