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沒有理解穆的話,朝穆的臉看過去的那個瞬間——

  “這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總之,我必須遵從自己的使命消滅鵜頭瑠的尖兵……”

  啊啊,這傢伙也是嗎?

  這傢伙也是?

  是嗎,果然是玩笑啊。

  一定是瑪雅和池本聯合起來在玩我。不,不如說是請讓事實就是這樣吧。

  但是,當我想起向我聽取事件過程的警察的臉,我再次確認了瑪雅的失蹤肯定不是玩笑。

  “喂……池本……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聽到我和瑪雅的對話的……但你開這種玩笑,我可是真的會發火哦?”

  用自己也覺得吃驚程度的沉穩聲音做出了回答。但是,另一方面,我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指甲陷入皮膚之中,很痛。但我不得不緊緊地握住雙手。

  就像當我解放力量的一瞬間,就會被面前的親友狠揍一頓似的。

  不管有什麼理由,玩笑也分開開也無所謂和不好的玩笑吧。

  我一邊憤怒地顫抖著……一邊在內心深處畏懼著。

  因為認識很久了,所以我很清楚。

  池本的眼神——也很認真。

  “這不是玩笑,你還是接受,然後放棄吧,將馬。磯島已經不會回來了。”

  “住口。”

  “你如果一直懷有留戀之情,那些傢伙說不定會被吸引過來。磯島也可能會去誘惑你。”

  “不是說了住口嗎!”

  在喊出的瞬間,我打了池本。

  但是,他一邊閃避著我的拳頭,一邊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哎,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是放心吧,我是不會做讓你傷心的事的。”

  “閉嘴,給我閉嘴,真的。”

  “在磯島回到你面前之前——我會讓一切都結束掉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這次我馬上就理解了他的話。

  我這次就應該不計代價地打倒這傢伙,然後把他送去醫院才對。不管他是認真的也好發病了也好。把說出“去殺瑪雅”的人送到醫院裡去有什麼不對。如果醫院不行的話就把他交給警察。

  就在我這麼下定決心瞥向池本的瞬間——

  池本已經轉過身去衝出了教室。

  “再見,將馬。一旦奪回這個世界的和平,我還會再回來的——到那時,你還能跟我做朋友嗎?”

  “誰會啊!等下!喂!池本!”

  我慌慌張張地追趕池本,但遺憾的是他跑步比較快。

  漸漸地間距越拉越大,等回過神時池本已經拐過了走廊的轉角。

  我看著親友越來越遠的背影逐漸消失。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越來越遠。

  於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到池本。

  池本的搜索申請第二天交給了警察。

  ○ ●

  第二天,我滿腦混亂地來到了教室。

  “……?”

  很奇怪。教室裡只有不到平時一半的人數。

  是因為瑪雅和池本接連失蹤,學校被警戒而放假了嗎?

  我想到這裡,準備問下旁邊的同班同學真壁。

  好像在讀什麼雜誌。是《電擊hp》之類刊載很多面向青少年的小說的雜誌。敢在學校裡光明正大地讀這種書,這傢伙的膽子不小。光島的書店裡沒有這種雜誌,所以應該是他自己想辦法買到的。為了小說這項娛樂,我也沒少拜讀過他的雜誌。

  “其實啊,現在,未曾有的危機正逼近這個世界。”

  這句話一齣,嘈雜的教室就被水滴竹筒似的靜寂包圍了。

  “老師以前封印的暗黑神嘉嘉·莫迪西維斯復活了。老師必須繼續去戰鬥。”

  聽完這句話,教室裡又變得鬧鬨鬨的。

  只有一個人,只有我帶著絕望的表情繼續沉默。

  ……饒了我吧。

  已經夠了,請饒了我吧。

  我會道歉的。

  雖說不知道要向誰道歉,但總之我會道歉的!

  我拼命抑制著想要大喊出聲的衝動,突然,那個是班級委員長的女孩站了起來。

  “老師,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哦哦,沒錯。加油啊委員長!

  我已經沒有反駁這種話的力氣了。帶著我這份去努力吧!

  就在我如此期待的瞬間——

  “聽好了!今天沒有來的大家都是迪德巴特星來的宇宙山賊!請在這裡的大家組成防衛隊!用我的力量把巨大的聖戰士——”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宇宙山賊這種東西!太沒常識了!”

  “老師才是,請不要講暗黑神這種非科學的東西!”

  夠了!

  “夠了!”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喊出了內心的聲音。

  我把雙手捶在桌上站了起來,就這樣拿著東西離開了教室。

  到底出了什麼事。

  完全搞不懂。

  有什麼正在發生。

  在我的周圍,到底發生著什麼?

  啊啊,這時候我還太天真了。

  這種怪異的“什麼”還只是我周圍發生的事中極小的一部分。

  我在這之後,見識到了讓自己都厭惡自己短淺見識的事。

  只喊出討厭無濟於事的程度。

  ○ ●

  最後離開學校的我也沒什麼地方可去,就回到了家裡。這個時間父母應該出去打漁了。大概不會責怪我翹課吧。

  在回家途中,我注意到路上的人特別多。

  能看到似乎是有人打架,警察正在制止。

  啊啊,真想說如果我周圍的勇者都是真的,請先制止身邊的打架吧。

  嘴裡嘟囔著打開家門——那裡並排放著父母的鞋子。

  已經回來了嗎。那就不得不捏造一下早回家的理由了。老師和班級委員長變成了傳說中的勇者什麼的,就算是事實也絕對不能當作藉口吧。

  “哎,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一邊組織著應付的話,我打開客廳的門,那裡坐著神情怪異的父親。

  有著漁夫體格的父親睜大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對我說道。

  “哦哦,將馬……正好。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明明說了身體不舒服,父親一丁點也沒在意我的狀況。但是被他認真表情的氣勢壓倒,我勉勉強強正坐在客廳的桌子前。

  “怎麼了,父親。”

  “其實,有件事我有不得不告訴你。”

  “哎……”

  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大概不會錯吧。

  因為父親的眼神很“認真”。

  “其實我們一家是代代侍奉裡德川家的忍者一族的末裔。”

  “哈啊。”

  “認真聽著。雖說事出突然,但我們必須爭分奪秒。實際上在這個島上,先是從裡織田家和裡豐臣家開始,有裡小早川家還有裡沙牟奢允家等等裡大名放出來的間諜潛入……所以,我覺得差不多也該傳授你光骸流忍術的秘技了。因為明天起我們不得不動手收拾掉這些間諜。”

  ——忍術是一夜之間就能學會的東西嗎?

  我雖然這麼想,卻沒有吐槽的力氣。這果然是嚇人節目什麼的嗎?

  一定是瑪雅池本老師委員長和父親大家合起來,用不知道放在哪的電視臺攝影機在拍我。

  只能這麼解釋了。還是說我在做惡夢嗎。

  “哎呀,你回來啦將馬。”

  這時,母親從客廳對面的門進來了。

  母親看著我,微笑著開口道。

  “恭喜你,將馬。”

  又有不好的預感了。

  因為這表情跟昨天池本臉上的微笑完全是一個性質。

  “我取回了所有的記憶。我是從天界而來的天使,跟人類結婚來隱藏在人世間。但是,在地獄之蓋打開的現在,我在偉大的主引導下取回了自己的心。”

  “嗯?你在說什麼啊孩子他媽。”

  父親聽到母親的話,像陷入混亂般揉著頭。

  你們不是一夥的啊?

  “所以說將馬,你也流有我的血。可以成為天使的血親一族!”

  “你在說什麼!”

  “……對不起,老公。至今為止我都對你隱瞞了。但是,沒有天使之血的你是沒法在接下來的世界中生存的……真的對不起。”

  情況變得很微妙。

  果然是嚇人節目嗎。

  “哼!你是裡織田家的間諜!可惡,你把我真正的妻子藏在哪裡!”

  父親這麼喊著,從懷中掏出在船上切魚用的菜刀。

  “回答我!不然的話,我就要用這把名刀光骸丸之錆對付你了!”

  “老公!?怎麼了!?……難、難道說,你已經被惡魔奪去心神了!?”

  母親這麼說著,也從懷中掏出跟父親一樣的菜刀。

  “放心吧,這把聖劍只會斬斷邪惡的靈魂!你老實讓我砍一下就不會受傷了!”

  “笑話!”

  不管是聖劍還是名刀,在我看來都是同一型號的菜刀。

  但是,父親和母親用完全不同的姿勢互相交錯著刀鋒。

  有那麼一瞬。

  因為事出突然,現狀和兩人的話都太沒有現實感,我只是——

  我只是眺望著聖劍和名刀的反光。

  不,應該說是菜刀。

  ……

  ……

  ……

  對,只不過是菜刀。

  是菜刀。

  ……

  也就是說,很危險吧?

  這種狀況非常危險吧?

  會死人的啊?

  你們知不知道啊,父親、母親。

  不管怎麼說,你們……是要在兒子面前廝殺嗎?

  在總算是恢復自己的我正要喊出住手的瞬間——

  父親手中的刀刃劃破了母親的喉管。

  對這太過突然的場景,我果然還是感覺不到任何現實感。

  只有噴湧而出的血的鮮紅色將我拉回了現實——

  回過神時,我在奔跑。

  不知在喊著什麼的我飛奔出家門,總之離家一步遠也好,只是不斷地向前奔跑。

  沒錯,要逃走。

  我從自己的家人身邊逃開了。

  這不是什麼嚇人節目。

  也不是開玩笑!

  絕對不是什麼把戲。

  剛才,我眼前感覺到的“死亡”的確是真實的!

  不是什麼玩笑。

  母親死了!就在剛才,她確實死掉了!

  那就只能是做夢了。

  我唯一殘存的逃避之路就只有做夢了啊畜生!

  是夢。

  是夢是夢是夢是夢。

  是夢吧?對吧?

  喂,告訴我啊。

  是誰都好,告訴我吧。

  ……夢,要如何醒過來?

  ○ ●

  在為尋找警察而奔跑的我面前,又有噩夢襲來。

  因為我們家就在瑪雅住的神社旁邊,跟市中心還有些距離。

  所以我為了找警察向城裡跑去。總之要是到了商店街,手機也就會有信號了。

  就在我這麼想到的瞬間——

  撲入我眼中的是在城中高樓間升起的煙霧。

  劈入耳中的是人們的怒吼和悲鳴。

  貼在鼻中的是血的氣味和汽油洩露的刺鼻臭味。

  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啊。

  等等。給我等下。

  這不是夢麼?

  為什麼還沒結束啊。

  我混亂地繼續踏入商店街,一副地獄畫卷在眼前展開。

  暴動。

  從結果看來,除了這個我什麼都看不到。

  車輛四處衝撞,裡面有好多輛都擅自著起了火,或者說已經燒焦了。

  人和人在爭鬥。互相謾罵著。但是,每個人的眼中都寫滿了希望。就像各自都深信著自己在為什麼而戰鬥一樣。

  警察局在哪裡啊。

  但是,就算找到了警察,我又能做什麼呢。老爸把母親殺了。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不,不對,這是做夢。所以沒必要說什麼。咦,等下,那我為什麼要去找警察?

  就在我想這想那的時候,面前出現了一名警察。

  呃,警察先生,那個——

  “你沒事吧!這裡交給我了,你快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警察先生,你為什麼把防身的槍拿在手上?再怎麼說這也太危險了吧。

  “沒關係,告訴你,我是銀河聯邦派遣來的宇宙刑事,這把槍的殺傷能力——咕啊!”

  從警察先生背後出現的男人用石頭一遍又一遍地敲在他頭上。

  “什麼宇宙!?你是宇宙人的同伴吧!作為地球特搜隊的隊員,豈能放過你們的陰謀——”

  在男人說完話之前,頭上流著血的警察用槍指向他——

  ————砰!

  這槍聲讓混亂中的我完全覺醒了。

  但是,但是——小城中的噩夢還遠遠沒有結束。

  ……乾脆放開點會比較輕鬆吧?我背向踏在倒下男人頭上的警察,立刻從那跑開了。

  就像是小島本身就在流血一樣。

  城裡充滿了金屬的澀味。死亡的味道。死亡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你這惡魔的手下!”“你也是祖嘉星人吧!”“可惡的結社成員!”“獨裁國家的狗!”“我怎麼可能敗給地底人!”“受我來光拳一擊吧!”“我正是真正的勇者”“我是勇者”“我是勇者”“我是”“我是”“我才是”“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勇者”……

  到處都是脫離現實的對話。

  啊啊,太好了。

  這果然不是現實。

  是夢是夢是夢是夢是夢不是現實是夢是夢全部全部全部是虛構的是騙人的是夢是騙人是夢是騙人的是夢是虛構的是幻覺全部都是騙人的是夢是幻覺是騙人的是虛構的是騙人的是夢是幻覺是幻覺是幻覺是夢是幻覺是騙人的是虛構的。

  母親沒有死。

  沒有死。

  沒有被刺到。

  沒有母親。

  沒有父親。

  沒有任何人。

  沒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什麼都沒有。看,什麼都沒有。我裡面什麼都沒有我外面也什麼都沒有。

  我的

    我的

      我的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

                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騙人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啊      啊

     啊啊    啊  “啊啊啊”  啊啊

  啊啊啊 “” 啊    啊   啊啊啊

         “啊  啊”      啊

  “將馬,喂,將馬!”

     啊啊啊   啊啊 “啊”

  “將馬!”

  啊啊……啊啊啊……。……?

  “將馬!”

  “……真壁……嗎……?”

  “振作一點。你怎麼回事,忽然喊出悲鳴……”

  在從恐慌狀態返回正常的我面前,出現了窺探我表情的同級生的身影。

  “哎呀,你從教室跑出去以後,發生了很多事,學校裡面陷入了暴動……我想盡辦法逃了出來……”

  “什麼勇者?”

  “哎?”

  “你是什麼勇者?”

  已經習慣了。說是放棄了也行。

  反正是做夢。是虛構的。啊啊,真壁是侍奉什麼神的勇者大人呢。

  對話只聽到一半就問問題的我,真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回答得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樣。

  “哎……你怎麼知道?我確實是被選中的勇者。”

  “哦,是嗎。”

  果然麼。

  我已經進入了就這麼發狂下去也好的情緒中了——但是,接下來真壁說的臺詞給我了些許不協調感,將我的意識推回了現實。

  “呃……對了,我是蛋黃醬王國選中的勇者……不,不對。是內陣會病院的黑服……受麒麟之血的引導……扼殺右手的幻想……呃……咦?等下……等等……”

  “?”

  “我……我……是什麼?是哪個來著?”

  真壁像被操縱了似的把手伸向書包中,取出之前提過的那本書。

  那是今天早上真壁閱讀的,刊載著各種冒險小說的雜誌。

  真壁一邊翻著書頁,一邊嘴裡嘀咕道。

  “啊啊……果然是蛋黃醬王國的勇者……嗎……打倒……黑龍?”

  “給我看下。”

  我迅速搶走了他的書,看向真壁正在讀的那一頁。上面果然寫有真壁剛才說出的單詞。

  ——是……怎麼回事?

  我完全搞不清楚,拼命在腦中整理著。

  然後,我終於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開口詢問面前這位在班裡對漫畫和小說最為詳細的陷入混亂的少年。

  “喂……真壁。你有沒有聽過“古代千年紀大陸”這個詞?”

  那是瑪雅最早說出的單詞。我很清楚地記得自己只對這個詞很冷靜地吐了槽。

  “哎?……啊啊,我知道……是出現在《納姆巴吉亞的牢獄》這部少女漫畫裡的,主人公前世生活的大陸的名字。”

  “……!”

  正中紅心。說起來,我對“納姆巴吉亞”這個單詞有印象。

  我又向真壁問了這樣那樣的事,看來瑪雅說的話完全不是自己編出來的。

  得到了這份情報也還是什麼都搞不懂。

  但是,的確是有了找到瑪雅的線索。不管是多麼瑣碎的情報,都不能否定解決這種事態的可能性。

  我把書還給真壁,折返到來的方向。

  只是,目的地不是自己家。

  是這座島上最為古老的建築物——光來神社。

  也就是瑪雅所住的地方——

  從夢中醒過來的方法也好。

  如果說這是現實的話,讓小島恢復原來樣子的方法也好。讓母親蘇生的方法也好。什麼都行。

  只要是線索——為了終結這個不合理的噩夢,我要得到任何線索——

  ○ ●

  登上延續到神社的長長石階,前方是給人古老時代感的木造建築。

  在小島正中心的光來神社。

  在給人以莊嚴氛圍的神社之後建有兩棟近代的建築物。

  是傳承小島土產和歷史的小型資料館,也是神主一家的住宅——也就是瑪雅的家。

  我不知道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不,不是島上發生了什麼。是我發生了什麼。

  我到底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噩夢呢。

  沒錯,好好想一想的話,比起大家變奇怪了,如果是我一個人變奇怪了比較合情合理。

  但是,我很正常。

  應該很正常。

  所以說,這肯定是夢。

  只要醒過來的話,還能繼續往常的生活。和瑪雅一起上學……啊啊,讀了。醒來的話,一定要好好向瑪雅告白。畢竟在夢中我明白了自己對瑪雅的心意。

  ……沒錯,是夢。

  絕對是夢。

  證據就是我還沒有感覺到痛楚。

  但是,連捏自己臉頰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我都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不,不是害怕。在夢中也有可能會因為錯覺感到痛楚……一定沒有意義的。”

  一邊說著自己腦中沒法聯結好的理論,我從神社旁穿過,按向瑪雅家的門鈴。

  沒過多久,瑪雅的父親出現了。他身著以白色為主的神主裝束,用沒有生機的眼神看著我。

  嗯,女兒行蹤不明已經過了一週了,這也難怪。

  …… 睡著的我如此想到。所以說他才用這幅表情看著我啊。沒錯,這是夢。

  ……我明白的。我知道自己太過勉強了。

  但是,不這麼想的話,我就一步都無法前進了。沾滿鮮血的母親的臉在我面前停下停下停下……別想了!

  ……可惡。

  甩開雜念,我對錶情怪異的瑪雅的父親低下了頭。

  “那個……您好。”

  “哦……將馬嗎。怎麼了。”

  我說出“想起了瑪雅可能會去的地方的線索”這種適當的理由,成功地進入了她的房間。

  瑪雅的房間整理得很乾淨,恰如其分地體現了她做事嚴密的性格。

  桌子上貼著好幾張可愛的信紙,像是給什麼人寫過信。

  “……女兒不見之後就一直是那樣……如果我擅自動她東西,她會生氣的……”

  “嗯。”

  適當地回應著,我向房間中間看去。……絕對不是亂看,實在尋找某本書。

  於是,我很快就找到了。

  在房間裡面的暑假上,並排擺放著用紅色絲帶綁在一起的漫畫。

  書脊上寫著“納姆巴吉亞的牢獄”。

  沒錯。這就是……破壞瑪雅的心的書。

  “那本書怎麼了?”

  神主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從書架上取出漫畫交給我。

  我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打開第一本開始閱讀。

  跟想像中一樣,裡面有納姆巴吉亞的古代千年紀大陸,還有很多其他瑪雅告訴過我的單詞。

  果然——那些“勇者”設定的眾多數量,不是突然湧出來的,而是從哪裡獲取的情報。

  正一個人認定著自己,忽然從書中掉出了什麼。是比書小一圈的信封,上面有瑪雅的字。

  “給將馬”

  這麼寫著。

  “哎……?”

  看到這封突然出現的信,我一瞬間失去了呼吸。她的父親似乎也一樣,震驚地交替看向信和我的臉。

  “這是……”

  沒有任何遲疑。我馬上打開信封,把裡面的幾頁信紙取了出來。

  “拜啟 給將馬

  啊,將馬?

  你在讀這封信了嗎。因為信上面不能寫太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寫。拜啟這個用法還行嗎?哎,用敬語果然很奇怪,我還是用平時的說話方式吧,行嗎?可以吧?

  將馬如果讀到了這封信,我應該已經不在島上了吧?說不定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用魔法就能簡簡單單地將這個男人吹飛,但不知為什麼,就是無法想像自己可以發動那個魔法。

  “喂……等下,你聽到我們說的話不就應該明白了嗎!?這個小姑娘根本就不是生物啊?”

  “……所以?”

  “現在它是跟你很熟稔,不過那只是在‘魔法’的性質上被你這個存在感化了而已,只是受到影響了而已!聽好了,那傢伙只是個人偶!只要稍稍離開你身邊又會受到其他人的影響,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存在而已!”

  對於法務官的辯解,銀島只是平靜地微笑著。

  “不會離開的。至少在她找到嫁人對象之前。”

  回過神來,銀島已經來到了距法務官等人三步之遙的地方。

  如果全員一起使用魔法,也許還能擊退他。

  但是,第一個放出魔法的人一定會被殺掉。有這樣預感的他們稀裡糊塗地沒有一個人放出魔法。

  “銀島大叔。”

  像是要打破這份均衡似的,銀島背後傳來少女的說話聲。

  “我也……來幫忙。”

  “我說過多少次了。不會讓小鬼成為打架的道具——”

  這次少女的聲音壓住了銀島充滿力度的話。

  “因為這也是我自己的戰鬥……!”

  有力的話語。

  在說出這句話的少女周圍,的確出現了剛才已經消失不見的魔力漩渦的復活徵兆。

  “……真沒辦法……”

  雖然看不到魔力的漩渦,銀島瞥了一眼少女的眼睛,說出一句話。

  “那……你就用你的魔法,把我的魔杖取過來。”

  “!?”

  法務官等人沒能理解男人所說的話。

  但是——少女理解了。

  原893號馬上理解了銀島所說的話,比誰都快地將魔力注入到自己的魔杖中。

  “……!”

  法務官等人全體戒備,但少女杖頭放出的光芒沒有指向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只是穿過了庭院,直擊放在走廊房間的某樣物品——

  一霎那間,銀色的棒狀物體向銀島正上方飛來。

  他唰地握住來回旋轉的棒狀物的柄,臉上浮現起無畏的笑容。

  “這就是——我的魔杖。”

  銀島舉起長刀,臉帶微笑地衝入法務官等人懷中。

  比任何人都快的銀色閃電四處疾馳。

  比聲音更快,比狂風更快,

  像魔法一樣,如魔法一般——

♀

  “銀島大叔……我……”

  在全部結束之後,銀島和原893號坐在走廊上,等待阿巳蛇組的大家醒過來。

  提斯的傷似乎在快速痊癒,它的氣息也慢慢平穩下來。

  少女長舒一口氣,剛才的景象在腦海中復甦了。

  在那之後,銀島用長刀把法務官全體的魔杖斬斷了。

  所有魔法都不能用的他們只好匆匆忙忙地逃掉了。

  但是,沒有魔杖的話就沒法回到魔法之國,連用魔法呼叫來自魔法之國的救援也做不到了。

  如果被警察抓住的話,恐怕會當作國籍不明的不法入侵者處理吧。

  少女想像著他們跟被剝奪姓名的自己同樣立場的結局,心情有些複雜了起來。

  但是,現在她有名字了。

  銀島夏(銀島薩瑪)。

  雖然是有些奇怪的名字,但她很喜歡。

  比什麼人都、比任何名字都——

  坐在走廊上,小夏有些傷感地開口說道。

  “對不起,銀島大叔。”

  “怎麼了。”

  “結果我……還是沒能用魔法做到什麼,銀島大叔受傷的時候也是,我什麼都沒做到……”

  銀島對小夏的話平靜地搖了搖頭。

  “你的魔法救了我。”

  “哎?”

  “在我沒法說話之後——還是一直能聽到你的聲音。”

  想起那時邊哭邊喊的自己,小夏有些害羞地紅了臉。

  “你不是說過?為了幫助人類而使用的東西就是魔法。”

  “那是——從漫畫裡學來的。”

  “就算是這樣——我也被你的聲音拯救了。你這可是了不得的大魔法呢。”

  小夏對他的話一句也回答不上來。

  不知為何眼淚溢滿了眼眶,她用似乎有些困擾的笑臉看著銀島。

  “你出人意料地是個哭包子呢。”

  銀島笑著拭去少女的淚水。

♀

  聽到背後開始傳來組員們的哈欠聲,銀島站起身來對少女說道。

  “吶,從今往後,不要勉強自己為別人使用魔法了。自己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好了。”

  “……嗯!謝謝你銀島大叔!我啊,已經決定自己要做的事了!”

  “哦哦……什麼事?”

  “秘密秘密!如果告訴銀島大叔和大姐頭的話會被抽嘴巴子的,所以是秘密!”

  “……那是啥啊?”

♀

  夜晚——丸跋組事務所。

  “結果還是沒能奪去銀島的性命啊……”

  “也罷,重傷是肯定不會錯了。趁這個機會一口氣——”

  由年輕成員構成的丸跋組正在策劃搗毀阿巳蛇組——事務所的窗玻璃突然破裂了,有個小小的身影翻了進來。

  “怎麼了!?”

  “這裡可是四層啊!?”

  組員們一邊把手收入懷中,一邊集中視線——煙塵中出現了一位少女。

  “大家好!我的名字是,魔法少女小夏喲!”

  對穿著鮮豔服裝的眼鏡少女,地痞們也說不上來似的停下了動作。

  全員腦中都出現了一個問號,而少女舉起手腕,揮舞著手中緊握的魔杖。

  “那麼大家~以死不了的程度被炸飛吧!”

  “啊?”

  除了少女以外的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叫出奇妙的多重奏。

  與此同時,房間裡到處出現了亮光,還有像炮彈一樣帶著導火索的黑色球體——

  大樓中發生了沒能炸破建築物牆壁程度的爆炸。

  在這股爆風的背景中,一位騎著自行車的少女飛向空中。就像是《ET》*②中的某一幕一樣,以月亮為背景騎著自行車飛行。

  只有一點不同,自行車筐裡裝的是小狗大小的螳螂。

  這只不過是她的一個魔法罷了。

  魔法之國的政府機關將該研究對象以“魔法少女893號”之名記錄在案。

  原本只不過是“魔法”構成的存在——就這樣在這天得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確實得到了“魔法少女”這個現實。

  抒情而不可思議。

  別緻而充滿想像。

  少女此刻的身影,正如漫畫的主人公一般——

《魔法少女893號》——完

  注:

  ① 《我的太太是魔女》是美國1964年至1972年ABC電視臺放映的254集電視劇。女主角的名字是Samantha Stephens。日本2004年有一個翻拍版,人物名稱沿用了英文名,叫薩曼莎。

  ② 《ET》是著名的外星人電影,大家恐怕都對那幕小男孩騎車載著ET飛空的場景記憶猶新吧。

  拜啟、光之勇者大人

  “呀呀,我正是24586代目的卡羅納普利特勇者……”

  “好,去死吧。”

  伴隨著冷淡的說話聲,身著西服的自稱“勇者”的頭上落下了一塊混凝土磚塊。

  “嗚咕……”

  發出小動物叫聲一樣的悲鳴,自稱勇者的工薪階層額頭裂開、仰面倒下。

  在夜幕的包圍下,手拿混凝土磚塊的“魔王”平靜地小聲說道。

  “啊啊,美好的夜晚哪……”

  “魔王”慢慢地蹲下身子,面對已經不再動彈的“勇者”,一遍又一遍地揮舞著磚塊。

   拖著完全沉默的工薪階層,魔王向黑暗的夜幕嘟囔道。

  “這附近有沒有焚燒爐或者填築地啊……”

  “……算了。明天去問針山先生好了。”

  ○ ●

  10天前 東京都光島 都立光島高校

  “我,其實是勇者。”

  橘黃色的夕陽填滿了放學後的教室。

  被關係很好的青梅竹馬叫來,從窗口向外眺望的兩個人。

  “啊哎?”

  我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啊啊,我知道了。又是什麼新笑料吧?”

  “認真點聽我說!”

   她生氣地粗暴回應了我笑著說出的隨聲附和。

  ……我做什麼了?

  只是很認真地認為她會用“是笑料”來回答,到底做錯什麼了。

  我還以為自己一定會被告白。

  本來就是吧?在這種場景下除了告白還能有什麼別的事?

  雖然至今為止都只是朋友,現在也差不多開始對彼此有強烈的異性意識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如果對方不向我告白的話,由我來告白也不錯。

  但是,我的念想被她的一句話完全打破了。

  “光之神托戰士是協助被召喚至古代聖千年紀大陸的納姆巴吉亞神的勇者,我正是他的轉世!”

  中長的黑髮在夕陽的反射下散發出豔麗的光澤。但是她的這句話更為生動,只是說出來不帶一點現實感。

  沒錯。從別的角度上來說的生動。某種意義上說是有“清香”比較好。

  她的名字是磯島瑪雅。是我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我喜歡的女孩。

  並不是我喜歡電波系少女或執著於塑造性格的狂熱系女生。

  直到昨天為止,她還很正常。

  ○ ●

  我們居住的光島是有兩千島民的獨立小島。從福島縣的巖城市往東三百公里。

  一個橫跨在日本海溝上的孤零零的小點。周圍沒有其他島嶼,15平方公里的面積容納了不少人口。

  雖然算是東京都下屬,但島上沒什麼特別的觀光景點,外部人定期來訪的也大多是研究日本海溝的團體。沒有固定的航船,跟本土來往的只有郵局船和商業船。

  換句話說,這個島沒有在發展。

  我也只是在初中畢業的修學旅行時去過本土,和雜誌上比起來,的確給人以城市的氛圍。

  最近好不容易利用衛星安裝了光纜設施,島上也迎來了互聯網之波。順便一提,我家還沒裝網。

  島上有都立高中,每個年級大概有三十個學生。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級,不過我們一點也不寂寞。可以看電視,其他地方還有那種一個年級只有一個學生的學校;相對的,看到一個年級有幾百個學生的學校還會讓人頭暈目眩呢。

  本土的人記憶力都那麼好嗎?我光是記住班裡人的名字就竭盡全力了。

  在這之中,我在同級生中最先記住的名字就是——這位磯島瑪雅。

  她是島中央的光來神社神主的女兒,在正月或祭日時會穿著巫女服面對島民。

  家在神社附近的我跟她在上幼兒園之前就很熟,經常在她被狗嚇哭時拯救她。

  當然,我也有過差點被狗咬死的經歷。

  回首想起過去,腦中浮現的淨是瑪雅小時候的哭相。我也哭過不知道多少次,所以對方也跟我看法一致吧。

  雖然我這麼認為——

  在這一瞬間,我沒有自信了。

  “你是……什麼?”

  “所以都說了是勇者啊!”

  “海格力斯*①?”

  雖說認真地回答了,我這時還以為瑪雅只是在開玩笑。

  問題在於,作為玩笑來說有點太無趣了,瑪雅不是會開這種無聊玩笑的人。

  “不對。是古代千年紀大陸的。”

  “停一下。在這暫停。”

  我用手製止住她,瑪雅表情茫然地閉上了嘴巴。

  “首先,什麼是千年紀大陸。還有,什麼是古代。難道還有近代千年紀大陸嗎?”

  我想用這些問題來確認一下瑪雅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她的回答跟我想像中完全不同。

  “——然後呢,納姆巴吉亞神大人在我做夢時站在枕邊說‘行於月之道而滅闇冥,汝,為此蘇生’!於是我感觸到雷托姆玖的魔力,過去的記憶全部復甦了!”

  無視我嗎。

  不妙啊,而且她的眼神很認真。

  等一下。

  我說,等一下。

  拜託了,等一下。

  我聽說過這種事。世界是寬廣的。我也聽說過有很多這種“自稱、轉生戰士大人”的人。

  有個人說他是雷姆利亞大陸還是阿托蘭緹斯大陸的末裔還是什麼轉世,還有個人說他好像從宇宙人那裡得到了啟示。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說實話,如果有人能在我面前用手射出激光的話,即使討厭我也不得不相信。不過我根本不想看那種東西。

  但是,但是啊。

  給我等一下。

  瑪雅總不至於……做這種事吧?

  不,不會的。不管怎麼說都絕對不會。

  如果說她以前從什麼地方接受過這種信息我也能理解。不,雖說我不想理解。

  但是,我沒看出瑪雅有那種跡象。她至今為止從來沒說過這種話題,不如說作為神主的女兒,竟然還對超常現象和幽靈持否定態度。

  昨天也是,還為好不容易給神社裝好網絡開心的不得了。一邊說著“接下來是神社寺廟也IT化的時代!”,一邊興奮地瀏覽網頁。

  我無法相信面前的少女說出的話,用牴觸的語調說。

  “等等瑪雅。稍等一下。也就是說……那個什麼吧?你特意放學後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說這個,也就是說想要知道我是不是也是那個什麼戰士的轉世?

  啊~啊,也好。事已至此我就奉陪到底吧。到瑪雅說出“抱歉抱歉,我只是在開玩笑!”之前跟她比比耐性。

  我還沒放棄。

  還一直希望她只是在開玩笑。

  但是,一方面自己也真的開始擔心“說不定她的頭撞到什麼了”。

  心底一角也有“她真的變怪了”的選項,只是將它無視了。

  “那我是擁有什麼力量的戰士大人?能隨心所欲地操縱火?能在空中自由飛翔?還是能對人類的滅亡作出預言?……喂,回答點什麼啊。”

  對面的瑪雅暫時陷入了沉默。

  我和瑪雅的周圍被不融洽的靜寂包圍了。

  果然是玩笑嗎。

  如果是的話,那就沒有比我剛才說的臺詞更讓人覺得冷的話了。所以,瑪雅突然放棄了也說不定。

  不,必須是這樣。

  我已經受不了了。

  瑪雅的心會變奇怪什麼的。

  如果是別的問題的話,我即使犧牲自己也會救瑪雅的吧。但是說實話,我不知道如何應對內心的問題。

  心理諮詢師……這也許是最好的辦法。因為我不知道治癒重度妄想癖的方法。……雖說也可以現在開始學習,但不知道有沒有那麼充足的時間……對於現在一無所知的我來說,連這個也判斷不了。

  然而——在我為這種無聊的事而迷茫的時候,瑪雅似乎在為更為嚴肅的事而煩惱。

  正以為她要認輸了,瑪雅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開口說道。

  “不。不是的。將馬只是普通的人類。是沒有操縱火或預言之力的人類。”

  “……啊,是嗎。”

  我失望地回答。

  不僅因為原以為她終於要認真起來了——也因為被心存喜歡的青梅竹馬稱為“普通的人類”而失望。

  就像是對瑪雅來說,有我沒我都無所謂一樣。

  啊~啊,因為這種事失望,我還真的是很喜歡瑪雅啊。

  ……現在的狀態是沒法不去想這種事。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我用怎麼樣都無所謂的口氣說著,瑪雅的臉紅了,她說。

  “……因為喜歡你。”

  “哎?”

  “我想讓將馬知道真相。我是光之戰士的事跟爸爸媽媽也沒有講……”

  我陷入了混亂。

  不,沒有想要混亂的要素。瑪雅剛才說了她喜歡我。

  忘記什麼勇者的話題吧。那一定是告白時為了掩飾害羞而說的。

  我的期待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瑪雅無視了我的心情,只是繼續說著自己的事。

  “我想至少讓自己喜歡的人知道。”

  瑪雅繼續像要掩飾害羞般地微笑著,一邊拿起書包背在肩上。

  “我要離開光島的真正理由——”

  “哎?”

  我發出聲音是在她已經跑走之後了。

  回過神時夕陽已經下沉,教室中黑暗來襲。

  連熒光燈也開的微暗教室中只單獨留下了一個人,我一臉蠢相地開口道。

  “什麼啊……說得就像是要離開這個島似的。”

  不是“像是”。不管怎麼看都是直接的“出島”宣言。

  但是我卻沒問那句話的意思。

  也沒能追出去阻止她。

  藉口是一下子聽了太多,心裡還沒整理過來吧。

  沒辦法了。明天再詳細問她吧。

  不管怎樣,今天我有必要放下心來。

  我能悠閒至此也是因為她的話太沒有現實感了。

  然後,我很快就為這個選擇而感到後悔。

  從那之後過了一週。

  自目送她跑出教室以來——

  我再也沒有見過瑪雅。

  ○ ●

  向警察發出搜索申請是在瑪雅行蹤不明三天後的夜晚。

  雖說我認為反應得太遲了,但我也沒什麼資格抱怨。

  當她的父母和警察向我詢問時,我沒有說出最後和她的對話。

  ——因為瑪雅說了“因為我只想讓你知道”。所以,如果告訴別人就是對瑪雅的背叛。

  ……我知道的。

  這只不過是空話。

  我只是討厭想到她的心變奇怪了。只是討厭想到我不是在說謊。

  她平時就是那樣的,我的證言應該很有用吧。但是,在那天放學前的瑪雅真的都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如果我說“她突然說自己是勇者……”的話也沒人會相信。

  我甚至還會被懷疑。這就免了吧。

  不過,瑪雅不在已經一週了。

  對於失去她的存在這個事實,我陷入了無能為力的喪失感。

  啊啊,怎麼回事。

  我果然還是喜歡瑪雅。

  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她。想聽到她的聲音。不,只要她沒事就好了。只要能讓我親眼看到她有活力的樣子就好了。

  除了這些,如果能接受我的告白就更完美了。

  事到如今的再確認。終於確認了我是個沒用的俗人。

  我回想著只有我聽到過的瑪雅的話,自己考慮著她的去向。

  但是,想來想去夜找不到答案。如果相信她的話,那就成了“因為是勇者所以踏上旅途”——

  “……到底為了什麼啊。最終boss在哪啊。那傢伙能用什麼保護世界?”

  我焦躁地嘟囔著,回想著自己過去接觸過的漫畫和遊戲。

  那之中當然也有某一天戀人或者突然現身的美少女對主人公說“我是勇者”或“神之使者”之類的。

  “……那站在我這個位置上的傢伙們最後都怎麼樣了……”

  仔細想想,似乎大多是“這位主人公其實也是很厲害的勇者”或“雖然是平凡的人類,但通過捲入事件跟少女親密起來”之類的情況。

  那接下來我會被魔王的手下之類的傢伙襲擊吧。

  算了,乾脆就被襲擊好了。

  那樣的話,就不是瑪雅的腦袋有問題了。

  不,已經跟瑪雅是認真還是發瘋,是勇者還是村人A沒有關係了。只要她能回到我面前就可以了。這樣就行了。

  即使如此期望著……魔王的手下還是沒有現身。我也沒被襲擊。

  就像瑪雅想等到最好的時機來救我一樣——

  但是,我太天真了。

  確實有一件事真的脫離了現實。

  只是它與我的想像完全不同,是一件讓人感覺很不愉快的事。

  而且,等我明白這一切時,已經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 ●

  “又在低落啦,將馬。”

  瑪雅不見七天之後午休。

  同級生池本對趴在窗邊桌子上的我說。

  結果今天也沒有找到瑪雅的線索,可怕的是,我漸漸開始習慣了沒有瑪雅的生活。

  注意到這個事實的我開始厭惡自己,於是趴在桌上——

  “還是忘了磯島的事吧。嗯?也是為你好。”

  囉嗦。你懂什麼。

  想要喊出聲來,但現在的我連這份力氣都沒有。況且對真的在關心我的人大喊大叫,結果也只會讓自己更厭惡自己吧。

  池本是我初中時的親友,每當我陷入低落時就會來安慰我。

  所以我只回答了他一句話。

  “……別管我了。”

  “別這麼說啊,你運氣很好。”

  “?”

  “犧牲的人少一點好……磯島沒有把你也捲進去算是幸運了。”

  ……啊,是這樣啊。

  她沒有說“你也是勇者轉世!”,也沒有讓我捲入勇者過家家之中的確算是一種幸運。

  嗯?

  咦?

  好奇怪啊。我應該沒有對池本說過跟勇者有關的話。

  那為什麼他會知道?

  池本微笑著對眼中充滿疑惑的我繼續說道。

  “你一定是被祝福了。”

  那份微笑沒有一絲隱藏,簡直就是天使般的笑容。為什麼我會想到這個呢。就是能讓我這麼想程度的微笑。

  “祝福?”

  “啊,沒錯。你被保護了。但是,對已經墮落過一次的磯島,連我的力量也救不了她了。忘了她是為你好。”

  “啊……?”

  什麼?

  完全搞不懂他在說什麼。而且,為什麼池本會這麼開心地笑?他以前跟磯島的關係應該也很不錯才對。

  “你在說什麼啊池本。你知道瑪雅去哪了?你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對於我的疑問,池本仍然沒有停止微笑,認真地說道。

  “嗯,她被鵜頭瑠的禍津神支配了心靈,成了國神淨土的尖兵。但是當她察覺到我的存在,就從島上逃了出去。”

  “……剃頭留的禍津……?你說什麼?”

  我完全搞不懂池本在講什麼。比起思考,首先他說的單詞我就無法理解。

  “鵜頭瑠的禍津神。用以前從夏德拉德星雲飛來的德爾特瑪特拉緹斯星的碎片接觸人類的惡意,他持有這種意志。”

  “等下,給我等一下。”

  有印象。我有印象。

  我對這種狀況有印象!

  “抱歉,你那個剃頭留什麼的無所謂。你說瑪雅為什麼要逃走!?”

  “嗯……那我在這裡只跟你說一聲,我是貝格亞西焦艾西維焦法基亞星來的宇宙人,生活於人類之中的存在。”

  “你老爸老媽都是日本人好吧!”

  不對。

  現在不應該對這一點吐槽。但是我實在是不吐不快。

  能把話題轉移開一點是一點,我想從現在眼前展開的話語漩渦中逃出去。

  雖說除眼鏡之外就幾乎沒有什麼外形上的特徵,但她清楚地記得那“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特徵。

  是她在大約一個半月之前,用炸彈炸飛的房子的主人。

  “針山……先生……”

  這就是自己的罪惡嗎。

  這就是對我的懲罰嗎。

  在她心中,絕望的陰影這次終於開始延伸。

  對自己的罪惡有所自覺,她最不想見到的人,最不得不補償自己罪惡的對象——而且還是,最糟糕的時機。

  “啊……啊啊……”

  她感覺到力氣從自己的全身中一下子抽空了。

  現實和空想中支撐她的東西全部都崩壞了。給予人希望的“魔法少女”。穿著這身衣服的是位真正的魔法使,但她已經將自己趕向絕望的深淵。

  ——已經不行了。

  她好不容易堅持至此的心,完全破碎了。

  ——已經完了。

  她的膝蓋瑟縮地抖動著,就在她要就這樣向前傾斜著跪倒之時——

  “針山先生”乾脆地說出一句。

  “太好了……”

  “……?”

  就要彎曲的腿停了下來。

  “原來你沒事啊!真是太好了!”

  “哎……”

  少女像是沒法相信傳入自己耳朵的話似的,抬頭看向面前的這個男人。

  在那張臉上看不到一絲憤怒,只有發自內心感到放心的表情。他就這樣看著893號。

  “太好了……哎呀,那次爆炸之後,沒在房子的殘骸裡發現你……我女兒和兒子想著你是不是被炸彈炸到了,都十分擔心。加美還汪汪地哭了呢……哎呀,不過真的是太好了啊,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嗯。”

  不知是不是錯覺,能看到他的眼角有些溼潤了。他恐怕是真的在擔心她吧。

  ——自己沒有接受這份溫柔的資格。但是——

  “針山先生……對不起……我……”

  少女詛咒著自己的淺薄,面對著眼前的男人。

  “啊,沒關係沒關係。房子的話買了保險,家人也沒有人受傷……比起這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啊……”

  說到這裡,針山先生止住了話頭。

  他注意到了少女的穿著和不尋常的氛圍。

  “請……救救他。”

  ——現在只能依靠這個人的溫柔了。想要利用這份溫柔。

  “拜託了……救救銀島大叔……救救銀島大叔吧——”

♀

  “哎呀,附近就有一所大學附屬醫院真是太好了。”

  在公園附近的大學附屬醫院。在搶救室入口前,針山先生平靜地笑了。

  在那之後魔法少女坐上很快到達的急救車,來到了這所醫院。

  摩天大廈般的巨大醫院中,她那身魔法少女的服裝異常顯眼——不過在重傷病患面前,醫生和急救隊隊員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少女的服裝。

  於是,醫生第一次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時,是之後張口說出“沒有生命危險”的時候。

  似乎再出一點血的話就很危險了,但不知為何,他體內還殘留有比想像中更大量的血。

  她的魔法沒能治癒傷口,但看樣子是用念動力止住了傷口,使血沒有大量流出。

  “呀,總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針山先生果然還是發自心底鬆了一口氣似的說著。

  對他來說銀島原本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旁人,但他還是發自心底地為銀島保住了命而感到高興。

  “對了對了,你的自行車我放到停車場了。給,這是鑰匙。”

  在893號上了急救車之後,他把自行車搬到自己的RV車上,特意把它一起搬了過來。

  “謝……謝謝您!”

  用還是有點不自然的笑容面對他的893號。她的罪惡不僅僅是破壞了他們的房子,今天在此又欠下了人情。

  少女正想著自己要用一輩子的時間用來償還,一位醫生走了過來,說是讓銀島的家人接受詢問。

  仔細一看,警察也到醫院來了。恐怕銀島也是第一次受槍傷吧,具體情況要向阿巳蛇組的各位多面打聽。當然了,應該也會向893號詳細盤問的吧。

  “啊,是、是!我來聯繫!”

  少女慌忙說著,找到醫院內的公用電話,給阿巳蛇組的宅邸打了電話。

  “喂,哪位?”

  聽過的聲音。是光頭仔的大哥,叫做芝裡的平頭男。

  “芝裡大哥……是我,小夏。”

  她正不知如何解釋清楚發生在銀島身上的事時,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回答聲。

  “哦哦,大小姐啊。正好。”

  “哎?”

  “剛才大小姐來客人了啊。”

  “哎?哎?”

  ——我,來客人了?

  完全想不出是誰。混亂的少女陷入在芝裡接下來一句令人震驚的話中。

  “好像都打扮得很奇怪,說著要帶893號回去什麼的,一定是那個把,魔法之國來的人?”

  “——”

  咣噹。

  用驚人的氣勢不由自主地掛了電話。

  ——為什麼——

  在一瞬的思考之後,疑問就消失了。

  銀島被擊倒之後,她把自己全部的魔力都用來治癒他了。

  雖說沒有治癒成功,但釋放出的魔力應該比用炸彈炸飛針山家時魔力要多得多吧。如果說過了一個月還在監視她的話,那發現這種事也不奇怪。

  但是,為什麼知道了宅邸的位置?

  這個疑問也很快就搞清楚了。

  ——說起來……提斯呢?

  她想起原本應該在照看銀島的提斯在她叫急救車的時候就不見了,於是再次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

♀

  把剛剛回復了些許的魔力注入進去,魔法少女——騎上了自行車。

  第一次騎沒有任何輔助輪的自行車。平衡問題利用騎掃帚飛天的要點來掌握。

  恐怕她不是在用身體的肌肉,而是用魔法之力在掌握平衡吧。遺憾的是,她的魔力還沒回復到能夠讓掃帚或者自己飛起來的程度,只是像這樣調節自行車左右重心就竭盡全力了。而且她的右手還握著魔杖,比起通常的騎車方式更為危險。

  接下來就是蹬起腳踏板,跟其他騎車的人動作一致就行了。雖說騎上石子的時候感覺和騎掃帚時完全不同,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停下來。

  離開醫院的時候她對針山深深地一低頭,然後就蹬著腳踏板,一溜煙地騎車前往阿巳蛇組的宅邸。

  提斯恐怕是被擄走了吧。

  以前從未害怕過那些公差。無論是他們說要送她去地獄的時候,還是在她越獄的時候。

  但是,現在她怕得不行。

  最後把她帶回去的時候,魔法之國的公差對被炸飛的房子和那家人都完全不感興趣。

  而把她歸為罪人的最大理由不是破壞了人類世界的一部分。而是“使出能產生破壞程度的強大魔法”這件事本身。

  人類的事,他們本來就沒放在眼中吧。

  是死是活跟他們都沒關係,只是從結果上害怕人類世界會對魔法之國產生“影響”吧。

  正因為如此——893號才如此恐懼。

  和自己這個存在來往了一個月的人們——阿巳蛇組的各位。如果公差們認為他們“跟魔法產生了很深的關係”,結果會怎麼樣呢。

  消除記憶?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沒什麼。

  對她來說最悲慘的結局遠比這糟糕。

  如果只是消除記憶的話她也就放心了,但是如果要讓與她相關的一切人和事都憑空消失的話——

  如果剝奪“893號”換來的一切,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樣,讓存在本身抹消的話——

  她踩著腳踏板,放棄了繼續想像。

♀

  “很讓人吃驚呢。你居然回來了。”

  當893號回到宅邸門前時,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一臉意外地出來迎接。

  雖然對這男人本身沒有印象,但她記得那人身後的數位女性。

  是她越獄時打到的刑務官們。如此看來,這個西服男也是魔法之國的相關者吧。

  “你知道了我們在這的時候,我們還以為你是逃去什麼遙遠的地方了呢……還是說,現在你描繪的主人公是‘只要對話就什麼事都能順利解決’的性格?”

  對這個話中一股厭惡勁兒的男人,少女也立刻感到了憎惡。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討厭一個人。

  男人背後的刑務官們穿著打扮都和在魔法之國時一樣。只有男人穿著黑色西服。

  “你是……誰?”

  對於少女的疑問,男人擺出一副不屑的姿態說著。

  “審判的時候我們應該見過一次……不過,啊~啊,穿著這身衣服你認不出來也是正常的。”

  聽到這裡,她總算想起了對方的聲音。

  “法務官……”

  聽到她說出這個比刑務官更高一級的官階名,男人用無所謂的口氣說著。

  “希望你至少能把別人的名字記一記呢,但是教你這種人改口也沒什麼必要。”

  他意味深長地說著,像要給少女展示似的整了整西服。

  “怎麼樣?這是在附近店裡買的最高級西服。”

  “那錢是怎麼來的呢……?”

  不情願地使用敬語的893號。

  她從他們背後窺探著門內,沒有誰要出來的徵兆。在確認阿巳蛇組眾人的安全之前,她認為還是耐心聽他講的話為好。

  “嗯?說什麼怪話呢。錢那種東西,用魔法做多少出來都沒問題吧。”

  “……那衣服也用魔法做出來不就行了。”

  對被認為是正確理論的893號的話,法務官只是笑著否定了。

  “別說傻話了。這種‘實物’的觸感不是很好嗎。跟用魔法做成的擬似物體差太遠了。沒錯,正因為是天然物品才有意義的哦。”

  不知為何,法務官一點一點引出話頭。893號焦躁地握著魔杖,開始提問重要的事。

  “……提斯,在哪?”

  聽到她的問題,法務官向身後一瞥。

  視線指向的女性刑務官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從她的衣服袖口中像變魔術一樣拿出了提斯。

  “……”

  被放在地上的提斯看上去十分悽慘。

  有好幾只腳都被折斷了,外殼裂開,露出了肌肉。

  翅膀也基本上是破破爛爛的,一隻翅膀上有明顯的鞋印。

  “提斯……!”

  應該是完全昏迷過去了吧,它沒能回答893號的呼喚。

  俯視著立刻跑過去跪下並抱起螳螂的少女,法務官用淡淡的口吻告知緣由。

  “我們只是打聽了一下你潛伏的地點。因為它不招,就讓它吃了點苦頭。結果到最後都不肯說,乾脆就用魔法窺探了它的心。”

  “怎麼會……為什麼!那麼一開始就用魔法讀心的話,就不需要做這種事了……!”

  “我們跟你不一樣,魔力可是很貴重的。”

  在對法務官的話感覺到強烈憤怒的同時,893號還感到無法形容的不協調感。

  從剛才開始,這個男人似乎就對自己有著超出必要限度的攻擊性。果然因為自己是罪人嗎。

  但是,即便如此感覺還是不對。

  話說回來,為什麼像法務官這種身份的人要親自來帶我走呢?

  她心中湧起諸多疑問,在確認了提斯狀況的現在,接下來在意的就只有阿巳蛇組的事了。

  “你把這裡的大家……怎麼樣了?”

  對她戰戰兢兢的詢問,刑務官們面面相覷,法務官則一副不耐煩的口氣說道。

  “啊~啊。我讓他們都在裡面睡著了。作為民戶來說人還真是多了點呢。”

  893號對於這個回答暫時放下了心。現在大家似乎還沒事。

  “……放心吧。你是在想我們會消除他們的記憶或存在吧?我說過了,消除記憶和存在要用到想像以上的魔力。消除你的名字時,也費了不少功夫呢。”

  他開始亂七八糟地抱怨自己的辛苦,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從懷中掏出火柴。

  “只不過——為了消除證據,只要把這宅子裡的人全部燒死就行了。“

  聽到他淡淡地說出這句話,893號感到自己臉上的血色全部褪去了。

  因為魔法而陷入的沉眠,不經過一定時間和一定的響動是不會醒過來的。

  譬如說,由一根火柴引發的火災就無法——

  “住手!”

  不由自主地喊出聲來,她注意到自己流著不可置信程度的大量冷汗。

  “……拜託了,我會乖乖跟你們去地獄或者任何地方的,所以、所以不要對他們出手……!”

  法務官對一臉快要哭出來表情的少女的懇求只是擺出一副爽朗的笑臉,搖了搖頭。

  “啊……沒關係。已經沒必要把你送去‘地獄’了。”

  893號訝異的視線投向說出奇怪的話的法務官。

  男人背後的刑務官們果然沒有用以前那種混雜著同情的視線看向她——而且,還讓人感覺到異常的冷漠。

  比起看著罪人,更像是看著壞掉的機器或爛掉的蛋糕一樣的眼神。

  當不協調感向恐怖變化的那一刻——法務官止住了笑容,告訴了她刑務官們視線中的含義。

  “你已經不是囚犯893號了。”

  “……?”

  “大概兩週前,正式囚犯893號已經被登錄。現在恐怕已經被送去地獄了吧。罪狀是——嗯,其中一條是偽造經歷……給已經死去的夫婦製造出有孩子的假象。”

  少女完全沒能理解法務官所說的意思。

  來到這裡以後聽不懂對方所說的話有很多次,但聽不懂同是魔法之國的人的話還是第一次。

  “就覺得很奇怪啊。把現實和漫畫重度混淆的精神構造……人類世界好像也有這種人,不過你也太異常了。”

  似乎在講她的事。

  但是,這和“新的893號”又有什麼關係。

  “只是讀了幾本書,就把自己和那些主人公一視同仁了。受影響也太快了……所以,研究所的人就開始了單獨調查。”

  “你在……說什麼?”

  “我們這邊可是要依靠醫學和魔法的呢。雖說像人類世界那樣用DNA什麼的查一下馬上就能搞清楚。”

  果然還是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不,也許已經有所預想。只是身體在拒絕浮現出的答案——這種不安注滿了893號的全身。

  是看到她這副樣子感到滿足了嗎,他向背後的一位刑務官做出催促狀,讓她對事實進行報告。

  女性刑務官依然面無表情的點點頭,面朝少女,用等同於宣佈死刑的口吻宣告著。

  “從結論上來說。囚犯893號……像這樣的國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是,囚犯893號暫列為缺號——”

  停頓了一瞬間,女人毫不同情也毫不遲疑地說道。

  “相對的,將製造了你的魔法使——真正的893號當作罪犯投入監獄。”

  “哎……”

  少女的心被看不見的什麼攥緊了。

  “是……什麼……意思?”

  雖然嘴上這麼問,其實已經明白了。

  只是不願接受。

  自己從物理角度上來說並不存在的事實。

  並且,她同時也明白了。

  從剛才起就感覺到法務官不協調的言行舉止的含義。

  不用魔法制作的西服——那個不是用來炫耀的。只是對少女的諷刺。

  “什麼什麼意思,就是這個意思。被送去地獄的那個魔法使為了自我滿足,打著研究的幌子製造了一個孩子,就像你用魔力構成炸彈一樣,把魔力轉換成了物質——肉、血和骨而已。”

  “……啊……”

  “那個魔法使盯上了因為事故偶然死去的夫婦——給那對夫婦捏造了其實有過小孩的假事實。”

  雖然只是淡淡的話語,其中卻隱藏著看不見底的漩渦。

  “然後,給了只是用魔法制造的虛偽物質的你以我國的戶籍。”

  男人補充了刑務官的話,向少女一條一條地列出事實。

  “你其實是用複雜的構成魔法制造出來的存在。就像你能比別人更容易獲得強力的魔力一樣,你對周圍環境也更容易受到影響,並以變化的心作為交換。”

  “不要……”

  “你不過是用魔法擬似構成的存在。就像你之前炸飛人類世界民戶時製作的炸彈一樣,也就是說,和一瞬間灰飛煙滅的魔法之炎是一樣的——”

  “不要……”

  不想接受的事實。

  她像是想從這現實中逃開似的,曲著膝捂著耳朵。

  但是,這些話通過法務官的魔法直接傳入了少女耳中。

  糾纏著真實的現實讓她無處可逃。而且——也讓她沒法變身成妄想中的主人公。

  “讓你看人類世界的漫畫——也全是893號的策略。不是說你,是說現在的893號。”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無法說出口的悲嘆,少女在宅邸門前放聲大哭。

  “你不是什麼‘魔法少女’。”

  哭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純粹的絕望。

  “你只不過是——‘魔法’而已。”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嗚……”

  同時發出哭泣聲和悲鳴聲的少女。

  她自己似乎還沒覺察到,回覆到她體內的魔力現在基本上感覺不到了。

  看到她這副樣子,法務官隱藏住自己的冷汗,小聲唸叨道。

  “跟研究所預想的一樣。她的精神很容易受到影響……只要用語言攻擊就能簡單地順利進行。”

  刑務官們也互相對視,浮起少女沒有注意到的放心笑容。

  “要從這個‘魔法’身上奪取魔力,讓它陷入絕望是最好的方法……呵呵,原本也有陷入狂亂的可能性,但現在看來它只不過是個愛哭鬼罷了。”

  確認了己方已佔據優勢,法務官也轉而露出笑容。

  “好了……你不用去地獄了,而是要被送去研究所。誰讓我國也沒有懲治‘魔法’本身的法律呢。不過相對的,也沒有保護‘魔法’的法律。”

  他一邊說著諷刺的話,一邊給刑務官們送去示意的信號。

  刑務官的女性們點點頭,為了拘束少女而開始行動。

  少女絕望地嗚咽,螳螂失去了意識,阿巳蛇組的眾人也在屋中沉眠。

  ——已經沒有人能救她了。

  ——特意要我出馬還是有意義的嘛。……還買到了不錯的衣服。

  這麼想著,法務官發自心底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

  “等等!”

  有力的聲音響徹宅邸四周。

  “你們這群混蛋……對我女兒做了什麼?啊啊?這群……畜生!”

  在這喊聲響到一半的時候,哭倒在地的少女立刻停止了嗚咽。

  刑務官們臉上露出怎麼回事的表情停下了腳步,向喊聲的主人看去。

  於是——原893號也用深信著什麼的眼神回頭看去。

  於是——少女的願望實現了。

  “銀島……大叔……銀島大叔!”

  少女視線的那頭毫無疑問正是銀島本人。

  男人的腹部還包裹著染血的繃帶,腹部以外沒受外傷。臉色灰白的他的的確確就站立在此。

  “你是幹什麼的?”

  法務官一臉驚異,但銀島全完全沒把他放在眼中。

  他向少女身邊走去,用力抱緊她的肩膀。

  “沒事吧……”

  於是少女的臉微微抽動著,回答說。

  “這是我該問的吧,銀島大叔……”

  一副高興至極的哭相,少女也用力地抱緊了銀島的身體。

  但是,銀島的衣服上混雜著醫院的氣味和血的氣味,少女再次感到了不安。

  “銀島大叔……醫院呢?”

  “哦,輸血以後看到了警察,我心想不妙,就偷偷跑了出來。……然後碰到救了我的眼鏡男,說是你給組裡打了電話之後,就顏色大變地飛奔了過來……於是馬上就乘車趕了過來。”

  講述完他淨是讓人吃驚的行動, 銀島靜靜地吸了一口氣……對面前的少女說道。

  “啊……從圍牆那邊跑過來時我已經聽到大致情況了。”

  聽到這句話,少女的身體猛地一震。

  “銀島大叔,我……我……不是人類……也不是魔法之國的居民……

  一邊感覺到承認事實的強烈恐懼,一邊她對銀島的信任又佔了上風。

  “我……只不過是……魔法之塊……”

  “放心吧。我也不過就是個肉塊罷了。”

  沒有等少女說完,銀島就微笑著打斷了她。

  “不管你是機器人或者別的什麼,你有靈魂存在。”

  然後,他又面對愣住的法務官等人一字一頓地說著。

  “但是……在我看來,這些人都沒有靈魂這種東西。一丁點也沒。“

  不僅僅是少女,法務官和刑務官們在這一瞬間,都對他魄力十足的結論沉默以對。

  “你們這群混蛋……不會想著能就這樣完好無缺地回到‘魔法之國’吧?”

  聽到男人的這句話,法務官等人的身體僵硬了。

  “放心吧,我是不會把你交給那種渣滓的。”

  這句話也充滿了力量。

  就像是附上了魔法一般,少女被安心的感覺包圍了。

  “我不是說過麼?人類也會用魔法的啊……現在,我就為你證明這一點。”

  “你說魔法?哈!別講蠢話了,像你這樣沒有魔力的區區人類!而且連根魔杖也不拿!怎麼可能會用魔法啊!”

  法務官對銀島的話嘲笑般地喊道。

  “……然後呢?”

  “唔……”

  法務官為了改變被壓倒的形勢而說出的話,銀島沒有感到一絲害怕。

  “也許我是沒有像魔力之類那種搞不懂的東西。”

  “什……”

  “也許是沒有——但是,我有靈魂。”

  還沒輸夠血的身體依然泛著青白色,腳步尚且不穩。

  “我可是‘怨靈’啊。靈魂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明明是一陣風都能吹倒的狀況——法務官等人卻不認為自己能贏得了面前這個男人。

  “怎麼會,人類世界的人可是沒有魔力的啊。所以是不可能的。”

  “是有的。”

  銀島的回答毫不猶豫,他看向寄住在此的魔法少女。

  “聽好了,小夏。你來這個世界修行——不是為了使用魔法。雖然我不清楚在魔法之國是什麼情況……但你特地到了沒法使用魔法的地球來,就是為了學習用魔法做不到的事吧。”

  “……”

  “嗯,接下來就是你的事了……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對於他所說的,少女什麼也回答不上來。只是心中有一個想法像漩渦一樣來回旋轉。

  ——不對。

  ——我、我——

  ——其實既不是公主,也不是為了修行而來。

  ——我,根本不是什麼魔法少女……

♀

  就在893號來到阿巳蛇組一個月後,對方突然回來了。

  893號揮起魔杖,開始在院子裡曬衣服。晾衣杆上掛著大量水分被吸乾的衣服,劃過美麗的軌道,掛在了晾衣臺上。

  將所有的晾衣杆都掛好之後,正用自己的手展平衣服上的皺紋——

  忽然,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我、我回來了~893號……”

  “……提斯!?”

  注意到聲音主人的存在,少女慌忙撿起腳邊的螳螂。

  “啊~啊……最開始偽裝成人類的樣子,沒有人察覺……但是,因為手裡還拿著魔杖,所以……嘿嘿。”

  “提斯!怎麼回事!?你沒事吧!?”

  少女對眼神恍惚的提斯叫著,似乎是發自心底地擔心它。

  螳螂一邊覺得少女的態度有什麼不對,一邊趕快用力站了起來。

  “沒關係……唉,真是的。逃出去之後我在各種各樣的世界中徘徊,被小孩子追過也被狗吃過,偽裝成人類去鬧市逛,晚上跟螳螂啊蝴蝶姐妹們一起玩,到最後步履蹣跚無論是精力耐性還是金錢都被全部榨乾了。”

  螳螂講述著自己根本是自作自受的悲劇,平靜地做好了覺悟。

  “啊~啊,那時候我丟下你不管,逃了出去,你會恨我也不奇怪。哈哈,與其遭受這樣的不幸,還不如借你的手了結一切,所以我才回到了這裡。不過那啥,說實話我也沒想到你還活……”

  這句話沒能說完。提斯感到自己頭上有水滴落下——接下來的一瞬間,它就被893號猛地抱入懷中。

  “……對不起。”

  “哎?”

  “對不起……對不起啊,提斯……都怪我自說自話地把你也帶了出來……”

  “哎……?”

  提斯沒能理解自己聽到的話,呆了好一會——它咀嚼著這些話的意思,目光訝異地輕聲念道。

  “你……真的是893號?”

  “那……你已經瞭解了吧?通過自己……瞭解了自己的一切。”

  對於在走廊放鬆腰部的螳螂的話,893號默默地點了點頭。

  “自己不是公主的事,也不是來修行的,也不是要跟惡魔進行戰鬥的事。”

  果然,螳螂對無言頷首的893號窮追不放似的喋喋不休。

  “自己是越獄犯的事,之前在人類世界所做的事意味著什麼,這些你全都瞭解了?”

  伴隨著第三次點頭,少女眼中流下了淚水。

  “哎呀呀,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哭啊,看來是真的嘛。才在人類世界生活了一個月,就搞清楚現實和空想的區別了?哎呀哎呀,還是說從前根本沒有的‘一般常識’終於回到了你身體裡啊?”

  螳螂滔滔不絕地講著揭人傷疤的話,即便如此,少女只是低著頭。

  “……似乎真的有在反省啊。”

  一旦停下了話頭,螳螂和少女之間就被奇妙的沉默支配了。

  在少女停止哭泣的那一刻,提斯平靜地詢問道。

  “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不知道……我不知道……”

  魔法少女微微地搖了搖頭,開始向魔法生物的對方吐露心聲。

  “我……做過很多過分的事……對原本是普通螳螂的你施了魔法,讓你變成這副樣子,還強行讓你成為我的夥伴……”

  “那個就算了,我也沒怪過你。“

  “……謝謝,對不起……不過,再怎麼道歉也道不完……對之前來這個世界時房子被炸的那家人……那之後我就被‘公差’帶回去了,也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說到這裡,少女猛的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想去知道,也沒去知道!而我還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都沒做到!也什麼都沒感覺到……!”

  少女眼中再次開始溢滿淚水。

  螳螂依舊無言以對,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的話。

  “我也知道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人……住在這裡以後,瞭解了很多事,我知道我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

  “——但是……我很怕。”

  這時,少女臉上一同浮現起悲傷和恐懼的表情。

  “即使理解了自己所做的事,我還是……很怕要回到魔法之國,很怕被送去地獄,很怕……很……嗚……”

  893號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淚水像決了堤似的奔湧而出,充分表現出了她此刻的心情。

  “很怕很怕事到如今總算要接受懲罰。想要逃,卻沒法原諒那樣的……自己……不過,很、怕……不想、去……地獄……嗚嗚……總覺得,不想、去……”

  少女沒法再繼續說下去,她小小的嗚咽聲響徹在宅邸的走廊。

  過了一會,在少女的喉嚨停止痙攣之時,提斯張開它那長著牙的小嘴說道。

  “……那就不要讓魔法之國的人知道……別再使用強力魔法了。烘乾衣服之類的事倒沒什麼,但是再像之前那樣用魔力構成擬似物體,引發炸彈爆炸,公差們就會探知到了。”

  “……”

  對於螳螂說的話,少女依然沉默以對。似乎是在對就這樣逃避懲罰的行為能否獲得原諒感到困惑。

  就在似乎要進入永遠的沉默之時——少女和昆蟲的背後傳來淡淡的搭話聲。

  “喂,小夏。”

  “!”

  不用回頭看都知道。

  是銀島。

  少女的心強烈地擰緊了。

  ——被聽到了嗎?剛才的話……全部?

  少女畏懼著這想像會引發的結果,連回頭都做不到了。也沒法直視銀島的臉和眼睛了。

  對於時間和心靈都凍結住的她,銀島果然還是用淡淡的口吻繼續說道。

  “你之前被醬油濺到送去洗衣店的衣服……剛才送回來了。”

  ——……?

  ——沒被……聽到?

  應該不會吧。至今為止都沒聽到過有人進出背後房間的聲音。恐怕他是一開始就在房間裡,聽到了自己和螳螂說的全部吧。

  仔細一看,榻榻米上放著銀島的長刀。看來是和893號剛掉進來的那天一樣,在保養刀具吧。

  這麼說來,他們的對話果然還是全部被他聽到了。

  不過,她沒有勇氣確認這件事。

  不僅因為少女意識到了自己的罪惡,更是害怕失去在這個家得到的“現實”。

  與知道了自己很快就不再是故事的主人公無關,她更怕的是失去。

  對於沒有回答、頭也不回的少女,銀島平靜地提議。

  “去散步吧。”

  “哎……?”

  “嗯,你啊,之前看電視的時候說了‘想騎自行車試試’吧?所以就從倉庫裡把大姐頭小時候騎的自行車找了出來……不好好練習的話沒法騎的吧?”

  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正確地說,是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

  所澤航空紀念公園。

  離他們的宅邸不遠,是市內最大的綠地公園。

  是日本最早建造的飛機場在被美軍一度接受過後歸還的遺蹟改造的,是在琦玉縣都屈指可數的、以寬廣面積自詡的巨大公園。

  在林木環繞的漫步道正中,扶著小小自行車的魔法少女,和緊隨其後的黑社會副頭兒。

  原本是奇怪到沒法更奇怪的組合,但893號現在穿的是普通的小孩服裝,除了魔杖之外沒有給人特別的不協調感。

  即使拿著魔杖,路過的人也覺得是小孩子的玩具,大家沒有任何疑問地穿行而過。

  周圍有很多玩滑板的年輕人,但她們也沒有用好奇的視線看過少女。

  自行車筐裡放著小狗大小的螳螂,但似乎也被認為是玩偶之類的東西。

  “那騎上去試試吧。”

  夾著洗衣店的袋子,銀島平靜地說著。

  但是,少女卻沒能騎上去。她不知道銀島的意圖,話雖如此,卻也沒有詢問剛才的事的勇氣。

  更何況,他一句也沒提及提斯的事,她很怕,也很不知所措。

  於是少女支吾著問了一個毫無關係的問題。

  可是結果卻成了知道一切的契機。

  “但是,為什麼突然要來散步……?銀島大叔至今為止連買東西都沒跟我一起去過……”

  “嗯?啊。因為一直都在跟丸跋組爭鬥……不過,最近一個月都沒發生什麼大事。而且——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

  對於少女不安的疑問,銀島稍稍偏移了視線,小聲說道。

  “我要結婚了。”

  “……哎?”

  “和大姐頭……不,是和惠美……”

  一瞬間,893號沒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不過,在慢慢咀嚼了這句話之後——雖然依舊很難反應過來,少女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這樣啊!恭喜你!銀島大叔!”

  雖說內心的不安還沒消失,但是知道這時不笑、不開心的話是不行的,所以少女微笑著講出祝福的話語。

  但是——這份笑容被銀島接下來的話完全抹消了。

  “你……在魔法之國有家人嗎?”

  這個問題的意思就是自己的謊言已經被揭穿了。果然,自己不是公主的事他剛才已經全部聽到了。

  但是,少女的心反而踏實了起來。低頭掩飾著自己像是放棄了一切的目光,也不看銀島的臉,她用讓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

  “……果然還是聽見了啊。”

  “……”

  “是想趕我走嗎?還是……”

  想殺了我呢。在少女心中,最初見面時的場景復甦了。但是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回想那時候銀島的目光,她沒有當時那麼強烈的恐懼了。

  那麼現在面前的銀島目光又如何呢。

  雖然很想確認一下,她卻沒有看他眼睛的勇氣。

  “我……不是什麼公主。爸爸和媽媽都在生下我後不久就去世了……所以,我沒有家人。”

  少女略微做好了被打的覺悟,回答了他的質問。她在這樣的自己的頭頂,再次感覺到了和一個月之前一樣的觸感。

  “哎……”

  一點一點抬起頭,對方還是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893號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放在自己頭頂的手,銀島平靜地說著。

  “組長的時間估計不長了……他自己也很清楚吧。惠美……好難叫出口,還是叫大姐頭吧……大姐頭昨天聽他說,自己死後她就沒有必要繼承了……現在我們組裡完全是世襲制,所以事實上這就等於是解散宣言……知道什麼是世襲制嗎?”

  少女靜靜地點了點頭,銀島拿開放在少女頭上的手,開始在漫步道上踱步。

  “是嗎,那就好……和大姐頭結婚以後……我想成為一個正經的人。雖然女兒死的時候,我最後還是回到了這條路上來……”

  聽到這裡,光頭仔曾講的話在少女腦海中復甦了。

  “銀島大叔……”

  “嗯,我啊,曾有個女兒。是去世的姐姐拜託給我的女兒……但是,就因為我的錯,女兒不在了。我們捲入了爭鬥,疾馳中的車子中了彈。……然後,只有跟我在一起的女兒死掉了。”

  聽到銀島第一次講起自己的過去,893號除了傾聽什麼也做不到。就連思考自己此時此刻應該說什麼樣的話都做不到。

  “從那以後,我就離開了組織,離開了城市中心。……不過還是不行。結果我還是除了這樣生存,沒有別的辦法。”

  像是在後悔什麼似的,銀島眯起了眼睛,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在冬季的冷空氣中,一團白色的氣體輕柔地繞著圈。

  “而這次……這次,我一定要——組成家庭,和家人一起……”

  說到這裡,銀島繼續向前走著,對少女輕聲說出一句話。

  “吶,小夏。你也來幫忙吧?”

  “哎……?”

  這次再怎麼咀嚼,也沒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少女只是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銀島,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我是說,等我和大姐頭結婚成為夫婦之後,你能不能當我們的養女。”

  “……哎?”

  對於銀島突如其來的提案,少女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嗯,戶籍之類的東西我們來想辦法……大姐頭也很喜歡你,不會反對的。”

  “為什麼……”

  “不是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嗎?啊~啊,事先說好,我可不是因為一時的同情才這麼說。我會對自己的話負責任的。”

  銀島撓了撓頭,對於仍然是一臉不可思議的893號說道。

  “不是說了嗎,我和大姐頭都很喜歡你。而且——”

  移開了視線,稍稍有些害羞地——

  “家人的話,多一個也好不是嗎。”

  893號沉默了片刻。

  魔法少女無言地推著自行車,再次開口之時,她的眼睛有些變紅了。

  “謝謝……謝謝你銀島大叔。”

  在她說完這句看上去真的很開心的話之後,少女又伴隨著十分悲傷的眼神搖了搖頭。

  “但是,不行的,銀島大叔。你聽到的話就應該知道吧?我——”

  “不要一個人……揹負罪惡。”

  “哎……”

  “我——完全接受你犯過的罪。……雖然我不能說不需要彌補。但是——至少我也能為你償還罪惡幫到一點忙。”

  在這句強有力的話之後,他又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如果,我有那個資格的話……”

  “?”

  “啊不,沒什麼。……也是啊,先找到你用炸彈毀掉屋子的那家人吧。”

  聽完了這句話,少女這次終於沒能忍住淚水。

  “銀島大叔。”

  “什麼?”

  少女沒有停下翻湧而出的淚水,從自行車筐裡抱出提斯。

  “這孩子可以一起嗎?”

  突然被加入話題的提斯驚訝地看著銀島的眼睛——對那犀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螳螂嗎,飼……飯費會花掉很多吧。”

  從他停下說飼料這個詞就能知道,他對提斯的印象不壞。

  “提斯是草食主義者,所以沒事的!”

  “哎,哦,我姑且算是素食主義者吧。有黃瓜和蜂蜜的話可以做成蜜瓜口味,我能靠這個生存下去。”

  對移開視線的提斯,銀島依舊面無表情地小聲說著。

  “是麼……能跟菜食主義的螳螂成為朋友,在學校裡可以自誇一番了啊,喂。”

  學校——893號對這個詞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希望。

  真的有那麼一瞬,一直在煩惱的她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罪惡。

  連這僅有的一瞬都不能原諒似的,天罰降臨在了她身上。

  不過,這懲罰是針對她的呢,還是針對銀島的呢——

  伴隨著滑板的聲音,銀島背後受到輕微的撞擊。

  “啊,抱歉。”

  身穿藍色針織帶帽衫的少年,深深地埋下了藏在帽中的頭,緩緩地走下了坡道。

  “注意點啊。”

  銀島看上去沒有生氣,只是目送著他的背影。但是——

  感覺到背後突然被襲擊的不協調感,他用右手摸向後背——用手和背同時確認了那熾熱的脈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93號發出一聲悲鳴,銀島左手夾住的洗衣店袋子掉在了地上。

  銀島收回右手,確認了自己手心粘著的深紅色液體。

  那一瞬間——背後再次傳來了滑板的聲音。

  “呀哈!果然是銀島!我們難道中了大獎了?”

  銀島和893號回過頭去,是一位站在滑板上的年輕人——戴著跟剛才那位顏色不同的帽子,手裡拿著一個小黑塊正在接近。

  “跟小鬼一起離開了宅子,正如這情報所說的……嘿。呀吼!”

  知道了那是手槍的893號——不顧自己的裝扮,像要庇護銀島一樣擋在他身前。

  有那麼一瞬,站在滑板上的少年表情顯得很困擾,但是他很快就繼續用力拿起了手槍。

  ——沒事的,我能保護的了!

  雖說是很久沒有用過的魔法,但她的身體中還記著發動的方法。

  她用覆蓋全身的魔力構成在面前張開的空氣障壁。

  ——能保護的了!我能保護銀島大叔——

  “障……”

  在那一瞬間,有一個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好高大的背影啊,少女想。

  在這種緊迫的關頭,少女不知為何還在想這種事。

  但是,在看到那人背後被染紅之時——

  也就是銀島的身體受到子彈的衝擊而搖搖晃晃之時——

  無力的魔女大聲地大聲地喊出一聲悲鳴。

♀

  “不要,不要啊銀島大叔!振作一點,不要死啊!”

  在倒下的男人面前,少女的身體微微躬起。

  踩著滑板的殺手已經不見蹤影,周圍只有路邊生長的樹木鬱蔥繁茂。

  只要翻越一道柵欄就是國道465號線。再沿著路往前走一點就有公園裡的販賣店。

  但是這裡看不到行人,只有少女的哭泣聲響徹公園的一角。

  “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知道我會用魔法的,明明知道那樣的子彈我能防的住的!為什麼,為什麼!”

  銀島平靜地張口回答少女的叫聲。

  他的重要部位和肺似乎沒被傷到,還能說話。

  但是很明顯,情況還是很危急。

  這種狀態的銀島,還是緩緩地對哭叫的893號開口說著。

  “啊……抱歉哪……我想起女兒死的時候的事,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動了……”

  “怎麼會……”

  “而且,不是約好了……嗎?我們組裡,沒有會把你當作打架道具的人……啊……。不管你會用……多麼厲害的魔法……你還只是個……小鬼而已……”

  “銀島大叔……”

  眼淚從眼鏡內側落下,面前已經一片模糊了。

  於是——只有旁邊無言以對的提斯看到了銀島微微地笑了。

  “啊,這是……懲罰吧……過去曾讓很多人受傷的我想要獲得跟別人一樣的幸福,想要得到你和大姐頭的話,就要獲得這樣的懲罰啊。哈哈……”

  銀島的聲音還很有力,但正在一點點變弱。

  “先別說話了!銀島大叔說過!大男人不要在小孩子面前嘮嘮叨叨的!所以銀島大叔不安靜下來是不行的……”

  “哈哈……也是……說的都是些……丟人的喪氣話啊……”

  帶著自虐的笑容,銀島直直地看向少女的臉。

  “對不起……我果然沒有幫你償還的資格。”

  “沒那回事!所以、所以!別、別再說話了!血、血在……”

  銀島伸出手,拭去已經說不出話的少女臉上的淚水。

  “別哭了……都是我走上這條道做了些荒唐事……我也做好了以這樣的方式死去的覺悟……所以……你沒有必要為我……流……淚……”

  說到這裡,他的話音停止了。

  “不要……不要啊……”

  魔法少女哭著將魔杖指向銀島。

  “893號,你想做什麼?”

  提斯戰戰兢兢說出的話沒能傳入少女的耳中。

  “我還沒做好覺悟!”

  杖尖放出的光芒包圍了銀島的身體。

  “做好這種覺悟的,只有銀島大叔你自己……我可沒有做好讓銀島大叔以這種方式死去的覺悟!所以、所以……”

  光芒環繞著,光芒環繞著。

  溫柔的光照亮了四方,一個奇蹟般的場景擴大開來。

  ——不過,僅此而已。

  銀島的傷口僅僅被光芒環繞著,但依然沒有被治癒,他依然面如土色。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別勉強了……”

  “不是勉強!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治癒魔法不是隻要期望著‘治好吧’就能治好的魔法。不知道基礎知識的話是絕對做不到的。”

  背後傳來提斯的話語,沒能阻止她釋放出魔力。

  但是,銀島恢復精神站起來的奇蹟也果然沒有發生。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會用治癒魔法——

  自問自答的少女想起所有的責任都在於自己。

  好恨,好恨自己。

  如果自己會用時間轉移的魔法,現在馬上就回到過去用盡自己所有學會的攻擊魔法。然後,現在的自己也——

  但是,不存在超越時間的魔法。

  如果真的存在,她一定想回到銀島被刺的那一瞬間吧。

  封住所有的想法,把自己的全部魔力注入給面前的男人。

  但是,徒勞的努力終歸只能是徒勞。

  “不對啊……這種事情,在我看過的漫畫裡從沒出現過……”

  這時她真的意識到了。

  如果不知道會守住幸福的事。

  這裡真的真的是現實的事。

  “對了,一定是因為我沒穿魔法服……所以使不出力量……”

  而現在,連現實都在崩壞中。

  她得到的,跟妄想訣別而得到的“現實”,正在她面前發出崩壞的聲音。

  衣服實際上沒有任何效果,但她不得不去相信這一點。

  少女輕輕揮舞著魔杖,她的衣服很快就從洗衣店的袋子裡飛出,替換在了她身上。

  ——拜託了,只要現在,只要現在就夠了。

  ——請讓我,讓我成為真正的故事主人公,讓我成為真正的魔法少女——

  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對誰祈禱,她只是不斷地注入魔力。

  但是,結果她只是筆直地走向悲劇主人公的道路。

  從銀島背後流向地面的血流個不停,能看出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了。

  “救救他……誰來……誰……”

  “啊啊啊,我們也不知道這附近哪有醫生,對、對了,誰去叫人來會比較……”

  與提斯說話的同時,面前的光芒消失了。並不是她放棄了,純粹只是因為她的魔力已經耗盡。

  她馬上站了起來,就這樣開始在路上奔跑。

  ——拜託了,不管、不管是誰——

  暫且為了找人而來回奔跑的魔法少女。

  如果真的碰到行人,能否相信穿成這樣的自己的話,也是個未知數。這一點她自己想得很清楚。

  即便如此,她還是奔跑著。

  沒有辦法放棄奇蹟,只是暫且尋找行人的身影——

  向和販賣店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她終於遇到了奇蹟。

  她看到像是散步中的行人,大聲喊叫著向那人奔去。

  “那個,拜託了——”

  然後,893號凝固了。

  “你是……”

  戴著眼鏡的男性一副讓人討厭不起來臉。

  仔細追究“讓人討厭不起來的臉”這種形容,也就是讓任何人都無法討厭的表情。

  “副頭兒……不太好吧。組裡再怎麼資金困難,綁架小鬼這種事……要是組長知道了肯定會被他掃地出門……”

  “副頭兒……莫非是你的私生子?”

  “該怎麼跟大姐頭解釋……”

  “那小鬼是怎麼回事,錄像或資金源的網站照片裡有提到麼?”

  “副頭兒原來有這種愛好啊,真……”

  最後開口的男人話還沒說完就被其他人毆倒在地。

  她不是笨蛋。這些面目猙獰的男人所說的話,她都理解了。

  於是她認為自己大概正處於危險的狀況中。

  “那個……”

  “……我說,你到底是誰啊?”

  在副頭兒若無其事的詢問面前,少女第一次開口說話……

  “接招!抒情之錘☆!”

  少女一邊流著冷汗一邊露出笑容,將手中杖朝高處的天井指去。

  自己衝破房頂而入時的大洞。從洞中露出臉來窺視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少女身上。

  像是沐浴陽光而生長的植物一樣,少女手中握著的魔法之杖前端有光芒在膨脹——沒多久,它就成為了一件兇器。

  被塗成黑色的鐵塊上用特大號的白色文字刻著“666t(*噸)”。

  無論實際上到底有沒有重到那程度,但假若少女就那樣高高舉起並重重揮下的話,肯定會讓心理脆弱的人昏厥過去,就是這樣大小的鐵錘。

  將杖夾在腋下,把變出的鐵錘高高舉向天井的小個少女。

  “嘿!記憶消散☆”

  893號十分裝模作樣地喊著,同時揮下了鐵製兇器。

  至今為止自己來到人類世界時所做的不端行為都是如此了結的。

  誤闖神經病家裡時,在居民家中引起騷動招來了警察時,或是向不肯收留自己的人洩憤時。

  讓人昏倒之後,便可以使用魔法篡改他們的記憶。一般情況下篡改記憶是非常困難的,但在人昏倒時下實行就比較輕鬆。

  正確的講,她還不清楚在這種狀況下把一個人弄昏後該怎樣,現在少女只考慮如何從壞人面前逃開就竭盡全力了。

  於是,那無法收回的一擊向著副頭兒的腦門砸去——原本應是這樣。

  副頭兒表情微變,把手伸向伴隨魔力而來的高速鐵錘,以空手入白刃的要領,在自己的額頭前阻住了兇器的前行。

  “哎……?”

  不僅是阻擋住,他對能量的運動方向掌握的很好,從少女手中簡簡單單地奪過了鐵錘。

  咚嘶哩,隨著沉重的聲響,鐵錘衝向榻榻米。

  顯而易見的兇器。

  周圍長著兇惡面孔的男人們理解了這東西絕非是玩具的事實,都一臉緊張的表情,用像要刺穿893號將其示眾一樣的視線盯著她看。

  “這下看來真的不妙了……”

  在已經開始展開翅膀的提斯面前,少女的面頰流下一行汗水,她低語道。

  “要……要狠狠教訓他一頓。”

  “哎?”

  提斯發出疑惑的聲音,但它的話已經無法傳入893號的耳朵裡了。

  不能接受逃走這種事的她,已經切換為喜劇調(comedy touch)的魔女了。

  比起從這場合逃走寧可與惡魔戰鬥的魔法少女們的故事裡,主人公應有的行動在她心中迴響。

  ——要狠狠教訓他一頓!

  自己是魔法少女。

  魔法世界的公主殿下。

  為了保護人類世界,來到地球修行。

  ——所以說——要狠狠教訓他一頓!

  少女用杖發出從種種故事中組合而成的強力魔法。

  “全部……全部……”

  “那、那是……”

  沒聽到戰慄著的提斯的話,893號將某一物品具現化了。

  像是保齡球一樣的黑色球體,上有冒出激烈火花的繩子。

  “炸飛你們!”

  在退治蟑螂時和越獄時拿出過,以前的動畫裡會出現的典型炸彈。

  “喂……喂……?”

  滯留在門口的長相兇惡男們,一瞬間被噴出火花的導火索攝去心神。

  “到底是怎麼回事,剛才的……”

  在確認這炸彈到底是真是假之前,他們就已經看到了。

  在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少女創造出新物質的異常“奇蹟”。

  只是鐵錘的話還有可能是估計錯誤,但大家都能確認剛才的爆彈是從虛空中變出來的。

  被稱為副頭兒的男子看到這狀況,在一瞬間皺起了眉頭。

  不過,在看到導火索的瞬間他又恢復了冷靜的眼神,身體很快做出了下一步反應。

  “啪哩……”

  為保護自己身體不受爆風傷害而張開障壁的893號,見識到眼前男人的瞬間爆發力後身體僵直了。

  男人只是動了動,房間中央就捲起了旋風。

  副頭兒抄起放在榻榻米上的長刀,保持坐高,只有腳大步邁出。

  接下來的瞬間,他的上半身跟著他的身體開始移動,身體的加速壓過了手的加速,最終用比手中拿著的刃物更快的速度發出尖銳的風笛聲,並向上鼓脹。

  “啊……?”

  少女將魔力灌入杖的瞬間,銀色刀刃貼上了她纖細的頭頸。

  就在一眨眼間,導火索被筆直的水平橫斬切斷了。

  然後刀刃毫不停頓,恰恰止於少女的脖頸處。

  “啊……啊……”

  魔法少女的臉頰上流下恐怖與絕望的汗水。

  順便一提,提斯已經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所以她明白這裡沒有任何人能救她了。

  “小姑娘……火藥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噢。”

  杖中已經充滿魔力了。

  她哪怕還能保留有一點點清醒,發動魔法炸飛面前這男人應該還是能做到的吧。

  不過現在的她連這一點動作都做不到了。

  面前男人的目光、刀和呼吸已經把她的動作、思想和神經封住了。

  ——會被殺掉。

  自己是故事的主人公。

  所以說,自己絕對不會死。

  繼續把現實和漫畫混為一談的少女,心中無意識地認為。

  不過,就在這一瞬間,她確實感覺到了“死亡”。

  她的內心稍微返回了一部分“現實”。

  在這最糟糕的瞬間。

  ——不要啊。

  男人左手將刀抵在她的頸部,右手慢慢靠近893號的頭附近。

  ——我還不想死。

  看到靠近自己的手,少女意識到自己已到末路。

  ——我還不想死啊。

  會被掐住脖子勒死吧,或者,從頸部撕開衣服被凌辱而死吧。

  心中埋藏著與外觀不合的想法,因為恐懼而微微振顫的893號。

  不過,接近的手卻沒有停下。

  殺手的手掌,正在為奪取自己的生命而靠近。

  “啊嗚……”

  少女沒有叫出聲來,眼眶中湧起了淚水。

  男人的手在迫近。

  眼前的景象失去了顏色。

  與自己慌亂的呼吸聲相配合,世界的形狀也變得十分歪曲。

  眼前看到的情況全都搞不懂了,就在這時——男人的手,到達了她的身體。

  “冷靜下來。”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男人的手觸碰到的,並不是少女的脖頸。

  波噗,伴隨著這樣的擬聲詞,男人的手輕放在少女的頭頂。

  “……呼咕……哎……嗚?”

  眼淚卡在喉嚨中,少女不知道閉了多久的睫毛靜靜地抬了起來。

  893號眼中失去的世界又回來了。

  歪斜的視野漸漸恢復整齊,變黑的反色調也取回了原來的色彩。

  看著面前男人的臉,雖然還是毫無變化的銳利眼神,但剛才發出的鋒銳光芒已經消失了。

  她發現刀刃已從頸邊拿開,周圍“死亡”的氣息淡薄了。

  少女就那樣緩緩地頂著膝蓋,面無表情地向男人看去。

  男人默然背向她,拾起橫倒在地的長刀,用流暢的動作收刀入鞘。

  可怕面孔的男人們,遠遠圍觀著這樣的他,用誠惶誠恐的聲音問道。

  “副、副頭兒……怎怎怎麼回事,那個小鬼……?”

  對這理所當然的疑問,副頭兒眉頭一跳,淡淡地回答道。

  “畜牲……沒想到丸跋組那群混蛋竟然派這種小鬼送來炸彈……。嘖,不知道是不是以為我會疏忽大意,他們還真敢做啊。”

  ——哎?

  893號沒有明白“炸彈”的意思,茫然若失。喉嚨的痙攣還沒停,她無法開口,只有繼續聽男人講話。

  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幫自己,她確認現在已是必死的狀況,心裡反而平靜了下來。

  在提斯已經逃走的現在,周圍沒有人知道自己是魔法少女這件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但接下來會變得如何還不知道。

  就在她再次對命運開始感到不安時,副頭兒迅速地朝這邊轉過身來。

  “呀!”

  對脫口而出的893號,副頭兒微微搖了搖頭,輕輕念著。

  “啊啊,不用說了。已經不必再說了。”

  “那個,那、那個……”

  “雖然我不知道你組裡的人告訴了你什麼……像你這樣的小孩,是沒必要當作秘密武器濫用的。”

  還沒來得及明白對方的話,對話就繼續進行下去了。

  “小姑娘。你的名字是?”

  893號對如何回答突如其來的質問躊躇不已。倒不是還陷在恐懼之中,只是想起了自己沒有名字這件事。

  “我……我……沒有……名字。”

  “啊啊?”

  “呀……!被……被消除了所以……名字……一點也……”

  對不瞭解這件事的人來說是意義不明的回答。回答得這麼笨拙可能會被殺掉。少女湧起這樣的思緒,眼眶中又充滿了淚水。

  不過,男人的反應與少女的想像完全不同。

  “這樣啊……你就算拋棄自己的姓名,也要保護組織啊……”

  “?”

  “但是,你已經沒有必要回到那樣的組織去了。”

  “哎?”

  不明白話裡的意思,魔法少女抱著必死之心揣測對手的意圖。

  目光所至的男人,表情第一次緩和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少女好像看到男人笑了。

  “放心吧——這裡沒有人會讓你捲入爭鬥。我向你保證。”

  說完這句話,他背後嚇人面孔的男人們面面相覷。

  “副頭兒,你到底打算幹嘛?”

  “不知道。不過,也不能放著不管吧。”

  男人們對轉過頭去回答的他糾纏不休。

  “但是,不管怎麼說……那個,剛才……變戲法一樣的,炸彈……”

  “管他的啊。這種小事現在就不要計較了。”

  “但是大哥……”

  “大男人不要在小孩子面前嘮嘮叨叨的。”

  被副頭兒尖銳的話刺中,男人們再也無話可說了。

  男人的話讓893號身子嚇得一顫——看到她的樣子,副頭兒慌忙地溫柔說道。

  “哦,抱歉。不是對你發火。”

  副頭兒靜靜地微笑著,再次把手放在少女的頭頂說道。

  “那麼,你的名字——晚飯的時候再考慮吧。”

  “哎? 哎? ——哎?”

  就這樣,拒入地獄的越獄魔法少女——作為阿巳蛇組的客人,被安置在組裡的公館。

  在完全沒有顧及當事人想法的情況下。

♀

  阿巳蛇組是在市區邊緣擴張的小型組織。

  周圍全是田地,跟同樣在市內的市區氛圍完全不同,本來的話這裡根本不像會有混混聚集的宅邸。

  雖然很久以前似乎是個大組織,但回過頭來在自己勢力範圍以外的地方已經蓋了車站,城市發展只將自己周圍這一片置之不管。

  組長代代都是討厭爭鬥的人,而且別的組織對他們沒什麼油水的勢力範圍也沒興趣。

  根據數年前的法律修訂,“保護費”這種收入來源已經沒了。現在他們表面上做網絡生意,私下讓附近的混混賭博勉強維持生計,已經成了一陣風都能吹倒的小組織了。

  本來,這跟其他組織進行小競爭,沒有大爭鬥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但是——

  今年夏天,這種狀況改變了。

  發生了一位組員被房間裡潛伏的男人用斧頭砍傷的事件。

  雖然斧男很快就被抓住了,但很快就發現那男人是藥物中毒,而且似乎是市區那邊的丸跋組散播的藥物。

  知道有人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擅自散播藥物,副頭兒銀島表達了不滿。那時,丸跋組設置了陷阱,雖然副頭兒報了仇——從那之後兩者之間的爭鬥就沒停過。現在阿巳蛇組的狀況是組長臥病在床,眾人以副頭兒銀島為中心苦苦支撐。

  “結果只要有一方出手,就只能以某一方走上末路作為結束啊。而且這種小組織之間的紛爭,也不會有大組織出面作中介或調停。在這附近。”

  光頭仔講述著組織現狀。

  魔法少女用認真的表情傾聽著這殺氣騰騰的內容。

  自少女穿破房頂而入已過了四天——結果893號最終成了阿巳蛇組的食客。

  “話說回來啊,小夏你來的還真不是時候……如果你有人類的戶籍,就能寄住在任何地方了。”

  “嗯嗯。沒關係,馬薩。我已經決定在這裡進行公主的修行了!”

  組員們已經知道她不是人類了。

  最開始證明自己是“魔法少女”花了她整整一天的時間。

  普通魔法會讓人覺得是魔術,但用了大型魔法又可能會讓魔法之國的人感應到她的所在。

  雖說讓他們看到提斯的話就方便許多了,但提斯在剛開始騷亂的時候就逃掉了,後來再也沒回來。

  騎著掃帚在空中飛行,豎起防護罩彈飛扔來的石子,如此這般他們才相信了——不過,組員們也相信了她“作為魔法之國的公主,來這裡是為了到人類世界進行修行”的妄想。

  組員們對於魔法這種唐突的存在都很受震動,不過在副頭兒銀島和被稱作“大姐頭”的組長女兒的努力下,他們總算是平靜了下來。

  於是——根據某位大愛《我的太太是魔女》*①的組員建議,她的名字被定為“薩曼莎(サマンサ)”,不過大姐頭說了。

  “薩曼莎這個名字顯得太老氣,不如叫短一點吧?”

  因為這句話,893號從此被稱作了“薩瑪(サマー)”。經過四天的現在,這個稱呼已經從“薩瑪”派發展到“サマー=夏(Summer,發音相同)”派再到“小夏”派。

  第2天證明了自己跟丸跋組沒有關係——第三天竭盡全力說服組裡“請讓我留下來”。

  本來應該早點出發去別的地方——但是893號——小夏卻硬是希望留在阿巳蛇組的宅邸裡。

  “在最先到的地方都不順的話,修行也就失格了!”

  少女執著於只存在於妄想中的事實。因為深信著自己,她的眼瞳中沒有欺騙的神色。

  於是,在第四天白天——

  銀島拯救了陷入恐懼中的自己,她對這樣的銀島懷有一種崇拜之情,無論如何也要盡力為大家使用力量。

  她深信不疑,這是自己被賦予的使命。

  從光頭仔那聽到爭鬥事件的那一瞬間,她就條件反射般地開了口。

  “那我來做吧!”

  “啊?”

  在大屋走廊上沐浴著陽光,兩眼閃閃發光的魔法少女。服裝還是華麗的魔法少女服,再加上旁邊的光頭仔,沒有比這更不協調的場景了。

  不過少女一丁點兒也不在意,心直口快地說道。

  “我要用魔法收拾那群壞人!”

  對於她自信滿滿的口號,光頭仔既不高興也沒冷淡,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回答道。

  “雖然很想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你這話要是讓副頭兒或者大姐頭聽到,一定會抽你嘴巴子的,小心點啊。”

  “哎……為什麼?你們不都知道我能用魔法了嗎?所以就用魔法‘嘭’的一下!”

  就在四天前還把銀島他們判斷成“壞人”,而且還忘了自己報仇不成反被擊敗的事實,魔法少女大聲喊出自己的不滿。

  光頭仔對於這樣的少女,露出些許困擾的笑容,慢慢地說道。

  “在世間人看來,我們都是些無可救藥的人吧……不過,要是把你這樣的小孩子也捲入我們的邏輯裡,我們也無顏面對蒼天了。”

  看著依舊滿臉不服的魔法少女,光頭仔搪塞道。

  “哎,不過在老窩裡收留小孩這種事,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副頭兒他啊,對小鬼果然還是太姑息了。”

  “?”

  “副頭兒他本來是東京區更大組織的幹部。是個幹勁十足的武鬥派,因為那股執拗勁被人賦予‘怨靈’的稱號,當時他拿著手槍和長刀衝入某組織,不斷放出決定性的一擊,不知有多少人的血濺回他身上……抱歉,這些話好像不該對女孩子講。”

  光頭仔露出難為情的臉色,像是突然想起一樣對少女說道。

  “怎麼說呢,副頭兒他啊,在二十歲左右的時候好像有個小孩。”

  “哎?”

  “唉,不是副頭兒自己的小孩,據說是死掉的姐姐留下的孩子……不過到最後那孩子也死了。”

  “……”

  接下來他說的話可以想像。

  “如果那孩子活下來的話,剛好跟小夏差不多大。所以說,對大哥來說情況也很複雜……啊,抱歉。這種話也不該亂講的。忘了我說的吧。”

  光頭仔一臉過意不去地止住了話頭,站起身,就這麼離開了走廊。

  被留在身後的少女轉身躺在了走廊上,考慮著剛才聽到的話。

  ——明明用魔法什麼都做得到。是不是因為我還沒獲得他們的信用啊。

  少女考慮著這些事,自己也對自己的想法產生了不協調感,她靜靜地睡著了。

♀

  數日後。

  被稱作大姐頭的女性給893號買了衣服。

  一個禮拜都穿著同一件衣服,雖說用魔法洗衣服的時候借了便服穿——但今天她收到的是,像893號這樣年齡的少女應該穿的普通小孩服裝。

  “你穿那一身出門會太顯眼的吧?”

  大姐頭——惠美是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的和服美人。形象以黑色和紫色為基調,同樣身著和服,跟旅館裡的女老闆之類的人物相比,無論是氣質還是外觀都完全不同。

  雖然第一眼看上去她的眼神很嚴厲,但她卻是個能夠理性聽取組員意見的女中豪傑。

  平時氣勢勝過男兒的惠美臉上浮現起溫柔的微笑,拿出了衣服。

  但是,魔法少女卻沒能坦率地接過。

  因為她從光頭仔和其他組員那裡聽說過阿巳蛇組岌岌可危的經營狀況。

  “那、那個……組裡的人都在為錢困擾,只給我這個,我不能收的。”

  “好了,小孩子就不要介意這些了。”

  “但、但是……啊,對了!用我的魔法——”

  “就算你說要用魔法變出錢來,我也不會收的哦。如果你做了那種事,我就馬上把你趕出去,做好覺悟啊。”

  “啊嗚……”

  因為自己的發言被看穿了,893號默默地沉下了臉色。如果是還在魔法之國的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的吧。

  但是,現在她已經漸漸開始明白了。

  雖然無法用語言表達,她也覺得自己的思想有種不協調感。

  “謝、謝謝。”

  少女接過衣服,小聲念道。

  ——收下衣服真的好嗎。

  ——還什麼都沒做過,只不過是個食客的我,這樣真的……

  在她心中還有這樣的小小糾結,但惠美卻用滿臉笑容拍了拍893號的肩。

  “別客氣。……對了,小夏。”

  “是、是。”

  “把我們組裡很窮什麼的抖露給你的廢物,到底是哪一位呢……?”

  在她笑笑的目光中,少女感到了比剛開始掉進這裡時還要強烈數倍的恐懼。

♀

  又過了十天。

  很在意惠美說的話,893號在和室的大廳裡詢問副頭兒。

  “銀島大叔……我,果然只是個小孩子吧。”

  “怎麼了,平白無故突然這麼說?”

  893號對著正在給神龕換水的銀島講述了十天前的談話。

  “……”

  銀島沉默了一會,手對著神龕敲了重重的兩下,吐出長長的一口氣轉過頭來。

  “嗯,想著用魔法變出錢就能讓我高興,不是小鬼是什麼。”

  自己現在的主人是銀島。在她心目中是如此認定的。

  而這樣的銀島否定了魔法,讓893號有點悲傷。

  像是要安慰少女似的,目光依舊犀利的銀島用溫柔的聲音說著。

  “大姐頭是為你著想才這麼說的。把你當成小鬼和珍惜關心你只有絲毫之差而已。”

  銀島說惠美的事時,臉色和聲音都變得更和善了。

  雖然覺得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被稱作“怨靈”的男人,893號還是沒有向銀島打聽他的過去。並不是誰阻止了她,只是自己不知不覺地認為那是不可隨便觸及的部分。

  於是,她向光頭仔詢問銀島變得和善的理由。

  “銀島大叔……是不是喜歡惠美姐?”

  “差不多吧。”

  毫不隱瞞。

  期待著難為情的話的893號一邊感到了些許失落,一邊又對這乾脆的回答感到敬意。

  “可別拿大姐頭開玩笑啊。”

  “那惠美姐喜歡銀島大叔嗎?”

  “誰知道呢……”

  對著含糊的回答,893號安靜地說道。

  “啊,那,用我的——”

  ——用我的魔法,讓他們相戀!

  如果是之前一點的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喊出這句話吧。

  但是,她沒再出聲。

  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她把自己的聲音壓回了喉嚨深處。

  似乎是覺察到了她那副樣子,銀島平靜地說。

  “想用魔法幫人結緣還有存錢之類的,果然還是個小孩吧。”

  “啊……”

  ——又被看穿了。

  能如此簡單地看透自己的內心,893號不由得懷疑大家是不是都是魔法使。

  很快這疑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吶……銀島大叔。我,是不是沒有用?”

  “嗯?說什麼呢。雖說一開始什麼都不會做,最近不是有在幫忙打掃和洗衣服嗎。大姐頭也很高興啊。”

  “但是……我可是魔法使啊。明明還能做更厲害的事……!我還什麼都沒做過呢。除了用魔法做不到的事,一件都沒……”

  “除了用魔法做不到的事嗎。”

  銀島平靜地眯起眼睛,靠在柱子上望向天井。

  “那個沒關係。因為即使是我們,也能用魔法。”

  “?”

  893號沒能理解銀島的話,不由自主地詢問“對她來說”這超出常識的內容。

  重重疊疊的幾何學的圖案和莊嚴的文字列。這些東西經過複雜的組合排列,成為令人畏懼的肅穆的魔法陣。

  少女被這用暗綠色描繪出的魔法陣做成的牆壁包圍著,面無表情的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去。

  “是~”

  一邊像是還沒睡醒一樣地說著,少女默默地站了起來。

  這是位仍然保留著一份稚氣的少女,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吧。參照她來看,周圍的狀況很明顯充斥著異常的氛圍。

  她的周圍只配備著最低限度的生活設施,一張床。作為房間同外部唯一聯繫渠道的門,也像牆壁一樣有著如同皮影畫一樣發出紅色光芒的魔法陣在流暢地旋轉。

  接下來,當少女站在這扇門前的同時,魔法陣的光芒褪色了,門隨著橡膠摩擦般的聲音大開。

  現身於門外的是統一身著黑色法衣的男男女女。

  而在他們正中央的一位年輕女子,向少女送出莊重的說話聲。

  “……囚犯893號。”

  “是~”

  少女浮現起毫無緊張感的笑容回答道。

  被稱作囚犯的少女著裝一點都不像是監獄裡應有的樣子。

  穿著分佈大塊三原色、像是劇團巡迴演出時會穿的衣服,戴著時尚的邊框眼鏡,鏡片後面還有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

  包括年齡在內,圍繞著她的全部氛圍都在明顯否定著她是囚犯的這個事實。

  更何況在她的表情裡連一點罪惡感和緊張感都看不到。不過說她是被冤枉的,她的態度好像又有點過於輕鬆。

  但畢竟是監獄這種很異常的地方,在還不知道是哪個國家哪種文化的情況下——

  ——給出這個回答的生物忽然從刑務官們身後露出臉來。

  “啊~啊,終於要和你告別了呢。不管是我還是你都不大可能想起被議會‘消去’的你的名字,就用代號893再好好叫你一次吧,就是那個什麼,‘永別了’呢。”

  那是一隻小狗般大小,用輕快語調吐出訣別之詞的綠色螳螂。

  會說人話的巨大螳螂給人以可怕的印象,不光是因為它會說話,還有就是在場的人沒有一人有所動搖。

  不過,只有被監禁的少女因為螳螂的話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

  這裡,大概就是魔法之國。

  從少女的打扮來看——除了沒有手拿魔杖,簡直就可以說是日本漫畫和動畫裡常見的“魔法少女”。

  在本當以異常為常識的世界觀中,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很異常——

  ——那就是魔法少女是囚犯的事。

♀

  不知道為什麼長著眼皮的螳螂眨著大眼,繼續說道。

  “擅自跑去人類世界,確實已經是第七回了吧!?也不顧親切的公差們的辛苦……”

  “為什麼?我做了什麼壞事了嗎?我只是為人們使用了自己的力量而已。”

  “……突然從天而降,強行住到別人家,喊著要退治蟑螂於是連家都一起炸上了天。這次連後續工作都沒法做了。也正因為如此,你才成為這擁有長達1500年曆史的國家裡的第893號罪人。1500年裡只有893人!你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多麼嚴重的事嗎?我覺得你還是好好反省比較好噢?好好想想我說的話,行嗎?”

  少女露出些許不高興的表情,正要開口說話就被刑務官冰冷的聲音給堵住了。

  “講話時慎重點。”

  “好~~”

  看著下面鼓起腮幫子的犯人,估計是刑務官長的女性用別人聽不到的音量嘆了口氣。

  雖說是犯人不過態度卻很小孩子氣,女性刑務官一瞬間有些猶豫。

  ——真的就是這孩子嗎?

  ——這孩子就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擁有最純粹最強力魔法的——兇惡罪犯?

  比起最強魔力云云,刑務官反而對後者更覺得懷疑。

  像是要甩掉這樣的疑問一般,刑務官向面前的少女問起罪來。

  “……893號。你未經許可打開了通往人類世界的大門,潛伏在日本國埼玉縣所澤市,潛伏之後又將針山真吉一家人的住房用魔法破壞了……我沒有說錯吧?”

  “那個……我沒有惡意的哦?”

  “我沒問你有沒有惡意。關鍵在於你擅自在人類世界使‘魔力’具現化這件事。這會在你前往的世界裡造成直接的危害,最差的情況會使……”

  “……”

  刑務官的話語融入了感情,不是完全出於事務的口吻。但少女的表情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只是淡淡地聽著自己的罪狀。

  “——有沒有於心不安呢,你的身體已經被地獄預訂了。”

  地獄。

  這個國家裡所說的地獄其實並不是鬼或惡魔闊步橫行的地方。

  那恐怕是這個國家住民最討厭的土地,是傳說會得到比死更讓人恐懼的幻想的地方。

  這塊土地會吸取住民的魔力,奪去他們的全部氣力。大概只會給予他們生存最低限度的活力吧。因為魔力被吸走,連逃出去的力氣也拿不出。

  這個國家的“罪人”大多都會被送往那裡。

  犯了人類世界稱為偷盜或傷害的罪行,多數會用魔法消除其記憶強制勞動,不會成為“罪人”的。國家為維護世界的治安,消耗了大量魔力。結果就使犯殺人罪或反叛國家罪等的“罪人”的數量也大大減少。

  即使如此少女還是被判定為罪人,可見她的罪行足以匹敵殺人罪了。

  ——把這樣小的孩子,送到那個“地獄”去……

  雖然表面上無動於衷,但刑務官的內心已經為少女而捲入了悲哀的漩渦。

  手拿魔杖——為行使魔法而進行增幅的杖,她冷靜地向少女宣判了罪行。

  “——已決定將你送往‘地獄’。做好覺悟了嗎?”

  對在這個國家已等同於死刑宣言的沉重話語,少女卻只在一瞬間眨了眨眼——她仍然露出純真無邪的笑臉,向刑務官開口說道。

  “不要。”

  “哎……?”

  討厭被送往地獄。這是當然會有的感情,可是當它與笑臉一起出現時,就給人以極度不協調的感覺。

  周圍的其他刑務官,還有那隻懂人話的螳螂,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少女。

  於是,一霎那間。

  “人家才不要去地獄那種地方呢?”

  打破了自己造成的靜寂,少女用非常響亮的聲音叫道。

  “因為人傢什麼壞事都沒有做啊!”

  雖然還沒到無所畏懼的程度,但少女用絕對自信的口氣如此宣言。

  ——什麼都沒有……

  刑務官在心中羅列起眼前少女的所作所為。實際上不用看她的外表,只是將文件裡記載的文字徹底羅列出來——僅此而已就可以很肯定地說明她的罪行了。

  破壞器物,傷害,妨礙魔法管理官執行公務……全都是她用魔法做的。

  而且在為補償罪行而執行的勞動中,她數次逃跑。

  逃走之後必然要去人類世界。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意圖,但必然限定在日本這個島國。

  有了術法語言都能相通,為什麼她每次都一定要去同一個國家。有人如此疑問,但少女腦內用術法張開的魔法障壁使人無法讀取她的內心。

  她能夠防備經驗豐富的魔法使的讀心術,這種才能讓國家機關產生興趣的同時也感到畏懼。

  雖然有強行對她的記憶和精神進行篡改,但她的魔力和才能恐怕是無法消除的。

  不過已經做到了極限了。

  如果只是去人類世界的話那還好,但少女的古怪行為漸漸升級——終於,用魔法做成的炸彈將民戶給炸飛了。

  政府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決定將少女作為罪人送往地獄。

  ——恐怕這也是一次實驗吧。為了測試少女的魔力。

  刑務官看到少女的臉後就想到了。不管怎麼看眼前的少女跟“兇惡罪犯”這種行為不端的人都扯不上關係。

  不過,她所想的事很快就成了錯誤。

  少女在已經被她說得面面相覷的人面前,再次說道。

  “我只是稍微有點失敗哦?不過沒有關係的啦!因為人家是公主嘛!在人類世界的修行會做得很出色的!還有還有,人家在惡魔手中保護了人類世界哦!”

  ——“公主”?

  ——“人類世界的修行”?

  ——“惡魔”?

  ——“保護”?

  從少女口中吐出的種種單詞。

  刑務官們卻對這些單詞的意思完全不理解。

  這裡並沒有去人類世界修行的傳統,惡魔什麼的也只是古代符咒師們想像的產物。因為禁止與人類世界進行交流所以不會有要保護的理由,更何況——

  “你在說什麼啊?你只是一般市民。不是什麼公主。況且這個國家根本就沒有過王政的歷史——”

  說到這裡,終於注意到少女周圍的異常。

  眼前的少女正一邊微笑,一邊構成身體周圍的魔力漩渦。

  “……!不要反抗了!沒有魔杖的你根本就沒法用‘魔法’——”

  “魔杖?不對呦。”

  像是在嘲笑緊張的刑務官們,少女伸出了她的手。

  “這才是魔法之杖——叫做皮利奧利姆哦?我剛才給它起的名字呢!”

  接下來的瞬間,她身體周圍的漩渦裡“沒有溫度的空氣”開始收束——像是收起的網一樣將刑務官拿著的魔杖奪了過來。

  “!?”

  ——把他人手中的魔杖用魔力……!?

  一般來說,這個國家被稱為“魔法使”的人們手中都握有用來增幅魔力的裝置“杖”,從而構成普通的魔法。

  所以要向緊密握於手中的杖輸送魔力是需要相當的集中力的。但是眼前這位少女向不在自己手中的、別人的杖輸入了魔力。

  而且還保持著純真的微笑——

  在看到那無比純粹的笑臉的一瞬間,刑務官的身體凝固住了,後悔了也理解了。

  眼前站著的,不是一位單純只是魔力很強的少女——

  不如說是怪物比較恰當。

  於是——在這與魔法之國不相稱的存在“監獄”裡,果然還是響起了與童話不相稱的爆炸聲。

  就這樣,兇惡罪犯以魔法少女的姿態,輕鬆地逃向了外面。

  外面——換言之,沒有魔法的、人類居住的世界。

♀

  “她因為擁有優秀的才能,所以誤以為自己是個特別的存在……不,實際上她的確很特別。必須記住她很危險。”

  男子在傳達893號越獄事件的刑務官面前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除了用大理石鋪成以外就沒什麼裝飾的小房間。坐在桌前的是剛才和893號接觸過的刑務官的上司——法務官。

  作為“魔法之國”司法的最高長官法務官,在看了893號相關的報告書後,比剛才更為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在我的任期之間出現的第一位‘罪人’結果竟然越獄了。事情成了這樣,不要說什麼審判了,說不定會被送去研究所。”

  “……在那種地方的話,恐怕她會遭到比‘進地獄’更悲慘的待遇吧。”

  做報告的刑務官這次的話語裡沒有同情的語調了。看到那個“魔法少女”異常的力量之後,人人都產生了說不定她是研究所裡造出來的東西這樣的想法。

  “法務官大人。那個893號……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是抽象的問題啊。”

  長有白髮的法務官試著回答了部下的私人問題。

  “893號原本的名字已經被消去了。她的雙親生下她後就行蹤不明,她十歲以前都是在孤兒院裡長大,之後年幼的她就開始一個人生活——”

  說到這裡,法務官將數本書籍和錄像放在了桌子上。

  “因為我們禁止和人類世界進行交流,她就這樣偷來了日用品技術。雖然是用狡猾的方法弄來的,不過卻讓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總之這些東西是在她房間發現的。”

  刑務官從這些資料中取了一本來看,還沒來得及確認內容法務官就開口道。

  “漫畫和動畫。而且全都是同一主題。不是我們國家的東西,是人類世界做的。並且還只限定於日本這個國家的。”

♀

  “好痛好痛好痛!快點放手啊!不要抓著我的肚子裡面的東西要出來了要出來了要出來了啊!”

  螳螂向抓住自己腹部不放手的人發出抗議的吶喊。

  不過這吶喊隨著風的呼嘯聲消散無蹤了。

  周圍並沒有在颳風。

  而是魔法少女——893號與她手裡抓著的螳螂正在如風一般移動。

  893號用魔法做成的炸彈爆炸的時候,她趁機用奪來的魔法之杖抓走了前同伴螳螂,用空間轉移的魔法逃走了。

  於是現在——

  她正在自由下落。

  在人類世界的廣闊天空中,少女與蟲只是在不停下落,下落。

  使用了空間轉移魔法,“召回”與並行的人類世界的接點,強行破壞掉障壁後到達了目的地——遙遠的遙遠的島國的上空。

  頭朝下墜落的893號。

  空氣的阻力壓向自己身體衝擊的同時,自己的體液好像都以強烈的趨勢流到一邊去了。

  不過少女向她右手中的杖注入力量的話,她的周圍就會生成透明的障壁,空氣阻力便會消失。

  當注意到風聲變弱之後,只知道發抖的無脊椎生物高聲吼道。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你老是這個樣子!別人的事連顆灰塵大小的都不管,總是忙著幹自己想幹的事!”

  “啊!看到了看到了,提斯!哎呀,似乎是棒球場哦!太好啦,我想這次大概能好好降落在之前那個地方的旁邊吧~”

  “聽好了!說起來你越獄根本就沒有連我也一起帶走的必要!這是綁架人質!你這兇惡罪犯!”

  對扇動雙鐮以示抗議的昆蟲,893號只是向地面直直地望過去,回答說。

  “哎~?可是去人類世界的魔法少女,不帶著魔法生物是不行的喲?囉囉嗦嗦又很可愛的,會說人類的語言哦?”

  “那是當然了,在咱們的國家——”

  “新主人是個好人就好了~”

  “所以說聽我說!首先,主人是什麼?”

  魔法少女用純真的笑容回答提斯的疑問。

  “魔法少女是一定要把衝破房間掉進去的人家叫作主人的。”

  “什麼地方的規則啊!還有剛才起就很在意了,那個‘魔法少女’的單詞是什麼啊!”

  魔法少女毫不猶豫地回答螳螂最根本的疑問。

  “魔法少女就是魔法之國的公主,到人類世界修行,與惡魔界的人戰鬥——也就是我的事情哦。”

  “閉嘴!什麼公主!不管是修行還是什麼,你在學校裡的課都忘光了嗎!你能用的魔法只有變身跟火焰跟物質構成,什麼治癒魔法和大地魔法不是一丁點也使不出來嗎!“

  “終於到了哦,提斯。“

  魔法少女倒栽蔥的繼續下落,一邊還像談笑時一樣晃著腦袋。

  “魔法少女不用些厲害的魔法是不行的。會沒法出‘劇場版’的哦?”

  少女只會說些怎麼想也意義不明的東西,節足動物放棄了話題的繼續進行。

  “……至少希望能平安無事的落地……”

  想起自己正像被捲入了大號噴氣機的渦輪裡一樣旋轉下落——鐮足蟲靜靜地將自己的雙鐮合十。

♀

  “人類世界所說的‘魔法之國’——好像是在想像中把我們的形象美化了啊。”

  法務官把啪啦啪啦翻完的漫畫朝桌子上扔去,絮叨道。

  “這是個對魔法過度誤解的世界。”

  一邊浮現起自虐般的笑容,刑務官看了看人類世界——日本這個國家創造出的漫畫小說還有動畫錄像,繼續說道。

  “我有可能言之尚早,但893號恐怕是妄想癖吧。”

  “妄想癖?”

  “雖然不知道她最早是通過什麼渠道弄到手的……893號多次入手了這些日本產的漫畫和動畫。反覆地反覆地反覆地反覆地讀著同一本書,持續將一知半解的東西目不轉睛地描摹下來——”

  說到這裡他暫停了一會,像是要尋求直立在桌前的刑務官的認可一樣說到。

  “分不清漫畫與現實區別的‘真正的’魔法少女……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呢。對吧?”

♀

  “說起來……你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跑到日本來啊?”

  就快要接近地面上的城市了,提斯提出起它理所當然的疑問。

  少女對自己強行帶來的夥伴投以安詳的微笑,一邊回答。

  “提斯你啊。”

  “嗯?”

  “明明是隻螳螂卻有眼皮,好奇怪啊?“

  “就算想要委婉地迴避話題,也該直接用這種時候該說的話!你太差勁了!你太差勁了呀!”

  就在提斯為抗議而高呼時,地面繼續加速度迫近。

  於是——

  衝破了某民戶的房屋,少女再次降臨在人類世界之中。

  “魔法少女”確實降臨了。

♀

  “她就這樣把自己和作品裡的主人公等同了,也就是說當遇到麻煩的時候就使用自己的魔法。”

  整理好桌子上攤開的資料,法務官再次發出大聲的嘆息。

  “在魔法學校裡念動力和具現化這些是最優秀的等級。但與之相反,治癒還有精神操作——可能也言之尚早,這類樸素的魔法她的成績都是最差的。”

  “可能是聽不進去課吧……不是抱有什麼‘魔法不夠華麗可是不行的’這樣的信念嗎……”

  男人聽著部下的報告,默默地搖了搖頭。

  “如果相反的話說不定還能抓住她。……為我們準備好的手冊上都只寫著對付比自己魔力弱的或者和自己同等級人物的辦法。實際上,像她這樣的存在是沒有前例的。”

  “嗯……”

  刑務官小聲回答著上司,提出接下來的疑問。

  “那麼,關於今後她的事……”

  “別管了。”

  “啊?”

  “總有一天,她自然會被人類世界所排斥的吧。她對那邊的常識理解得很脫線,完全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只需要監視她就行了,又在特定地點魔力暴走的話就把她的身體回收。”

  像是自己難於應付的寵物逃跑後被別人撿走了一樣,男人浮現起混雜著失落和放心的表情。

  “很快將會迎接她的地方是研究所嗎……那才真正是能稱得上‘地獄’的地方啊。”

♀

  幾乎就在法務官如此說到的同一瞬間——

  893號確實來到了地獄。

  如同在地獄裡一樣,她第一次意識到了“死”這種東西。

  隨著衝擊的聲音,鋪著瓦片的屋頂與天井破了個大洞。

  於是少女隨著四起的煙塵咕嚕咕嚕地滾了好幾圈。

  “呀嘿——!從魔法之國遠道而來!魔法少女……那個……沒有名字來著……總而言之,愛與和平的戰士某某小魔女拜上呦☆”

  解開緩衝用的障壁,893號以讓聽者汗顏的方式報上了姓名。

  不過——站在面前的既不是因為美少女突然來訪而陷入混亂的少年,也不是因為自己家被破壞掉而不知所措的少女。

  倒不如說,眼前的這位男性根本就不是一般人。

  “……你,幹什麼?”

  在感受到那冰冷視線的同時,893號的耳邊傳來他冷靜的質問聲。

  “……哎?”

  衝破屋頂的濃煙消散以後,一個男人出現在她的面前。

  榻榻米的床,拉門,隔扇畫。在典型的和室中,男人一聲不響地穩坐床上。

  看到他的樣子,893號在一瞬間凝固了。

  “……在房頂上跟貓玩……也不太可能啊。”

  像是與眼前這破壞掉自己房間的天井,打扮奇特的少女無關一樣——男人的口吻保持著平靜。

  但讓893號行動停滯的,並不是這種瑣碎小事。

  重要的是男人手中拿著的東西。

  有著簡單的木柄,伸展形態很優美的棒狀物。

  棒狀物的一面薄而利,綻放著若有東西落在上面就會一分為二的光芒。

  ——總之就是與日本刀很類似的一把長刀。

  另外,在正襟危坐的男人右側放著幾把手槍和子彈。

  長刀並非模型刀,恐怕旁邊的槍也不會是什麼模型玩具之類的吧。

  “那個……”

  “我說,你是怎麼回事?……有沒有在聽啊……聽得懂麼?嗯……話說回來小姑娘,是日本人麼?”

  男人稱不上溫柔,倒也算沒有殺氣和怒氣的話語。在這種狀況下還能保持如此冷靜,反倒顯得893號很不協調。

  男人看起來35歲左右吧,跟893號有著父女般的年齡差距。

  比手中長刀更銳利的眼神。

  乍看他的整張臉,那道長長的刀傷給了對峙中的少女無形的壓力。

  “我說,不覺得情況有點不妙麼?”

  落下時被摔出去的螳螂躲在893號的背後說。

  它小心翼翼的不想被眼前的男人注意到,甚至張開翅膀準備隨時逃掉。

  在落地的過程中,螳螂的語言中樞已經切換成了日語。893號則從越獄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這麼做了,不管是眼前這男人的話還是同伴的碎碎念她都應該聽得明明白白的。

  不過她沒有馬上回答。

  ——看,看到過。我看到過啊!

  她用自己從收集的漫畫中獲得的情報分析著面前的男人。

  ——這個人是——“黑社會”的人!恐怖的人!壞人!

  少女的心在刑務官告知她去地獄的時候都波瀾不驚,現在卻萌生了些許的恐懼。

  她看的是很現實——根本就比實際的現實還要沉重的人類世界漫畫。

  除了描寫魔法少女的作品她也讀了不少,這其中也有描寫眼前這種人類的作品——。

  讀過俠義漫畫之類的話也許還會轉變印象,可是她接觸的全都是些幼稚的少年少女向作品。

  這些作品裡都把眼前這種男人描述的恐怖駭人。

  也就是“反派角色”這樣的存在。

  就像是要證明她所想的事一樣,屋外傳來了不少人的腳步聲。

  “副頭兒!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了!”

  推開拉門的男人裡有光頭有平頭還有爆炸頭,穿戴有立領的套裝還有爬蟲類皮革的腰帶,精美的手飾以及領帶別針,比眼前這被稱為“副頭兒”的男人還要嚇人數倍。

  “呼……”

  令人畏懼的存在,“反派角色”現在就在自己的面前。對不管在現實中還是空想世界中都讓人害怕的他們,分不清現實與空想區別的她已有充足的理由感到心亂如麻了。

  “怎……麼,大哥,這傢伙究竟是……”

  看著面無表情的少女,這些副頭兒的同夥們默然了片刻,接著便開始各猜各的。

  這是至今從未體驗過的緊張。不是恐懼的緊張,而是做出了某種覺悟的的緊張感。

  ——要做……要做,做得到,我做得到。

  迴避著失敗,習慣與自己能力以下的對手決勝負的少年現在開始就要開一把形勢不利的賭局。

  用遊戲的語言來說,就是向來只玩簡單模式(Easy Mode)的人突然間要開始玩困難模式(Hard Mode)一樣。

  ——做得到,我做得到。跟這炸藥說再見。

  就在少年握緊了斧頭的瞬間——

  遊戲的難易度又上升了。

  門鈴聲。

  簡單至極的“叮咚叮咚”電子音響了起來——

  “我來了,芝裡大哥。”

  “您要的酒我拿來了啊。”

  很多男人——雖然不像光頭和平頭那樣顯眼,但也能讓人一眼看出是黑社會的男人們,不容分說的一窩蜂湧了進來。

  “喂喂,快進來快進來。”

  “這酒是從副頭兒那拿來的。”

  “真是的……副頭兒還真是個老好人啊!”

  於是男人們就那樣坐在地板上,把從床一直到門口的通路都塞滿了,開始了他們的歡宴。

  ——增多了。

  這個簡單的事實以足夠的威力將斧少年第一次的覺悟打的粉碎。

  於是——對於少年來說,更加漫長的一天繼續進行。

  ☆

  全員都抽著煙,這些黑社會的小型酒席開始了。

  房間裡充滿了白色煙霧,連床下都一股煙油子味道。

  少年拼命壓制著想要咳嗽的衝動,全神貫注的觀察男人們的情況。

  “對了,那個小鬼怎麼樣了?”

  “簡單的要命,只是切了他的眼皮就開始汪汪叫著哭了。本來還想就那樣一腳踢他個屁股墩呢……”

  “啊,前陣子在哀川翔*③的錄相里看到的套裝,我從網上買了回來——”

  “在咱們組裡穿鱷魚*④什麼的可不行哦……知道不?副頭兒的皮帶都不是真皮的。”

  “要是被他聽到了你就活不長了……”

  “車站前面的居酒屋跑路了,聽說了嗎?”

  “最近的保護費很難收啊。”

  隨著醉酒,黑社會們的話題也漸漸牛頭不對馬嘴起來。

  聽不懂這些人話裡的單詞,少年握著斧頭,只有腳在微微的顫動。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不過反過來說,這也可以說是個機會。等他們都醉倒了,自己就可以遊刃有餘的從床下面走出去,逃出這個危險的地方。

  為了這樣,直到最後也不能被發現是絕對前提。

  ——斷絕氣息,我,絕對不能被人注意到啊。不存在,我要變得不存在。

  不現實的願望在他腦中反覆迴旋,少年拼命的克服著自己的恐懼。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要從這個地方突圍出去。

  巨大的恐懼一半是來源於面前的這些對手,另一半則來自自己腳下的死亡通行證。

  佔據了床下一部分空間的瓦楞紙板箱裡面塞滿了男人們說的炸藥——甘油炸藥。

  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對炸藥的恐懼漸漸減弱了。

  ——不用著急,沒有火的話炸藥是不會爆炸的。

  剛才想著總之一定要趕緊逃得越遠越好,不過現在想想比起不會著火的炸藥,眼前的這些傢伙才是現在要面對的危機。

  炸藥這種非日常物品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使得他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只不過——這是他自作主張的加上了非日常。

  ——要冷靜……我就一直這樣隱藏氣息躲在這就行。

  ——然後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了。

  ——我會平安無事的逃出這個房間。

  正在跟自己講些樂觀的話時,他在黑暗中感覺到一點不協調。

  ——哎?

  床的下面,自己腳邊的那處黑暗,好像出現了一小點亮光。

  ——亮光?

  少年一邊想著怎麼可能一邊默默的轉過頭,視線漸漸的向自己腳下移去。

  接著,當他正視著那一小點亮光的正體時——他開始完全痛恨起自己的命運。

  再接著,那份痛恨馬上就發揮了作用。

  紅色的光點,冒出了一小股煙——

  很快就在裝著炸藥的紙箱附近勢頭良好的發展了起來。

  那是火種。

  小小的小小的,火種。

  被空調的風吹過來的,不到長5釐米的菸頭。

  到底是誰抽的,少年沒有去猜想,已經沒有意義了。

  對他來說重要的是——

  這個菸頭的前端,還殘留著紅色的火星。

  ——怎麼會。

  可以感覺到自己內心的鼓動。這樣下去的,先爆掉的會是自己的心臟。

  ——為什麼……!這樣的……!

  一邊想著該怎麼做,少年感覺到自己的全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不過是個菸頭罷了!箱子哪會那麼容易燒起來!想辦法把腳伸過去滅了火就——

  這麼想著,少年開始在黑暗中輕輕的移動著他的腳——小心翼翼的。

  ——瓦楞紙箱跟地板間!

  看起來那個地方空調的風能吹過去。所以說菸頭才被弄到了那裡。

  在紅色火種之前先看到的東西是——夾在床和箱子的角落裡的,由灰色的棉布組成的撣灰撣子。

  ————!

  等到注意到時已經遲了,菸頭已經被吹到了其中的一條棉布上。

  連數秒的間隙都不到,那火種就進化為了火焰。

  就在冒出煙的瞬間,紅色的光芒已經開始擴散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好了!不好了啊!

  更多的煙冒出來的話,說不定黑社會的某一個人可以過來阻止。

  不過那同時也意味著自己會被發現。

  如果不被發現的話,就會被炸死了。

  黑社會們會不會死光還不知道,不過至少自己是沒有活的可能了。

  他要脫險,就要在不被注意到的情況下,消滅掉開始向紙箱轉移的火苗。

  已經沒有時間了。

  紙箱的一角已經開始變成茶色了。再有數十秒還沒想出辦法來的話,自己就一定會迎來終結。

  ——在這種破地方——怎麼能死在這種破地方啊!好好想想!好好想想!用腳把它踩滅……不,用力踩的話倒是能滅掉,不過發出的聲音會被他們注意到!

  只能澆水了。

  他立即得到這樣的解答,可是當然,手邊不會有這樣的東西。

  不過——他注意到了。

  只有一種辦法可以解決。

  只不過這樣做的話就要有相當的覺悟,風險也很大。恐怕就算逃出這個地方,也很可能產生新的麻煩。

  但是,已經沒有彷徨的時間了。

  ——我要——我要,活下去!

  剛才被打碎的“覺悟”之火焰,再次燃燒於他的心中。

  ——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在被恐懼追逐而逃亡時誕生的虛偽的覺悟。不過這覺悟並沒有錯。

  他從出生起第一次覺察到自己承受著痛苦。自己挑戰未知舞臺的覺悟,自己決定了承擔痛苦——風險的覺悟。

  從做好覺悟到接著逃走,結局是隻要失敗一次他就完蛋了。

  不過比起這個結局,少年現在已經開始準備做自己從未做過的事。

  ——我、我、我——我還不想死!

  雖然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可能沒有比這更難看的理由了,不過他確實是由於恐懼的本能而想要逃走的——

  床下的斧頭小幅的揮動,向自己的腳用力砍去。

  鈍刃給予的劇痛在他的腳上,背部,腦髓裡遊走。

  不過,現在還不能發出慘叫。

  他向自己的腳用了很大的力——所以從傷口裡噴出了大量的血。

  隨著脈搏的鼓動,全身上下都被強烈的痛感襲擊了。明明負傷的只是腳而已,卻好像有著身體整個都受了傷的錯覺。

  但是,他沒有發出慘叫。

  這都是為了從恐懼身邊逃開——

  忍耐著一時的痛苦,少年把冒出血的腳慢慢向紙箱靠去。

  這名叫血的大量液體,終於將燃燒著的火焰撲滅了。

  不過——

  他忘了一件事。

  唧唔唔唔唔唔唔

  即使是血液——蒸發時的聲音與水沒有什麼區別。

  不管是音質——還是音量。

  ——……啊。

  “……什麼啊?剛才的聲音。”

  “好像是從床下面傳來的啊。”

  ——要結束了。

  黑社會們的動作都停止了,全員向床的下方看過來。

  ——已經,要結束了。

  黑社會仍然坐著保持他們的視線。就算那樣好像也還看不到少年。不過窺進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如果結束了的話,那不就和最初一樣了嗎。

  少年的身體裡力量在膨脹。就像失去了一切開始自暴自棄的人擁有的力量——他最初買了斧頭潛入這件房子時的力量湧了上來。

  ——但是,但是不要啊,我,還不想死。

  不過,與最初不同的是——現在他的目的是竭盡全力的執著於求生。

  ——不要死。我還不能死。

  “嗯?床下面怎麼了……?”

  ——為了活下去,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大幅甩出斧頭與平頭男向床下看來,幾乎是同時。

  嚓喀哩。

  “啊!”

  “啊?”

  少年與平頭的聲音同時響起。

  從床下飛出的少年的斧頭砍在了平頭男的臉上。

  “咕啊!”

  “啊,大哥!?”

  “芝裡大哥!?”

  ——已經回不了頭了。

  像從仰天倒下的平頭兩腿中鑽出來的一樣,少年從床下飛躥出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拼命的揮舞著斧頭向玄關跑去。

  房間裡的男人們被突然蹦出來的斧男嚇了一跳,都為了躲避斧刃而蹲了下來。

  飛躍過這些男人的少年,一口氣奔向了玄關,從裡面打開了大門跑了出去。

  外面已經開始變黑了,不過日落才剛剛開始。

  不過不能對求助抱希望。現在手拿滴著血的斧頭,就算求助了人家也只會跑掉。

  其實扔掉斧頭就行了,不過他現在正欠考慮的想著“要是追過來的話就用這個跟他們打!”。

  斧頭也沒丟掉,他就這樣在暮色中一溜煙的逃走了。

  “你等著!跑到哪去了!”

  聽到了怒吼聲。

  朝後面回頭看去——臉上正滴滴答答的流著血的男人,正拿著日本刀四處探尋。

  因為血影響了視線,好像還沒注意到這邊的樣子。

  ——太好了。

  就在這樣想的那一刻——

  平頭穿好了鞋子的同夥們發現了自己,一起朝這邊追了過來。

  ☆

  “畜牲……在哪裡……”

  滿身是血的平頭男垂下拿著日本刀的手,在日暮的街頭走動著。

  說巧不巧目擊到這一幕的人是——

  從窗戶裡向外看去的,在旁邊藍色屋頂的公寓裡住著的少年——一二三夢羽,唯獨他一個罷了。

  ☆

  從那之後到底過了多久啊。

  我到底逃了多遠啊。

  但是,沒有用。

  等注意到的時候,他發覺自己跑來跑去跑到的小路,還是紅藍房頂的公寓相夾的這一條。

  已經,逃不掉了。

  沒有跑走的力氣了。

  即使如此,他的腳卻沒有屈服。

  想要活下去。怎樣的醜態都行,現在只想從侵襲自己的恐懼之中逃開。

  他如果不想辦法躲起來的話,最終將在這公寓用地前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

  沒有回到紅色房頂的勇氣。他最後向藍色房頂的公寓裡跑去,藏在了建築物裡的一個液化煤氣罐後面。

  就算是他們恐怕也很難想到我會回到這麼近的地方吧。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

  從道路那邊傳來的談話聲,將他引向了恐懼的世界。

  “找著了沒!?”

  “還沒,不過看來一定是跑回這邊了……”

  ——為什麼!?為什麼在這邊!?

  “看,果然就在這附近!”

  “那個混蛋,好像不知怎麼受了傷。”

  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少年才想起來。

  他在剛才砍了自己的腳的事情。

  同時他也注意了到自己腳上的劇痛。

  如果沒聽到腳的事還罷了。這種傷還能堅持逃到現在已經可以說是奇蹟般的距離了。

  不過這奇蹟也已經結束了。

  因為自己的血跡而被追到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討厭啊。我還不想死。

  就像小孩子在撒嬌一樣,他仰頭朝夜空看去,不停的不停的唸叨著。

  ——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誰都行,神也好惡魔也好,誰都好快來救救我啊。

  這樣想著,少年就像被欺負的孩子一樣流著眼淚。

  誰都行,誰來救救我——如果叫不來幫助的話——

  他朝四周望去,來回巡視的瞬間——在自己寄身的公寓的某間房的一扇窗戶看到了青白色的光芒。

  就好像那間房裡正盛放著藍色的火焰一樣——

  他沒有考慮那到底是什麼的時間了,現在聽到了從道路那邊傳來的平頭的聲音。

  “……找到沒?”

  “啊,大哥!你沒事吧!”

  “別管我了。比起這個那傢伙在哪?”

  雖然口氣很冷靜,但感覺的到這是超越了憤怒的冰冷的殺氣。只是聽到他的聲音少年就渾身緊縮同時明白了這個事實。

  用斧頭和他打起來的話,絕對會被那個男人殺掉。

  “看來就藏在這邊。”

  “……給我找。”

  ——已經結束了。

  就在他快被恐懼壓垮的那個瞬間——

  咕噢噢噢啊啊噢噢啊啊噢啊啊啊噢啊啊噢啊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像是人獸合體一樣的慘叫。

  “怎麼了……?”

  黑社會們聽到了這聲慘叫,都停下腳步向周圍掃視。

  又過了數秒——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一次響起了響徹四周的那彷彿在傾訴苦痛般的咆哮聲,從公寓的一扇門那又傳來了響亮的破碎的聲音。

  接下來——一個身上著火的男人手拿斧頭朝公寓用地那邊奔了出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拿著斧頭的男人——殺人魔像要排除擋路的人一樣,朝站在門口的黑社會們揮舞著斧頭。

  不過在斧頭揮下的瞬間,平頭男朝前跨出一步,鑽過男人斧頭的空子,手中的日本刀一閃而過。

  在路燈下,銀色的光輝深深地切入了男人的右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殺人魔失去平衡倒下的瞬間,平頭抽起日本刀,刀鋒向斧男的肩頭推過去,男人就那樣朝柏油路上倒下去。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斧男刺穿了暗夜的疾呼在周圍迴響著。

  聽到了這聲音的另一個斧男,在液化煤氣罐的陰影中注視著這宛若噩夢般的景象。

  很久,很久——

  ☆

  接下來的事很殘酷。

  倒下的斧男被裝在袋子裡,五六個男人一起朝袋子踢去。誰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不時有骨折的聲音傳入少年的耳中。

  過了一會私刑結束,平頭男面無表情的彎下腰,朝臉腫成怪物一樣的殺人魔說著。

  “混蛋……剛才藏在我的床下面……我們說的話你全都聽到了吧?啊啊?殺人魔先生。”

  在已經只能發出小蟲一樣聲音的男人面前,平頭用難以自抑的眼神瞪著他說。

  “跟約好的一樣——快死的那一方就任人擺佈。……在那之前可先別死啊,你這蛆蟲。”

  他這麼說著,光頭忽然插了一句話。

  “大哥,這傢伙可能聽到了你妹妹的事情。”

  “……是啊,那麼……快死的那一方任人擺佈的第一步——從拔掉他的舌頭開始……”

  一邊這樣念著,平頭猛地站了起來,也不擦自己臉上的血就轉過身去,只說了一句話“帶走”。

  剩下的男人也不回話,就那樣拖著殺人魔走掉了。

  接下來只剩下假的斧男和——殘留在公寓入口處的一大灘血。

  ☆

  這是不是夢啊。

  我靜靜的思考著剛才發生的事。

  不,果然不是夢。我的腳到現在還在疼,不管怎樣看這都是現實。

  也就是說,剛才那異常的情景都是假的。

  怎麼辦才好,我已經無法回到正常生活中了。

  就在這樣想的時候——我的耳朵裡傳來了不知什麼地方的說話聲。

  從液化煤氣罐的陰影中窺去——在那裡的竟然是赤神瑠流和一二三夢羽。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在這種情況下不期而遇。

  但是,我已經沒有殺掉他的力氣了。

  我還活著。

  現在,像這樣活著。

  只是這樣就足夠了。我的人生已經很充實了。

  啊啊,這是多麼充實的感覺啊。

  就在我考慮這些的同時——那兩個討厭的人開始對話。

  “露露,你剛才的問題……”

  “哎……?”

  “我喜歡露露。啊啊,喜歡你。”

  “穆……”

  這算什麼。在血灘面前談情說愛啊。

  這兩個人腦子裡裝的什麼啊。

  “經過今天的事我終於瞭解了,我,果然還是喜歡露露……那個,這樣,總算是告白了吧,果然……”

  說點更有氣氛的話啊,難得在這星空下面呢。

  “謝謝你……穆……對不起。”

  到底想說哪邊。

  “我也——最喜歡穆了!”

  接下來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啊啊,真無聊。果然是跟想像一樣無聊的兩個人。好不容易遇到這種特殊的情景,也不說點更有氣氛的話。

  我雖然這麼想著,不知哪裡還是咕咚地響了一下。

  是啊,那兩個人這下真的成為戀人了。

  也就是說,我也有了被甩掉的充分理由了。今天的失敗,也不存在了。

  就這樣做吧。我的心中說就這樣做吧。

  從明天起重新做人。

  今天熬出頭了。大部分都做得不錯。

  也是啊,從明天起就邁向新的人生吧,首先是——

  這把斧頭,該怎麼辦才好。

  眺望著美麗奪人的星空,我發著呆,只是不停考慮著這樣無聊的事。

  斧頭閃耀著粗鈍的光芒,照亮了我優雅的笑臉。

  注:

  ①:多摩川(たまかわ/TAMAKAWA)是日本著名的河流。《NANA》裡八子他們一起欣賞的煙火大會,便是多摩川的一個傳統。它涓涓流過707室窗外,河水清澈透底。而說到海豹,則是在2002年發生的熱門話題事件。有一隻原本應該棲息在北海道以北的北白令海的長鬚小海豹闖入了橫濱的多摩川,人們都非常喜愛它,媒體也大幅報道,造成了一種轟動的海豹效應……因為它是最早在多摩川發現的,所以人們給他起了一個小多摩(TAMACHAN)(就是多摩醬) 的名字。小多摩(多摩ちゃん)這個詞甚至成為了日本2002年度流行語大賞。音樂大師菅野洋子也曾為NT撰稿寫了一篇關於迷途小海豹的傷感短文,個人覺得她這篇文結尾很有感覺。不知道多摩醬近況如何呢?

  ②:日本的黑社會組織嚴密,這裡說的副頭兒(若頭:小混混頭領的意思)就是組裡的二把手(一把手是組長,名譽總裁一般都是掛名的不太管事),也可以理解為二幫主……具體的分級可以參考下山口組,隨手搜了一份轉貼——http://bbs.icxo.com/viewthread.php?tid=86712。

  ③:哀川翔,極具代表性的日本著名演員。出演了超過百部的電影和錄相,演技非常生動。尤其是他主演的《無賴》《組織暴力》《隨心所欲》《修羅行》《修羅之 路》《惡》等等跟黑社會有關題材的作品更是使他的鐵血硬漢形象深入人心。他的官網是http://www.aikawa-show.net/。 而所謂錄相(Vシネマ)(《針》這裡原文簡稱為Vシネ),則是英語video(ビデオ)和cinema(映畫)的合成詞。是指不在電影院放映而只發售 DVD的電影。錄相是東映在1989年為對付低迷的市場而想出來的對策,演員裡有名的代表人物是哀川翔和竹內力。

  ④:鱷魚是世界著名的時裝品牌,得名於法國著名職業網球運動員拉科斯特(Lacoste)。其服裝以高品質和高品位的設計而享有盛名。現任總裁拉科斯特的 兒子也講過一個“打賭”的故事說明鱷魚這個牌子的另一種由來。“20世紀二三十年代時,我父親何內•拉科斯特是法國國家網球隊隊員,也是法國隊著名的“四 劍客”之一。1925年,他跟隨法國隊參加在美國舉行的戴維斯盃網球公開賽。有一天,他在費城的一個商店前被一隻精美的用鱷魚皮做的箱子所吸引,就笑著對隊長說:“如果我打贏了,你就送給我一個。”最終,父親戰勝了對手並贏得了這個皮箱。此後,人們便送給他一個綽號———“鱷魚”。1927年,父親的朋友 羅貝爾•喬治給他設計了一隻嘴巴大張的鱷魚徽章。此後父親就將它別在西裝上衣的顯眼處,這也成了何內•拉科斯特的標誌。”

  《都市傳說》——完

  魔法少女893號

  魔法少女。

  抒情而不可思議。

  別緻而充滿想像。

  只不過是空想產物的“她”,真實存在於這個城市。

  比起幻想,更不如說是妄想的“魔法少女”,此刻的確降臨在了現代的日本。

  然後——

  “啊嗚……”

  已出鞘的鋒利長刀在流著眼淚的魔法少女喉嚨下閃爍著光芒。

  魔法少女的右手握著漫畫裡才有的黑色爆彈。

  而跟她對峙的殺手一樣的男人眼中,也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一看這男人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是什麼有正規收入的人。

  抒情而不可思議。

  別緻而充滿想像。

  妄想中與鮮血和硝煙無緣的魔法少女,為何此刻會與黑社會的人相對呢?

  想找到答案,我們就要回溯到30分鐘前的舞臺。

  在舞臺上上演的是——

  ——魔法少女的,越獄劇。

♀

  魔法少女是真實存在的。

  童話中魔法之國的——監獄之中。

  “893號,出來。”

  莊嚴的說話聲向四疊半大小的空間傳來。

  雖然是個小女孩的聲音,但在周圍牆壁的反射回響中變成了說不清的沉重壓力,向少女襲去。

  被稱作“893號”的少女緩緩撐起橫臥在房間一角的身體,向四周環視。

  露露沒有理解穆的話,朝穆的臉看過去的那個瞬間——

  咕噢噢噢啊啊噢噢啊啊噢啊啊啊噢啊啊噢啊

  奇怪的叫聲在房間之中迴響——從床的下面,拿著斧頭的男人渾身是火的奔了出來。

  因為伏特加浸入,火便一點一點轉移到夾在床和地板間的縫隙裡、潛藏的身體上。

  “哎!?”

  “哇啊啊!?怎麼了怎麼了!?”

  露露和穆同時驚叫起來——然後,露露看到了彷彿受到很大驚嚇的穆的臉。

  ——殺人魔——果然是殺人魔啊。那……穆,穆為什麼不讓我從這個房間……?

  就在她如此考慮的時候,拿著斧頭的男人朝這邊逼了過來。

  “唔哇啊啊啊啊啊!”

  與此同時,穆手中拿著的滅火器氣勢兇猛地噴出泡沫。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氣勢猛烈的滅火器噴出的泡沫直射在臉上,斧男用手擋住眼睛,所以斧頭猛然甩了出去。

  斧頭伴隨著響亮的聲音,從露露和穆的身旁飛過猛地撞在玄關的門上,把它弄壞了。

  身上到處是火的男人,放棄了露露和穆這“獵物”,朝外面的道路拼命地跑去。

  留下來的只有——在這裡完全陷入沉默的露露,還有回過神來奮力用滅火器救火的穆兩個人。

  “到底怎麼了……”

  露露精神恍惚地向穆詢問。

  “發生了什麼,到底怎麼回事啊……?”

  總算將火滅掉的穆,正要說點什麼而開口的瞬間——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穿了暗夜的激烈的大聲呼叫,在露露和穆的房間周圍迴響著。

  那實在是太過悽慘的叫聲,使得兩個人都一時動不了了。

  從那之後到底過了多少分鐘啊。穆抓住露露的手拉她起來,在玄關窺探了一下外面的狀況。

  接下來,他在那裡看到的東西是——

  “這是……什麼……”

  在離他們房間十幾米外,公寓用地的入口處,被外面的燈照著的東西是——

  在進入公寓時沒有的,巨大的巨大的一灘水。

  周圍好像什麼也不存在了,只有蟬和青蛙的叫聲從遠處的什麼地方持續傳來。

  兩個人全神戒備小心謹慎地朝水灘那邊靠近——然後發現。

  這水灘是發黑的紅色——

  “啊啊,啊啊,真的是啊,真的是啊。”

  確認了這個事實的同時,穆像自言自語一樣說著。

  “我看到的東西是真的啊……這、這、這種事,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的,所以我才沒有說的啊——所以才沒有說的啊……!看到了,我,看到了啊!”

  穆的膝蓋猛烈的抖動著。用平時露露沒見過的表情,將他自己看到的東西小聲說了出來——

  聽了這個,露露便全都明白了。

  “看到了……我!看到了啊!”

  “在家的外面————有個拿著染血的日本刀的男人——他那可怕的面孔……就像是要殺掉誰一樣來回地走來走去……!”

  注:

  ①:都市傳說一詞起源於美國,即urban legends。日本流傳的怪談有許多是借鑑美國的,斧男的故事就是。斧男跟廁所裡的花子,消失的搭車人等怪談一樣,在日本家喻戶曉。另外說說FOAF。F.O.A.F.即friend of a friend,朋友的朋友,通俗點說就是我們經常在跟別人講一件事時會這麼說,“這是我從朋友那聽/看/etc.的”,於是傳承下去就變成“這是我從朋友 的朋友...那...”的無限循環,傳到最後都不知道最早講出這件事的人是否存在,問起這故事誰講的,都一概回答朋友講的,這就多半是都市傳說了。再說說 日本著名的怪談集或說民間故事集《耳袋》,它相當於我們中國的《聊齋志異》,共十卷,每卷100個故事,著於江戶時代後期。這裡面講述的很多故事都非常有 意思,有興趣的人可以讀一讀。關於都市傳說的詳細介紹如果有興趣的話,你可以玩玩《流行り神》這個遊戲,即《流行神》,ps2和psp上都有,官網在此:www.hayarigami.com。 今年(2007年)的11月就要發售續篇2了,平臺是ps2。此遊戲對都市傳說相當執念,專有名詞的解釋也蠻詳細。

  ②:瑠流(るる)和露露(ルル),夢羽(むう)和穆(ムー)的發音是一樣的。

  ③:雷撃王者是捏造的雜誌名,與上面提到的著名雜誌Jump系和Magazine系不同。

  ④:說到這個雪祭,就是著名的札幌雪祭。雪像!美食!人群!是地處日本北部的城市札幌的特色之一。每年大概在2月舉行,展出各式各樣華麗和創造力爆發的雪像。作為日本的名產,ACG人物當然也不能少,此傳統歷來是力與美兼備——小宇宙的爆發!順帶一提,2002年53屆的超大雪像叫[名偵探柯南 中國•歷史之旅],刻畫了柯南小五郎小蘭與萬里長城兵馬俑和睦相處的感人畫面,細節栩栩如生。死神出現,長城和兵馬俑的某位遊客不得不被和諧啊,真的,沒 問題麼?嗯,其實人家原本的主旨是紀念日中邦交正常化30週年。跑題了,總之每年都有一些官方的非官方的ACG人物出現在會場上,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做成潔 白純淨的雪像,陪孩子歡笑,供遊人欣賞,一定是很有滿足感的。至於阿姆斯特朗大炮...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供人歡笑...的吧——如果你也追《銀魂》的 話。這裡有一些大雪像的歷史記錄:http://www.stv.ne.jp/event/snowfest/past/index.html。

  ⑤:疊,日本用來計算房屋面積的單位,一疊就相當於一塊榻榻米,一塊榻榻米=0.5坪(90x180cm)。

  B side 斧男的喜劇

  “前幾日,發生在埼玉的連續殺人事件有了新消息,從驗屍報告裡終於得到了關於兇器的情報。兇器被判定為斧頭或柴刀之類的大型刀具,搜查當局正……”

  無視了這條廣播,我從自己的房間走了出去。

  轟動全社會的連續殺人犯。好像這傢伙也是用斧頭的。

  ——怎麼說呢,就是偶然吧。

  我今天……才剛在家居中心買了這把鋒利的斧頭啊。

  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殺掉什麼人。

  對,是“什麼人”。

  誰都可以。

  如果成為我的同路人的話。

  哎呀,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可愛的小女生不錯啊。而且,如果對象是男人說不定會被反擊,結果反而被殺掉呢……

  反正已經到了最後了,就華麗地為所欲為吧。

  就讓我來做出自己還活著的證明吧。

  即使那是怎樣的惡名也罷——

  啊啊,已經到頭了。

  要到頭了呀。

  我的人生在今天就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剛剛結束的。

  不,也可能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切都是夢幻罷了。

  被她甩了。

  只是這樣。

  正確的說,是我預定成為女朋友的女孩。

  等我拿出了勇氣去告白的時候,她已經有了男朋友。

  而且還聽說是連接吻等等都沒做過的這種交情的男人。聽說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

  那算什麼。

  別開玩笑了。

  我,我會輸給那種不明不白的傢伙?

  啊啊,自己都覺得很意外呢。

  只是被已經不合我意的女孩甩掉,就絕望到這種程度什麼的。

  我到現在為止還沒失敗過呢。

  從幼兒園到中學,不管是成績還是運動一直都是最好的。

  ……公立的就是了。

  不過那不是不得已嗎!如果去了私立學校,周圍人的水準就擅自變得高起來了,到時候要是失敗了怎麼辦啊!

  所以說,高校也是接受了所有不會落第的地方,而根本沒去私立高中參加考試。

  這樣做的話,就不會失敗地解決了。

  戀人的話也是這樣。

  學年裡有一個有著稍微有點輕浮的奇怪名字的女生。內在如何不清楚,但外表看起來是中等以上水平,老實說,我對她一見鍾情。

  這可能是出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失敗的滋味。我可是做好了這種覺悟才告白的啊!

  但是那結果卻是“有個戀人未滿的朋友在”這樣的回答!更過分的是,她還甜甜笑著,一副高興的不得了的樣子。

  說到戀人未滿的時候,她的臉還稍微變紅了起來!

  這種無聊的事情,會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失敗?失落感?敗北?

  怎麼可能啊。

  怎麼能讓事情變成那樣啊。

  “結束了。”

  我的身體如此說到。

  我的頭、手、腳、舌頭、眼睛、腦漿、脊髓、肋骨、心臟、胃,一切的一切都在嘲笑著我,不,是感到憤怒了。

  對我很失望。我的身體對自己失望了。

  “你已經沒救了,這種無聊的事情竟會是你人生裡第一次品味失敗!”

  我的靈魂也如此高呼著。

  好奇怪啊。充其量不過是被個女人甩了而已。

  但是,沒有辦法。

  結束了。已經結束了。

  可惡,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全是他們的錯。給予我這種愚蠢失敗的瑠流與——那個戀人未滿的夢羽的錯。

  殺了你們。

  反正還要殺很多人。就先殺他們吧。

  被她甩了後,瑠流還斷言我厚臉皮。

  於是我就去電器屋買了東西,準備去夢羽家轉一圈。

  這是一次埋伏。

  埋伏起來,用這把斧頭殺了他們兩個。

  得到他們二人的鮮血,再由我拉起最後的煙花之幕。

  讓它成為傳說。

  啊啊,汙點什麼的都無所謂了,要讓我的名字作為傳說流傳下去。

  要殺掉幾個人才好誰知道啊。暫且只要比斯大林的大肅清殺的人多就可以在歷史上留名了吧。

  這次我不會失敗。

  做掉你們,做掉你們。殺掉在我心中種下愚蠢失敗的兩個人,之前的失敗就會全部消失了。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來到了公寓前。

  我向班裡人編了些恰當的謊話,知道了這裡是那傢伙的公寓。

  ……但是,是哪一邊?

  紅色房頂和藍色房頂,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公寓有兩座。

  可惡,哪邊都沒有看板和門牌。不過確實聽說他是一個人住在這裡……

  就在那時,我注意到公寓裡有間房的窗戶是打開的。

  那扇窗戶裡面,露出一小塊地方貼著最近剛剛嶄露頭角的偶像——箕原琪瑪麗的海報。

  感覺不到別的房間裡有住人……看來就是這裡沒錯了。

  看來暫時回不去了。

  哼哼,這樣的話,就藏在床的下面埋伏起來。

  我確信這房間就是那傢伙的,就從打開的窗戶裡小心的潛了進去。

  在紅色房頂的公寓,面對道路的一間房裡——

  ☆

  ——可惡,床下面也放著很多東西,沒有比這兒更難藏的地方了。

  拿著斧頭的瘋狂少年藏起來十分鐘後——

  正在少年想要踢開腳邊的某個箱子時,從房間入口處那邊傳來了喀鏘喀鏘開鎖的聲音。

  ——來了!

  少年藏好身體,摒住呼吸,並讓神經緊張起來好觀察房間裡的情況。

  從床下只能看到房間的一部分,這裡除了熒光燈正下方的桌子和自己藏身的床以外,就沒什麼特別突出的傢俱了。

  十疊大小的房間很大,入口處配置著通往有些狹窄的餐廳兼廚房,衛生間和浴室的門。

  沒有高中生的房間該有的雜亂,房間裡除了那張海報以外,實際上可以說是了無情趣。

  不過,少年沒有感到特別的疑問。也沒有那個閒暇。

  雖然已經做好了覺悟,不過一旦這個瞬間越來越近,種種思緒便紛亂起來。

  ——為什麼總覺得我好像在做很嚴重的蠢事?

  ——如果真的在這裡殺了他們兩個人,那才真的是所謂的墮落吧?

  這樣想的話腦袋裡只會越來越亂,少年馬上就把它們都否定了。

  如果早點煩惱的話再做什麼也不遲。不過他都已經手持斧頭藏在床下了。

  已經晚了。做什麼都已經晚了。

  少年的腦海中正浮想起今後的逃亡生活和家人的臉——那些全都封存於斧之刃中。

  只有在床下隱藏著的鈍斧刃發出的光芒映照在他的眼瞳中。

  ——是啊。我要做。已經沒法回頭了。

  這不是墮落,也不是勝負。

  我沒有瘋。

  這不是淪落。我只是正飛身前往沒有二次受挫的人生。

  在他如此決定的瞬間,玄關的門打開了——

  “哼。今天也真他媽的熱。”

  “有點想要隨手殺掉誰的心情呢,大哥。”

  ——哎?

  這是少年今天第二次的失敗。

  ☆

  “媽的,那小鬼還真難對付。”

  “辛苦您了,大哥!”

  從玄關處露出臉來的是兩個讓人過目不忘的男人。

  一個是身材魁梧的男人,在像用量角器測算過一樣的平頭上戴著副太陽鏡,全身裹著黑色套裝。

  在他身後像學徒一樣跟著走進來的男人則是像卡車前端強行擬人化的光頭,臉上一條刀傷斜切而過,耳朵只剩一隻,穿著一身紫色套裝,給人一種說不上合適也說不上不協調的感覺。

  這麼說雖然有點早——現身於這個房間裡的人都是些會讓人覺得“這個也是啊”程度的,典型的臉上帶疤的人。

  “不光是門牙,連臼齒都掉光了。”

  “那個年齡就要滿口假牙還真是悲慘呢。”

  “不是哦。在那之前也要下巴張的開才行,暫時得過著吃流食的生活吧。”

  “哈哈哈。”

  ——這算什麼。

  床下的少年,忽然不能理解自己置身的處境了。

  在陷入混亂的他面前,兩個惡棍大大咧咧地走進了房間。

  “其實本來想把他丟進多摩川裡喂海豹*①來著。”

  “沒事沒事,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副頭兒*②就行了。”

  “不用廢話這麼多。喂,把電視和空調打開。”

  “是!”

  光頭仔急急忙忙地走過去,傳來了打開電視的聲音。與此同時,在自己藏身的床上傳來沉重的衝擊。

  平頭男在自己的正上方坐了下來。

  兩個人看著電視,把上衣脫掉坐在房間裡 。

  從床下面看不到他們的臉,不過因為光頭仔坐在地板上,所以可以看到他胸部以下的位置。

  平頭男的腳就在面前,這已經到了只要呼吸稍微粗一點就會被聽到而發現的程度了。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斧少年還沒能從混亂中脫離。

  莫非是穆借了高利貸,這些人是來收賬的嗎?

  不過從這些人的態度和拿著鑰匙的事實來看,他的推測是錯的。

  原本可以推斷出更簡單的結論,不過斧少年卻好像站在沒發覺的邊兒上。

  ——不可能的,怎麼可能啊。

  ——弄錯房間這種事怎麼可能!

  進入房間之前已經確認過了。首先,這裡是那些流氓的房間的話,就不會有那張偶像的海報。

  就像與斧少年正在考慮的事情心靈感應了一樣,光頭仔向上司問道。

  “這麼說來大哥,這之前就很在意了……這海報是大哥的愛好嗎?”

  ——問得好啊禿子。我都有點想任命你為我的內心代理人了。

  “怎麼會是什麼愛好啊。你小瞧我?”

  “對,對不起!那,那是……”

  面對慌忙低頭的光頭仔,平頭稍稍考慮了片刻,慢慢地說出了一句話。

  “這傢伙啊……是我妹妹。”

  “妹妹!?”

  ——妹妹!?

  聽到平頭說的話,斧少年在床下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就算他這麼說,牆上貼的那張海報確實還是同一位女性的。就是叫做箕原琪瑪麗的新人偶像沒錯。

  “啊……演藝圈從很久以前就是她的夢想啊……但我就是這個樣子的一個廢物。因為會給她添麻煩,所以斷了關係。”

  “大哥……”

  “不過呢,我心裡還無法跟她斷絕關係。所以至少在這裡貼張她的海報來解悶。”

  ——怎麼會。

  聽到平頭這麼說,斧少年的手微微顫動起來。

  ——就這種屁理由,貼什麼海報啊!不是害得我搞錯房間了嗎!

  就在他爆發出違反常情的怒氣同時,他也終於確認了事實。

  自己弄錯了房間的事實。

  ——怎麼會這樣。被那種模稜兩可的理由甩掉,現在又因為這種模稜兩可的理由搞錯房間嗎!

  由於混亂,一度平息的怒火現在再次在斧少年的心中熊熊燃燒。

  ——該死,這樣的話就從這些人開始殺!我可是拿著斧頭的!而且就一直藏在這裡等他們睡著了以後再出去殺掉的話——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不守法紀的男人們打開的電視機裡開始播報傍晚的新聞。

  “以斧頭作為兇器的連續殺人事件——”

  是另外一個頻道在播放斧少年剛才聽到的新聞內容。雖然語氣不太一樣,不過內容基本沒什麼變化。

  “真是不安定的社會啊,大哥。”

  “就是說啊。”

  ——你們也好意思講。

  雖然很想這樣吐槽,不過在這裡發出聲音的話就很不利了。想點辦法抓住時機的話,一兩個空手的人——

  斧少年正在分析他的計劃的狀況,平頭男低聲說道。

  “副頭兒也覺得這件事讓人火大啊。敢在我們的地盤上擅自動手。如果被我遇到的話……”

  咚嚓。

  聽到了討厭的聲音,在床的旁邊——斧少年眼睛的正前方,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瀕死的那一方就任人擺佈。”

  “大哥,不要再房間裡揮片刀啊!”

  聽到小弟的話,平頭忽然在把立在床邊日本刀的刀刃抽了出來——

  “這是我的房間。想在哪插刀還不是——”

  嚓啦。

  一霎那間,日本刀的刀身貫穿了薄薄的床板,插在了床上。

  就在斧少年面前幾釐米的刀身,映照出少年恐懼的雙目。

  “我的自由嗎。”

  ——這是公寓房東的東西才不是你的你的你的東東東西#$%&*&%……

  在他心中湧動的,由恐懼造成的最後的話語。

  ——要死了。

  在這時他才第一次明確的感受到了“死”這個詞。

  他一邊說著已經結束了,結果還是單方面考慮著殺掉別人的事——而到了現在,在眼前突現的明確的死,讓他的心裡填滿了對死的畏懼。

  ——糟了。糟了啊。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心裡緩慢而強烈的振顫著,而身體也差點跟著顫了起來。

  現在自己上面坐著手拿日本刀的平頭男。稍微有奇怪的響動的話,到時候自己的人生就只有走向完結這一條路了。

  完完全全的絕望。

  從絕望開始蠶食著少年的心起,他就為自己的行為從心底感到了後悔。

  比起自己的生命,那種小失敗算什麼事啊。

  在現在直面“生命的危機”之前都沒有認識到自己生命的價值的少年,在陰暗狹小的空間裡,一個勁兒地詛咒著自己的境遇。

  不過少年還不知道。

  真正的恐怖和絕望,正存在於自己的腳下——

  ☆

  “說起來大哥。”

  “怎麼了?”

  “這之前的那個,跟市內那群混蛋過激派的愚連隊起衝突時,大哥回收的那個……在哪裡放著啊?”

  “啊啊,葉子(ハッパ)麼?”

  ——葉子?

  是毒品之類的東西吧。大麻的葉子。可能是。

  斧少年還擅自想要得出個結論來,平頭他們的對話可沒給他這機會。

  橫向藏在床下的少年,肩膀正被經床墊傳來的衝擊不停梆梆梆的敲打著。

  “那東西的話,放在床下。”

  ——!?

  不妙了啊。

  斧少年背後流出冷汗,用力握緊手中的斧頭。

  恐怕是剛才自己嫌麻煩踢開的那個箱子吧。如果光頭為了確認而低下頭看過來的話,那時自己的存在就曝光了。

  如果那樣的話——跟拿著日本刀的對手用斧頭能贏嗎?恐怕不太可能。

  ——啊,腳——如果暴露的話就把坐著的傢伙的腳砍掉。趁那時逃跑或者結束他倆的性命都行。

  問題是那樣做的話,在這麼狹窄的床下揮斧,能砍下讓對方沒法行動的傷嗎?

  對於突襲的危機,斧少年發現連自己的腳也開始哆哆嗦嗦起來。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恐懼的波浪再一次向斧少年湧來。

  如果現在往床下看去,他大概會動也動不了,發出悲慘的叫聲吧。

  但是,光頭卻沒有朝床下看,而是睜大眼睛嚎道。

  “什……麼,沒問題吧?夏天把這東西放在那種地方!”

  “沒事的啦。不是已經都放了這麼多天了麼。”

  “不,不是,可是,說不定會爆炸啊,就那樣放在自己的房間裡……”

  “那也不能放在組裡那邊啊。”

  ——……爆炸?

  在談話中聽到讓人不安的部分後,斧少年明白了自己弄錯了。其實ハッパ並不是在說毒品——

  ——ハッパ……はっぱ(発破:炸藥的意思,跟葉子的讀音一樣。)。也就是說——

  得出這個結論的同時,他從自己的腳旁的那東西上感到了更加恐怖的衝擊。

  ——甘油炸藥!?

  在自己現在的處境中又增加了一項危機。

  雖然對炸藥的規模和威力等都還不清楚,不過從光頭的反應來看不會是摔炮那種程度的東西。

  少年手握著斧頭,感覺到自己捲入的世界已經改變了形貌。

  自己捲入了填滿了“死”的世界,有著冰冷的沉重感。

  他藏身的床下這狹小的空間已經成為自己的棺材,他陷入這樣的錯覺。

  ——必須要逃走。

  為了從這種恐懼中逃開,就必須先克服別的恐懼。

  他用力握住斧頭,為了排除對面前這兩個人的恐懼,從房間裡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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