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暂停的一分钟

仅仅一天的校园生活竟意外地掀起巨大波澜。我们事先也都小心翼翼地计划着避免事迹败露,不过事件当然还是没两三下就“全都露”了,我和里香自然为此被骂到臭头。护士首先察觉里香的失踪,接着又发现我也不见踪影……然后就不知道打哪儿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

私奔!

这样的谣言如野火燎原般,迅速在医院中蔓延开来。毕竟里香的手术日渐逼近,身处这种情境之下,多愁善感的少女与少年,共同携手逃离医院……这种充满戏剧性的情节或许还挺容易联想的。

唉,私奔呀……好想试试看喔……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试试看呢……

我就这么感慨良深地思索这这些事,一边拼命地忍耐脚痛。因为我已经被罚跪坐在医护站前两个钟头了。整个院内虽然都放送着暖气,可是 像走廊这种开放空间还是感觉很冷。那冰冷的地板,冻得我浑身直发抖。

至于我为什么会搞成这副德性呢,简而言之也就是偷溜出医院的惩罚啦。

双眼吊得老高的亚希子小姐说:

“你给我坐在这儿!跪坐、跪坐啦!听到没有,快点!”

一边把我踹倒。

唉,话说回来,私奔呀……

这两个字听起来感觉还真棒呢。

握着里香的手,逃到天涯海角去啊。看是北海道还是九州,跑得远远的,对了,奋力逃到某个小城镇后,就租间老旧的公寓。里香只要一直待在公寓里就好了。我去工作。像超市之类的应该挺多的吧。录影带出租店或CD店也不错呀。啊,等等喔。在书店工作,然后每天帮里香买好看的书也很好啊。

“你回来啦。”

她会满脸笑容地对我说。

“累不累?”

还会这么问我。

当然,我也会满脸笑容。

“嗯,有点累了吧。”

“辛苦你了。饭做好了喔,要不要吃?”

啊啊,极致幸福呀……那真是无与伦比的极致幸福呀……

在这种荒唐的幻想激励之下,才能稍稍忘却如今这副惨状和脚痛。于是,我倾尽全身所有的想象力,在脑海中延续着那样的幻想。啊啊,可能会那样那样,也可能会这样这样呢。

就在我忍不住暗自窃笑时,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好恶心喔……”

我整个人还有一半沉浸于幻想之中,一边往前看。

“……唔!”

是里香。

她正近距离窥视我的脸。

“裕一,你在笑什么啊?”

“那……那个……”

“你该不会是受虐狂吧?罚跪坐是你的兴趣喔?”

“不、不是,不是那样啦……”

“还有,为什么脸红啊?”

“唔,这……这个……”

因为脑袋满满充斥着不太好的幻想,我当然说不出口。要是透露半点口风,绝对会被打到趴在地上吧,大概同时也会被踩扁吧。会被那一边扭呀转呀的脚尖踩着蹂躏,还会被她扑上来狠扁一顿吧。然后,至少三天都不和我说话。

“啊,脚好痛……”

“喔~~”

“已……已经到极限了……”

事实上,突然试着这么回归现实后,才发现脚痛已经到达极限。膝盖处传来阵阵抽痛,压在屁股下的脚踝好像都快断了。我感到自己的脸逐渐转为苍白。不……不妙。在危急感的催促之下,我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不过却发现做不到。完全麻痹的双脚哪有办法灵活动作,就在我想起身的同时,反而一头栽到地板上。

“裕一,你还好吧?!”

本以为里香会像这样关心我,但是我实在想得太美了,一见到我出糗,她立刻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裕一,你还厉害喔。好像是伸展肢体的搞笑艺人耶。”

“我才不是什么搞笑艺人勒!”

“鼻头红红的喔。”

“啊唷,痛死人了啦!而且,为什么你可以在旁边哈哈大笑!你根本就和我同等罪名呀!为什么只有我要罚跪坐呀!太没天理了吧!”

我瘫坐在地板上,一边按摩完全麻痹的双脚,一边大叫。里香仍旧笑个不停。真是的,个性怎么会糟成这样啊。全都是因为里香说想去学校,我们才会溜出医院的呀。正因为那样,我才会做出这种事的嘛。唉,就我一个人承受惩罚也无所谓啦。嗯,毕竟要考量到里香的身体状况。只不过,说句什么感谢的话也好呀。结果,却反而嘲笑我这个一肩扛下所有惩罚的代罪羔羊,这算是什么样的女生嘛。

“你也给我跪下!跪在那边道歉!补偿我的脚、腰和鼻子的痛苦!”

那时掺杂着懊恼的气话。

反正里香那张嘴巴比我厉害多了,说起话来总是头头是道,我一定会被什么莫明其妙的理论给反驳的哑口无言吧。

我才正这么想。

“嗯。”

点头的同时,里香干脆地一屁股跪坐到我身边。

我实在是被吓得不知所措。大概比亚希子小姐打点滴一次成功时,还要惊愕七十倍以上。

我半张着嘴,直瞪着里香的脸。

“怎样啦。”她这么说。

感觉上还有些害臊。

“啊、没有啦,那个……”

“裕一不是要我跪吗,所以我就跪啦。”

“是……是没错啦……”

“碍到你啰?”

“才不会勒!”我反射性地一口否定。

“一~~点都不会碍到我啦!”我惊惶失措再度恢复跪坐姿势。可一想到两人并肩跪坐,虽然根本就不是什么引人遐思的状况,却心跳得厉害。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里香的好心情最近似乎从未间断过。根据我的感觉性统计,里香的好性情与坏心情的比例,大概是“一比十”。就是只要一天心情好,之后大概就会有十天心情坏。可是呢,这一阵子里香的心情始终都是这么好。今天也是,昨天也是。再前一天也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也记不大起来勒。或许是一个礼拜,或差不多那样的时间吧。也似乎是正好从开始照相那时候就如此了。我望向放在一旁的相机。我现在总是随身带着这台相机。为了随时地都能把里香拍下来。

啊,对了。

我突然想到,紧接着环视四周。

“怎么啦,裕一?”

“没有啦,只是有个想法……”

“想法?”

我看到走廊那边有个老爷爷。虽然有点丢脸,可是也不能叫里香老是陪我跪在这里。这样对身体不好。得赶紧实现这个点子后,让她会病房去。

“请问~~!不好意思~~!”

“裕一,你在做什么啦……”

我把一头雾水的里香丢在一旁,持续叫唤着老爷爷。

“请问~~!可不可以打扰一下!”

老爷爷注意到我的声音。我用力点头,然后频频招手。老爷爷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还是朝我们走来。

“什么事呀。”

口音超重的关西腔。

我认真地凝视老爷爷的眼睛,一边诚恳地说:

“那个,想请您帮个忙……”

要教老年人如何使用机械还真是件苦差事。不论说了多少次什么光圈或快门速度等,对方则完全有听没听懂。我没办法,只好大致上设定好光圈、快门速度,另外还有调整好焦距后,便递出相机给他。

“请再后退一点!啊,就在那附近!对!然后按快门……啊啊,不是那边,是右边!右边!右~~边~~!对对对!就是那个!”

“按这边就好了喔?”

“是的!那就麻烦您了!”我转向里香。“喂,笑一个~~”这是一句废话。里香早就在笑了。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灿烂笑容。

“起、起起起伊伊伊伊伊~~司(注:日本人拍照时习惯说这个能让嘴型上扬的词汇)!”老爷爷的声音抖得不像话,让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喀嚓……

我傻愣愣地直盯着里香笑容的样子,就这么被顺利地拍下来了。

×××××××××××××××

“嘿嘿。”

我笑着轻抚相机。

这里面藏了好多里香呢!有一开始害臊的脸呀;然后,说“伊~~”的脸呀;而且还有闹别扭的脸哟;也有在笑的脸,像是在校门口前笑得很开心的脸。

另外,还有两人并肩跪坐的样子。

“嘿嘿。”

好想快点看到喔。

得快点把底片照完,送去冲洗。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先一睹为快了。仔细想想,我甚至连一张里香的照片都没有耶。到时候一定要多加洗几张,藏在枕头底下或看是哪里。

还有另外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有些相片也有照到我。只要给里香相片,里香理所当然就会拿到几张有我在里头的相片。心里一想到里香也会持有我的相片,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乐不可支。这么说虽然很怪。可是说不定,说不定……只是说不定啦,说不定里香有时候也会一时兴起看看我的相片呢。

如果真有那种事的话,就太棒了。

唉,这几乎就是妄想嘛……应该说除了妄想以外毫无其他可能。总之,我就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走廊上前进。我正要到里香的病房去。目前已确定即将正式动手术了,所以里香每天都仍持续散步到屋顶上去。我也必须陪侍在她身旁。

“里香,我要进去罗。”

一开病房门,里香已披了件开襟毛衣,就坐在床边。她的气色看来很好。白里透红的肌肤简直就像闪耀着光芒。我光是看到这样就已经开始高兴起来,一开朗的声音对她说:

“那走啰。”

“嗯。”

她乖乖地点头,对我伸出手。

我以万分骄傲的心情,接过她的手。

“慢慢走喔。”

“我知道啦,三万。”

“呃……!”

我自己也知道脸庞正逐渐涨红。

“怎么啦,三万。”

“…………”

“三万,你怎么了?喂,三万?”

“…………”

“你脸很红耶,三万?”

可恶,怎么会有个性这么糟糕的女生呀。明知道我最讨厌那个绰号,还故意在我面前叫个没完。我也想丢下她掉头就走,可是我当然不可能有骨气做出那种事。只好继续牵着里香的手,沉默地迈开步伐。

“喂,三万。”

“…………”

“手好痛唷。”

“…………”

“都说好痛了嘛!三万!”

我在懊恼之余,更使劲握住她的手。

“我说好痛,讨厌啦!”

唉,不论是谁都会有讨厌的回忆。

没错吧。

该说是讨厌的回忆呢,又或许该说是窝囊的回忆吧。

当然我也拥有各种类似的回忆,但是其中最想要将之消除的记忆,就是在小学三年级那时候的溜冰场事件。

伊势神宫旁有个小池塘。

那是个随处可见的小池塘,总是脏赃浊浊的,里头有很多鱼,是附近孩子们的钓鱼场……

当然,我和山西也常去那里钓鱼。一年大概会有一、两次能钓到大鲤鱼,不过平常上钩的都是些小鱼,总之当时到那儿去钓鱼已蔚成风,所以我们就像例行公事一样,每天都背着钓竿往池塘那里报到。

那时,对了,寒假那时候的事。

我和山西,好友谷口、大西和板村五个人走到池塘边时……那种状态根本就没办法钓鱼。池塘表面竟然完全结冰了,都怪什么从大陆南下的创记录寒流。

我们刚开始还因为没办法钓鱼,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个没完。说什么好不容易来了耶、啧、真无聊。

然而,其中不知道是谁说。

“喂,这冰应该上得去吧?”

的确,整个水面早就冻得硬梆梆的,我们试着扔了块大石头,冰层仅发出“砰”的一声,仍然不动如山。

的确好像是上得去。

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戒慎恐惧。不过呢,如果五人同行,其中至少会夹杂一个笨蛋——那正是山西——于是乎,他就真的是如覆薄冰似地把脚踏了上去。

他站到了冰上。

在冰上走了起来。

末了,还滑行了起来。

我们五人仿佛竞赛似地在冰上滑行着,期间虽然数度摔倒,屁股也跌了好几次,不过后来也终于对运动鞋滑冰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意外的是,山西的表现最杰出,只能他以模仿正牌选手的姿势在冰上流畅地溜来溜去,而谷口和坂村虽然比不上山西,不过也都能在冰上自在滑动。

只有我和大西,真的是完全不行。

总之,光想到如何能稳稳地站在冰上就得使尽浑身解数了,好像稍微一动,就会摔个四脚朝天。我和大西都不想被冠上“爆逊王”的称号,心中燃起旺盛的斗志,开始摇摇晃晃地持续在冰上挣扎前进。

但是一回神,我已经走到了池子正中央。这简直就是蠢到了极点。我当时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冰层变薄。也没注意到冰层已经出现裂痕。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池面已经开始下陷。毕竟当时的气候是那种连水面都会冻结的天寒地冻,水温冰得不得了,而且又是在身处于池塘正中央的状况之下,我于是陷入极度恐慌。

死定了!

我是真的那么想的。我对着慌张地跑向我的山西他们,丧失理智地忘我大叫:

“救我!救救我啊!我什么都给你,山西,我给你三万,块救我!我给你三万啊!”

啊啊……连自己都羞愧到无地自容……

偏偏就只想到要用那区区三万圆来保住自己的小命。看来当时是真的吓到六神无主了吧。唉,毕竟事关生死,吓到六神无主也是人之常情嘛……话说回来,那三万……正好是刚拿到的压岁钱总额……如今光是回想起来,就几乎要难过的洒泪了。

幸亏我后来拼命抓住了山西他们拿来的长棍,勉强爬上岸,所以最后也就得救了。但是,在后头等着我的却是比死还惨烈的现实。山西他们从此之后,就一直拿我掉到水里的丑态来取笑我。毕竟当时在场的多达五人哪,就算改换班级,也极有可能会和其中某人同班。然后呢,在换班后的自我介绍时,那五人中的某人就会把我的那个“传说”讲得生动又有趣。也就是那个三万的传说。

就这样。

我就永远都只能当个“三万”了。

×××××××××××××

三万、三万,里香寻我开心地重复着。

可恶。

竟然还给我用那种怪腔调的节奏唱了起来。

我全身理所当然地持续散发出不爽的气场,完全不开口说话,只管带着里香走上屋顶。这对于软弱的我而言,唉,也算是竭尽最大努力的消极抵抗了。

屋顶上满是春意盎然的阳光。

感觉好暖和。

我和里香一如往常地横越屋顶,身体靠到能眺望城镇的扶手那边去。

“学校好好玩喔。”

里香看着那边的学校说。

我还闹别扭,于是抱怨着说:

“多亏你,害我吃尽了苦头耶。”

毕竟我可是在护理站前跪了长达三小时,最后甚至还下跪,好不容易才让亚希子小姐原谅我。至于和鬼大佛激战三百回合的司,据说还被叫到学生辅导室去,接受简直媲美战前秘密警察的调查审问。但是,司不愧是司。他始终坚持“那不是我”,最后似乎勉强蒙混过去(应该是说那股坚强的毅力,让鬼大佛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吧)。司每到危急关头,就能展现如钢铁一般的意志力。要换成是我的话!或许七八秒钟就立刻招了吧。

里香“啊哈哈哈”地大笑。

“裕一,一直都在跪坐耶。”

喔喔,终于肯让我从“三万攻击”中解脱啦。

“我还以为脚会断掉勒。”

“反正我们在医院里,没关系啦。马上就能医好啦。”

“……少拿这个来开玩笑啦。”

“啊哈哈。”

“……拜托,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耶。”

我嘴上虽然持续这么说,却自然而然地跟着笑了。只要一面对里香好心情的笑脸和声音,任何的别扭都会立刻融化消失,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这么开心呢?不过就是一个女生在笑而已嘛。

“喂,裕一。”

“嗯?”

“《银河铁道之夜》看完了吗?”

“看完啦。”

这样啊,里香呢喃。

嗯,我点头。

我们并没有针对这件事再多说些什么。有好多好多想说的,同时也有好多好多不想说的。而且,恐怕拿也不全然都是应该说出口的吧。里香明白,我也明白。我明白里香所明白的事,里香也明白我所明白的事。所以,这样就好了。也不是什么非得挂在嘴上的事,应该就这么静静地什么都不说。对吧?喂?在某处的某人并未回答。

里香放在扶手上的双手映入眼帘。视线稍微往上移就是手肘,然后接着是她纤瘦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吓人的强烈冲动再次在胸口袭击。好想拥里香入怀。我这么想。感觉上好像只要以双臂紧紧搂住这副娇小的身躯,就能把那些言语无法传达的什么给传达出去。感觉上似乎就能更加了解里香的心情。真的是……这次是真的很认真地想要伸出手。这事看似轻而易举。只要将自己同样放在扶把上的手,再移动个区区十五公分就行了。把手放到她的手上,握住,拉过来……只要那样就行了,这事轻而易举。

而且……能抱着她的机会或许就只剩现在而已吧?

窝囊的是,我的手竟连一公分都动不了。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懦弱鬼。明明什么都还没到手,就已经在想会失去什么了……

“喀”的一声冲击在那时候降临。

“好痛。”

里香用什么东西戳了我的头。

“干嘛啦。”

“来,给你。”

“啊?”

“接下来要看的书。”

我一看,里香手上有本看起来超了不起的书。啧,不痛才怪。书壳经过严重的曝晒,角落都已经完全变色了。我把书壳倒过来,甩了两、三下,把里面的书拿出来。咦,这本书真漂亮耶,整本黄色的设计,上面写的不是日文书名,而是英文字母——LES THIBAULT。这个嘛,怎么念啊?雷司·赛波鲁多?

里香为我揭晓答案。

“是罗杰·马丁·杜·加尔(Roger Martin du Gard)的《蒂伯—家》啦。”

“啊,喔。蒂伯一家喔。这样啊,嗯。”

打死我都不会说出自己曾经把那个字念成了“赛波鲁多”。

仔细一看,书壳上好端端地写着日文书名《蒂伯—家》——罗杰·马丁·杜·加尔。不管是书名或作者,我完全都不认识。

嗯?

上面还写着第一集耶。

“这全部有几集啊?”

“五集呀。”

“什么,真的假的啊?!”

我发出惨叫。我把书翻开看看,恐怖的是竟然还是两栏式编排,这样总共有五本。换成普通文库本的话,不就大概等于二十本了吗?虽然不太确定算法对不对,但总之这份量太恐怖了。

“慢慢读就好啦。”

“慢慢读啊……”

什么时候才看得完呀?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可是还不能看喔。”

“啊?怎么回事?”

“在我说可以看之前,不能先看喔。”

莫名其妙。

也是啦,头脑有问题的人,才会想为里香的任性找出什么理由来。

已经完全习惯被耍得团团转的我,立刻乖乖点头。

“知道了啦。喂,这也是你爸的书吗?”

“是啊。”

点点头后,里香笑着直盯着我的脸看。总觉得她那脸庞看来格外的幸福洋溢。她为什么最近会常显露出这样的神情呢?我真想开口问问她,不过当然是问不出口,甚至还逐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假装低头看着书。

褐色的黄、她父亲的书。和《银河铁道之夜》一样。这本书中到底隐藏了些什么呢……

“天气好好喔,裕一。”

里香的声音很悠闲。

所以我也悠闲地回答。

“是呀。”

“春天就快到了呢。”

“到时候再一起去看樱花喔。”

“嗯。”

这……该怎么说呢,虽然发生了好多事,我根本无法完全独自承担。可是只要里香她能一直保持好心情,时时对我展露笑容,光是那样就已经算得上够幸福的了。不论是那篇碰都没怎么去碰它的学校报告作业、或是现在还在气头上的亚希子小姐、或是被罚永远禁止外出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没错。

总而言之,就是幸福得不得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说着一边起身。

我把相机背到肩上,左手拿着里香给我的书,右手伸向里香,她“嗯”地一声握住我的手。

我用力拉她,帮她站起来。

四目相接时,里香露出微笑。

那笑容是那么地灿烂耀眼。

唉,刚刚真的应该先抱她再说。

如果里香生气了,就说些适当的话蒙混过去就行啦。再者,如果里香不讨厌的话,就可以轻佛她的头发,然后……

胸口小鹿乱撞。

有什么骚动不已。

“走吧,裕一。”

“啊,喔,说的也是。”

“那个啊……”

“嗯?什么?”

“我想啊……”

里香瞄了我一眼,旋即把视线移开。接着又瞄了一眼,然后一样又把视线移开。到底怎么回事啊?里香很难得会显露出这么暧昧的态度。而且,她的面颊好像还有点红红的。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下一次啊……”

下一秒钟所发生的事,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咻咚——

里香双膝就以那样的姿势倏地跌下,她的手从我手中滑落。接着,娇小的身躯就那么被抛向微脏的混凝土地面。那时相当怵目惊心的跌落方式,整个人感觉上简直像是个被推倒而无力反击的人偶。

里香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应声摔落地面。

“啊?”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瞳孔中还残留着里香的笑脸双颊微微泛红,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着我,双唇微启。

但是,她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没能继续下去?

“里香?”

毫无反应。

我此时才终于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蹲下,抱起里香的身躯。虽说她身材娇小,感觉上却沉重的不得了,因为她全身上下都无法使力呀。我紧抱住她那纤瘦的肩膀,她在我双臂中的身躯依旧是软绵绵的。她的脸被长发遮盖,看不到。我一边喊着“里香、里香”,一边帮她把头发拨开。

她的面色铁青。

嘴唇颤抖。

“里香!”

我大叫。

“你怎么了啊!”

然而却没有回答。

“里香!”

她仍旧全身无力地躺在那儿。

我环顾四周,身边半个人都没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微脏的混凝土地面,浮着铁锈的扶手,随风舞动的床单,悠闲的蓝天,带着些许春意的阳光。直到刚刚都还充满着幸福的世界。我曾那么想紧紧抱住她,好想紧紧地抱住她的呀。

视线重回到里香身上。她的眼睑似乎微微颤动着。

“你要不要紧啊!里香!”

“…………”

“里香!”

她的眼睑微微张开。

里香笑了。她看着我,竭尽全力笑了。

然而,那抹笑容稍纵即逝,再度合上的眼睑没再张开过。我抱起里香的身躯想要跑,却窝囊的脚步踉跄根本无法前进。里香的双手与双腿,摇摇晃晃的垂在半空中,还不时地碰到我的腹部和双腿。倘若冒冒失失地想要往前冲的话,似乎还会两个人一起跌倒。可恶,就快要哭出来的我这么想。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啊!如果是司,这种小事情根本就难不倒他呀!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

我把里香放到地上,然后叫着。

“等一下喔!我去找人帮忙!”

完全没有反应。

我连她听不听得到都不知道。

我接着独自往前狂奔。我竟然把里香放在那微脏的混凝土地面上独自离去,真是可恶。我在心底这么喊着一边奔跑。可恶、可恶、可恶……

这一阵子里香的身体情况都很稳定。夏目曾说过,在手术前夕,里香的整体状况都朝乐观方向发展,情绪也似乎相当不错。他还说,像这种情绪的部分也能对身体产生很大的影响力喔。不知为何,夏目似乎很懊恼,而我则是得意洋洋。也正因为那样,所有人都很放心。心里的某部分同时也松懈了下来。当然我也松懈了,里香说不定也一样。

然后,就被狠狠地绊了一跤。

里香被担架抬着送到治疗室去。躺在治疗室中黑色病床上的里香,双眼始终紧闭。我呆若木鸡地伫立于原地,唯一能做的只有凝视着夏目或亚希子小姐匆忙地四处走动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躺在那边的是谁?那不是里香,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我们刚刚都还在一起说话的呀,她刚刚看起来都还是神采奕奕呀,她不可能像那样紧闭着双眼不动的。

我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身躯顿时失去平衡。

“出去!”

是夏目,声音杀气腾腾。

“别在这儿碍事!”

然而我却动也不能动。

终于亚希子小姐走了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背上。

“到外面去等吧。”

“…………”

“有什么事会立刻通知你的。”

我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

“会有什么事……?”

亚希子小姐沉默不语。

“有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沉默不语。

我就这么被人从后面推着,被赶出了紧急急救室。门扉“啪当”一声关上。我独自一人伫立于走廊上。

有时在背后门扉的那一头会传来一阵怒吼声。

是夏目的声音。

“……!”

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我环顾四走。突然间,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是……医院。是的,然后是在紧急急救室前。一回头,那里有一扇门,银色的门把闪耀着黯淡的光芒。只要心一横,猛力踹下去似乎就会应声破碎的粗糙门扉。在那样的门扉上,挂着一块写着“第二治疗室”的牌子。

我完全无能为力……连走进这扇门的勇气都办不到……

当我像这样茫然无助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

“裕一。”

是护士吉田小姐。

“这是你的吧。”

她递来两样东西。

相机。

和书。

夏目步出治疗室大概是在三十分钟之后的事。心情好不容易稍微平复后,我在走廊上的长椅坐了下来。心里头空荡荡的,在那突然裂开的空洞中充塞着各种声音,全都是些我不想听见的声音。在那样的处境下,我的身旁就放着仿佛陪伴着我的相机和书本。父亲遗留下的相机,里香交给我的书本。我顿时感到恐惧不已,连忙把书本和相机分开。感觉上,父亲似乎就要把里香拖进黑暗的深渊去了。紧接着,治疗室的门扉开启,夏目便走了出来。

“请……请问……”

我反射性的起身。

夏目一见到我便皱起眉头。

他不发一语,对我视而不见地迈开步伐。

“里香呢?!”

我对着他的背部狂叫着。

夏目停下脚步。

我再次大叫。

“里香她怎么了?”

声音颤抖着。

夏目始终声。只是伫立于原地。为什么他不看向我呢?为什么他的肩膀看来像在颤抖呢?啊……发抖的应该是我吧?

“勉强稳下来了。”

而且,夏目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也在颤抖?

“她已经好久都没像这样子发作了。”

“得……得救了吗?”

“大概吧。”

夏目言尽于此。我等着,希望能有进一步的说明,但是夏目只是沉默不语。背后门扉开启,护士走了出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着。紧接着,又有别的护士走出来,起初走出来的护士又取而代之地走了进去。那两位护士全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是的,和我们一样。

“戎崎。”

“是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啊?”

“啊……”

“像你这种家伙怎么会在这里的?”

“…………”

“这是什么整人的把戏吗?喂?是在整人吗?”

我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所以,我当然也不可能回答。好不容易,夏目才快步往前走。没有任何说明,仅留下这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语后离开。

我始终无法见到里香。

因为她的病房门口挂起“谢绝会客 ”的牌子,除了相关人士以外全都禁止进出。不是家人、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的我,是不能打开那扇门的。

然后,过了一天。

第二天也这么过去了。

当初所怀抱的希望——迅速康复的乐观想法,也逐渐褪色。历经那么严重的大发作,身体在一时半刻之间是没办法恢复的。我当然明白。只不过,我想要那么相信罢了。

所以,我每天都问亚希子小姐。

“里香的情况怎么样?”

亚希子小姐的表情几乎毫无变化。

“还不是老样子。”

然后,我今天早上第一次量体温时,照旧又问亚希子小姐。

“里香呢?”

我重复这句老话。

“没什么变化啦。”

“这样啊……”

“嗯。”

亚希子小姐确认过体温计,说完“三十六度三正常”就要离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裕一,你来一下。”

“啊?”

“过来啦。”

她整个人充满肃杀之气,感到畏惧的我迅速跳下床。亚希子小姐头也不回地步出病房,我赶紧跟在她身后。“咚咚咚咚”,亚希子小姐持续往前走。一句话都不说,她的双肩感觉上似乎正往上提。看这种情况,实在不适合开口说话。终于,亚希子小姐来到连接西楼和东楼的走廊,我的心开始狂跳不已,同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果不其然,亚希子小姐在里香的病房门口停了下来。他迅速地环视四周,接着紧抓住我的肩膀。

“一分钟喔。”

她很快地说。

“我只能帮你暂停一分钟。”

“暂停……”

“要是被发现的话,连我都会跟着遭殃的。好了,快去吧。”

“是,是的。”

我打开门,走进去。

那是我曾经进进出出好多次的病房,单调到甚至让人无法相信是个长期住院的女生的病房。别说没有玩偶什么的,房内本来就几乎没有多少东西。就只有热水瓶和杯子这些,其他还有大概十本书。里香可能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东西吧。

“裕一。”

陷在床铺中的里香这么说。

“你来了呀。”

我立刻点头。

“唔,嗯……亚希子小姐说只能暂停一分钟……”

呵呵,里香笑了。

“好短喔,一分钟。”

“对啊。”

“不过,太好了。”

啊?

她是说“太好了”?

我望着微笑的里香,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被里香温柔的话语彻底击垮,平常时的里香是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为什么不过来啊。可是,门口写着“谢绝会客”呀。那又怎样啦。喂,快去帮我借彼得兔的绘本。拜托,又来了喔。我可是禁止外出的耶,亚希子小姐的监视又那么滴水不漏。说那么多是怎样啊,我叫你去就去呀。被发现的话,会被亚希子小姐杀头啦。别再啰嗦了,快去喔,你是不打算去吗?啊,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我去总行了吧。

我那么希望里香再对我生气怒吼。多希望她一如往常凶巴巴地对我说话。那样的话,所有的一切……似乎就能恢复到以往的日常生活。

然而,里香在笑。

温柔地凝视着我。

“…………”

我已经无法言语,只能慢慢地走近里香的病床。

里香整个人被包裹在医院特有的大号床铺中,看起来比平常时更娇小。她的脸色很糟,苍白得像张纸,唇色也很淡。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回神,我已伸出右手,触碰里香的脸颊。里香似乎完全不以为意。第一次碰到里香的面颊,感觉好冰冷,简直就和陶器一样。终于,里香微微移动身躯,从被窝中伸出手来。然后,像个孩子似的轻轻地握住我右手食指前端,简直就像是抓住父亲手指的小女孩。里香笑得好开心。

我被她抓着食指,径自低着头。

喂,里香,你很久以前啊,不是说过死神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吗?现在也在这里吗?你知道在哪里吗?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啊,我现在立刻把他扁得落花流水,一扁再扁死命地扁,扁到他根本不敢再接近你一步。所以快告诉我啊,里香。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咳咳,我听到刻意的咳嗽声。

是亚希子小姐。

“已经结束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里香。

哪会啊。

根本就还没结束嘛。

“嗯。”

混帐东西。

我是在点什么头啊。

快点说话啦!快说些什么啊!你不是什么都还没说吗?不是只待在她身边而已吗?喂,快动嘴巴啦!快点啊!说话呀!

里香放开我的食指。

“以后再见啰,裕一。”

“嗯。”

“不快一点的话,会连累亚希子小姐的。”

“嗯。”

咳咳咳咳,我听到好几声咳嗽声。我转过身去,迈开步伐。等到我的手都放上门把时,才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里香。”

“什么?”

“我下次帮你带彼得兔的绘本来。”

“真的?”

“嗯,我会到图书馆去偷偷地偷来……不是,是借来的啦。”

“不许偷东西喔。”

她似乎脸色微愠。

我硬是以有点臭屁的口吻说:

“我知道啦,只是办长期借阅借久一点而已啦。”

“喔,那就好。”

“嗯,完全OK啦。”

里香直到最后脸上都挂着笑容。

一出病房,就看到站在那边的亚希子小姐紧张地东张西望。当我向亚希子小姐出声时,她旋即慌慌张张地说“走吧”。

我们两人肩并着肩,在东楼的走廊上前进。

“有说到话吗?”

“有。”

我边走,边低下头。

“谢谢你。”

之后便始终低着头,以不自然的姿势持续往前走。

我不想让亚希子小姐看到我那张脸。

熄灯时间才刚过五分钟,我就溜出医院。

全都是因为最近春意突然浓厚了起来,空气有些暖和,吐出的气息也完全不会变白,甚至还会觉得披着外套实在有够沉重闷热。即便如此,我依然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走在夜晚的道路上。举目所及全都让我感到愤恨不已,这慵懒的气候让我满腹怒火,从身旁疾驶而去的轻型机车发出的轰隆声响让我萌生杀意,好想一脚踹倒闪烁的红色号志灯,好想边走边把店家的玻璃一片片打碎……

然后,最想做的是狠狠地把自己打得满地找牙……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么脆弱的里香。但是,真正的要紧事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彼得兔的绘本?那东西又怎样啊?难道没有什么更能为里香加油打气的话了吗?为什么总是这副德性啊?在重要的关键时刻却完全束手无策,所有的话全都卡在喉咙,也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只会耍耍嘴皮子,连自信都没有,甚至还眼睁睁地看着拥抱里香的机会溜走。

真是烂透了……

话说回来,我是想走到哪里去呢?我毫无头绪,只管埋头持续走着。走过莫名其妙还保持着火警瞭望台的宇治山田车站,穿过彻底衰败的商店街,行经神宫前,走过一条又一条横贯运河两岸的桥梁,简直就像一条洄游鱼,在伊势的街道中一圈又一圈地打转。里香正在受那种苦,这个世界却丝毫没有改变,一如往常地存在于此。

深夜营业的超市里头只有小猫两三只。有一名正在看漫画的年轻男性,还有两名神情看来严肃,面对面的女性……顾客仅此而已。或许是当真闲的发慌吧。柜台中有两个站在一起的店员,正聊天聊到忘我。一男一女的店员。他们穿着红白条纹制服,头上戴着船形帽。可是如今这么一看,还真是奇怪的制服呢,既滑稽又笨拙。男店员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店员便张大嘴笑了起来。那女的以亲密的动作,频频拍打对方的肩膀。从嘴型可以看出那男的在说“好痛喔!”就像是两只嬉戏的小狗,两人之间似乎弥漫着一股有别于单纯同事的亲密气氛。有种平静、无聊、平凡、温暖的什么,蕴藏于眼前那幅景象之中。对我而言,那或许是一幅再也追不回来的景象。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指尖被里香的手握住时的柔软触感,顿时好想抱头蹲下去。窝囊的是喉咙深处还逸出“呜”的一声,好像有什么几乎就快溢出来了。所以,我竭尽全身仅存的勇气,再次迈出步伐。远离那温暖的景象。

然后当我觉察时,我已经站在司的家门前。

“还没睡呀……”

司的房间还点着灯。

他一定料想到我可能随时会来,所以窗户也没上锁吧。“喀啦”一声猛然拉开窗户,直接进去吧。去聊聊没营养的玩笑话吧。打打电动吧。干扰一下人家的用功时间吧。嗯,没错,就这么办吧。

然而,我却一转身改变身体方向,迈开脚步。背后一边感觉到司房间的光亮。我低着头。双手依旧插在外套口袋中,简直像个孩子似地脚步乱踢着前进。远方传来狗吠声,冬季夜空的星星正闪闪发光,到处都看不见月亮。我和里香的月亮依然不知道被抢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或许再也要不回来了。亚希子小姐有一次把我带离屋顶时所说的话又浮现脑海:月亮是不会升上来的。不会升上来的喔,月亮。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这样走了多久。

一回神,我又站在宇治山田车站前。我对于自己是怎么走回这里的,几乎完全没有印象。我依稀记得自己爬上运河堤防。可是,我又是从哪儿走下堤的呢?咦,右手指甲有点磨伤了。应该是上堤防时弄到的吧,还是下堤防的时候啊。又或者是在什么地方跌倒了呢。啊,这么说来似乎有走过小田桥吧。那时候还靠在栏杆上,直盯着那犹如黑暗的储藏库般的水面好一阵子呢。还有啊,这个车站,为什么会有那座火警瞭望台呢……

当我仰望车站时,背后有部车子停了下来。

“裕一?”

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回过头。

“你是裕一吧?”

车窗开启,黑暗中出现一张清瘦的白皙脸庞。

是美沙子小姐。

××××××××××××××××

说起这夜班啊,有时候可是很累人的呢。毕竟这里是医院,住院的全都是病人,所谓虚弱的人就是会依赖他人。什么“唉呦,背好痒啊”、“肚子饿了”之类的,有时候呼叫护士的铃声,几乎有九成都是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响个没完。但是,这所谓的世界还真是有够不均衡的,也有些夜里,护士呼叫铃却根本完全不响,静到甚至让人怀疑住院病患是不是全都死光啦。在那种时候,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就谷崎亚希子而言,要说哪一种比较好的话……或许还是“哔哔哔”地响个不停会比较让人放心。情绪上是这样的没错,不过身体可就累惨了。

“呼,真闲。”

就这样,谷崎亚希子在护理站中,双脚伸到桌上,把椅子向后倾斜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如果就这么摔下去,搞得头破血流的话可就笑掉牙啰,可是自己从小到大从没有发生过这种愚蠢的事。要骑机车呢,平衡感是最重要的。像前轮腾空前进那种小CASE,即使是退出第一线的现在肯定也能轻松达成。

没多久,四周气氛开始冷到不行。

“喔,谷崎……”

那是同样值夜班的夏目。

亚希子试着以极度挖苦的口吻说:

“医师大人~~请继续睡您的大头觉~~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杀杀时间嘛。

刚睡醒的夏目已经起皱折的领尖带扣衬衫、松垮垮的深蓝色领带、压得皱巴巴的裤子、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整张脸皱了起来。他没好气的说:

“醒了啦。”

“啊~~呀,那还真是遗~~憾呢。”

“不要再那样子讲话啦。”

“但是~~医~~师和护~~士勒,立场上~~”

亚希子的椅子忽然被踹了一脚。

差那么一点就跌下去了。她大叫:

“干嘛啦?!”

“是你自己先挑逗,想找人打架的吧。”

“啥?我只是在说话而已啊!”

“你喔,算我服了你了,很爆笑耶。”

夏目双颊抽搐,一边噗嗤笑出来。

亚希子也暂且回以笑容。

“彼此彼此。”

“你这家伙还真逗耶。”

“你也不赖啊。”

“为什么伊势这边的女人个个脾气都这么暴躁呢?不对、不对,把其他伊势的女人来和你相提并论实在太失礼了呢。”

“啥?”

“本来就是啊。”

体内血液瞬间沸腾。她本来就不讨厌看“荒事”(注:日本以勇士、鬼怪为主角,题材多为战争历史的雄壮传统戏剧。)其实根本是爱得不得了。伊势南方有个叫做“新宫”的城镇,那里每年都会举办名为“火祭”的活动。那是由穿着丁字库的男人,手举火把冲下山的一种雄壮祭典。其实要说“雄壮”嘛,还不如说是“乱七八糟”来得贴切。最近听说已经收敛多了,但是亚希子小时候,参加的父亲每年回家时都搞得浑身是血。燃烧的火把正好可以拿来当作武器,靠海城镇的男人又全都是火爆浪子,一拿到武器马上就手痒想挥上一挥……正因为如此,偶尔演变到最后,就会变成打群架而搞得浑身是血啦。母亲每次一看到父亲那副德性,都吓得快晕倒。可是亚希子心里想的却是“我也想快点去参加!”举行祭典的夜里,甚至会因为见血而兴奋到凌晨都睡不着觉。然而,一旦长大以后,才发现火祭【校对者注:原文“大祭”,疑有误】其实是禁止女人参加的。真没意思,她想着。真是太无趣了。

“真有意思耶。”

两人互瞪着。

夏目似乎也算是偏向脾气暴躁的那种类型。

“真有意思喔。”

“哈哈哈。”

“呼呼呼。”

“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呼呼。”

亚希子的目标是领带。只要一抓住那个,就能限制住对方的行动。或是采取闪电攻击,狠狠地赏他大腿一脚。不过,只要一出“脚”,对方就会有所防备了吧。这么说来,还是紧紧揪住那条领带……

“久~~等~~啦!”

周遭那股气氛当场随之崩溃瓦解。一边发出颤抖的尖锐叫声,一边朝医护站飞奔而来的正是去买夜宵的菜鸟护士金子真奈美。她刚从护理学校毕业,年仅二十三岁,是个喜欢粉红色棉花糖和米飞兔的蠢女人,在她车里有六只不同颜色的米飞兔,在挡风玻璃那儿由右至左地一字排开,副驾驶座还用安全带绑着一只特大号的米飞兔爸爸。那是我男朋友哦,她本人是这么说的。真是莫名其妙。

“学姐~~!我把大肠定食买回来了~~!大肠是内脏喔~~!你还真敢吃耶~~!真不愧是护士呢~~!”

吵死了。年轻丫头就是这样,麻烦死了,浑身上下都还未脱离学生的气息。而且,那种尖锐的声音就不能想办法控制一下吗?战斗意志完全被剥夺殆尽,像颗泄了气皮球的亚希子接过大肠定食。仔细一看,夏目似乎也很受不了似的皱着脸,胡乱搔头。

“啊,学姐!戎崎是不是又溜出去啦?”

“什么?裕一?为什么?”

“就好像……在旧国道二十三号那边啊,有辆从对面开过来的车子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很像他的男生耶!”

金子真奈美迫不及待地在桌上摊开自己的便当(好像是霜降猪肉定食),一边从包包中拿出自用筷子。令人绝倒的是筷盒和筷子也全都是米飞兔。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又是个女人开的车。那个男孩子,感觉上也不像是会和那种大姐姐混在一起的人,该说是木头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

车子?

大姐姐?

亚希子把大肠便当往桌上一扔,随即问道。

“你说的车,是哪种车?”

××××××××××××××××

我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坐上车。

也不清楚怎么会被人叫上车的。

总之……

我现在就缩在美沙子小姐所驾驶的车上的副驾驶座。似乎还是部新车,车内充满着新车的味道,和亚希子小姐的车就是不一样,坐起来好软好舒服。这倒也是啦,毕竟亚希子小姐的车根本就不是普通车款嘛。

深夜里兜风还真是不可思议。

总觉得像是滑行在异次元空间之中。

“偷溜出医院没关系吗?”

甜甜的声音。

甜甜的气味。

“有……有关系。”

我试着挤出讨好的笑容。

呼呼,美沙子小姐对我回以一笑,那是种能撩拨体内深处的笑法。我不自觉地更往座椅中缩了进去。

一望向身旁,便和她四目相接。

哈哈,我笑。

呼呼,她也对我笑。

今天的她也穿的好大胆。虽然是件橄榄绿的高领上衣,却是那种能够清楚勾勒出身体线条的衣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肩膀下方附近……也就是,反正就是胸部的胸形。她的胸部比想像中更加丰满,比较之下腰部则显得益发纤细,那流畅的曲线甚至让人迟疑再三、不敢直视。及肩的头发修剪得俏丽有型,每当她说话或歪着头时,发梢便会像魅惑人似地轻柔晃动。我吸了一口气,始终低着头。

“会被亚希子骂吗?”

“会被骂得超惨的。”

“亚希子很恐怖喔。”

“对啊。”

“我还曾经被她扁过三次呢。”

“真的吗?”

“嗯,而且还是来真的呢。我整个人都被打到飞出去耶。”

“哇。”

亚希子小姐也会揍女生啊。

“被抓到的话,一定会被骂的喔。”

“是啊。”

我点头如捣蒜。

美沙子小姐看着我,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逃跑吧?”

粉红色的丰唇,做出这样的嘴型。车子随即左转,驶离通往医院的那条路。我是听她说“会送你回医院”,才坐上车的。

“啊,不……可是……那……”

见我一发慌,美沙子小姐这次笑出声来。

“开玩笑的啦。”

“喔,喔。”

“我只是先回家一趟而已啦。”

“啊?家?”

“嗯,一下下就好。”

×××××××××××××××

“怎么了啦,要去哪里啊。”

亚希子并未回答夏目的问题,在号志灯前右转时毫无减速。后轮理所当然地随之打滑,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胎痕。号志灯呢,顺道一提,虽然闪着红灯,不过她都已经乖乖地确认有无来车了,所以没关系。至少以亚希子的标准而言,没问题。

“我朋友那里。”

“什么?你的?”

“嗯。”

这次是左转,车子进入狭窄的岔路。被这突如其来的侵扰而吓坏的猫儿,仓皇地横越路面。这一带毕竟比较危险,万一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的话,根本没地方闪躲。她稍微减速,一边在蜿蜒的道路上前进。

“那是Peugeot的啦。”

“这……你说话没头没尾的耶……”

“裕一坐上的那辆车,是我朋友最近才买的新车。Peugeot的车在这附近很少见吧。”

“喔,原来是这样啊。”

夏目的声音也开始转为不悦:

“戎崎还真有一手呢。”

“…………”

“年长的大姐姐啊。和你同年吗,那个女孩子?”

“是啊。”

“那还真是难以抵抗呢,对一个十七岁的小鬼头来说。”

隔了约五秒钟,夏目继续说:

“里香她呢,可能会很生气就是了。”

“应该吧。”

当外宫出现在左侧时,车子驶上和缓的坡道。和祭祀皇室祖先的内宫不同,外宫主要供奉的是产出食物的神祗,丰受大御神,死后身体会变成五谷……这个嘛,米和麦和小米……然后是什么,总之就是听说生长出那些东西来。神话故事还真是有够奇怪的呢。

“她才刚从东京回来。”

“唔?”

“那个女孩子。”

“啊,原来如此。你啊,有人告诉过你说话怎么乱无章法啊?这样突然冒出一句话,谁听得懂啊?”

“你很吵耶。”

她吐出这句话,又继续说:

“她以前是当模特儿的。”

“哇,那很厉害啊。”

“听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啦,还是刚出道的菜鸟嘛。不过,我有看她出现在杂志广告上一次喔。你知道吗?就像这样把手放在腰上,上半身扭向一边的那种……连我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的诱人姿势,眼神感觉上也很撩人。是很漂亮啦,这个女孩子从以前就很喜欢那一套。像念我们学校的,去东京的女生本来就很少,大概都是去名古屋或大阪。可是呢,这个女孩子好像老早就想去东京了。很蠢吧,这种对都市充满憧憬的乡下女孩。”

她的话不禁说得重了点。

“不过呢,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正因为是旁观第三者,夏目的声音相当平静。

“我以前也一样啊。”

“咦?”

“嘴里说的什么‘大学’全都像是借口,只不过是想到某个很远的地方去看看罢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所谓的某个地方,又不是国外的哪个城市而是东京,感觉上还挺逊的呢。明明就可以去更远、更远的地方,怎么会选个这么近的地方呢。”

她在刹那间瞄了夏目一眼。

他面无表情。

这个男人或许也怀抱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吧。

“她以前本来就是个不正经的女孩,这趟回来好像更变本加厉了。”

××××××××××××××

听她说要回家,原本以为只是间普通的独栋楼房,没想到车子竟停在最近日益增加的那种无须保证金的时髦公寓前。虽然称不上是高级公寓,不过看起来既崭新又漂亮。

“走吧。”

美沙子小姐说着便下车。

“喔。”

我点点头,也下了车。

可能是突然以自己的双脚在地面上的关系吧,头有点晕晕的。不太可能够理解现在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种时间为什么会和美沙子小姐在一起呢?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我抬头仰望天空,果然没有月亮。

“裕一。”

“啊,喔。”

“这边。”

二楼的最边间,二〇五号房。将卡片插进门边的插槽后,门扉“喀嚓”一声开启。这是卡片式的喔,美沙子有点得意地说。在这样的深夜跑到女人的房间,我却莫名地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似乎任何感觉都已经全然麻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是在对方的引导下茫然前进。

房内陈设井然有序,不过和里香的病房比起来,各种物品似乎多到快要漫出来。一旁的收纳檐上放着SONY的个人迷你组合音响和十九寸液晶电视,中间的空隙排列着约十张CD,每一片都是最近流行的曲子。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像是“猜火车”或“铁达尼号”等。窗帘是粉红和白色条纹,房内以那两个颜色统一整体色调。这里也和我的房间截然不同,真的有那种“女人的房间”的感觉。

“坐呀。”美沙子小姐说。

我环顾四周,找不到椅子。毕竟只是六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也没空间放这么多张椅子。

我没办法只好坐到床上。

“要不要喝点什么?”

“啊,不了,不用特别……”

“可乐好吗?”

“啊,嗯……”

“才刚搬过来,餐具都还没凑齐,不好意思喔!”美沙子小姐边说,边把可乐倒在马克杯里然后拿过来。杯子上印有“aftermoontea”的商标,是个感觉有点儿时髦的珐琅材质马克杯。

“来,请吧。”

她递了过来。

我接过杯子后,美沙子小姐随即理所当然似的坐到我身边。

好浓郁的香水味。

“裕一准备升学喔。”

“啊,嗯……”

“东京?”

“不,也不知道啦……大概是……”

“我也待过东京喔。”

美沙子小姐的肩膀碰触到我的肩膀。

心也随之动摇起来。

里香的影子仅在刹那间闪过心头。

×××××××××××××××

“那个女孩子为什么又会回到这里呢?”

“她父亲生病了。她又是个独生女,所以就回来了。”

“喔,原来是这样。”

“这一带的人认为,孩子照顾父母是天经地义的。”

对向来车开着远光灯疾驶而过。强烈的光线直射进眼睛深处,那残影一闪一闪地在眼中晃动着。真是的,错车的时候车头大灯也不给我调一下啊,要不是我在赶时间的话,早就追得你满街跑,从后面用远光灯攻击照死你。唉,话说回来,我怎么会这么焦躁不安呢。

“她本人是不想回来就是了。”

“喔。”

“唉,这种事也常听到吧。”

“唉,的确是常听到的情节呢。”

“嗯。”

“啾阿虎”……还是什么的,车子经过一家名字老土的超市前。招牌上还画着一只笑盈盈的老虎,那画也很老土。即便是伊势这种乡下地方,最近深夜照常营业的店也越来越多了。不久之前,甚至连一家超市都没有呢。

“真的是很无聊喔。”

“可是这世界本来就很无聊啊。”

“说得也是。”

美沙子明明得在这种乡下地方生活,已经没有计划再回去了,可是她至今都还没对身处大都会时的那种气氛放手。总有某部分还残存着留恋,弥漫着万念俱灰的消极之感,对于这个城镇充满蔑视,而且同样也蔑视着无法突破现状的自己。亚希子从以前就不是这么喜欢那个女孩,如今在一起更感到火冒三丈。无聊,她由衷地觉得,真是无聊透顶了。人活在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两次会陷入“身不由己”的情境中。果真那样的话,就只有下定决心。无法下定决心的人就是蠢蛋。

但是,那种蠢蛋多得不胜枚举也是事实。高二时的同班同学——柿崎牙子,她说想当美容师而跑到大阪去,两年后就放弃回来了。因为她的体质是不能碰药品的。好想回大阪去喔,她总是这么说。如果真想回去,回去不就成了吗,可是就是不回去。有一次喝醉的时候,一对她说“真那么想回去就回去呀”,她就流露出满腹辛酸似地说什么“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啦,我经历过太多了”。看得出那绝对是演出来的,她根本就很陶醉于扮演吐出这些话的自己。清楚明白后,就觉得难以忍受同时也提不起劲,甚至更懒得再跟她多说些什么。另外,好于一个曾待过同一个社团的泽口有理。在东京住了三年后回来。现在只要一聊起天来,动不动的就会提到涩谷、青山或六本木。那时候走在道玄坂上啊……涩谷的电影院呀……在六本木的夜店喝酒啊……青山那家感觉很棒的咖啡厅呀……那什么涩谷啊、六本木啊,还是青山啊,真有那么了不起吗?是觉得曾经待过那种地方的自己很酷吗?别开玩笑了。无聊。拜托好不好,实在有够无聊又老土的。

我自己是觉得伊势也不错啊。当然这里是个乡下地方没错,但乡下地方又有什么不好。我很喜欢这里,虽然也想到大都市看看,可是如果将两者往天秤上一摆,还是会往伊势这边倾斜。

身不由己。

就是那么一回事。

“……呢?”

大概是因为整颗头直发热,所以没能好好听进夏目的声音。

“嗯?什么?”

夏目凝视着车窗外。

“为什么那家伙,为什么会有戎崎这种人呢?”

“为什么?什么意思?”

“我很了解,我对那种家伙很了解。再了解不过了。又笨又蠢,只会追着女人屁股后头跑,什么都看不见。明明想搞清楚那些自己根本看不清楚的事物,到头来其实却完全搞不清楚。”

“毕竟只是个小鬼头而已嘛,有什么办法呢。”

唉,这一类的事自己也遇多了,所以很明白。那种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小鬼头,反倒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呢。

夏目继续面向窗外。

“说得也是,毕竟只是个小鬼头嘛。”

对向车辆的光线射进车内,夏目的脸庞顿时反射在车窗上。由于只有那短短的一瞬间,所以还来不及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怎么啦?”

没有回答。

“喂?”

“没什么啦。”

那声音有些嘶哑。

“没什么。”

“喔。”

“好了,我要飙啰。”

“我知道。”

总觉得在心底某处好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堵住一般,即便如此,她却无意再继续追究下去,亚希子深深地踩下油门。反正只要活着,就会拾起各种东西。连不想拾起的东西也会拾起。就是这么一回事,身不由己。

×××××××××××××××

我只想被安慰,不论是谁都好。夏目也好,亚希子小姐也好,其他任何人都行,我饥渴地需要温柔的语句。整颗心似乎被折成一半了。所以,是的,不论是谁都好。我只是想被安慰。

我想并不是自己主动引诱的。我并没有那种意志、骨气或技巧。但是我也不记得被美沙子小姐引诱。自然而然的,只能这么说了。但是,我也很清楚那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自然而然。

这是多么好用的一句话呀。

自然而然。

就那么蒙混过去。

自然而然。

嗯,就是那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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