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鷗強納生
第2章 海鷗強納生
Jonathan
從家裡出發搭三十分鐘的電車,再換乘二十分鐘的短程巴士,目標是位於細長坡道上那棟看起來不壯觀,但卻相當牢靠堅固的白色建築物。媽媽只輕描淡寫的說那是間醫院,可是那間醫院卻沒有外來的病人。對病患而言,那間醫院並沒有所謂的「出口」。所有的住院病患都只能在那棟白色的建築物內,靜靜度過所剩無幾的生命。就像微生物會分解土壤裡的有機物質,他們的生命只能發出樹葉與樹葉相互摩挲的細微聲響,緩慢且平靜的前進,直到有機物質被分解完畢,他們的生命活動也將劃下句點。那些病患都很清楚自己體內的有機物質還剩下多少,也知道還需要多少時間自己就會被分解完畢了。
ㄈ字型的建築物內側有一座中庭,那裡種植了許多翠綠的植物,樹蔭底下還有一把長椅可供人休憩,春天時會開滿遍地嫩黃的花朵;到了夏天,則會綻放一大片夾帶青藍色調的花海;秋天時還能眺望染滿豔紅的楓樹。這座中庭就是一個完整的循環。一年四季的風景,都被濃縮在這個小小的庭院裡了。但這座庭院裡的四季,絕不會通往外面的世界。
這就是爺爺所待的醫院。
在媽媽的指示下,我們姊弟倆在週末時來到醫院採訪爺爺。這是一間全天看護制的療養醫院。「爺爺見到你們也會很開心的,你們要多陪他聊聊天喔。」媽媽二話不說便把孩子們丟了進去。這種做法也讓媽媽覺得她已經盡了對爺爺應盡的義務。換句話說,媽媽只是把孩子當成用來自我滿足的道具罷了。艾吉還只是小學生,成天閒著沒事,把他送進去也就算了。可是瓦兒今年已經國中三年級,馬上就要聯考了,哪還有這種美國時間啊。
因為是二月十四號出生,所以暱稱是瓦蓮坦(情人節)。不過學校裡的朋友和還在讀小學的弟弟都簡稱自己「瓦兒」。
「艾吉,我們要回去了,你在哪裡啊?」
那一天,和爺爺閒聊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差不多該回家的時候,一個人跑去其他病房探險的艾吉卻遲遲沒有回來。這個一點都不聽話的小弟,總是讓瓦兒一個頭兩個大。要是非得來採病不可,一個人來反而輕鬆多了,瓦兒卻還得負責照顧這個麻煩的弟弟。
真討厭,我還有很多數學習題得趕在星期一之前做完耶,真想趕快回家。馬可夫雖然是個相當優秀的數學老師,個性卻有些神經質,要是忘了交作業肯定會被叨唸一頓的。「馬可夫」這個名字其實是那個數學老師的綽號(好像是歷史上某個相當著名的數學學者的名字吧)。他常把「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數學更美的東西了!」這句話掛在嘴邊。不過好像每個數學老師都會說這種話。
中庭那裡傳來艾吉不曉得在吵些什麼的叫聲。從二樓長廊的玻璃窗往下看去,只見穿著短褲的弟弟在樹林間奔跑的活潑模樣。
「艾吉,你別亂跑啦!」
瓦兒站在窗戶這頭大喊,不過她也知道弟弟絕不會乖乖聽自己的話。
弟弟與其說是活潑,用粗暴來形容應該更貼切一點。他常會惹哭女孩子,媽媽也經常因為他的惡行被叫到學校去。他一抓起狂來,根本就沒辦法控制。媽媽每次都會私下向瓦兒抱怨艾吉的不是,可是她卻把照顧艾吉的責任推到瓦兒身上,這麼一來瓦兒就更不可能同情媽媽了,不過媽媽似乎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雖然對媽媽跟對弟弟多所不滿,但最讓瓦兒感到不滿的其實是自己。因為發現最近變得跟媽媽愈來愈像,為此感到焦躁的瓦兒也愈來愈討厭自己。
瓦兒一直都扮演著堅強可靠的大姊姊角色,但這也是從艾吉出生之後才開始的。以前的瓦兒也是個喜歡幻想、有著浪漫少女情懷的小女生。瓦兒喜歡繪本和童話故事,在家裡看看書、或在腦海裡幻想屬於自己的故事、玩扮家家酒遊戲,就算要瓦兒獨自一人玩好幾個小時也不是問題。但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瓦兒擔下了照顧艾吉的責任,光是去爺爺住的醫院採病、念書還有應付現實問題,就已經教瓦兒快忙不過來了,再也想不起以前是怎麼進入飄飄然的幻想世界和自己遊戲。瓦兒非常喜歡的、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那件點綴著白色波浪滾邊的裙子現在也不能穿了。因為若是被全身沾滿泥巴的艾吉追著跑,那件最愛的白裙子肯定馬上就會被弄髒了。都是因為艾吉的關係,害得瓦兒最近老是穿一些就算被搞得髒兮兮也覺得無所謂的牛仔褲裝。瓦兒沒辦法像班上某些女生一樣穿得既有女人味又時髦,現在的自己只是個又土又矬又無趣的國中女生。
變成高中生之後,希望自己的穿著打扮能再時髦一點。說不定到時候自己也會變得更加可愛呢……不過只要有艾吉在一旁搗蛋,這種心願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實現吧。
小跑步跳下被白色牆壁圍繞的樓梯,打開迴廊的玻璃門來到中庭後,便聽見艾吉尖銳的叫聲在樹叢縫隙間隱隱回響著。
「耶——耶——想要我還給你的話,就來追我啊,你這個呆子!」
中庭裡不只有艾吉一個人,樹林的那頭微可窺見一把輪椅。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人因為面朝著另一邊所以看不太清楚,不過對方低垂著頭,身體線條相當纖細。輪椅旁沒看到半個看護,好像只有他一個人。
艾吉正以那把輪椅為中心,穿梭在樹林間不停奔跑著,還對坐在輪椅上的人出聲嘲笑。奔跑的艾吉手上好像有什麼輕飄飄的東西正迎風舞動。看起來是隻以白紙摺成的小鳥。那是海鷗嗎?
「真是的,艾吉你別玩了啦!」
瓦兒邁開腳步追上艾吉。一被人在身後追趕,艾吉的笑鬧聲更是停不下來。不過他雖然是個男生,到底也只有小學二年級而已,要比跑步速度瓦兒可是不會輸的。追著艾吉來到一棵大樹旁,兩個人隔著大樹互相牽制著。瓦兒沉下腰部擺好架勢,先做出往右邊的假動作再迅速移往左邊,牢實地堵在被假動作騙往左邊的艾吉面前。
「看吧,我抓到你了!」
伸出雙手環抱住這個小鬼頭後,艾吉立刻扭動著身體,發出十分虐待耳朵的尖銳大叫。艾吉並不討厭被瓦兒抱住,相反的他還覺得很開心。但就是興奮過頭了,才會岔了氣大聲咳嗽起來。在逼得身體發出不堪負荷的悲鳴之前,艾吉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
從艾吉手中拿走摺紙海鷗後,瓦兒一放開艾吉,他又立刻喘著大氣在附近跑來跑去。不過瓦兒不再追著他跑了,要是陪著他一起玩,艾吉只會更變本加厲。但要是完全不理他,直到這小子發洩到精疲力盡之前是絕不會停止的,所以瓦兒只會和他玩一次。這幾乎是每次面對艾吉的不二法門。雖然並非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任務,但全家人之中,最會應付艾吉的大概就是瓦兒了。
艾吉跑了一陣子之後摔倒了,瞧他從地上爬起來後又搖搖晃晃地向前邁開步伐,沒一會兒,總算像耗盡電池般癱坐在地上。
「這是你的嗎?不好意思喔,我弟弟他……」
瓦兒的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拿著好不容易從艾吉手中搶回來的摺紙海鷗走向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身邊。
那是個個頭嬌小的男人。光看外表,實在猜不出他的年紀。光看長相好像挺年輕的,可是瘦巴巴又不健康的過薄肌膚和稀疏的頭髮,又讓他看起來像個老人家。他的頭髮就像外國的小男生一樣是咖啡色的自然捲。只是他的頭部不自然的歪到一邊,整個人倚靠在輪椅的靠背上。
瓦兒馬上就知道,這個人也和爺爺一樣,他所剩無幾的有機物質正一點一滴的被分解,只能在這個地方度過餘生。他腿上的毛毯掉到地上了,瓦兒於是伸手撿起毛毯把沾在上頭的塵土拍掉,再把毛毯蓋回男人的膝上,接著把紙海鷗放在上面。因為剛才被艾吉抓著在林間亂跑,這隻海鷗有一邊的翅膀從根部破掉了。
男人的兩隻手肘撐在輪椅的扶手上,只是慢慢地垂下視線看了看,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啊,這、這隻海鷗不是你的嗎……?」
當瓦兒想拿回放在毛毯上的海鷗時,原本擱在扶手的手緩緩伸出來,抓住了那隻海鷗。從樸素的運動衫袖口伸出的那隻手,就跟他手上的紙海鷗一樣慘白且薄弱,就連不自然扭曲的關節也跟那隻折翼的海鷗有幾分相似。啊啊,這隻海鷗果然就是這個人的呀——瓦兒篤定地認為。
「……生——!」
一名穿著藍色薄軟開襟衫的看護邊喚著男人的名字邊往這邊跑來。看護所喊的名字,在瓦兒聽來就像是「海鷗先生」。可是從沒聽過有人姓海鷗的啊,大概是把什麼發音相近的名字聽錯了吧,可是海鷗先生這個名字實在太適合他了,瓦兒忍不住笑了出來。男人用那雙飄移恍惚的視線緩緩望向自己,「不好意思……」瓦兒連忙收起了笑聲。
原以為他會因為自己的笑而覺得不開心,但男人臉上卻盪開微微的笑容。蒼白的臉孔似乎也因那抹笑容而染上淡淡的生氣。
並不是因為想到什麼而露出笑容,只是因為瓦兒笑了,所以他也回以微笑般,掛在男人臉上的是抹沒有情緒的笑意。可是……他笑起來的模樣好透明啊。彷彿澄澈的水流沒有受到任何妨礙般由上往下流逝……瓦兒從沒見過如此單純的笑容。空茫但並不虛幻,只有用「透明」二字才足以形容的笑容。
顏色偏淡的自然捲髮在陽光反射下閃耀著光芒,看起來就像頭上套了一圈天使的光環。實在太美麗了。
這就是我與海鷗先生的初次邂逅。
§
隔週的週末,瓦兒又遇到海鷗先生了。二樓長廊盡頭有個洗衣間,裡頭放了一台滾筒式洗衣烘乾機。患者的衣物通常都是由醫院負責管理的,基本上住在這裡的病患或家屬都不太可能使用到這塊區域。
為了替爺爺泡杯紅茶,正準備到茶水間拿熱水時(想泡出好喝的紅茶,就不能使用熱水瓶裡的水,一定要是沸騰的滾燙開水才行),瓦兒發現了待在洗衣間裡的海鷗先生。雖然他背對著自己,但一看到那垂在背後的連帽運動衫帽子都反了過來,瓦兒就知道他一定是海鷗先生沒錯。
海鷗先生從輪椅上探出身子,貼在洗衣烘乾機的圓型小窗口上凝視著洗衣槽中正發出鏗噹鏗噹聲轉來轉去的衣服。裝滿熱水準備回到爺爺的病房時,海鷗先生還是維持一模一樣的姿勢。過了三十分鐘左右,為了清洗茶杯而再度往茶水間走去時,他還是維持相同的動作(這個時候衣服已經洗好,轉換成烘乾功能了)。然後在瓦兒洗好茶杯準備回到病房時……以下省略。
「那個,你好……」
都遇見他四次了,瓦兒真的好在意,在意到再也沒辦法假裝視而不見地從洗衣間前走過了,於是她略為猶豫的出了聲。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不知為何瓦兒心裡就是有點在意海鷗先生。瓦兒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至少絕對跟喜歡上學校裡的某個男生那種感覺完全不同。
把臉從圓型小窗口前移開,轉過頭來的海鷗先生額頭有一塊被壓得發紅的印子,今天的他也讓瓦兒忍不住笑出來了。海鷗先生同樣也笑了,非常透明的微笑。
「ㄋ—·ㄏㄠ……」
海鷗先生並不是很會說話。他用老人般粗戛嘶啞的聲音,花了比一股人多十倍的時間,每個音節都像從喉嚨深處用力吐出來般,一個音節配合一個停頓,緩緩地回應著。但從他口中吐出的每個音節也都蘊釀著比一般人多十倍的拚命與努力,就像是比一般人更多十倍的問好。
「我們上禮拜也有見過面,你還記得我嗎?」
懷抱著些許期待這麼問著,但海鷗先生回應自己的卻一個困惑的曖昧表情。雖然早就在預料之中,但心裡還是有些遺憾。
關於海鷗先生的事,瓦兒也從照顧爺爺的看護那裡聽說了一些。海鷗先生沒辦法記住最近發生的事。昨天發生過的事,他今天就忘了。所以對海鷗先生而言,每天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負責照顧自己的看護打招呼說「初次見面」,然後看護會花一個早上告訴海鷗先生牙刷和漱口杯擺放的位置、他不吃的食物、討厭的東西——甚至是有人替他剪過指甲的事。想和海鷗先生當朋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才一會兒工夫,海鷗先生好像又忘了瓦兒的存在般,又從輪椅上探出身子貼著洗衣烘乾機的圓型小窗口,毫不厭煩地盯著洗衣槽。
「裡面的衣服好像都烘乾了喔……」
直到前一刻都還發出鏗噹鏗噹嘈雜聲的洗衣槽沉默了下來,洗衣間的空氣中漫佈著熱氣。但海鷗先生還是維持著貼在圓型小窗口前的動作。因為得不到他的反應,感到困窘的瓦兒只能繼續呆站在他的身後。
隔了幾分鐘,就在瓦兒感到有些心煩氣躁時,海鷗先生總算把臉從圓型窗口前移開,拉開門蓋,在伸手拿出烘乾的衣物前還縮著嘴唇朝洗衣槽「呼呼呼……」的吹了幾口氣。他認真的吹氣,吹到臉頰都有些泛紅了。好像是因為剛結束烘乾機能,裡頭的衣物都還太燙了,所以他才守著洗衣烘乾機,想等衣服上的熱度散去。要是瓦兒的話,與其緊盯著洗衣機呆愣著什麼也不做,應該會利用這幾分鐘的空檔處理手邊其他的事情吧。
接著海鷗先生笨拙的伸出手從洗衣槽裡拿出一件件衣服,一觸碰到空氣就暖烘烘膨脹起來的衣物在海鷗先生的大腿上堆疊著,沒一會兒就疊得高高的幾乎掩蓋了他的視線。
「要不要我幫忙呢?」
看不下去的瓦兒開口問道。忍不住擔心海鷗先生是不是遭到看護的虐待,所以才不幫忙清洗他的衣物。看護也是很忙的,想盡可能減少工作量這一點肯定沒錯。
伸出雙手替海鷗先生把堆在他腿上的衣服整疊抱了起來,柔軟的溫熱衣物輕輕掠過臉頰,洗衣精的清新香氣柔和地包圍住自己。
「啊啊……」
海鷗先生發出悲傷的音色,啊啊……瓦兒馬上就知道是自己搞錯了。海鷗先生並沒有受到看護的虐待。更正確來說,應該自己奪走了海鷗先生的小小樂趣。但軟綿綿的衣服觸感與暖烘烘的溫度也讓瓦兒在瞬間迷上,捨不得放開手了。
「不然,我幫你拿一半好不好?」
把一半洗好的衣物放回海鷗先生的腿上,只見海鷗先生用雙手拍打著確認衣物的觸感,然後又對瓦兒露出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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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拿一半的衣服,並肩回到海鷗先生的病房。海鷗先生的病房是位於二樓一隅的單人房。不曉得是不是看護的點子,海鷗先生床邊的牆壁上貼了一張紙,紙上寫著海鷗先生每天該做的事——睡覺前要刷牙、早上起床要洗臉之類的例行事項,都用很容易明白的圖畫表達意思。
不只是上禮拜的那隻紙海鷗,窗邊和床鋪旁的矮櫃上也擺了許多摺紙當擺飾。那並不是太困難的摺紙藝術,而且摺出來的種類也不過寥寥數種而已。除了海鷗之外,還有紙鶴、紙青蛙、紙船等等,儘管已經忘了摺法,但瓦兒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曾經摺過這些東西。教人感到奇怪的是,有很多摺紙的種類相同,但每一只都是他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慢慢地仔細摺疊出來的形體。像是為了不忘記這些小東西的摺法般,他拚命想要自己的雙手用力記住每一個摺紙步驟。
兩個人分工合作把堆在床上的衣服疊整好。沒想到海鷗先生還挺會疊衣服的。雖然每摺一件衣服都要花上不少時間,但經由他雙手摺疊出來的衣物,整齊得都足以讓外頭的乾洗店前來觀摩學習。瓦兒從來沒見過有人像海鷗先生一樣,對每一件衣物投注這麼多的愛情。
像毛巾或襪子這些洗好的衣物,一般人都會隨手摺兩下就丟到一邊去了,可是在海鷗先生的世界中,卻給予它們更勝過昂貴絹織品的價值。不管是凝望著衣物在滾筒式洗衣烘乾機裡滾動的時間、經過烘乾而變得溫暖輕柔的衣物、或是單純的摺紙工藝,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和瑣碎的時間全都是他的寶物。平時根本不會多注意一眼的事物,在與海鷗先生共處的時光中卻變得如此美好而珍貴。「空茫但並不虛幻」,這就是海鷗先生的秘密。
瓦兒認為,海鷗先生的生存方式實在太美好了。但在此同時,也證明了海鷗先生的世界也和爺爺一樣並沒有「出口」。
瓦兒只有週末會到醫院採訪,到了晚上就回家。平常時候則是得乖乖上學。每天都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當然也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說到「將來的夢想」還是很茫然懵懂,但總有一天,自己應該會踏進那個更遼闊的世界,也會遇到各式各樣不同的人事物吧。再多時間仍嫌不夠,想要公平的把時間分配給每一件事,就物理而言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在選擇取捨之間,若不加緊動作向上攀爬,很快就會追不上時間的腳步。
但海鷗先生不一樣。海鷗先生的將來並沒有通向任何地方。所以海鷗先生才能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裡投注所有心神,一心一意地綻放屬於他的光芒。對瓦兒而言,拚命邁開腳步追趕的每一天,就等於是海鷗先生蹲在地上觀察螞蟻的行進隊伍般,又或是在沙灘上抓著滿手白砂,用心尋找挑選出漂亮的貝殼一樣,哪兒也前進不了,只是不停地在原地轉圈圈罷了。海鷗先生沒有昨日的記憶,也不懂得計畫明天,海鷗先生無疑是身處在被過去與未來切割分離出的小小世界之中。
溫柔又寂寞,幸福中卻透露著不幸的色彩,這就是海鷗先生。
「……嗯?這是什麼啊?」
海鷗先生的枕頭邊放了一疊厚厚的紙張。那是用日曆之類的紙張裁成記事本的大小,被麻繩固定住的塗寫冊子。
「我可以看嗎?」
海鷗先生並沒有露出不願意的表情,瓦兒於是伸手拿起那疊紙張。稍微翻了幾頁後,發現裡頭全是用鉛筆寫下的字。就像小學生練習寫字般,每一筆每一劃的力道都很重,甚至連下一頁的紙張上都留下了痕跡……仔細一看,那些痕跡也全都重疊在一塊。
最上面的一張紙只有活像蚯蚓的歪七扭八曲線,很難辨認出他到底寫了什麼。看起來他只是單純地描出形狀而已,並不是因為明白那幾個字的意思才刻意寫出來的。繼續往下翻找回溯,那幾個字的模樣果然愈來愈明顯,最後瓦兒終於看出來那是三個國字。
不停反覆寫下的三個字布滿了整張紙面。就是為了描寫出同樣的幾個字,才會有這麼厚厚的一疊。看這些紙張攏合起來的厚度,應該有幾百張才對。這到底是什麼功課啊?如果一天寫一張,那海鷗先生已經持續好幾百天都在寫這幾個字了。這跟海鷗先生給人透明如水悠遊滴落的印象一點都不搭,彷彿有什麼漆黑的執著正從那疊紙張上蔓延流出。
就在瓦兒錯愕得不能言語時,海鷗先生也從矮櫃的抽屜裡拿出新的白紙和鉛筆(抽屜裡有好幾支蕊芯已經磨得圓圓的短鉛筆),再把新的白紙放在那疊紙張上。
「每天、寫。不忘記。」
他說著,手裡的鉛筆又開始描繪墊在底下的紙張上的字形。他興高采烈的整張臉上充滿了光輝,瓦兒想:問一下應該沒關係吧?於是便揚著微笑開口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
「不知道。」
「咦?」
「我、不會唸。」
但瓦兒的問題,卻讓海鷗先生的表情瞬間沉鬱了。他放開手中的鉛筆,把擱在最上面的那張白紙捏得皺皺的,焦躁的拖著自己無法隨心所欲行動的身體撲上床。如此粗暴的行為,更是一點也不像海鷗先生。
那三個國字,對過去的海鷗先生來說,應該存在著很重要的意義吧。就像他為了不忘記摺紙的步驟而一再重覆著相同的動作般,就是為了堅持那股不像海鷗先生該有的執著,日復一日持續描寫著,希望能永遠記住的——重要的意義吧。
可是,最教人難過的是,現在的海鷗先生已經遺忘了那幾個字的意思,甚至唸不出來了。但他仍記得那是絕對不能忘的一件事……這會有多麼懊悔苦澀,瓦兒根本無法想像。
「強納生。」
站在海鷗先生身旁,瓦兒看著那些紙張,唸出了寫在上頭的字。
「這幾個字唸強納生,你寫的是強納生喔。」
「強、納、生……?」
海鷗先生一字一頓的用力重覆唸出那幾個字,笨拙的伸出手在紙面上撫摸。彷彿是為了藉由折翼的海鷗般彎曲僵硬的手指觸摸,來喚起刻劃在腦海深處的記憶般。強納生、強納生……這幾個字斷斷續續地不停從他口中吐出,海鷗先生白皙的指腹來來回回在那幾個字上游移而沾染了鉛粉,把手指都弄得髒兮兮的。
一滴淚水,從海鷗先生的臉龐緩緩滑落。
「我、不、知、道……」
那是從身體底層擠出的痛苦呢喃,海鷗先生原本蒼白的臉頰染上不自然的紅暈,無助地搖了搖頭。淚珠一顆顆滴落在紙面上,沒一會兒就暈染了文字。「嗚咿、嗚咿……」一邊啜泣一邊笨拙的抹著臉頰,卻反而把眼淚和鼻水全擦在一起,整張臉都皺成一團了。瓦兒連忙拿起剛洗好還溫溫熱熱的毛巾替海鷗先生擦臉。
「你、你沒事吧?很痛苦嗎?」
原本低啞的嗚咽愈哭愈大聲,海鷗先生甚至開始嘔吐。束手無策的瓦兒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能按下床頭的急救鈴向醫院求救。
負責照顧海鷗先生的看護馬上就趕來了,安撫他的情緒後,又餵他吃了藥讓海鷗先生沉沉睡去。海鷗先生好像是因為情緒太激動才一時之間沒辦法呼吸。看護先生說,海鷗先生偶爾會出現這種狀況,要她別放在心上,站在一旁守著他蒼白臉孔的瓦兒這才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要是因為自己說錯話,害海鷗先生發生什麼不測……瓦兒光用想的都快嚇死了。
剛才的那陣騷動也引來艾吉站在海鷗先生的病房外偷窺,這小子馬上就受到周圍的氣氛感染開始胡鬧起來,為了不讓他惹麻煩,瓦兒只能拖著艾吉離開病房。雖然很在意海鷗先生的情況,但那一天瓦兒還是帶著艾吉回家了。
§
隔天瓦兒還得上學,但放學後她穿著制服就直接去了醫院一趟。要是事先跟媽媽報備,她一定又會把艾吉丟給自己照顧,所以瓦兒騙媽媽說要去圖書館念書,會晚點回家。
這半年以來,每個週末都得到醫院去,但仔細想想,這好像還是瓦兒第一次主動到醫院去探望。因為去醫院採病就會壓縮到念書的時間,所以每到週末瓦兒總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帶著艾吉前往。念書不過是藉口罷了,瓦兒並非真的想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看書。
病房門口的那台鐵製輪椅正無所事事地等著主人推著它去散步的時間到來。偷偷往房裡窺探,海鷗先生還躺在床上睡覺。昨天離開時他那痛苦不已的表情已經恢復平靜,薄被底下的胸膛正規律地緩緩上下起伏著。
看他睡得那麼甜,瓦兒並沒有出聲喚醒他,而是靜靜坐在一旁的圓椅上,從書包裡拿出剛買的摺紙組合。來這裡的路上忽然掠過心頭的一股衝動,瓦兒於是跑到文具店買了這套摺紙組合。這套摺紙組最大的賣點就是還加送了金色和銀色的漂亮摺紙。上次摺紙已經是小學一、二年級的事了,這麼大了還買摺紙來玩還真是挺害臊的,不過想像著海鷗先生看到這幾張亮晶晶的金色與銀色摺紙時,眼睛會綻放出多麼閃亮的光芒,瓦兒就期待不已。悄悄把摺紙組合放在矮櫃上。
昨天那本塗寫冊子還擱在矮櫃上,瓦兒不做多想地拿起來,隨意地翻了翻。
「這個是……?」
昨天沒有注意到,最下面的那張紙上有著和其他幾張紙不同的圖像。
畫得並不是很好,應該說畫得實在很差勁,不過看得出來紙上畫的是一棟大房子。牆壁不是白色的,而是用彩色鉛筆畫塗上咖啡色、綠色和紅色作為區格,房子前還畫了好幾條直線。瓦兒隨即聯想到以前曾飼養過的鸚鵡小窩,看起來就像鳥籠一樣。
那是棟有很多窗戶的房子,二樓的其中一扇窗戶,被畫上了一個男生。那個男生肩上揹了一個用彩色鉛筆塗黑的斜肩包包。男生從窗戶採出身,開心的張大嘴,還揮舞著雙手。
啊啊,這就是海鷗先生吧。看到這個男生的第一眼,瓦兒立刻直覺地想到。這麼說,這棟大房子一定是海鷗先生以前住的地方吧。
一股暖流悄悄注入胸臆。海鷗先生現在雖然過著被切斷前後人生的生活,但這樣的海鷗先生也和普通人一樣有著一路走來的過去呀。在這個世界的某處,一定還留著海鷗先生曾經存在的痕跡。這棟房子一定還矗立在某處。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看著手裡的這張圖畫,瓦兒忍不住想像起海鷗先生所居住的那個地方。被自己遺忘許久的感覺——好似從地底下湧出的清水般,海鷗先生曾經住過的那棟房子在腦海中依據想像逐漸成形。那是個願意接納海鷗先生的地方,所以都住著一些不擅與人交際、甚至個性有些稀奇古怪的人也沒關係。因為住了很多奇怪的人,雖然偶爾也會吵吵架,但基本上大家都不會互相干預,應該都過著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吧。
那並不是漆著白牆隨處可見的普通房子,一定是棟摩登的古典洋房。但就是因為太老舊了,建築物裡布滿了濕氣,灰塵、霉菌和蜘蛛都拚命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附近的小孩子都說那是間恐怖的鬼屋。事實上,那間房子裡總會傳出不曉得打哪兒來的奇怪尖叫聲,大廳休息區的沙發上擺了一尊精緻到讓人覺得有點恐怖的西歐人偶,人偶的臉上還漾著淡淡的微笑。明明存在於現實世界中,卻又像是一腳踩進幻想空間的場所——會有這個點子,是因為曾經從爺爺那兒聽過這樣的故事。而那個故事,好像也是爺爺在爺爺的爺爺還活著時聽來的故事。在爺爺的爺爺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當時這個國家才剛開始與近代國家來往交際,聽說某個地方就蓋了一棟這樣的洋房。對了對了,爺爺的名字好像也是爺爺的爺爺替他取的。在那個時候就跟那棟華麗的洋房一樣,是非常摩登時尚的名字呢。爺爺的名字叫做呂美雄(註:呂美雄的發音與羅密歐相同)。
一旦記起該如何讓腦袋進行天馬行空的幻想方法,那些想像也跟著源源不絕地湧出,瓦兒覺得開心極了。
住在那棟房子裡的海鷗先生應該有一份很有意義的工作才對。從圖畫裡他肩揹著黑色大包包給人的印象看來,應該是個信差還是什麼的吧。嗯,就是信差,這真是個好主意。
為了讓那些不住在一起的家人或情侶能得知自己的近況而寄出的信函,海鷗先生一定都懷抱著無比的熱忱,將每一封信送到收信人手上吧。幻想中的海鷗先生不像現在得靠輪椅代步,而是能藉著自己的雙腿充滿活力的在樓梯間跑上跑下,與信差身分形影不離的四角型斜肩背包開口總是因跑步而發出「啪噠啪噠」的摩擦聲響,就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雙眼仍舊綻放出亮晶晶的光采,看起來開心極了。
『強納生。』
在房門口收到信件的住戶這麼叫他。為了送出下一封信已經邁開腳步往前跑的海鷗先生轉頭看向那個叫了自己的人。
『強納生,辛苦你了,謝謝。』
海鷗先生的臉頰染上淡淡紅暈,綻開了自豪的微笑。又踩著輕快的腳步跑走了。
在瓦兒的想像世界中,那三個字變成了海鷗先生的名字。因為,那是海鷗先生最重要的,絕對不能忘記的三個字。
瓦兒幻想著自己也住在那棟大房子裡。幻想中的自己不再是個平凡又庸碌的國三生,而是跟其他的房客一樣,每天都過著如淤塞水流般緩慢流動的生活。老是給自己添麻煩的艾吉在幻想中不再是調皮搗蛋的弟弟,最好是能夠保護自己的大哥哥。照艾吉現在的狀況,要是讓他當哥哥,肯定會是個讓人束手無策的粗暴傢伙,那就把神經質的數學教師馬可夫帶過去監督他的一舉一動吧。對了,也把羅密歐爺爺一起帶去好了。住在大房子裡的爺爺不是人生所剩無幾只能等待被分解的遲暮老人,讓他變回年輕的男生好了。是個很喜歡喝紅茶的男生(爺爺雖然年紀大了,沒想到卻很喜歡紅茶這種時髦的飲品呢。因為來探病的關係,多了和爺爺聊天的機會後,瓦兒才知道這件事。受到爺爺的影響,瓦兒對紅茶也變得很挑剔。大吉嶺紅茶最好使用少了分澀味的夏摘茶葉,最適合泡奶茶的是阿薩姆,而伯爵茶則是香氣最濃郁的紅茶)。
瓦兒也讓自己一人分飾兩角。一個是喜歡摺紙的小女孩,就是小女孩教會了海鷗先生摺紙。另一個是成熟的女人,總是穿著晨袍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悠遊嬉戲,帶給旁人很多困擾。她雖然是個大人了,卻一點也沒有大人該有的樣子,永遠都居住在小孩子的世界裡。
那些在瓦兒的腦海中一一成形的登場人物彷彿真的存在般,開始有了各自的呼吸。好了,接下來大房子裡還會住進那些房客呢?是男孩子?女孩子?老人?或是隻貓呢?
住在那棟大房子裡的生活有些奇妙怪異、有些傭懶怠惰,但是——一定非常地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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