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受难日

痕(stigmata)——神的爪痕。

天使也好,恶魔也罢,亦或是成为了使徒的圣者,也会被刻上,代表着从地上的秩序中脱离的烙印,亦是注入力量的裂痕。

在天地之间存在着地无数的痕中,只有一个痕,是作为『刻上痕的痕』而存在的。

那就是,为了确认耶稣的死亡,而刺入他腹中的——『百卒长之枪』。

砂漠谷艾丽的圣痕。

「……所以呢,就要用艾丽大人的枪,再一次把《叹息之川》(Cocito/Cocytus)给刻上去,我觉得应该有用」

伽佰丽小姐这么说明到。

「……痛,痛的话露会哭哦」

胸部以下卷着浴巾,趴在沙发上的露茜,不停的瞄着放在眼前的枪尖,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托刚起床时那件大麻烦的福,连准备早餐的空闲都没有的星期六的早晨。我们暂且将精疲力竭的露茜给运到一楼的起居室。从背后长出来的蝠翼,虽然展开还不及两手的长短,可比起刚才所见到的,似乎又长了一些。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脖子附近所留下的罪痕,现在也只剩下“Judecca”这一个圆了。

伽佰丽小姐说过,如果封印解除了以后,露茜就会恢复成『光之天使』的身体。露茜也是这么期望的。可是,在第三封印被解除了的现在,背后出现的,却是恶魔的征兆。必须得再一次封印住才行。

正当艾丽的枪尖接触到露茜的皮肤时,伴随着令人牙根发软的不快金属声,枪被弹开了。

「什—」

下意识将被弹开的枪用双手撑住,艾丽惊退了几步。

被艾丽的枪所刺到,露茜从脖颈开始的背后肌肤,都变成了好像是大理石一般平稳光泽的坚硬固体。

「露茜!别防御啊,这样刻不上去的!」

「又,又不是露故意的!」

不管试了几次,都是这样。魔王的肌肤,在抗拒着圣枪。

「呜—……背后好痛……」

露茜咬着牙呻吟到。好像真的是很疼。下面的几对翅膀一边在缓慢的成长着,另一边的皮肤又好像帐篷一样的舯着。

「露的身体被玷污了……」

魔王一边小声哭着一边喃喃到。

「被犹大给玷污了。所以才变不回炽天使」

这么说着,露茜好像做鬼脸一样,把舌头伸了出来。一开始,我还没明白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过,我立刻就注意到了。

露茜粉红色的舌头。在那上面,有三个被横向刻上去的,X字样的伤痕。我打了个冷颤。那个时候——梦里的犹大给我看的,代表着三十银币的罪痕,一模一样。

犹大的象征。真正的身体。

确实——是在,露茜的嘴里。刻在,那个舌头上。

加略人的犹大的罪,被玷污的天使。被玷污?

「祐太,难道」

「祐君是笨蛋!太不洁了」

「呀,给我等一下,我什么都不记得啊,这是前世的事情啊!」

感觉会被露茜用荆鞭痛打,还会被艾丽用枪刺穿,我赶紧逃到了桌子下躲了起来。伽佰丽小姐皱了皱漂亮的眉毛看着我。

「祐祐,按路西法大人的肉体年龄来说,要煮红豆饭还早了点啊……」

「我什么都没做!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看到拿着枪的艾丽重新转向了露茜那边,我小心翼翼的从桌子下爬了出来。

「虽说只要把防壁给撕下来就可以了……」反手拿着枪的艾丽,面向露茜,说着让人害怕的事情。

「艾丽酱,要不要涂涂看芦荟软膏」

那种东西不可能有用的吧。但是圣姐妹却涂上了橄榄油啊,防晒霜啊,也试了防汗喷雾,或是把热毛巾捂在皮肤上,伽佰丽小姐则在枪上套上了橡胶套(开什么玩笑,你在哪买的啊)试了试,除此之外,还找了很多象这样,不管怎么想都不会奏效的办法。

「呜,呜,呜……」

身体被肆意玩弄着的露茜,终于哭了出来。好可怜。我从正在认真考虑到底是用软洗涤剂试试还是用可乐涂满全身的两姐妹手中,把露茜救了出来。仍然是一条浴巾裹身的松垮打扮,露茜紧紧地抱住我,我肚子那块的衬衫都被悔恨的眼泪给浸湿了。

「伽佰丽小姐,就这样封印全部解除后,露茜会怎么样」

「嗯嗯。应该……」盘着胳膊的大天使,视线在空中游走「会变回龙的身体吧」

龙。约翰的默示录中所出现的,有着十角七头的,撒旦的化身。被犹大那令人诅咒的身体,给夺去了美丽的天使姿态,勉强维持着散布恐惧的魔兽的身姿。

「露不要那样」

露茜哭着抬起了头。

「那是因为,要和上帝的大军打仗,必须看上去坏的帅气一点才行,这是露太幼稚了。那个混蛋为了炫耀自己的胜利,就把那样子的露一直冰了几千年的羞耻PLAY!露不想想起来。露已经是大人了。已经从那种东西毕业了。变的象块黑橡胶也好,被叫成堕天使也好,路西法这个名字也好」

那是你的本名吧。

「露不要再变成那样了。露只要是受欢迎系性感可爱帅气人见人爱炽天使就好了」

「露茜,虽然我明白,不过这行不通吧」艾丽冷静的说到。「你个子还这么小,不可能的」

平时的话,露茜是一定会生气的,可现在魔王却仍然显得无精打采。从我身边离开,双脚伸向地毯,疲累的坐了下来,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到。

「……抱歉了」

露茜,并没有错。虽然我想这么说,可我说不出口。

「给大家,添麻烦了。露走了」

「露茜,这样不行的」

蕾玛从后面跑了出来,紧紧的抱着露茜的脑袋。

「露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什么事的大家都会帮忙的」

「蕾玛,背后很痛的,快放开!」

露茜粗暴的挥舞着手脚,蕾玛慌忙将露茜从压着她的胸部那里解放,可手腕仍然环着她的脑袋。

「艾丽酱和伽佰丽也在啊,好好交给我们就好了」

「汝等,不也是什么也做不到吗……」

露茜的回答,断断续续的,应该不只是从脑袋后面被勒着的关系吧。艾丽也在小个子魔王的正面斜视着她。

「出去后呢,笨蛋。在镇上变成龙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呜……」

露茜一脸沉痛的低下了头。

「你也想想会给周围带了些什么样的麻烦吧。想做些什么的话,就安静的待在家里,知道了吗?」

魔王没有回答。只是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艾丽的脸,然后将视线投向艾丽身后的我。

因为露茜是非常重要的家人,所以一定要待在这里才行。我也很想这么说。可是,我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

就在我们继续沉默着的时候,伽佰丽小姐突然插了进来,手中拿着油性笔。

「失礼了—路西法大人。蕾玛大人把手让一下」

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却看到伽佰丽小姐用油性笔在脖子周围留下的,最后的封印圆阵的外侧三个圆开始写上『ToRoMeA』『ANTeRo-Na』『KaI-Na』。我和两姐妹的眼睛,一时间都变成了点。

「……这,这是干什么」

终于忍不住开口出声的,是我。

「干什么,紧急措施啊。姑且得抑制一下」

「为什么是假名」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拼。有什么关系,有用就好」

「这不可能有用吧!」

「祐君,露茜的背后消退下去了」

蕾玛这么说到,我惊讶的隔着肩膀看向露茜的背后。

是真的。一直到刚才还肿胀的非常厉害的两对羽翼,现在已经消退下去了,隆起和肿胀都已经变得不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虽然刚长出的八枚翅膀,还是象有生命一样不时地在蠕动着。

「……祐祐。你应该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吧?」

伽佰丽小姐拿着笔的后屁股戳着我的脸。

「……啊—真是,我知道了,真是非常对不起,我说了这不管用」

虽然我现在也只是想要相信这会有用罢了。

「就算腐败了,可我也还是个大天使哟?」

「伽佰丽,这能保持多长时间?」

艾丽冷静的问到。

「嗯—。最长两天吧?也只能用这一次。这个啊,是让身体误以为『有痕在』。所以一次后身体就会习惯了」

这不是完全就不行吗。

「那在这之前,只要找到就好了吧」

艾丽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蕾玛点头表示同意。

保护住露茜的方法。

「我会去调查的。你们就去学校吧」

「这种时候你让我们去学校」

艾丽回过身吊起了眉毛。但是,伽佰丽小姐将手放在了艾丽的双肩上。

「就算是这种时候,上学也是很重要的。过着普通的生活,是最重要的。关于天使的身体,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方法就由我来想。就算大家一脸困惑的都待在家里也没什么用吧,反而会让路西法大人更在意」

「你这么说……也是」

艾丽害羞的漂浮着视线。我对伽佰丽小姐稍微有些改观了。这个人有时候也是会说出这么正经的事情。

「而且,难得有机会可以整整一天好好的调查路西法大人的身体,当然要两人独处了」

「新的评价又下跌了啊!」

在漫长的午饭准备之后,时间已经很危险了,解决完只有面包的简单早饭,我和砂漠谷姐妹换上了制服。正在我准备出玄关的时候,伽佰丽小姐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说到。

「我说啊,路西法大人呢,现在很不妙哦」

「……怎么……了吗?」

从门那边,传来「祐太,在做什么呢,快点!」「祐君,要迟到了哟—」两人的声音。伽佰丽更加小声的说到。

「魔力的成长,已经超过了身体的成长速度。我想,是因为才刚从冰冻中恢复,就立刻解开了封印的关系。长翅膀的时候也很疼不是嘛」

我点了点头。确实,那种状况应该并不寻常。

「那,那么,如果全部解开了的话呢」

「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不过,最坏的下场——」

伽佰丽小姐的睫毛垂了下来。

「路西法大人现在的身体,可能会被就这么消散」

我死死盯着伽佰丽的脸。那表情,并不象是在开玩笑。消散?

「呃,不是,那个,然后呢」

天使,不,现在是恶魔,的身体消散了的话,那个。

「天知道。至少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并不是不灭的存在。即使是一会儿,如果无法保持意识的话。龙的本性也许就会暴走。这样的话,就没人能够阻止了」

我无言地站着。

这种事。我又能做什么呢。

「为什么——只告诉我。就算你对我说」

「不知道吗?」

伽佰丽小姐盘着胳膊靠在墙上,用一副不知是笑,还是在责备我的表情斜视着我。

我什么都回答不出。我不可能知道。

「……是吗。那样就好」

这次,伽佰丽小姐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到那个时候,我会想办法。如果不能阻止的话,我会赌上大天使长的名字,将路西法大人带走」

「……你说带走,……去哪里」

「不是地上就是了。虽然,这么做的话,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怎,怎么这样」

这时,背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真是的,祐君快一点啦!艾丽酱已经走掉了!」

蕾玛缠上了我的手。

「抱歉啊,蕾玛大人,因为祐祐硬要我给他出门之吻」

「祐君!」「我才没!」

我被蕾玛拉着走出了玄关。

在门关上的瞬间,挥着手的伽佰丽小姐,那寂寞的笑容,一时牢牢的残留在我的脑海里,消失不去。


但是,也许是我担心过头了。那一天,和两姐妹一起从学校回来后,伽佰丽小姐和露茜都是上半身裸身围裙,背后露出翅膀的不得了的打扮站在厨房。呀,确实,对于天使来说,这或许会是非常愉快的打扮,但是啊!

我先跟你们说一声,下半身各自是棉裤和短裤。

「祐太!偶尔也让露来做晚饭吧!」

进入起居室,露茜啪嗒啪嗒的跑了过来。怎么,这不是很精神嘛。

「怎,怎么了吗,难,难道说,是想到办法了吗?」

「没啊,完全没有。一点办法都没有」伽佰丽小姐一脸呆呆的表情说到。代替说不出话的我,艾丽怒道。

「现在是做饭的场合吗?」

「但是啊,一直去烦恼搞不懂的事情也没有办法不是吗。我也在网上到处发贴问『请告诉我封印撒旦的方法』」请你快住手。「之后已经给天界寄邮件去了,等回复吧」

「还有呢,没有别的能做的了吗」

抱着露茜的蕾玛不安的说到。

「所以我就说好好吃好好睡了,路西法大人的身体能好好发育的话,也许就有办法了吧?」

呀,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吗?确实,老是去想些无能为力的事情也还是无能为力。这样的话,做个饭这种事也算——

「……话说,你够的到灶台吗?」

以露茜的身高,光是要用手抓到灶台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做饭应该是没可能的吧。

「现在有翅膀在。能浮起来」

露茜一边说着,一边扇动着背后的蝠翼。原来如此。呃,我怎么觉得翅膀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

「嘛,虽然大多数都是我做的呐。反正明天休息,所以我今天想大喝一通,菜也做了好多哟—」

伽佰丽边说,边在桌子上摆上,凉拌鸭肉火腿啦,烤鸡啦,淋上果子冻的肉菜饭这样的豪华菜式。

她会做料理啊。……会做料理啊!

「祐祐你老是小看我」

「因,因为你平时总是很懒散啊,啊,不,总是交给我来啊」

而且,既然会做饭的话,为什么在教堂的时候会让艾丽和蕾玛来啊?

那两人也很惊讶。

「伽佰丽,不是说……完全就不会做饭的吗?」

「啊—抱歉,那是骗人的。只是因为太麻烦了」

「你真是太差劲了!」

「但是,路西法大人说无论如何也要做饭嘛。我很温柔吧」

「请你将这份温柔也分一点给平时的我吧……」

但是,伽佰丽小姐做的菜真的是非常好吃。应该说,这很明显就不象是新手所做的。光是装盘后就非常的漂亮了。

「因为在地上生活的长了,有拿到厨师证哟」

真是如迷一般的人物。不,她是天使。好像不管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但是,如果每天都吃的话,我觉得还是祐太做的比较好……」

艾丽一边分着鸡腿肉一边顺口说着,注意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后,脸红道。

「干,干嘛?」

「艾丽酱,我觉得刚才的话,一般来说是用来求婚的」喂,蕾玛你说什么呢。

「笨蛋,才,才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的,伽佰丽的都是些派对料理,每天都这么吃的话会胖的」

「露不管吃多少也不会胖的,你们两个就尽管做好了」

「露茜还只是个孩子吧。如果总这么天真的话,一旦发育过剩了马上就会因为大意而跑出小肚子的」

「因为大意而跑出小肚子是什么意思?」

露茜兴趣满满的看向艾丽,把手伸进围裙里摸着自己的腹部。因为翅膀很碍事,穿不上其它衣服,所以一直就这样穿着围裙。

「咦?呜—,那—个」

「艾丽酱还没问题的,腰围只和我差一公分嘛」

「喂—蕾玛」

刚站起来的艾丽立刻被蕾玛给卷起了罩衫。

「来,露茜,就这样捏捏看」

「快住手!祐你不准看这边!露茜也是,不准捏别人的肚子,呀,你们两个!」

脸上被扔了块抹布,我把椅子转向后方坐下,听着背后三个少女的玩闹。呀,那个,虽然我是有看到一点,不过,艾丽的腰看上去那样,该说是不需要在意吗——应该说,再瘦下去的话,可能会连放内脏的地方都没有了吧?不过女孩子还真是非常在意身材的苗条呢。图书馆的前辈们也是,虽然身材都非常好,可还是老说些减肥的话题。

「这就是女人的罪孽哟,祐祐」

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意的伽佰丽小姐,在我旁边大口大口的灌着啤酒说着。

「嘛,不过啊,研究下对美容有好处的菜单,对今后的婚后生活应该也很有帮助吧?如果在坐月子的时候不注意的话,身材就变不回原来那样了,你看嘛,还有关于怎么出母乳。呃,你怎么不象平时那样吐槽啊?」

「……不,面队如此流畅的性骚扰,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比如,我会好好避孕的,没关系。」

「性骚扰二连吗」

「我和神父大人的对话一直是这样的感觉啊」

真的是个非常不正经的教会啊。虽然这么说对不起艾丽和蕾玛,不过,拆了更好也说不定。

虽然这么想很奇怪——不过托这个福,我找到了家人。一边有一听没一听的听着背后三人关于三围的激烈论战,我一边这么祈求着。无趣的现实一直停留在门外,但是,只有这份温暖,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当然,很快,我就知道了,这只不过是一个空洞的愿望罢了。

和平时一样,大家并排睡着,总之呢,我睡在艾丽的旁边。因为早上的骚动而被毁了的卧室被伽佰丽小姐收拾好了,床单也换了新的,没有什么大动静,是个久违的安稳睡眠。

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艾丽的睡脸,额头都快要碰在一起了。慌忙想翻过身去,可不知道为什么蕾玛却紧紧地粘在我背后。就快从床那一边掉下去了。记得她应该面向艾丽睡在旁边的才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而且最搞不懂的,是伽佰丽小姐。刚准备起身,却发现她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横着睡在床上。

因为是休息日,所以大家都睡的很晚。房间里,已经被穿过窗帘的阳光照的颇为明亮,因为大家的睡相,而大半都拖到地上的床单白的耀眼。

我迷迷糊糊的在房间里看了一分多钟,才发现。

露茜不在。

哪里都看不到那个娇小的黑色少女的身影。

为了将这件事刻在我不甚清醒的大脑里,用了好些时间。

应该是去洗手间了吧——我这么想着,将伽佰丽小姐的脑袋挪开,从床上下去时,发现。

在床另一端的枕头上。放着白色的围裙。还有条纹的及膝长袜和短裤。在下面的,是艾丽买的哥特LOLI装。每一件都漂亮的叠放在一起。

是露茜的衣服。

我从卧室跑了出去,奔下楼梯,起居室,饭厅,厨房,再是和室,卫生间,浴室和置物间。跑回二楼,连书库和壁橱的角落也没有放过。

没有,哪里都没有。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是青色和黄色睡衣的身影。

「祐君?……怎么了」

「露茜不在了」

蕾玛被吓到了,她身后的艾丽转过了身。

与两人错开的伽佰丽小姐,来到了书库。

「抱歉,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知道,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仿佛宿醉般脸色发青的大天使问到,我孱弱的摇了摇头。

从伽佰丽小姐身边走过来到走廊,我打开窗户看想楼下的庭院。门外的,是延绵的柏油路面,还有初春轻轻地打着盹的小镇。

到底去哪里了啊。出去了又准备怎么办啊。难道没听到艾丽说的吗,在地上变回龙的身体要怎么办啊?

这时,从卧室传来了脚步声。回过头,我看到艾丽和蕾玛,穿着修道服——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穿着的,那个黑色的修女装。

「去找吧,祐君」

「……去哪边找?」

这声音就是让我自己来听,也实在是太过萎靡了。

因为,根本就没有任何线索啊。本来,她就是从地狱里被拖出来的,在这个地上,她没有任何目的地。除了这个家以外,她应该没有地方可去的。那又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啊。我不是说了,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了吗。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在生露茜的气。

至少,在离开之前,跟我说些什么啊。不,如果她这么做的话,我肯定是会阻止她的,但是,但是。

这时,艾丽仿佛想起什么一样,惊讶的问到。

「祐太,地下室找过了吗?」

「啊……」

比我的回答更快,艾丽已经从楼梯处消失在。蕾玛在艾丽之后追了过去,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地下仓库,在从玄关去到庭院的左手边,得从一个巨大金属吊门下的楼梯走下去。差不多,有学校的一间教室那么大,天花板上,有着数量不少的荧光灯在令人不快的闪烁着,角落的锅炉,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声音,明明有开着换气扇,可却仍然充满着硝烟,酒精,灰尘的味道。地上散乱着某些动物的骨头和矿物的碎片,在这之下的混凝土上,则是用黑炭描画的纹路复杂的召唤圆阵。

就算是我,也能看出召唤阵的轮廓隐隐发散着青色的光芒,靠近中心的部分,则凝聚着黑色的雾块,偶尔会从这中间飞散出小飞虫一样的影子消散在空气中。

蜷着身子把脸靠近圆阵边缘的伽佰丽小姐,站起来说到。

「大约在两小时前。有从这里打开大门转移去地狱的痕迹」

就算不特意使用工作性质的口吻,我也明白。

从这里,去向地狱。

我在召唤阵的边上,无力的瘫坐下来。

是这样啊。露茜她回地狱去了。回她的第二故乡去了。

她选择了最合适的一条路。为了不让我们遇到危险——为了不让龙的力量在地上暴走。回到了血,黑暗,与地狱之火的国度。

抛弃了这个家。抛弃了家人。

抛弃了,在这里的,温暖的大家。

「蕾玛。荆冠能防住地狱的瘴气吗?」

艾丽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我抬头看向站在我旁边的艾丽。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她的表情现在一脸的阴沉。在一边点着头的妹妹也一样。

「应该吧。虽然不知道能坚持多少时间」

「这样啊。我对瘴气有抗性,这样的话就可以」

「……等,等一下」

我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紧盯着艾丽。

「难道你们想下地狱吗?这太乱来了,因为」

「这不是乱来」

很坚决的回答,我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蕾玛虽然看了我一眼,可还是什么都没说,走出了地下室。

「那是地狱吧?肯定有很多恶魔啊?而且,那么大的地方,又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那么祐太」艾丽抓住了我的胸口。「是说放着不管吗?」

因为——

这也是没办法啊。

就算是追上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又没办法把罪痕重新刻上去。如果封印全部解开的话,就什么都晚了。就连她还是那个幼女身体时,艾丽和蕾玛也敌不过的魔王啊。

如果是用龙的身体暴走的话,我们这边的处境就危险了。

因为这是露茜考虑到我们的处境,所选的最好的方法啊——

啪,在我听到了这个声音的同时,视线也开始剧烈的摇晃着。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感觉到脸颊火辣辣的,然后,疼痛逐步扩散开来,这时,我才明白,我是被艾丽给扇了一巴掌。

「你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艾丽紧紧的咬着嘴唇,两眼带泪的瞪着我。

「我真不敢相信。露茜她是家人吧?明明是去救自己的家人,为什么要找这么多借口来让自己放弃呢?」

仿佛心脏被人挖去了一般,我就象是又被揍了一下一样,蹒跚地后退着。地面在哪里,自己是不是有好好地站着,我不知道。

「祐太只要这样就行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这边发抖就行了。但是,我,只要是我的家人,即使是恶魔,我也要去救她。别拦着我」

怎么这样。就算你这么说。

那么担心艾丽和蕾玛也是不行的吗?

地下室的铁门,再一次响了起来。之后是有人跑进来的脚步声。

「艾丽酱,全部都拿过来了」

蕾玛用双手抱着的那一堆——是空瓶?

「伽佰丽,把封印解开」

「……OK。稍微离开一点」

三个人,就好像是在用我完全听不到声音在交谈一样。伽佰丽将从蕾玛那里接收过来的瓶子,一个一个的将盖子上的纸条给揭下。那个是——对了,是什么时候来着,在露茜第一次解开封印那一天,从这个召唤阵里擅自跑出来,之后又被伽佰丽给关起来的恶魔。

伽佰丽突然将双手张开。五个瓶子就这么掉落在地上,碎了。我不禁用手护住头,她们到底想干嘛。

仿佛在撼动着地下室墙壁,瘆人黑色气息喷涌而出,擦过我的脸颊。令人不快的尖锐叫声嘎吱做响。散落在地板上的瓶子碎片之间,站着无数的巨大黑影,无数的翅膀展开着,迸发出诅咒与欢呼的歌声。这时——

「接受伪王之辱吧!(IDOU O ANQRWPOS)」

撕裂被恶魔们所玷污的赞歌,四周响着蕾玛的声音。散放着强烈的光芒,有如爆炸一般生长出来的深绿色藤蔓向着目标冲去。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恶魔们——所有的恶魔,都好像是身上长着蝠翼,用后脚站立的牛一样,只有脸象是狒狒一般的丑陋姿态——的喉咙,发出着如此令人不快的呻吟。荆冠将五匹恶魔全部都绑在一起,将他们捆紧到极限。全部的恶魔都挤在一起,只有从藤蔓间露出来的翅膀尖孱弱的在空中骚动着。

「好痛!痛啊啊啊啊啊啊」

「快放开,放开放开放开放开放开啊啊啊啊」

「给我安静一点」

艾丽凛冽的声音,一下就让恶魔们都闭嘴了。

「我可以放你们回地狱,不过必须听我的!」

「你这混蛋,救世主的味道道道道道道道道」

「救世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蕾玛,再紧点」「嗯」

「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非常抱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艾丽的威胁下,一只恶魔绻起尾巴说到。

「听好了,你们最最重要的魔王,现在回去了地狱,可现在她的身体状况非常地糟糕」

「魔王大人人人人人人」

「魔王大人人人人人人我爱你你你你你你」

「魔王大人人人人人人的LOLI身体体体体体大爱啊啊啊啊啊啊啊」

「给我安静点,想被我砍么?」恶魔们在艾丽的呵斥声下停了下来。「总之,现在不找到她的话会很危险,是你们的话,就算是在地狱那么大的地方应该也找得到吧?」

「去找找找找找」

「魔王大人的味道道道道道道道道」

「那么,就载着我和蕾玛去找。明白了吗?」

「坐吧!坐上去吧吧吧吧吧吧吧!」

「让好闻的圣少女坐坐坐坐坐坐坐坐」

「让圣少女的屁股坐上来来来来来来来」

让人觉得极为不安的契约,在这一瞬之间就定了下来。啪的一声,空中爆出了一团光芒,荆冠消失了。恶魔们到处洒着口水欢呼着,大声地踏着步子向召唤阵中冲去。蕾玛跟着艾丽,跳到了那只牛的背上。

我吃惊的想向召唤阵里跑去。可是膝盖却在发着抖,哪怕是一步,也无法再向前走了。要走了。艾丽和蕾玛,要去地狱了。

圆阵的轮廓,放出了极为耀眼的青色光芒。在那光芒之中,艾丽转向伽佰丽说到。

「在我们回来的时候,拜托你打开这个门了」

「我知道了。记得路上要小心」

包围着载着两人的恶魔的光芒愈发强烈。在最后,蕾玛向我这边看了一眼。非常寂寞的眼神。艾丽则根本没有看过来。

就在我以为恶魔与圣少女的身影都碎裂为千千万万的光粒时,光粒就立刻被地上的圆阵所吸收,消失了。过了不久,光芒终于平稳了下来,只有圆阵轮廓的余音还在嘎吱嘎吱的大声响着。

走掉了。

艾丽也好,蕾玛也好,都走掉了。

伽佰丽小姐,在召唤阵的边上,难看的坐了下来。

「祐祐,去上面吧。今天一天,还是离开这个家比较好哦。我必须一直等在这里,如果出什么事的话,也必须把这里给毁掉。」

我看想伽佰丽小姐的侧脸。把这里,毁掉?

「嗯?嘛,如果,等上半天,她们都没有回来的话吧。你想嘛,如果这里被打开的话,是很危险的。龙力如果泄露到地上就糟了」

「艾丽和蕾玛呢?你想放着她们在地狱不管吗」

「没事的没事的。那两人可是神子哟?会有办法的」

「那么,要怎么做,就算找到露茜,封印也一个都不剩了,连艾丽的枪也没有用」

「我说啊,祐祐」

伽佰丽小姐站了起来,向我走来。将双手贴上了我颤抖的脸。

「事到如今,或许不该这么说。我们呢,你看,不都是随随便便的赖在这个家的嘛。虽然受了祐祐很大的照顾,可我说到底,是个天使,艾丽大人和蕾玛大人也都不是正常的人类,路西法大人可是恶魔哟?这根本就不是你应该来担心事情吧?」

我在伽佰丽小姐的双手中,垂下了头,紧紧地握着拳头。被艾丽扇了一巴掌的脸,又开始一跳一跳的痛了。

「……还真应该说是,事到如今啊。……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

伽佰丽小姐歪了歪脑袋。

「因为。……已经,一个多月了啊」

我,已经和这个人,和艾丽,和蕾玛,之后还有露茜,共同生活了一个月了,一直,都过的好开心,一直觉得,能有这样的家人在,实在是太好了——

「明明是这样,可事到如今……」

「你不是在两分钟前还抛弃了路西法大人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双手抱头,蹲在了水泥地板上。

「被艾丽大人给甩了一巴掌,弄得好像就要哭出来一样」

「呜呜呜呜……」无从反驳。

「嘛,这样也好。尽管去哭吧。如果想追上去的话,这是不可能的哟?因为门已经关起来了。祐祐就象个普通人一样,到外面避难,去编辑后日谈的回想场面吧。露内裤的场面很多的那种」

「开什么玩笑!」

我甩开伽佰丽小姐的手,向着召唤阵,一步步的接近。

「……祐祐?我都说不可能的了」

背后的声音并没有能停住我的脚步,我穿过还残留着光芒的线条,走进满是复杂图样和咒文的圆阵中。

「你想干什么,门已经关上了,没用的啦」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我向自己问到。但是,脚步并没有停下来。我在圆阵中央,残留着强光的空白的中心屈膝跪下。用手触碰着那些用黑炭所书写的,各种各样的圣人与魔物的名字。

「没用的,很危险,快点回来——」

「我可是魔术师的儿子。我在这里看过好几次死老头进行的召唤仪式」

「——喂,你打算在这里使用这种被人忘掉的设定吗?」

我小声的,念着父亲的本名——创造了这个召唤阵式的魔术师的名字。。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就好像是带电了一样。连身体内部也好像寒毛直竖一样。青色的光芒直刺的双眼。

「祐祐,太乱来了啦——」

象是万人大合唱的倒带一般的可怕声音从我的脚下溢出,掩盖了伽佰丽小姐的声音。押在水泥上的手,手腕,膝盖以下,不久,我感觉到全身,都分解成了光的粒子。

我,坠落于黑暗之中。

回过神时——

我已站在了坎坷的荒野之中。

脚下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放眼望去,也只能看到围绕着病态的紫色光芒的山脊,连绵不绝,将暗色的大地,和蓝色天空分开。远处的地面,看上去就好像往外渗着燃烧的火焰一般。

地狱。

这是真正的地狱。刺鼻的硫磺味。我恍惚的想要踏出一步,却突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跪在了岩石上。

头痛,还带着眩晕。是瘴气。象死一般的臭味。不行,这可不是说笑的。地狱的毒气,从我的鼻子,耳朵,侵入了我的体内,将呼吸道的黏膜粉碎,沉积到肺里。我觉得自己的眼前逐渐的被染上红色。

想得太简单了,我和露茜就是在这种空气里度过两千年的吗,不过,因为被诅咒了嘛。不妙,我快撑不下去了。再怎么说,这种死法,实在是有点太丢人了——

「——祐君」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瘴气驱散开来。我一边吞下胃酸,一边抬起一脸快挂点表情的脸,周围的空气,忽然之间都变得清新了。

可以,呼吸了。

我环视着四周,在空中缓缓漂浮着的——是荆棘的藤蔓。

转过头来,我在那边看到了令人怀念的,饰有闪耀银发的少女,我好想哭。

「祐君,为,为什么,为什么会来这里」

冲过来的蕾玛,抱着我在我耳边喊到。

「会死的哟!为什么,为什么」

虽然我想要说声抱歉,可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咳嗽。蕾玛把我的胸口抱的太紧了。越过蕾玛的肩膀,我看到不远的岩场上,聚集着一群那个牛一样的恶魔,之后,我看到了飘着一头金发向这里跑来的少女。

「祐太你个笨蛋!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打算怎么样」

艾丽的右手握着百卒长之枪,用左手将我的领口拉了起来。

「抱歉,但是」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笨到这种地步!象你这的,象你这样的!就算来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吧,快回去!你想死吗?」

「我不干」

「你说什么!」

我用双手将艾丽的左手包住。

「因为,我不能就让你们两个去啊……」

「就说了,祐太你」

「不是,那个,抱歉,真的很抱歉,但是」

我到底,是来这里干吗的呢。冷静一下。什么都好,至少想个理由出来。

「……因为,我在这里待了两千年了嘛,对于地狱,我应该,比艾丽还要熟悉吧?」

「明明连记忆都还没拿回来」

「那个,所以啊。通过这里污浊的空气,也许能想起什么,而,而且露茜应该也能对我的记忆做点什么」

艾丽的表情就跟鬼一样,比起这地狱所有的痛苦加在一起还要可怕。

「艾丽酱」

蕾玛就这么抱着我转过头说到。

「祐君,就由我来保护。我绝对会做到的」

艾丽瞪大了眼睛,看了我和妹妹好一会儿。不停的否决着。

但是,没过多久,她就重新握好枪,甩着金发背向我们。

「快点坐上去。要抓紧了!」

抛下这短短一句话,艾丽就向恶魔那边跑去。

不借着蕾玛的肩膀就站不起来的自己,实在是有些丢脸。坐在牛背上,蕾玛从我背后用双手环住我的要紧紧的靠着我。

无数的铁蹄在地狱龟裂的大地上踢踏着。

到底在地狱的瘴气中飞了多久,我不知道。包围着我和蕾玛的,由漂浮着的荆棘所组成的狭窄圆筒型壁障,缓缓的从外侧开始腐朽,被紫色的烟雾所打散,但是,每次都会有新的藤蔓从内侧伸出,将缝隙填上。

我很清楚蕾玛的心跳现在非常地急促。我只能将自己的手和她环在我腰的手叠在一起。我多少明白了要让我坐在前面的理由。她应该,比不想让我看到她辛苦的样子吧。

不经意间,高度降低了。我还以为是地面在剧烈的摇晃着,因为发生地太过突然,不久,我感觉到腹部受到了一股冲击,就好像要从牛背上摔下来一样。我从荆棘的缝隙中看到,背着艾丽的恶魔,和刚才飞在一起的家伙们,都在岩石上着陆了。

「……怎么了吗?」

蕾玛温柔的向恶魔问到。刚才背着我们的恶魔,发出了十分可怜的奇妙叫声。虽然它什么都没说,不过我也明白了。

因为,在离我们有些距离的另一边——能看到一个被模糊的火焰所包围的细小身影。

我们从牛背上跳了下来。才发现脚下是一片黑的岩石坡道,非常容易摔倒。

「到这里已经没关系了。你们快逃吧」

蕾玛对着牛耳说到。

艾丽在我们之前3步远的距离回头看了看我,然后就回身跑了起来。

我们很自然的,快步跑了起来。即使有如白色的炎柱在摇曳也好,即使是在那之中有着无数蝙蝠之翼的影子也好,我们也能看到。

「露茜!」

艾丽大声喊着,冲了过去。我和蕾玛紧紧的牵着手,伴随着周围漂浮的荆棘,追了上去。

露茜在仿佛平整的舞台一样的岩石上蹲着。地面上有着呈现放射状的焦痕。将六对泛着漆黑光芒的长长翅膀抛露在地狱的瘴气之下的恶魔,仍然能很清楚的认出露茜的样子。少女的裸身,仍然是如我所熟知的样子——尽管,在好比陶器一样的皮肤上,隐约的浮现着龙鳞的纹样。

「露茜!」

这次,叫出声的是蕾玛。魔王慢慢的抬起了头。因为吃惊而睁大的眼睛看到了我们,之后,渐渐蒙上了一团湿气。

「汝,等……」

沙哑的声音从少女的嘴里漏出。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啊,笨蛋!」

「笨,笨的是汝才对!看了就明白了吧,最终封印已经消失了,就要变回龙的身体了!再待这里的话,就连汝等也会踩碎的!」

「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紧接着我的话,身边的蕾玛说到「呐,所以就不要再抗拒艾丽酱的枪了好不好。再把罪痕写一遍的话」

「可以的话早就做了!」

露茜喊到。

「不管嘴上再怎么说,汝等都是上帝之子,露是堕天使长,是敌人啊!在这万年间一直憎恨着汝等,这个身体,龙的身体在拒绝啊!所以快点离开吧!想要,想要被露杀掉吗!」

「别说这种蠢话拜托我们不就好了!」

艾丽的声音盖过了露茜。

「我们是一家人吧,有什么事的话找我们帮忙不就好了!」

露茜的脸,因为泪水而扭曲着。好似放弃般用手抓着双脚之间的地面,垂着头说到。

「……汝等……为什么,为什么」

艾丽一步步地接近着露茜。我拉着蕾玛的手,也迈出了步子。我们什么都没说。想要传达给露茜的话,就连一个都没有想出来。因为——

向着漆黑天空伸出的蝠翼周围,再次摇曳着白色的火焰。

「快离开!」魔王连头也没抬这么喊到。「消失吧,再也别接近这里了!别再管露了!大家在地上继续和睦的生活不就好了吗!」

「不用你说我们也会的!」艾丽喊了回去。「因为我们会把露茜也一起带回去!」

就在我们三人,向着露茜蹲着的石台跑去时。

不经意间,我们的周围,被一种令人不快的声音所包围。就象是高调的摩擦音一样——仿佛无数的嘈杂声一般。

咂哇咂哇的,好像是从地狱那被污染的空气开始渗出一般,数不清的黑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高鸣地振翅声。有人的身体那么大,长着浓密硬毛的幼虫。瞪视着我们的红绿色复眼。

密密麻麻的将我们包围的,蝇群。

「——不准触碰吾等的王,上帝之子」

语气冰冷的年轻男声,我和两姐妹同时转过身去。

将令人发毛的漂浮在空中的蝇群分开,一个男人向着石台走近。穿着好像燕尾服一般的正装,额头上有着大红色的头巾和燃烧着的两只角,和狮子一模一样的尾巴低垂在那里,对于这太过惊心动魄太过恶心的打扮,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别以为会和之前一样。此地乃是吾等的国度。尔等的圣痕之力已半减,而吾等的魔力则是增加了六成」

一时间,我们仍然沉默着。红色头巾氏,在一群苍蝇中间摆着耍帅的造型,闪亮亮闪亮亮的等着我们的反应。似乎,不说点什么不行吗?

「……那个。艾丽,你熟人?」

艾丽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那么没品的人」

「别西卜,别想说忘了啊!只要看到吾的军团就应该明白了吧!」

燕尾服恶魔愤慨的用手示意着大群大群的苍蝇。

啊啊——别西卜啊。那个时候的。

「那个,被艾丽秒杀的那个」

「那是因为在地上,顺带肚子还很饿的缘故。在吾保持着真正姿态的这里可不会那样!」

「你明明用苍蝇的样子出来还会更好认点……就算你打扮得跟个过时的视觉系乐队的贝斯手一样出场」

「怎么能让地狱的副王每一次每一次都用那么丑陋的样子出场啊!这个故事平时就只有汝这一个不中用的男性角色,如果连一个美型角色都没有的话,要怎么在女性读者里抢到人气啊」

你说的太夸张了。再说这种充满低级捏他的故事,女孩子怎么可能会读啊。

「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明知故问,当然是来迎接吾等的王觉醒了!现在正是变回龙的身体的大好时机!」

「不行,露茜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蕾玛紧抱着失去意识的露茜的身体。

「闭嘴,主的半身,将那片荆棘解除把王放开!」

「不要」

「你们才是,别密密麻麻地集中在这里,快给我让开!」

艾丽大声喊到。别西卜露出一排鲜红色的牙齿笑到。

「哼,也好,为了加快龙的觉醒,就让你们听听地狱的合唱吧!齐唱『燃烧吧 龙』(燃えよドラゴンズ日本职棒中央联盟球队中日龙应援歌…)一共有20种版本,全部都会唱一遍的」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苍蝇振翅声的大合唱让艾丽和蕾玛也捂着耳朵蹲了下来。这是多么恐怖的拷问啊。在我脚边的露茜,身体开始颤抖,蝠翼开始痛苦得翻腾着。

「快住手!」就算是声音会被歌声淹没,我仍然喊到。「露茜她很痛苦啊!她不是你们的王吗,快停下!」

「闭嘴,加略人的犹大,就这么被觉醒的龙烧成肉块吧!吾辈和你,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我完全不记得有招惹过你啊」

「是天妇罗」

搞啥啊,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跟我提食物的怨恨!

「汝的父亲,可是以让吾辈吃你的料理为契约才将吾辈召唤出来的!可却将吾辈给关在葱姜瓶子里,还以为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可却连吃个乌冬的工夫都没有就被送回来的我的怨恨,你怎么可能会明白」

……不好,我竟然有一点明白。让那个死老头多死几次的话大家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汝只要变成天妇罗就行了」

「这和露茜没有关系吧!够了,别再唱了!」

「蕾玛,把荆冠打开!」

身旁响起了艾丽的声音,金色的光芒站了起来。而下一个瞬间,她的背影就已经向着荆棘之壁的另一边冲了出去。闪耀的长发被地狱的瘴气翻弄着上下飘舞,拿在手中的百卒长之枪散放着耀眼的光芒。这时,荆棘再次在我眼前闭合上,将艾丽的背影遮挡住。

「别西卜!你不让开的话我就灭了你」

「愚昧,以为能在正面交锋里战胜吾辈吗」

别西卜的手中,出现了一把被黑色火焰所包裹着的大剑。轻易的就将艾丽的突击弹开,只一击就把艾丽给甩到了岩石上。

「艾丽酱!」

匍匐在地上的蕾玛尖叫着。但是,她仍然努力的维持着荆棘之壁。四周有如高耸的墙壁般的蝇群高振着翅膀狂喜乱舞,而露茜令人心酸的心跳声向着大地与大气传达着。

「象你这种恶魔」

艾丽咬着牙紧抓着膝盖,从地上爬了起来。

「因为王的觉醒,吾等的力量早已增幅,还不明白吗!」

别西卜嘲笑到。枪尖与大剑一次又一次的相碰撞着,散落着金色与黑色的火花。

就连我也明白,蝇王仍未使出全力。只是在耍着艾丽而已。而暴晒在地狱瘴气下的百卒长之枪,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的光辉逐渐暗淡下来。

大剑击中了艾丽的腹部,艾丽纤细的身体,连同没有抵挡住的枪柄一起,好像被砍飞了一样吹飞,和荆棘之壁——应该说是,就在我的眼前和荆壁相撞,倒在了岩石上。

「艾丽,快回来!」我紧紧地抓住荆棘,不管被荆棘所刺到的手掌喊着。

「别说蠢话了!」

以枪为杖,艾丽踉跄着站起身。

就算要回去,也是一样的,我很明白。蕾玛的力量迟早会撑不下去,荆冠也会消失。不将这群苍蝇给杀退的话——露茜会被带走。但是,在荆棘里面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艾丽背影的我,只能体会着自己仿佛撕裂般的痛苦。

艾丽举枪想要挡下别西卜仿佛嘲弄般的一击,却直接被打倒在了地上,在岩台上打着滚,仰躺在地上。

「艾丽——」

「就这样把这个女人给啃食掉的话,荆棘也只是早晚要分解掉的装饰物罢了!」

别西卜散发着露骨的敌意,向艾丽走近。住手。快住手!就在我紧抓着荆棘不放的时候,却听到背后传来了野兽的呻吟声。

背后,有重量压了上来。青黑色的头发抚过我的脸颊。我感觉到了在我脖颈附近摸索着的牙齿。

「犹大,汝就在那边成为吾王的饲饵吧!」

别西卜嘲笑到。艾丽痛苦的扭动着身子。手也好,声音也罢,都够不到。肩膀上迟钝的痛觉。撕咬着生肉的牙齿。

如果我,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的话——

你有的吧?

有谁对我说到。

我抬起头。荆棘,苍蝇,艾丽,背后的重量,全部都消失了,只有燃烧着的地狱的大地,红黑色沉寂的大地,平整的延伸着。

我认识这片景色。既不是觉得怀念,也不是曾在哪里见过的即视感。

曾几何时,我被诅咒,被玷污,喉咙被刻上烙印,被赐予了这片大地。这片广阔的黑红色的全部,都是我的手指,我的舌头。

取回来吧,现在的话,这一切就在那里。

呀,但是,这种做法真的好吗?

没有回答。

这个方法,如果弄错了的话,可是非常非常丢脸的啊?

果然还是没有回答。

这真的,是战斗的力量吗?

没有任何的回应。

为什么?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罢了。

所以我,睁开了眼睛。

被荆棘藤蔓的黑影所分割的视线,捕捉到了倒在地上的艾丽的后背。在数万苍蝇令人不快的嘈杂声中,能听到别西卜发粘的脚步声。

转过头来。仿佛就快被斑斑点点的肌肤所覆没,露茜空虚的双眼,无力的颤抖着,看着我。「……祐太?」我听到了这句低语。

……抱歉。

我在心中,到底是在向谁道歉呢,我不是很明白。

算了,怎么都好了。

我用手环住露茜的脑袋,凑近她的脸。重合在一起的嘴唇,冷的仿佛会被粘在上面。相互触碰到的舌头,有着灰烬的味道。

下一瞬间——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喉咙里挤出了惨叫声,将这幅狭窄的身躯给抛弃。

手指在颤抖。指甲奇妙地开始变黑。我感觉到体内奔驰着黑色的血液。加略人的犹大。喉咙上仿佛火烧一般的疼痛。手腕里的娇小躯体,好像溶化一般地失去力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皮肤的各处都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出一般的感觉。

颈部被绑上绳子的感觉,苏醒了。嘲笑着我,痛骂着我,侮辱着我,数亿个声音一起。

拿回来了,被持续诅咒了两千年的,这个身体——

我,拿回来了。

「祐,祐君?」

露茜的声音好像快哭出来了。我没有看那边。如果,现在回头的话,我不知道会在蕾玛的瞳孔中映上多么令人不快的东西。所以,我只是说着。

「蕾玛,把荆冠打开」

「但,但是」

「快!」

下一瞬间,我暴露在了地狱的瘴气之下。周围的苍蝇因为恐怖而骚乱着,即使是那个别西卜,也停下了勒着艾丽的手,睁大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好怀念,这片荒芜的味道,和黑红色的大地。

「……犹大,吗?」

「离她远点」

我的声音,在地狱的瘴气中回响着。别西卜惊退了两步,重新拿起了剑。

「只不过是个使徒」

「离艾丽远点!」

我在被打倒的圣少女身边单膝跪下,抱起她伤痕累累的身体。蝇王高举着剑对全军发起了号令。有如暴风雨般的振翅声从我头上冲来。我将艾丽的身体紧紧的抱在胸口。

我提起在肺部毛躁的灼烧着地力量。

「要丧亡的,由他丧亡!」

我的喉咙涌出被诅咒的圣句。

「馀剩的,由他们彼此相食!」

(旧约圣书-撒迦利亚书

11:9

Then said I, I will not feed you: that that dieth, let it die; and that that is to be cut off, let it be cut off; and let the rest eat every one the flesh of another.

我就说,我不牧养你们。要死的,由他死。要丧亡的,由他丧亡。馀剩的,由他们彼此相食。)

萎缩数万的振翅声,变为了悲鸣。

抵在地面上的手,逐渐陷入了被熔化的岩石里,得到的,是骨头被碾碎一般的疼痛。我将双手浸泡在鲜血中,忍耐着因为疼痛而要喊出口的叫声,抬起了眼皮。

鲜血积存了起来。能看得见的一切,都被鲜血所覆盖。反射着红,银,铁锈颜色火焰的光芒,血。

《血之土地》。

我记得喉咙上那模糊的热量。在血的湖面上映射着的自己的脸。刻在喉咙上的,三个X的字符,放着显眼的青色光芒。

我的,罪痕。

「犹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

象是要撕裂耳朵搬的讨厌叫声,我抬起了头。

以地狱的暗紫色天空为背景,数万只苍蝇的身影糜烂的燃烧着,变成灰烬飘落到鲜血的湖面中。在那正中间,漂浮着一个扭曲的巨大肉块。震荡着大气的翅膀,对着湖面传开复杂的波纹。

别西卜的本体。

我下意识地,将艾丽的身体抱紧。在我胸口的脑袋动了动。

「……祐太?」

艾丽喃喃到。不想被看见。一边从喉咙上的烙印流着血,说出这种话的样子,我不想被艾丽看见。但是,我必须做。

「——腐朽吧!」

我向蝇王宣告着。漂浮在空中的巨大身影下方,《血之土地》的红黑色粘稠物体开始隆起,将别西卜吞噬。呜哇。这个,虽然是我做的,但是,要详细的写出来我还是有点顾及。

拿回来的,我的力量。

直到别西卜的惨叫,和苍蝇们下雨一般掉落进湖里的尸体都完全溶化在鲜血中,彻底消失,用了很长时间。在这期间,我只是呆呆的,确认着手腕里艾丽的体温。

不久,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大地慢慢地失去了刚才的热量。

就好像是,蹲坐在一个正在逐渐死亡的巨大心脏上一样。

我才注意到——我好像,做了些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犹大的记忆。犹大的力量。

竟然是这么的令人不快,这么的可怕。

这里是地狱真是太好了。我在那时考虑的,却是这种愚蠢的事情。如果一不小心,在地上用了的话,可就糟了。

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就是想让这东西苏醒吗。

还有,对于别西卜,总觉得好像对它做什么坏事……。稍微想想,那家伙好像也没做什么坏事。不,他打了艾丽。果然还是该死。饶不了他。

就在我想着各种无聊琐事的时候,我的意识开始有点飘忽了。全身开始发软。从喉咙的伤处流出的鲜血已经流到了胸口。浑身开始发冷。真是个糟糕的能力。我再也不用了。

「……祐太……你真的……」

艾丽好像在问我什么,我听不清楚。只是,她的指尖温柔的擦拭着我的喉咙。我全身开始无力。知道刚才还驱使着我的黑色鲜血,似乎都流向了地面。不,是真的流出来了。我的视线开始摇晃。

不好,撑不住了。

但是,还不行,现在还不能失去意识。

忽然,我觉得呼吸多了几分轻松。血泡的声音,和火焰爆开的声音,有好像离远了。

「祐君,祐君」

不停的轻抚着我的胸口的双手。抵在我背后的温暖。蕾玛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了再次包围着我们的荆壁。

就这么倒下去行吗。我这么想着,并没有做些什么。……不对,还不行。露茜。露茜的身体。

「……艾丽」

我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脸和头发上都被血弄脏的圣少女,紧紧地抓着我的胸口起了身。

「……把手,给我,拿着枪的那一头。蕾玛,把露茜的身体——撑起来」

「祐君,现在要止血」

「先顾露茜」

艾丽沉默着,筋疲力尽的把头靠在我的胸口,即使这样,她仍然将枪拿了起来。

在蕾玛的膝盖上,躺着疲倦的趴在那里的魔王的细小裸体。龙鳞的纹样,已经从皮肤上消失了。应该,是因为我已经把犹大的本体取出来的关系吧。

现在的话——

艾丽的手腕颤抖着。我将手重叠在她的手上,用手指捏着枪尖,在黑色的皮肤上,将自己的——曾经失去了的名字,刻了上去。“Judecca”。

但是,这已经是极限了。我的手从枪身上放开。应该是被我扶住的艾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反过来支撑住了我的身体。

我将身体,交托给了深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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