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SIDE-II〉 倫敦女孩回來了
〈Epilogue SIDE-II〉 倫敦女孩回來了
由起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衛藤絆半是佩服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闔上手機上蓋。居然連大象都迷上由起了,真不曉得該說「真有他的」還是什麼。之前他也曾傳簡訊來報告自己的近況,大學畢業後那傢伙就真的獨自一人跑到國外旅行了,剛得知這個消息時還真讓絆嚇了一大跳,不過知道他依然那麼有活力又精神十足,絆也就放心了。
跑到印度去啊……由起該不會真的是去修行,好變成通靈人士或什麼教主之類的吧?說起來,那或許是很適合由起的職業也說不一定。可是不管是通靈人士或宗教家,都是負責替人與不是人的靈體互相溝通連繫的角色吧——自己本身不過是個媒介,而且什麼都無法擁有。由起有沒有想過走上這條路的後果啊?但就本性而言,或許由起體內原本就存在著這樣的基因吧。
絆把手機收回外套口袋裡。雙腳踩著尖頭西部長靴,戴著兩端帽簷微微向上翹的牛仔帽,如此鮮明的打扮風格加上天鵝絨材質的短外套,少了分甜美就是今年的倫敦女孩穿衣風格,然後再穿上格子花紋的迷你一字裙增添屬於自己的風格。活像蜻蜒眼珠的超大墨鏡是好友莎拉送給自己的餞別禮物。莎拉說,跟天候多半陰沉迷濛的英國比較起來,另一個國家的豔陽應該很刺眼吧,所以才特地替自己買了這支墨鏡。
事實上,剛走出機場,第一件意識到的確實是清朗而刺眼的這一大片晴空。滲染著淡藍色彩的三月天空,比起英國所見的更加高遠廣闊,眩目得令人有種快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真是得好好感謝莎拉才行。等生活穩定下來後,再寫封信給她吧。這付墨鏡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呢。雖然妳一直希望我能留在英國,不過我還是選擇回到自己的國家,真是抱歉。我當然不討厭英國,而且在那裡的日子一直都過得很開心。以莎拉為首,我在那裡認識了很多同年紀的好朋友,沒花多久時間就融入了英國的生活。
但是,自己的歸屬之地一直都是「這裡」啊,這個想法始終沒有變過——
拖在身後的行李箱似乎卡到什麼而顛簸了一下。貼著可樂娜商標貼紙的綠色啤酒瓶沿路滾動,還有其他被隨意丟棄的垃圾都在路旁堆成一堆,破破爛爛的報紙被瓦斯廢氣形成的氣流漩渦颳起而貼上了路燈柱子,還不停發出「啪啪啪」的聲響。飛機在今天早上抵達,從機場坐車回到這條街上也還不到中午,夜半過後的鬧區,僅感覺得到死氣沉沉的沒落氛圍,附近一帶仍是一片雜亂。
跟三年前剛出國時相比,機場和航空站的店家幾乎都換了一副新面孔,不過這附近倒是一點都沒有改變。彷彿從幾十年前開始,時間就已停止了轉動。都已經過了三年,但對這座城市而言,卻是在徐緩流逝的光陰中微不足道的短短三年。一思及此,心情也似乎變得輕鬆不少。這座城市還願意接納自己嗎?這裡會不會早已經面目全非了?絆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湧出想跟環境抗衡的念頭。
我回來了。
拿下墨鏡,佇立在令人聯想到鳥籠的裝飾鐵格子前,絆瞇細了雙眼抬頭仰望這棟有著西歐風情的建築物。充滿時代感的厚重古銅色大門上有停在枝頭的知更鳥浮雕圖案、和這座建築物的名稱——
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
再次握緊行李箱的握把,走到離大門只餘一步的距離,推開往左右敞開的其中一扇門。這個動作揚起了大門與地面縫隙間堆積的灰塵,頭頂上還落下好幾塊鏽蝕的痕跡。
「哇啊,這是什麼東西啊!」
連一腳都還沒踏進屋裡,就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絆甩了甩頭,嘴裡無意識地嘟嚷了幾聲。那些生鏽的東西都黏在頭髮上了啦,真討厭。
挑高的窗戶灑落幾縷微弱的陽光,映照出大廳的景象。圍繞著大廳牆壁的圓底杯型燈座沒有被點亮,全被好幾層厚厚的蜘蛛網攻陷了。有一隻身體圓滾滾的超大蜘蛛,正在滿佈塵埃的蜘蛛絲上緩慢悠哉地爬行著。
休息區的皮革沙發都褪了色,彷彿被幽暗的色彩融合成背景的一部分,顯得有些不切實際。那台映像管電視機同樣也不發一語沉默著。沙發一隅那個有著可愛臉孔的西洋人偶依然端坐在原位,可是她身上的禮服都褪了顏色,原本有著漂亮捲度的金髮同樣失了生氣纏繞成一團,與沙發一起同化成背景。
把行李箱留在大廳,絆接著往跟廢墟沒兩樣的屋內走去。看起來應該沒有被斷電,按下電梯按鈕後,就聽到鋼纜發出上下移動的嘰嘎嘰嘎聲,電梯從雙層鐵柵的另一頭緩緩降下。雖然想搭上去,不過考慮到安全問題最後還是作罷。因為不管怎麼看,搭上這座電梯就會摔死的機率應該很高吧。
絆決定爬樓梯上去。以相當緩慢的步調,靴子在地板上敲出喀噠喀噠的聲響,震動了布滿塵埃的空氣。感覺不到半個人的氣息,或許有些小蟲或老鼠躲在暗處棲息,但絆感覺不到半個活人存在。屋內一片靜謐,就算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也聽不到那熟悉的尖銳叫聲。
這間公寓居然會如此安靜還是第一次,沉寂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因為聽不到任何聲音,才讓人感覺這棟建築物竟是如此冰冷且無機質。這個想法竄上腦海時,絆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過去一直都能感覺到這棟公寓的呼吸與意志。
一層接著一層,絆沿著樓梯巡視過好幾個房間,但每個房間裡都只餘留原本就附加的床和書架之類的古典傢俱任塵埃堆積,更加深了被遺留下來的濃濃寂寥感。有些房間的私人物品全被打包帶走了,有的則是留下大量的私人物品,好似只有房客突然人間蒸發了一樣。
來到五樓,在還沒有意識到之前,絆已經直接走向五樓最深處的那個房間——熟悉的546號室。
本想伸手搭上門把,頓時又猶豫了。這個房間現在會變成什麼模樣?雖然想親眼確認一下,心裡卻又害怕。最害怕這個房間的主人真的已經不在了的事實,會毫無遮掩地擺在自己面前。
害怕歸害怕,心裡某個角落還是偷偷期待著只有這個房間一點都沒有改變,仍舊保持著當時的模樣等待自己的拜訪,猶疑躊躇了半晌後,絆還是轉開了門把。
滲染整個房間的油畫顏料味道撲鼻而來。好久沒聞到這個味道了。在感到暈眩的同時,一抹似曾相識的情感也剎時襲擊了自己的感官神經。
沾滿油畫顏料的皺巴巴襯衫套在修長纖瘦的身軀上,青年頂著一頭任其留長的亂髮,正面對著房間中央的三腳畫架,幾乎快要從椅子上跌落般傾身向前,全副心神都擺在眼前的畫布上,認真地作畫。
同一個青年也站在廚房吧台的換氣窗下,一邊抽菸、一邊瞇細了眼,神經質地遙遙睨視著擺在三腳畫架上那幅還沒完成的作品。
那個青年也屈著修長的雙腿用流氓般的姿勢蹲在床上,彷彿自成一個小小世界,一筆一劃仔細修補著床畔牆壁上那幅寫實到教人以為是三次元產物的精緻街頭風景圖。又或是同一個青年,因燃料用盡而趴倒在床上,像是個手長腳長的胎兒般縮著身體沉入深不見底的睡眠之中。
——一幕幕的片段風景同時在這個房間裡上演著,待一口氣全湧入腦海的幻影消失後,餘留下的只有空無一人業已荒廢的工作室。
雖不至於到侵略地板面積,但沿著牆壁到房間中央的各式各樣大型畫布和立體美術模型、還有一些好像有某種主題的小道具(就算絆怎麼也無法想像,但對這個房間的主人而言,那些東西似乎是能刺激創作靈感的重要物品)都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地被處理掉了,代替那些東西存在的是一大片厚重的塵埃。
床罩之類的寢具也都被帶走了,留下老舊的床墊曝露在空氣中。那個被「直接從軟管中擠出來、已經變成立體狀態」的顏料沾染得很像什麼前衛藝術,但又搞得亂不可思議一把的廚房流理台不能說變得清潔無瑕,但原本沾染在上頭的髒污都被清乾淨了,感覺得出來那個清掃的人很努力想讓這裡變成一間極其普通的廚房。床畔旁的壁畫大部分也都被抹掉了。
這間工作室比起自己所想像的變得更多。連同心底某處的期待都被毫不留情地背叛抹煞了,因此絆的心裡有很大一部分都隱隱發疼起來。
好似自己曾經待在這裡的痕跡都被抹滅了,這是房間主人所想表達的意思嗎?他想藉此告訴自己,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嗎?絆的腦袋自動拒絕再繼續深思下去。
與爬上樓梯時一樣,當絆再度回到一樓時,留在大廳的行李箱旁佇立著一抹人影。絆瞬間瞠大了眼睛,但馬上又恢復柔和的表情。
那個穿著有如承襲舊式飯店門僮風格的深灰色制服、將帽簷壓得很低的人物對絆深深行了一禮。
「歡迎回來,我等妳很久了。小絆……不,應該叫妳新老闆了吧。」
就在他用令人熟悉的沉穩聲音說出這句話時,休息區裡的映像管電視也自動打開了。在短暫的雜訊過後,便自動播放起教人不敢恭維的恐怖怪奇電影。
坐在沙發上的西洋人偶發出一聲輕笑。漾著可愛微笑的小巧嘴巴彷彿下一秒就要張開來到處去散播那些老愛說些下流話的〈掃除者〉壞話,她那過分精緻的外表也重拾了教人感到畏懼的淡淡生氣。
不知道哪一層樓也跟著傳出好像被迫坐上電椅的死刑犯所發出的臨終悲鳴,那熟悉的刺痛耳膜的尖銳嘶叫。之前不曉得躲在哪裡的〈掃除者〉們的氣息也跟著出現了,他們現在正躲在角落裡偷偷聊著八卦流言呢。
鳥籠莊靜止的時間,終於在此刻再次轉動了。
這三年的時間,絆都與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前任主人Williams Child Bird老先生一起生活。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是個既紳士又沉穩的老人,對絆相當好。在英國,絆也重回高中校園,認識了一些新朋友。其中又和莎拉還有同寢室的珍感情特別好。莎拉是個金髮、臉頰有如薔薇般粉嫩的美麗英國女孩,喜歡追求流行,也擁有一雙勻稱修長的美腿。第一眼見到她,就讓絆忍不住想起過去一起在街頭遊盪的朋友早知惠,所以也立刻喜歡上她了。
老邁的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在半年前去世了。Williams Child Bird是個小說家,聽說還有人以他的筆名在報紙上刊登了訃告。
在那之後,鳥籠莊的所有權問題一時變得無法保證,真的面臨了能不能繼續存在下去的莫大危機。畢竟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名下財產眾多,光是確認就花了不少時間,好不容易終於輪到到鳥籠莊的所有權問題,也已經好幾個月過去了。絆正式被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收為養女,依照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的遺言,他的所有財產都將過繼給絆一個人(不過一些遠方親戚卻在這時跑出來要求均分遺產,所以律師兼代理人還得分神去處理那些鬧場的人才行)。絆把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過繼給自己的遺產大部分都拍賣處理掉了,所得的收入全數捐贈給那些為孤兒所設立的社福機構。雖說自己同樣也是失去父母,接受他人的援助才能存活至今,但更重要的是,絆根本不想要那些土地、大房子、高級車或是牧場。會選擇拍賣掉那些財產,其實多半是出於這種淡泊的理由。至於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所留下來的小說版稅權益,絆也拜託代理人一併處理了。聽說在作者死後五十年都還能領到版稅,但絆這個門外漢一點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絆唯一執著的,只有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在極東某個小小島國上所擁有的一棟出租公寓,和歸在他名下的賽馬所生的一匹小馬(因為當初絆去牧場拜訪時曾經騎過,就一直很喜歡那匹小馬)。沒有半個親戚對遙遠的異國那小小的土地和建築物有興趣、或抱持想佔為已有的念頭,那匹馬兒也不是什麼受到期待或血統尊貴的賽馬,所以這兩項財產絆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就繼承了。順帶一提,那匹小馬在過繼到絆的名下後,立刻有了出場比賽的機會,還跌破眾人眼鏡一舉得勝。
要說絆是為了得到鳥籠莊的繼承權才接受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的提議成為他的養女,其實一點也不為過。這樣或許算是背叛了Williams Child Bird先生的一片好意,但絆真的打從心底感謝他。居然會願意收養一個只靠信件往來連繫關係的陌生女孩當自己的養女,而且還提供了絆衣食無缺無憂無慮的生活。直到最後因為害羞始終沒有叫他一聲爺爺,是絆心中永遠的遺憾。對什麼都沒有的絆而言,在英國的生活讓她得到了很多——家人、家、朋友、學校。
但儘管如此,絆依然執著於那一間出租公寓。就算得放棄在英國重拾的美好人生,絆仍是選擇回到這裡。
不能讓「那傢伙」失去了歸來時的容身之處。她想,只要在這裡等待,他們總有一天一定能再見面的。
只是抱持著這個信念回到這裡後,卻在看過工作室的狀況而心旌動搖了。
他難道不打算回來嗎——
「管理員先生,有想要住進我們這裡的人嗎?」
現在想得再多也於事無補,況且絆還有其他很多該做的事。把那些軟弱消極的念頭趕出腦海,換上一張堅毅的表情向管理員提問。
「是的,上個月我已經在房屋仲介公司那邊刊登廣告了,也收到幾封希望入住的申請。如果需要面談,我可以安排從明天開始。」
「嗯,那就從明天開始吧。我這個新主人還只是個菜鳥,應該會給你添很多麻煩,總之就請你多多指教了。」
「哪兒的話,我這個管理員也會做好自己分內工作的。」
管理員一如既往的台詞,也讓絆的心裡踏實了不少。
既然決定了,首先就是召集那群躲在暗處的〈掃除者〉來徹底大掃除一番。
胡扯了些「我昨天晚餐不小心吃到蛾的幼蟲,肚子好痛啊……」或是「故鄉的媽媽和奶奶和奶奶的奶奶跌了一跤,我得趕快回去照顧她們才行的嘛。」之類的理由,〈掃除者〉極力想避掉掃除的工作。不過絆早就預料到這種狀況了,話不多說立刻使出絕招:「只要你們努力打掃,我就給每人一個。」還刻意把從英國帶回來的土產掏出來迅速地讓他們瞄一眼,在場的所有〈掃除者〉全發出激動的怪叫聲,乖乖接下打掃的差事。
這並不是刻意買來的東西,而是英國最便宜的一便士硬幣。只要是這類的金屬物品,〈掃除者〉都很喜歡,完全沒有辨別好壞的能力。
〈掃除者〉是一群很奇怪的人。不,稱他們為人好像也有點怪怪的。硬要說的話,他們應該是長得類似人類的其他種族吧。他們只有小學生左右的身高,一身黃褐色的皺巴巴皮膚就像老人一樣,身體又瘦又細、手腳四肢卻很長且關節異常分明。他們的眼珠很大,眼白卻顯得污濁。後腦勺腫脹突出,混雜了些許灰白的頭髮像斑點似的長在頭上。說真的,他們看起來真醜,加上懶惰又愛說謊,還會偷東西又很自私自利,甚至喜歡傳一些無聊的八卦謠言。
一開始召集到的只有五、六個〈掃除者〉而已,之後卻又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大堆想得到硬幣的傢伙,穿著灰色連身工作服的小人拿著水桶、拖把和抹布分散在鳥籠莊的各個角落,看他們精神奕奕投入工作的模樣,實在讓人忍不住猜想該不會要天降紅雨了吧。半天過後,整棟房子也打掃整理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絆也看過了幾封入住申請書,和管理員一起巡視確認鳥籠莊的內部狀況,討論哪些老舊、損傷嚴重的地方需要修繕,身為老闆必須處理的大小麻煩事就像潮水般不斷接踵而來。
到了傍晚,結束打掃工作聚集起來準備領硬幣的〈掃除者〉多達二十幾個人。絆身上的一便士硬幣哪可能有二十幾個,只好把錢包裡的便士硬幣全部掏了出來。這些傢伙到底有多少人啊,而且他們到底是躲在鳥籠莊裡的哪些地方?身為老闆,自己一定得搞清楚這一點才行。這些〈掃除者〉無疑是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中勢力最強大的一群「怪人」。
隔天一早,管理員便請來電梯業者評估該怎麼改善鳥籠莊內這台老舊的電梯。業者說這台電梯極具歷史價值,他一眼就愛上了,無論如何都想讓電梯維持原狀保留下來,最後決定只加強電梯本身的安全性與穩定度。絆原本是想換一台全新的電梯,但怎麼也拒絕不了業者的一片熱忱。真是可惜,看來短期內這台動作遲緩的電梯還是沒辦法獲得改善了。
到了下午,馬上就開始與希望入住的申請者在一樓大廳的休息區進行面談。
從申請書上得來的情報,希望住進鳥籠莊的第一組客人好像是兩名女性。她們是一對祖孫。孫女現在正就讀國中一年級,絆心中抱有淡淡的期待,希望年輕有精神的小女生能替鳥籠莊這棟陰森的建築物帶來些許活力。
「妳就是老闆嗎?」
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眼睛盯著申請書時,對方突然開口了。傳進耳中的是嘶啞粗嘎的女聲。抬起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少女。應該是個國中生吧,身上穿著上下一套的制服,給人的第一眼印象是個乖巧文靜的女生。可是,剛才的聲音是從這個女生嘴裡發出來的嗎?
「不過還只是個小丫頭而已嘛?像妳這樣的小姑娘,真的有辦法擔起老闆的職責嗎?」
聲音是從嬰兒車裡傳出來的。
身上裹著綴有荷葉邊的粉紅色嬰兒服,頭上戴著同色系睡帽的老女人從嬰兒車裡瞪大了眼睛看過來。手上還抓著一支只要左右搖晃就會發出咚咚聲的波浪鼓玩具。眼前這台嬰兒車同樣也是以粉紅色的荷葉邊和蝴蝶結點綴得充滿童話氣息,在那台粉紅夢幻的童話式嬰兒車裡……這麼說是有點失禮,但裡頭正坐著一個有如受潮的煎餅般的老太婆,這種不協調的畫面實在詭異到了極點。
唔,奶奶與孫女啊……看起來確實是這樣沒錯。
老太婆又接著對絆這個年輕老闆說了些不中聽的話,而那個還在念國中的孫女則像尊人偶一樣站在一旁,連臉上表情都沒有動過分毫。
和她們說好了後天會通知入住審查的結果,看著孫女推著奶奶所坐的嬰兒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離開後,疲憊的感覺立刻襲湧而上。
沒想到第一組接待的對象就那麼猛啊……
無力癱坐在沙發上沒多久,第二組入住申請者也到來了。
「妳好,妳就是這裡的老闆嗎?」
乍看之下好像是個口齒清晰、具備常識的年輕男人,不過他的聲音就像隔了一面板子似的有些朦朧不清。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個男人的確是把自己關在用鍍錫鐵板搭成的箱子之中。那是個單面寬度約有五十公分左右的立體正方型,前方有個像郵筒投遞口的開口,還有方便讓雙手伸展的兩個小圓洞。每一個開口都裝了蓋子,下面好像還加裝了可自由移動的輪子。
看起來粗糙濫製的銀色箱子裡裝了一個人。依照從前方小小的開口所窺見的部分臉孔推測,對方應該是個體型壯碩的成年男子。他到底是怎麼把自己擠進那個寬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的箱子裡的呀?不對不對,比起怎麼進去的,為什麼要把自己關進去的問題應該比較重要吧。絆記得以前好像曾經在電視上看過某個男人把自己關在箱子裡生活的綜藝節目……
「很抱歉我必須躲起來和妳說話。因為上天的指令,我被禁止接觸地球的空氣,因為地球的空氣實在太骯髒了。像我這種接受上天使命的人所俱備的靈魂是很特別且神聖乾淨的,如果接觸到這裡的骯髒空氣,就會腐爛而死了。」
他的遣詞用句都很正常,讓人幾乎都快要接受他的說法了,不過話裡的內容完全是不可解的天方夜譚嘛。藏身在鍍錫鐵板箱子裡的男人,用澄澈清明的目光說出以上這段莫名其妙的台詞。
說好後天會告知審查的結果後,男人也離開了。
第三位入住申請者是個牽著狗的年輕女人。那是一隻全身長滿白毛的北海道犬(註:原產自日本北海道的日本狗種,又稱為「愛努犬」或「道犬」)。只要不對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其他住戶帶來困擾,並沒有明文禁止飼養寵物。況且之前也有貓咪布偶在這裡住過啊。(可以把貓咪布偶當成寵物嗎?)
「他是我國中時的級任導師。雖然是師生間的不倫戀,可是我們之間的交往可是非常健康正常的。他一直等我到高中畢業,但我的父母卻拚命反對我們兩人的婚事……他是個成熟的大人,他說過一定會想辦法說服我的父母,可是我實在忍不下去了,所以才拜託他帶著我私奔到這裡來。我會去找工作,一定會想辦法交出房租的。」
女人狂熱地訴說著她想搬進鳥籠莊的理由。
問題來了,她口中的「他」到底在哪裡啊?眼前的女生始終環抱著大白狗的脖頸,有時蹭蹭臉頰、有時靠在白狗的耳邊說悄悄話,然後又一個人點點頭。那隻白狗看起來就是一副「肚子好餓喔~」的表情,至少在絆看來是這樣啦。
……唔,原來如此,是這樣喔。國中時期的級任導師啊……這隻狗嗎?
約定好後天會告知審查的結果後,便請女人離開了。
「管理員先生,我們的租屋廣告有附加什麼條件嗎?像是拒絕正常人之類的?」
「沒有啊?只告知了房間的大小、內部配置和租金而已喔。」
「喔,這樣啊……」
看來是自然而然聚集起來的一群人,可是為什麼每一個都那麼怪異又不正常啊?雖說整批房客都換了一輪,鳥籠莊老是淪為怪人的巢穴這一點還是沒有改變嘛。
「今天的面談已經全部結束了吧?跟他們談到我頭都痛了。」
「剛才機場那邊打了一通電話過來,等會兒還有一個人要過來喔。」
「不能排到明天嗎?」
「我想他應該就快到了。」
「咦——」
絆不滿的鼓起臉頰撲倒在沙發上。要跟怪人面對面交談,一天三組已經是極限了啦。下一個走進來的入住申請者會是個正常人嗎?不不不,就算外表看起來很正常,一定也會是個行跡可疑的怪人啦。絆已經完全放棄,再也提不起勁了。
面談歸面談,絆可沒有因為對方是個怪人就拒絕他們入住的打算(不過以一個老闆而言,只要他們有乖乖準時繳房租就沒什麼問題了)。不管對方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事,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永遠會歡迎來到這裡的每個人——因為,這也是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本身的意思。
所以,絆也會對每個造訪者這麼說——
「歡迎來到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
嘰嘰——玄關大門傳來被推開的聲音。
「啊啊,對方來了唷。」
「咦咦,再讓我休息一下啦……」聽到管理員告知下一組客人到來,絆還是把臉頰貼在沙發座墊上,完全沒有抬起頭的打算。身為老闆,必須以堅定平靜的態度迎接入住申請者的到訪,但今天真的已經精力用盡了。
「我想這一位應該不需要審查了,那我就回後頭去了。」
留下這句話後,管理員的氣息也漸漸遠去,隨著行李箱在地上拖行發出的聲音,一抹溫熱的氣息也緩緩朝沙發的方向接近。
淡淡的,是一抹觸動嗅覺的氣味。與五樓工作室裡殘留的氣味如出一轍——
絆睜開了雙眼,卻怎麼也沒辦法抬起頭來,幾乎連呼吸都停窒了般,只能怔怔凝視著映入視野的景象。磕得四邊硬角都是傷的行李箱,還有沾染了各色油畫顏料、已經破舊不堪的帆布鞋就站在沙發前。行李箱上還掛著國際航班的牌子。
愛睏似的低喃聲輕輕的、好像一滴滴滋潤心肺的溫暖雨絲般落下,滲染了側躺在沙發上的絆的臉頰。
「我在找住的地方,還有模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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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裡〉
唔?嗯嗯?搞什麼搞什麼,真是嚇了我一跳。人家正懶洋洋地眷戀著午睡。在開門的時候,至少出聲打個招呼嘛。不過這扇門的合葉真的需要上點油了,每次開門時都會發出好大的嘰嘎聲呢。
你說我不該偷偷躲在門縫間?大白天的,貼在牆壁或門上過一整天本來就是我們蛾的使命啊!我幹嘛在這裡聽你抱怨。跟那群愛裝腔作勢的蝴蝶比起來,我們或許是噁心了點,可是蛾也有很多美麗的面貌喔。像是在夜空中灑落亮晶晶的鱗粉時,我們看起來可真是優雅極了呢。
話說回來,你這個人類還挺沉穩的嘛。平常看到蛾會說人話,普通人應該會很吃驚或覺得困惑才對啊。
是喔,原來你以前也在其他地方拜訪過這棟建築物啊?你說那裡還有會說人話的蜘蛛和人偶和屍體?你問我那棟建築物是什麼時候搬遷到這裡來的?
我說~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棲息在這裡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這棟建築物從文明開化的時代開始就一直建在這塊土地上啊。當然我和你是第一次見面,我也不知道你說的什麼蜘蛛、人偶或屍體啦。如果是蝙蝠、水蛭和老鼠,那就是我的朋友了。
你看起來好像不怎麼相信啊。那棟建築物真的跟這裡這麼像嗎?
哎唷,你造訪的那棟建築物不管出現在哪裡,都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嘛。你的雙眼現在所看見的,並不是這個世界的全部。有很多歷史都並存著,偶爾也會在交錯之間不經意融合在一塊兒。這種時候,或許就能從另一個世界的入口窺見一部分了。
你或許就是偶然窺見了那個世界的入口,又或者是另一個世界在我們這裡迷失了也說不定啊。你記不記得曾經踏入過那樣的地方?不過你沒發現到,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啦。入口並不是存在什麼特別的地方,偶爾它也會出現在空無一物的場所。像是穿過神社鳥居的瞬間啦、或是在大樓與大樓之間的暗巷、郵筒、焚化爐、貓沙裡,甚至是你在學校裡的鞋櫃中也有可能喔。
難得來到這裡,你就先稍微參觀一下吧。在這裡,你或許可以享受到與之前所見所聞有些不同的歷史故事呢。
你要我在那之前,先告訴你回去原本的世界的方法?
哈哈哈,能不能找到出口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就得看你自己的運氣了。要是運氣不好,你說不定會永遠留在這個世界裡徬徨徘徊呢,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就是了。
好了,你就好好享受一下吧。
這裡是Hotel Williams Child "Blood"!
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in Another World
Blood Party!~眼鏡與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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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淺井有生,主要有兩個傳聞。
一、他戴的眼鏡根本沒有度數。
二、他其實是個吸血鬼。
任其生長的瀏海幾乎都快遮掩了他的雙眼,配上一付又矬又土的四角膠框眼鏡,再加上常常駝背低著頭,甚少有窺見他的廬山真面目的機會。他的身形雖然修長,但實在太瘦了,臉色也是與健康差個十萬八千里的蒼白無血色,就連現在好像都快因貧血而昏倒一般。他說話時聲音總是含在嘴裡不清不楚的,根本傳不進坐在教室後面的同學耳裡。每次都穿沾染著油畫顏料的襯衫但沒打領帶,腳上踩著一雙拖鞋。要是把他丟進大理石巧克力球堆砌成的巧克力球海裡,一定馬上就會產生變色龍現象融入其中,教人分辨不出來了……換句話說,不管怎麼看,淺井有生都是個不起眼的男老師。
他所教授的科目是美術。三年多前,他來到這間恩知女中任教。
女校裡的男老師大致可分成兩種類型:會讓女生發出尖叫的那種、或是走在走廊上會被拍背嘲笑玩弄的那種。一般而言,淺井有生理所當然應該會被歸類到後者才對,但教人意外的是,他還挺受到女學生歡迎的。事實上,會在放學後跑到美術準備室跟他訴說煩惱的學生,幾乎可用絡繹不絕來形容了。拿掉那支庸俗的眼鏡後,以極近距離凝望那雙無比深沉漆黑眼眸的人,就連心靈都會被支配。他那雙眼睛一定綻放著妖魅美麗的光芒吧——又不是喝醉了,但那些人光提起這個話題就雞皮疙瘩爬滿全身,甚至是要暈死過去。
全都因為他是個吸血鬼,才會有這些謠言存在。
「今天沒畫完『小恩知祭』海報的人,就當作回家作業,下星期五之前一定要交出來,可別忘了喔。沒交作業的人,就要留校補習。」
一如往常,淺井用根本傳不到教室最後兩排的音量淡淡說著。不過他的聲音還是傳到後頭那些正在收拾畫具的學生耳中了,但絕不是因為淺井的聲音具有什麼強大穿透力的關係。星期五的第六節課結束,已經接近晚間十一點了。現在可是學生的身體機能最敏銳的時段,聽力當時也不例外。衛藤絆坐在教室大門附近的位置,就連走廊角落的廁所水流生都能聽見呢。居然是去大便,離敲鐘只剩下兩分鐘了,到底是哪個傢伙連短短的兩分鐘都忍不住啊?該不會是喝了太多西印度櫻桃汁才拉肚子的吧?
「老師,你說的補習是什麼啊——?」
班上一個女生舉起手來發問,喚住了已經捧著教材準備回到美術準備室的淺井。淺井停下腳步,整個人就快和從講台延續到美術準備室這一段路上的畫布、畫具和石膏像融為一體了般,他一臉愛睏的微歪著頭——
「這個嘛……像是三十個小時的耐力素描之類的吧?」
就在他吐出隨口胡謅的補習內容時,全班約三十名女生同時發出帶有情色意味的歡呼聲,直逼得淺井差點往後栽倒。
「那老師的補習是指哪一邊啊?」
「什麼哪一邊……?」
「是負責畫畫的?還是負責當模特兒的?」
「如果是淺井老師當模特兒,那我一定要參加!」
「我也是——!」
「在淺井老師面前,我願意脫喔!」
「妳們到底在胡扯什麼啊……?」
看淺井那副迷惘又無助的模樣,活像是被丟進一群言語無法溝通的外星人堆裡似的。他抓了抓過長的瀏海。
「那改一下,補習要寫美術史的報告,不及格的傢伙就拿不到學分。」
前一刻的歡呼頓時變成不滿的噓聲,淺井背對身後女學生的叫嚷,臨走前還喃喃說了句:「女高中生就是這樣……所以才教人不敢恭維啊。」說完立刻逃之夭夭了。
老師,你的襯衫商標翻出來了啦……
坐在角落位子上的絆支著臉頰,默默目送淺井的背影遠去。
升上二年級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時序進入五月。每年到了六月,都會舉辦恩知女中已成慣例的「小恩知祭」。主要的目的是向新生與其家長介紹學校的內部狀況,感覺就像是場小規模的文化祭。到了十月則是原汁原味的「恩知祭」。絆覺得,這間學校的校長一定很喜歡慶典活動吧。
不過最近這三年來,包含大大小小的恩知祭在內,都被學生冠上「怨血祭」(註:「恩知」與「怨血」的日文發音相似)的漢字來加以揶揄。
一切都是從三年前……這座城市開始被詭譎的異象環繞覆蓋開始。
靠近美術教室講桌的那扇門另一頭就是美術準備室。約莫半坪大小的狹隘空間裡,放了一組教職員用的辦公桌、椅子和好幾個收納箱,除此之外還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美術教材,小小的房間就好像是以油畫顏料塗抹而成的前衛藝術般,形成一幅獨樹一格的風景。這個房間雖然有窗戶,但因為被靠牆倚放的畫布遮著,導致光線十分不充足,空氣也不怎麼流通。要是在這裡使用噴霧器或定型液、或是削木頭、製作石膏之類的,肯定會不小心一氧化碳中毒死人的啦。就算只是點個菸,也很容易引起火災,所幸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發生過這種愚蠢的騷動事件。而且淺井也不會在準備室裡抽菸。不過絆倒是曾經好幾次目睹他一手拿著咖啡空罐,蹲坐在中庭裡抽菸的模樣。
絆維持著良好的平衡感,把屁股貼在附有小輪子的圓椅座位上翹起雙腿,搖晃著身體讓車輪發出嘰嘎嘰嘎的響聲。淺井坐在畫具比書多,且已經淹沒整個桌面的辦公桌另一頭,正在寫些什麼。
「老師,你在做什麼啊?」
「如妳所見,我正在工作。」
就算雙眼盯著你,我也不曉得你在做什麼啊。比起其他一般科目的老師,美術老師的工作內容可以說是充滿了謎團。
「要是沒事就快點回去,已經很晚了。」
「對一個專程來請教問題的煩惱學生,你怎麼可以三兩下就把人趕走啦。我是住校生,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那就快點提出妳的問題然後回去,而且我不接受除了上課內容以外的提問。」
原本就駝著的背此刻更是縮成一團,淺井整個人就像黏在桌上似的連頭也不抬一下。這樣子的他,好像也成了被油畫颜料渲染成一體的準備室藝術的其中一部分。主題還可以直接命名為「瘦男人」之類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燈要壞不壞的,明滅閃動的灰藍色光影在淺井的眼鏡鏡片上造成反射,讓他看起來更加不健康。從剛才開始,就有一隻飛蛾一直撞向日光燈的表面,發出嘰嘰啪啪的聲音。
花樣年華的女高中生正在你面前擺出可以看見小褲褲的撩人姿勢,你怎麼連看都不看一眼啊。絆輕輕咋了一下舌根,把下顎靠在雙手環抱的膝蓋上。
「為什麼全班同學都得交海報?反正會被選上的只有一個人,讓那些畫得好的學生去畫不就行了嗎?」
「這是美術課程之一,選出較好的作品是另外一回事。」淺井的回應雖然很冷淡,但畢竟是跟美術教學有關的問題,所以他還是乖乖回答了。
「這樣很煩耶,為什麼非得做這種一點意義都沒有的事啊。」
「就算現在搞不懂做這種事的意義也無所謂,之後再慢慢去理解就行了。時間和經驗會幫助妳慢慢理解很多事。」
「居然說這種老人家才會說的話。」
「我確實是比妳老沒錯。」
「比我老幾百年?」
哇喔,幹得好啊。居然能若無其事的改變話題,真是太巧妙了。如此一來,也成功地讓淺井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絆也跟其他的女學生一樣。對淺井拿下眼鏡的真實模樣充滿興趣。那雙眼瞳真的擁有能支配被當作獵物的被害者心靈的能力嗎?如果真是如此……淺井或許就是絆一直在找的那個男人也說不一定喔?
「哪,老師,你真的是吸血鬼嗎?」
淺井厭煩地嘆了口氣,「啪」的一聲闔上眼前的資料夾。
「我不曉得這種無稽之談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根本就沒有證據能證明我是吸血鬼。」
「那又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你不是吸血鬼?」
「我說妳啊,硬要說我是吸血鬼的話,應該要先拿出證據才對吧?我明明只是個普通人類,為什麼還得想盡辦法證明自己不可啊?」
「因為你看起來就很像吸血鬼嘛。陰沉、貧血、修長纖瘦、明明看起來很年輕,可是內在卻好像很疲憊蒼老。只要一曬到陽光,說不定就會化成灰。應該是睡在棺材裡的,要是把木樁刺進你的胸口,你大概就必死無疑了。」
「……最後那句只是妳的想像吧?」
絆平靜地列舉出幾項說法後,淺井似乎很遺憾,但多少仍是有些自覺的撇了撇嘴角。「女高中生就是這樣……」他摘下眼鏡,用食指和姆指抵在眼頭輕揉。啊,露出真面目了……絆下意識地從圓椅上傾採出上半身,想靠近一點看清楚淺井的臉孔。縮短距離,絆發出微帶熱意的聲音說出自身的秘密:
「老師,你聽我說,其實我也是吸血鬼喔……老師,你難道不是把血分給我的那個吸血鬼嗎……?」
膝蓋被撞了一下,讓絆連人帶椅轉了好幾圈,拉開了與淺井之間的距離。
「啊,你剛才碰我了吧!居然摸了女高中生滑溜溜的美腿,這要罰錢的啦!」
「這個學期從開始到現在,妳已經是第十三個跟我說這些話的學生了。」
「第十三個聽起來不是超吉利的嗎,所以說我就是你的真命天女啦。」
「什麼真命天女啊?」
「我是說真的啦,我真的遇到吸血鬼了嘛。」
「我說妳啊,這件事……」
「啊!你剛才摸了女高中的肩膀吧!要罰錢啦!」
在圓椅上挺直腰桿端坐著,體育館的排球籠子就麻煩妳收囉,還有這個、還有那個……絆被推著肩膀一路推到門口。從準備室被推到美術教室時,加裝了輪子的圓椅又轉了幾圈,在椅子就快失去平衡倒下之前,絆眼明手快地跳了開來,「討厭啦!」不滿的雙手扠腰雙腳岔開站著與淺井對視。短裙都翻了起來,大膽地裸露出十幾歲少女珍貴的赤裸雙腿。
「我最討厭那一類的幻想了。妄想遊戲有妳這種還在作夢年紀的女生一個人去玩就夠了,我可是個有常識的成熟大人。」
「才不是妄想……老師你應該也很清楚,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吧?」
準備室的門被「啪」的一聲關上了,這一頭的美術教室裡留下雙手扠腰岔開雙腿的絆,和倒在一旁的圓椅子。沒過多久準備室的門又打開了,絆不禁重拾期待,但對方只是把自己的書包丟出來而已。
啪嘰——那人從準備室裡關掉了美術教室的電燈開關,周圍頓時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居然把一個女孩子丟著不管,而且還毫不留情地自顧自關掉了教室的電燈,這實在太過分了……不過絆並不害怕黑暗,當深夜時分到來,女高中生的視力可是有著不輸給聽力的敏銳度。就算失去燈光指引,雙眼依然能清楚看見教室裡的狀況。
「還有人留在教室裡嗎?妳是幾年幾班的?快點回去了!」
大概是椅子倒地的聲音傳到外面去了,正巧經過的某個老師從靠走廊那頭的窗戶探頭進來瞄了一眼。大人的夜視能力並沒有那麼好,瞧見絆時還嚇了一大跳。
「回去總行了吧,我現在就要回去了啦。」
正當絆嘟著嘴不滿地撿起被丟在地上的書包時,準備室的大門打開了。淺井繃著一張臉,身上套了件外套,手裡還拿著準備室的鑰匙。
「老師……」
「我送妳回宿舍去。」
「宿舍就在學校裡啊,而且我對夜晚……」反而更安心,而且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因為我是吸血鬼嘛。
絆本想這麼說,但從眼鏡深處射來的目光正警告自己別再脫口說出什麼妄想,所以絆也只能乖乖閉上嘴巴。人家真的沒有在妄想啦……與其和淺井這種給人在漆黑的夜裡好像會被惡徒從身後刺一刀死翹翹印象的男人走在一起,絆覺得自己一個人回去說不定還比較安全一點呢。
雖然對他的態度感到不滿,可是當淺井開口說要送自己回宿舍時,絆還是不爭氣的小鹿亂撞起來。
淺井會受到一大票女學生的歡迎,絕不單單只是因為他是個吸血鬼的關係。就像在照明燈旁的座位接到場上打出的那顆全壘打球,機率雖低,但這樣的機運還是有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如果能獨佔淺井的眷寵,不管哪個女生都會感到很自豪吧。就算是吸血鬼,絆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思春期女生啊。
絆並沒有放棄要他承認自己是吸血鬼的執著,但關於吸血鬼這件事還是先收起來,晚一點再討論吧。要是又惹淺井不高興而不想送自己回宿舍,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與淺井一起走出校舍後,灰藍色的薄薄雲霧間,漾著一抹朦朧月色。星期五的課程全部結束後也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五分了——這不是妄想,是事實。
因為這個地區從十三到十八歲的青少年多半都變成吸血鬼了,整座城市也不得不採取緊急對策。為了配合畏怯日光、極力避免在白天活動的年輕人作息時間,以市內的公私立共五間高中為首,高中和國中的上課時間都改成從黃昏開始。包含社團活動在內,等到放學都已經是深夜了,所以夜晚的校門前總會有家長接送的車列隊等待著。對變成吸血鬼的學生們來說,深夜原本就是身體各方面機能都最為敏銳的時段,不太可能會發生什麼危險事端的呀。而且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不管是頭腦還是視力都變得更清晰明朗,最適合和朋友一起到深夜營業的家庭餐廳或唱片行打混到天亮,好享受放學後的美好時光嘛。
現在的夜晚,是由青少年主宰支配的世界。全身的細胞都活性化、充滿了生命力、映入眼中的每一樣東西都閃耀著眩目的光輝,胸腔也總被昂揚的情緒填滿。
這些現象似乎只發生在這座城市裡。不曉得是以什麼作為基準,但只限定是十幾歲的少男少女,吸血鬼化的現象並沒有發生在大人身上。現在還沒辦法用科學的角度來解釋這件事,社會也不可能公開承認「年輕族群的吸血鬼化現象」這種光怪陸離的事件,但人們又沒辦法繼續無視於發生在現實中的這些詭異事態。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電視新聞稱此現象為「吸血鬼Philia (偏愛吸血鬼症候群)」,不知不覺間就這麼拍板定案了。
每到放學時刻,那群等著接送孩子回家的車陣裡,總停著一輛白色的小型巴士,那是掛著「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旗幟的捐血團體。一群臉色鐵青的虛弱青年們在街頭呼籲眾人響應捐血活動,看他們一副虛弱到隨時會昏倒的模樣,實在沒必要主動響應捐血吧。吸血鬼Philia蔚為一時的炒作話題,也因此不曉得打哪兒冒出一大群不可思議的奇怪組織。
不用走出校門,沿著混凝土砌牆內側的四分之一處轉個彎,校內一隅有棟矗立在樹林中小而整潔的建築物。這裡就是恩知國中部與高中部的女生宿舍,也是絆目前所居住的地方。住宿的女生約有四十人左右,由於大多數的學生都住在家裡,宿舍的規模並不大。又因為是女生宿舍的關係,宿舍外頭的牆壁是一大片粉紅色的磁磚,但當那片粉紅色的磁磚牆完工後,怎麼看都像是汽車旅館的裝潢還引來周遭人們的譏笑,是一棟有著痛苦過去的建築物。
每個房間的窗口都流洩出明亮的燈光,在屋外漆黑的地面上拖曳出淡淡光影,屋裡響起少女們笑鬧嬉戲的聲音。隔著窗簾還能看見房裡的人兒輕巧舞動的身影。說到夜晚的女生宿舍,就跟吸血鬼少女的舞會沒什麼兩樣。和那群必須回到父母身邊的通勤學生不同,宿舍裡的全都是自己的伙伴,所以大家總是玩得很瘋。
「那我走了。」
站在就算掛出「休息三千五百圓起,住宿七千圓起」的看板也不會有任何違和感的粉紅色磁磚牆前,淺井乾脆地出聲道別。
「老師,明天見!」
「明天是星期六,沒有妳們班的課啦。」
「真是無趣。」
為什麼一個星期只有一堂美術課嘛,數學跟英文動不動就有五、六節。
「老師,你其實挺閒的吧?不用上課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啊?」
「別說我很閒。就算不用上課,老師還是有很多事得忙的。」
就算他這麼說,但怎麼樣都不可能比那些負責主要學習科目的老師忙吧。總覺得淺井就是那種要是放著不理就會躲起來睡一整天大頭覺,或是投入全副精神在畫作上,就算搞得全身上下沾滿油畫顏料也蠻不在乎的那種人。
「你是不是真的有在應徵裸體模特兒?讓我試試吧。」
絆純粹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態提出這個建議。原以為他會想也不想地就直決否決,沒想到淺井竟真的稍微思考了片刻,這樣的反應讓絆感到吃驚。
藏在眼鏡深處那雙瞇細的眼眸仔細地從絆的頭頂打量到腳趾,來來回回審視了好幾遍。感覺淺井似乎在腦袋中將自己扒得一絲不掛,仔細探索身體的每一處般,絆忍不住心跳加快,身體也跟著僵直。就算把書包擋在胸前,仍無法抑止那種好像被他雙眼透視的錯覺。
「老、老師……?」
現代的女高中生怎麼可能因為當個裸體模特兒就嚇得皮皮挫,這一點傲氣絆還是有的,但她說不定是有些小看了世人口中所謂的藝術家吧。
「這不是衛藤同學嗎?」
隨著某個淡然的聲音竄入耳膜,兩人的身後也出現另一個人物。搞不清楚是覺得她打擾了自己和淺井共處的時間,還是該說出現得正好,絆硬是壓下複雜的情緒緩緩轉過頭去。
「小由由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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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絆用如此親密叫法叫出名字的那個人,是學校裡負責健康教育課程的井上由起老師。也是住在宿舍醫護室裡的宿舍醫生。
穿著合身的襯衫和將身體線條展露無疑的貼身裙,外搭一件白色長外套,豐滿的胸脯幾乎都快要撐爆白袍的前襟。裙子側邊還大膽的開了條高岔強調雙腿的線條美。全身上下散發出賀爾蒙香氣的淫蕩「保健室老師」藉由鼻梁上那支金屬框眼鏡轉變為知性優雅,就像個風姿綽約的成熟女人。小由由老師是個找不出一絲缺點的大美人,有著毫不矯飾的真性情,在三個月前代替正在休產假的保健老師來這間學校代課後,她就以和藹可親的大姊姊形象受到全校女學生的歡迎。
「哎呀,跟妳在一起的是淺井老師嗎?你來女生宿舍有什麼事嗎?該不會是來這邊尋找獵物吧?大家都這麼謠傳的嘛,說淺井老師是個吸血……」
「我只是因為太晚了才送她回來的,先告辭了。」
面對由起那張嫵媚的笑容,仍不留一絲情面地截斷她未竟的話,話一說完淺井便調頭邁開大步離開女生宿舍。「啊,老師……」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有些駝背的修長身軀消失在林蔭小道那頭,再也沒有回頭多看絆一眼。
「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人。」
由起聳聳肩說道。
「我好像被淺井老師討厭了呢,我明明想多接近他一點……」
「咦?小由由老師,妳對淺井老師有興趣嗎?」
由起的自言自語引來絆錯愕的反問。如果由起真的卯起勁來,應該沒有哪個男人不會敗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吧。這對把淺井當作目標的恩知學園高中部女生來說,可是個超級棘手的強敵啊。
「興趣啊……是有那麼一點啦。」
由起輕笑了幾聲,絆的反應似乎逗得她很樂。
「好了,我們進屋去吧。」
說完,便推著絆的肩膀進宿舍去了。雖是同性,但由起老師身上總有股令人忍不住心跳加速的甜美香氣,每次靠近她時都會竄入鼻腔。那一瞬間,絆的意識似乎有些飄怱,才發現那恍恍惚惚教人忍不住想貼近的不可思議賀爾蒙香氣就是從由起身上散發出來的。
「嗯?」
由起優雅的微側脖頸對絆淡淡一笑,絆也只好搖搖頭說「沒什麼」乖乖地跟在由起身後進屋去。
「小由由老師都是什麼時候洗澡的呀?我好像都沒看過妳跟大家一起洗澡耶?」
「因為我的房間就有淋浴間了呀。」
「咦——這樣太狡猾了啦,大家都很期待能和小由由老師一起洗澡。還下賭注猜老師的罩杯是什麼CUP的呢。」
「呵呵呵,那得找個機會向妳們公布正確答案才行囉。到時候我也會仔細觀察衛藤同學的A60CUP的。」
「妳、妳怎麼會知道我的尺寸啊?」
「因為我是負責健康教育的老師嘛。」
由起的高跟鞋在林蔭步道的細碎石塊上敲出輕脆的聲響。朦朧的月色依然掛在半空,將女生宿舍的外牆染上更加迷幻的粉紅色彩,那樣的色調總覺得非常適合放在由起身上。若說淺井是疲憊容易貧血的「德古拉伯爵」,那麼,由起就是妖豔的女吸血鬼「卡蜜拉」了吧——絆心想。
在這座城市裡,十幾歲的青少年總是對吸血鬼傳說充滿興趣。自從三年前這座城市發生怪異現象,十幾歲的少男少女都成了吸血鬼開始。他們會對十字架或蒜頭這一類吸血鬼所害怕的東西感到恐懼,白天時總提不起勁、忌憚陽光,若硬是把他們拖到陽光底下,甚至有些人會精神錯亂。但只要日落西沉,他們又會像變了個人似的恢復精神且生氣勃勃。
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那就是主張吸血鬼Philia的每個年輕人,都不由分說地崇拜起那些該是感染源頭的真正吸血鬼。
襲捲十幾歲青少年的這些症狀逐漸擴散後,這座城市也完全轉變成夜行性的型態。逃出家門在街上夜遊的年輕孩子頓時激增,於是警方也只好強化夜間巡邏的警備人力。在深夜時段營業的店家變多了,讓夜晚的鬧區更添活力,相對的這座城市在白天時就變得猶如鬼城般毫無生氣。那些大人們——就連市政府裡的高官之中也開始出現相信吸血鬼存在的聲音。
吸血鬼Philia當然也對年輕人的流行帶來影響。現在所流行的是以黑色為基調的哥德蘿莉打扮。黑色披風、繃帶和眼罩,還有貓耳、蝙蝠翅膀——某些狂熱者愛用的小物品也搖身一變成了時尚的代表。說得再淺顯易懂些,就好像一年到頭都是萬聖節派對一樣。
教會色彩濃厚的私立恩知學園女高中部的制服也因此大受歡迎。基本款式是正統的黑色套裝式制服,而袖口和襟口等處所裝飾的金紅兩色金屬小配件更是為這套制服大大加分。就為了這套制服別出心裁的設計,聽說近年來報考恩知學園的人數也增多了。
絆是從國中部直接升上來的學生。三年前,當她還在就讀國中二年級時,父母就因交通事故意外身亡,後來是在法定監護人的要求下才住進宿舍裡的。
三年前——絆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了吸血鬼。那個時候的吸血鬼應該就是淺井吧……絆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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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裡,自己總是感到無比飢渴。渴求著能潤澤喉嚨的東西。水?光靠水哪能解這難耐的激烈渴望。應該要是更濃郁、更黏稠、更甜美溫潤的東西。只要一看到他人的脖頸,就全身激顫的忍不住恨不得立刻撲飛過去。若能將尖牙深深埋進光滑的頸項,盡情吸吮在皮膚底下流動的充滿生命力的赤紅血液,應該就能抑止這份飢渴了吧。應該就能讓這具連唾液都分泌不出來的乾涸身軀再度甦醒過來吧。
好想要。真的好想要。
抬起滿是皺紋如枯枝般的手,伸向那毫無防備的某人頸項。
給我。把血給我……
「小絆作的夢好奇怪喔。」
早知惠的反應,讓絆不由得困惑。
「早知惠,難道妳都不覺得口渴嗎?」
「是比之前容易口渴啦,不過我從沒作過那種夢啊。對了,餐廳裡有提供免費的西印度櫻桃汁啊,很多人喝了之後嗜血的狀況都有改善喔,晚點我去幫絆拿一點回來吧。」
「光靠西印度櫻桃汁哪能……」身為吸血鬼,居然想靠果汁來混淆對鮮血的渴望,你們難道不覺得丟臉嗎?那種淺淡的紅哪能滿足心裡的渴望啊。
絆不置可否地嘟起嘴唇。
「小絆,妳常露出那種表情呢。」
早知惠忍不住笑著說。
「有嗎?」
「這是小絆的習慣吧。」
「怎麼樣的表情啊?」
「就是這種表情啊。」
早知惠模倣著絆的嘟嘴模樣,但由她做起來還是既高雅又可愛,絆推斷大概跟自己不怎麼像,沒辦法當作參考。
早知惠是自己的同班同學,也是宿舍裡同住一間房的室友。宿舍裡的每個房間都是雙人房,隔得細長的房間左右兩端各擺了一張單人床,書桌、書櫃和附衣架的衣櫥也各佔所位。外觀雖然很像汽車旅館,但內部可是中規中矩的學生宿舍。
可是,這棟宿舍裡卻有一個地方不太尋常。不只是宿舍,放眼整間恩知學園都找不到一片完好如初的鏡子。那些鏡子不是全被塗黑了,就是碎裂的。因為知道學生懼怕鏡子,校方才會採取這樣的措施。
正常的鏡子只能映照出正常的世界。學生們也都知道身為吸血鬼,正常的鏡子根本映照不出自己的模樣。這幾年來,絆也只有在破碎的鏡子所扭曲的世界中看過自己的模樣。倒映在布滿裂痕鏡面中的自己也被分裂成好幾塊,形成無法掌握全貌的生物。在破碎的鏡子中,自己總是癟著嘴,雙眼距離不是太近就是太開,總而言之就是個醜八怪。
「好,完成了。」
早知惠拍了拍絆的肩膀。因為沒有鏡子可看,上學前都是由早知惠為絆整理髮型。今天她替絆把瀏海側梳,別上跟制服相同色系的紅色與金色髮夾。
絆有一頭天生的紅髮。彷似酸化後的血液般——茶紅色的長髮。孩提時代的髮色好像比現在更暗沉一點,絆總覺得自己的髮色每年都有逐漸變得更紅豔的趨勢。說不定再過幾年,就會變成剛採擷來的血液般殷紅鮮艷的色彩——這樣的預感為絆帶來恐懼,還有無法抑制的昂揚快感在心中交疊混雜。
室友早知惠和其他女學生都沒有人的髮色像絆一樣。漠然思索著這該不會也是吸血鬼Philia的其中一種徵兆吧,可這樣的髮色確實是絆獨有的。難道說絆的症狀跟其他吸血鬼化的孩子有哪裡不同嗎?
除了髮色之外,另外還有一點也與其他人不盡相同。一般的少男少女就跟傳說中的吸血鬼一樣害怕十字架與聖水,絆卻一點也不怕那些東西。恩知學園雖然是教會學校,但絆並不是個基督教徒。就算是吸血鬼,只要不受到基督教的影響,基本上應該是不會懼怕十字架或聖水才對。真要說起來,絆覺得小時候曾聽過某個跟自己家淵源頗深的和尚唸經還比較恐怖呢。
除了絆之外,恩知學園裡還有很多非教徒的學生,可是他們也會害怕十字架與聖水。而且還能靠西印度櫻桃汁來滿足對血液的渴求。絆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卻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
也正因為如此,才讓絆開始思索起——淺井究竟「有多像吸血鬼」這個問題?
絆只有在傍晚過後才會在學校裡見到淺井,想確認淺井是否害怕陽光實在有點困難。這個時候,就得拜託年輕但已經頂個光禿「大太陽」在頭頂上的古文老師登場了。自從吸血鬼Philia流行起來後,每次上古文課時,總有些學生會不小心直視到古文老師的頭頂導致痙攣症狀發作而被送進保健室,這類的情況發生已經不止一次了。
「老師、老師,請跟我來一下。」
「怎、怎麼了?衛藤同學,妳也太突然了吧?」
為了不讓自己直視到那顆危險的頭,絆預先戴上墨鏡,拉著古文老師一路往美術教室所在的特別教室大樓走去。美術並沒有排在第一節課,絆已經偷偷調查過了,淺井總是在第二節課快要開始之前才會走進教室,而絆就埋伏在特別教室大樓的樓梯間,等著先繞到職員室一趟再準備進美術教室的淺井到來。這個季節,在第一節課結束後的五分鐘下課時間裡,是朝西的窗戶灑落黃昏夕陽的最後機會。
明明都已經傍晚了,卻滿臉倦怠好像一大清早就得趕上班的淺井終於打著呵欠出現了。
「衛藤同學,還沒好嗎?」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了。」
「衛、衛藤同學,老師已經……」
絆把古文老師推到樓梯平台的暗處,窺探著淺井步上樓梯的最佳時機。經過計算,從窗口灑落的夕陽、古文老師的頭頂與淺井的臉孔形成的最佳鐵三角角度——
很好,就是現在!
「衛藤同學,老師已經按捺不住了!其實老師也從很久以前就對妳——」
「嘎啊?」
就在絆準備一把抓住古文老師髮量稀疏的頭推到夕陽光輝中時,古文老師卻反過來擒抱住絆的身體。
「等等,老師你在胡說什麼啊!?」
「咦?咦、咦、咦唔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
眼看那顆油亮亮的頭頂快要貼上自己,絆嚇得發出尖叫趕緊往後仰,但腳下一滑竟踩空了樓梯。正打著呵欠走上樓梯的淺井一抬起頭,「嗚哇!」立刻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咚鏗——!
連同淺井在內,三個人一起滾下了樓梯。
在那之後,別說什麼夕陽西照了,絆光被太陽穴都爆出青筋的淺井罵都快罵暈了。就連年紀比淺井大的古文老師同樣也跪坐著乖乖挨罵。
「我只是想確認淺井老師到底是不是吸血鬼而已嘛……」
「妳還在說那種妄想……」
本欲辯解,但淺井馬上露骨地表現出厭煩的態度。搞到最後——
「唉,自由談戀愛沒什麼不好,我並不認為老師和學生交往有什麼大問題,隨你們想怎麼搞就怎麼搞,反正我也無所謂,可是在校園內怎麼能做出那種傷風敗俗的事呢……」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認為這種事實在不該在學校裡做……」
兩個老師不知怎麼搞的竟聊到有了共識。先給我等一下,為什麼花樣女高中生衛藤絆大人非得跟那個悲慘又不起眼的年輕禿頭教師湊成一對不可啊?話說回來,「隨你們想怎麼搞就怎麼搞」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言下之意是不管哪天我跟哪個王八綠豆交往了,他都無所謂的意思嗎?淺井老師這個大笨蛋!
絆才不會因為這種小挫敗就退縮。要是在這裡放棄了,根本就辱沒了自己身為女高中生同時也是吸血鬼的身分嘛。
趁著淺井離開美術教室的空檔,絆提著一袋滿滿的大蒜偷偷潛入,把串成一串串的大蒜當成門簾掛在美術準備室的房門上。每到夜晚,嗅覺總格外敏銳,大蒜刺激的氣味也更加刺鼻難耐。就算戴著口罩,絆還是被薰得眼睛不停冒出淚水。
儘管十字架和聖水對自己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但絆也對大蒜感到無可奈何。並不是因為宗教上的弱點,而是味道實在太嗆了。說到氣味,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大蒜竟成了氣味不佳的代表。總而言之,這是一個用來辨別淺井到底怕不怕大蒜的計畫。這叫以小搏大嗎?好像不太對,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只能說,絆實在太天真了。
奸笑著躲在暗處想窺視淺井的反應,走進教室的淺井一瞬間確實是被掛在門上的好幾串大蒜給嚇了一跳沒錯,但馬上就捏著鼻子冷靜地把門板上的一串串大蒜拿了下來。到了星期五美術課時,他居然把這些大蒜一人一顆分發給絆班上的同學。
「正好有個很不錯的素材,今天的課題就是替這個東西畫素描。妳們可要仔細觀察,好好地描摹出來才行。沒畫完的人就別想回家。」
每個人桌上都放著一顆天敵,不用說全班上下立刻陷入一片恐慌的尖叫悲鳴聲中。
「討厭——淺井老師是魔鬼!」
「你明明知道我們最怕這種東西了——!」
「所以,我最討厭妳們這種莫名其妙的妄想了。別吵了,快點動筆吧,沒有畫完的人不能回家喔。」面對同學們猛烈的抗議,淺井依然不為所動,淡漠地拒絕了全班同學的陳情。所有人也只好捏著鼻子邊哭邊提筆畫起眼前的大蒜。當然,絆也沒有意外。
可惡,居然想出這麼可恨的反擊方式……站在講台上的淺井同樣拿出素描本畫著屬於他的那顆大蒜,還露出一副「與我無關」的風涼表情。他大概已經發現大蒜珠簾是絆搞的鬼。
「討厭——!真是氣死人了,有夠厚臉皮的,可惡的傢伙!」
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滿地嘟嚷(大蒜的氣味薰得自己淚流滿面),畫著眼前猶如是殺父仇人的大蒜輪廓,過重的下筆力道讓鉛筆的筆芯都連根折斷了。為了宣洩愈來愈大的火氣,只好拿出美工刀把斷掉的筆芯重新削好。刷、刷、刷……粗暴地一刀接著一刀,刷、刷、刷……
「好痛!」
美工刀的刀刃沒削到筆芯,倒是削到了食指皮膚。絆嚇得迸出一聲尖叫,教室裡的吵鬧聲一時之間全靜止了。
「小絆,妳沒事吧?」
坐在隔壁正努力與大蒜拚鬥的早知惠擔心地湊過來詢問。
「沒事沒事,這種小事才不會害我受傷呢。因為只有銀製的武器才能傷害得了吸血鬼嘛。」……唔咦?不過豔紅的鮮血好像正不斷從食指溢出耶。
前方傳來椅子因力道過猛被撞倒的聲音。就看到淺井走下講台,一路往絆的位置走來。那張臉上布滿險夷憤恨的情緒,他該不會是在生氣吧?絆忍不住縮了縮身子。
「妳們自習,繼續完成素描。」
淺井對其他學生這麼說完後,便拿小方巾把絆不斷溢出鮮血的右手給包起來(這是本來就放在美術教室裡的方巾,說真的好像不是很乾淨啊),然後就拉著絆的手將她拖出教室。
「老師,你別這樣拉我啦。你在生什麼氣嘛?有必要這麼生氣嗎……」
絆消極的出聲抗議,但還是一路被拉著走。在走到保健室的這一路上,淺井始終不發一語,看著他身後不斷攀升、瀰漫周圍的怒氣,絆著實感到困惑。
「淺井老師,你怎麼了嗎?怎麼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啊?」
保健室的大門被用力拉開,一看到出現在門口的淺井,保健室老師由起不由得瞠大了雙眼。好像把絆當成犯人丟給警察似的,絆被他一掌推到由起身邊。
「衛藤同學?」
「我在使用美工刀的時候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嘛,都是因為大蒜害我視線模糊啦……」
「哎呀呀,這可不得了。妳先坐一下……」
「可是真的好奇怪喔。不過是把美工刀,怎麼會在我身上留下傷口呢?美工刀又不是銀製品……」
就在由起相當有效率地替絆包紮傷口的這段時間,絆還是再三闡述著「不過是把美工刀,怎麼可能傷害到自己」的立場。非得讓淺井明白狀況才行,要讓他明白自己是個吸血鬼,除了銀製的武器之外,其他東西是不可能傷害到自己的。也要讓他明白這不僅僅是自己的妄想或自以為是,而是事實。
「那把美工刀是不是有添加抗菌塗料?抗菌塗料裡有添加微量的銀,所以也會造成類似銀製武器的傷殺力喔。」
「那、那就對了,就是這樣嘛,一定是這樣沒錯。我也記得美工刀上好像有標明這一點。畢竟如果只是一般的美工刀,怎麼可能在我身上留下傷口嘛……」
「是啊,我明白妳的意思。」
由起沒有否定絆的說法,甚至還替絆打了圓場。但絆愈是高談自己是個吸血鬼的言論,倚靠在保健室大門口的淺并肩上就累積愈來愈多顯而易見的怒氣。
「淺井老師,衛藤同學也有為她的不小心在反省了,你就大發慈悲放過她吧?」
「妳說這丫頭哪裡像是在反省了?」
由起無奈地試圖安撫淺井的情緒,但只是更讓淺井額頭上的青筋冒得更多罷了,搞到連由起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是在自己的課堂上有個學生不小心受了點傷而已,淺井的反應會不會太大了呀?這時絆才訝異地深思起這個問題。淺井該不會是在擔心會有人向他追究監督不周的責任吧?心裡的疑惑馬上轉變成下意識的反抗,令絆嘟起嘴來。大概是因為最近的家長老愛找碴,當老師的神經才會繃得這麼緊吧。
「我家沒有爸媽會跑來學校鬧事啦,你不用這麼擔心,沒有人會把我受傷的事怪到老師頭上的。」
「為什麼妳要扯到那裡去?我是因為妳輕率的舉動才……」
「可是我又不會受傷!到底要我說幾遍,你才肯相信啊?」
這次換成絆扯著嗓子怒吼。都說了那麼多,你還是不肯相信嗎?那好啊,只要證明給你看就行了吧?
「小由由老師,這個是鐵吧?」
絆氣得隨手抓起由起剛才替自己包紮時所使用的剪刀。鐵製的刀刃是傷不了自己的,反手一揮,絆把刀刃的前端對準自己的手掌刺下。
「妳在做什……」
淺井頓時變了臉色,從門口衝了過來,但就算他想阻止也來不及了。絆沒有一絲猶豫。她有自信絕對不會因為這種東西而受傷。
就在剪刀對準手掌劃下的那一瞬間,由起卻突然伸出手擋在絆的掌心與剪刀之間,代她承受了利刃。
「咦?」
完全沒料想到由起會突然介入,讓絆錯愕得停止了原本的動作。他順勢握緊刀刃,把剪刀從絆的手中搶了過去。
呃……剛才難道沒有刺到嗎?
由起沒有多說什麼,只對絆露出訓戒般的淡淡微笑。
「衛藤同學,別再鬧下去了。再這麼欺負淺井老師的話,他實在太可憐了。」
往淺井的方向看去,他正擺出要衝不衝的尷尬態勢呆愣在原地。原本堆積在他身上的怒氣已不復見,此刻的他就像被天藍色的顏料塗抹過整張臉,全身僵直動也不動。
瞬間過後,他好似再也撐不住自己的體重當場跪了下去。沒想到淺井居然會有那種表情與反應,這些全都是絆從沒見過的另外一面。
還以為他會跟平時一樣對自己怒吼連連呢……看來絆一時激動的脫序行為引發了淺井出乎意料的反應,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這次絆是真的有些反省了。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自己的行動好像確實戳中了淺井心中脆弱的一面……的樣子。
2
在那之後,淺井沒有再多說什麼。「今天妳就先回去吧。」淡淡地下達免除絆回去繼續上課的指令後,頂著一張好像快暈倒的表情,獨自一人回到美術教室去了。因為是星期五的最後一堂課,絆(和由起又閒聊了幾句後)就直接返回宿舍。還放在學校裡的書包,早知惠也替自己拿回來了。
到了隔天,星期六的夜晚。絆坐在由起駕駛的車子裡。這是為什麼呢?
「衛藤同學,可以陪我去個地方嗎?」
就是因為由起半強迫的邀約啦。她沒有告知要去什麼地方,就把絆塞進外觀像是大紅色瓢蟲的福斯金龜車副駕駛座裡。
穿著尖頭高跟鞋的由起每次踩踏離合器時,那件開岔極高的裙子就會露出美麗光滑的大腿。由起開車的模樣實在太煽情誘人了。
「吶,我們到底要到哪裡去啊?」
「去淺井老師家啊。」
「什麼!?」
「我跟他約好今天要去他家的嘛。之前就拜託他好幾次了,他好不容易才答應的呢。」
「小、小由由老師,妳為什麼要去淺井老師家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我對淺井老師很有興趣啊。」
由起朝驚訝不已的絆,充滿魅力的眨了眨眼。
本來以為她只是說著玩的,沒想到由起是真的想對淺井下手啊……居然還把人叫到家裡去,看來淺井其實也對她有意思。偷瞄由起的豐胸和美腿,再跟自己的互相比較一下……根本不可能贏得過她嘛——福斯金龜車載著絕望的絆,輕快地在街道上穿梭前行。
但仔細想想,由起為什麼要帶著絆一起去啊?
這麼說……視線忍不住往由起握著方向盤的手偷偷瞥去。昨天的那把剪刀應該是有刺進皮膚裡的,但由起白皙的手上卻沒有一點傷痕。是自己搞錯了嗎?還是說,如果不是銀製的武器,就傷不了由起呢——?
穿著一身黑衣、手裡舉著自製看板的年輕人在街頭聚集成黨,人數多到幾乎快要擠到車道上了。看板上寫著「把主權還給吸血鬼!」「NO BLOOD NO LIFE」之類的大字。
在這短短幾個月裡,出現了不少主張吸血鬼是優於人類的種族,進而要求掌握社會主權的年輕人集團。誇耀著吸血鬼悠遠的歷史過往,自認所俱備的每一項能力都凌駕於人類之上,甚至認為人類應該歸順於吸血鬼的麾下。一開始不過是變成「吸血鬼」的年輕人們抱著遊戲心態聚集在一起玩鬧的小小集會,不知不覺間竟演變進化成涉及政治運動的狂熱集團。
那些人身上披著紅底的黑披風,把自己打扮成傳說中的吸血鬼模樣,每天晚上都聚集在街頭進行演講或示威運動。參加者全是些未滿二十歲的青少年,提出的主張雖拙劣,但贊同的人數卻是與日俱增,逐漸形成不能繼續忽視的社會威脅。最近連市警都密切觀注他們所引發的暴動,或是站在遠處監視著那群年輕人的示威運動。雖然尚未爆發肢體上的衝突事件,但兩方人馬之間流動的空氣肯定並不平穩。
參加示威遊行的其中一些人都衝到大馬路上了,為此由起只好放緩行車的速度,圓圓的車頭燈輕輕掃過那些宣示看板,隔著車窗也能聽見模糊的演講聲。還是相當年輕的聲音呢。
在這座白天裡沒有半個年輕人上街走動,漫散著怠惰與寂靜的消沉城市裡,一到夜晚到處都聽得到尖叫吶喊,年輕人紛紛走上街頭,帶來短暫的活力。卻也可說是帶有殺氣的異常光景。在示威集團的不遠處,「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的那台小巴士和那群呼籲眾人捐血的青年們今晚同樣也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那群臭小鬼也太自以為是了吧,到底在胡搞瞎搞些什麼啊……」
由起把手肘撐在方向盤上,一邊開車一邊斜眼瞥向車窗外那幾個年輕的亢奮吸血鬼,低聲嘟嚷道。
沒多久,由起終於在遠離那些示威聲浪的寂寥鬧區邊緣某一棟建築物前停下車來。在街燈的映照下,浮現出那棟建築物的茶紅色外觀。那是一棟充滿了舊時風情的七層樓老洋房。掛在天邊的月兒從雲霧間輕探出臉孔,在建築物前那一面如鳥籠的裝飾鐵格子上刻劃出淡淡陰影,營造出塗滿鮮血的十字架般教人害怕恐懼的陰暗氛圍。
「哇喔,是吸血鬼城堡耶……」
抬頭望向眼前的建築物,絆會吐出這樣的感想也是人之常情。人們印象中的吸血鬼住處就是長這個樣子的嘛。
「這裡就是淺井老師住的地方嗎?」
未、未免也太適合了吧!絆的雙眼都因興奮而發光了。明天到學校多散發一則「淺井住在吸血鬼城堡裡」的流言應該沒關係吧。
厚重的古銅色大門旁刻了一行英文。
"Hotel Williams Child Blood"
Williams Child的血……是這樣翻的嗎?
那行英文的末尾還黏了一隻像極了落葉的飛蛾。
「這是公寓?」
「是啊。從外觀看起來或許很有那種感覺啦,不過這裡可不是吸血鬼城堡喔。」
聽完由起的說明,心裡還真有點失落。
待由起推開大門,兩人一起進入室內。
「歡迎光臨。」
這時,屋裡突然傳來招呼聲。
隱約可見大廳的那頭佇立了一抹人影。裝設在環繞整座大廳壁面上的瓶狀美術燈猶如萬花筒,交錯灑落的淺淡燈光相互輝映出幾何圖形的模樣,照亮了人影的周圍。那個人活像是個馬戲團的團長站在舞台正中央,身上穿著全黑的燕尾服,手上還戴著白手套,感覺是個很有禮貌的人。
「你們是淺井先生的客人吧,等你們很久了,請隨我來。」
穿著燕尾服的門僮先生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領著他們先行往屋內走去。絆和由起對看了一眼後,也跟在他的身後邁開腳步。
「這是電梯,不過它有亂咬人的壞習慣,請注意千萬不要獨自一人搭乘喔。」
不曉得他是不是在開玩笑,聽完這教人不安的忠告後,絆與由起還是搭上這座不停發出嘰嘎響聲的老舊電梯。定眼一看,這座電梯的雙層裝飾鐵欄確實有著銳利的齒狀,絆忍不住抖了一下。
兩人被領到五樓的其中一間房門前。淺井就是住在這裡吧。不,與其說「住」,用「棲息」這個字眼應該更適合才對。
說是住家,這裡更像是一間工作室。淺井雖是美術老師,但同時也是個畫家,絆在踏進了他的住處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件事。好像利用空間轉移把美術準備室整個搬到這個房間裡一樣,但少了學校的制約,這裡比起美術準備室更混亂且毫無秩序可言。
帶有文藝復興氣息的半裸巨大石膏像共有兩個,一個放在牆角,像是要朝這裡壓過來似的採出上半身。而被塗抹在牆上的下半身則像是被用力拔出來一樣充滿了躍動感。說真的,不管從哪方面看,都還挺噁心的。
「這是我的室友。丹迪與菲利浦雙胞胎。」
淺井淡然地介紹起眼前的白人雙胞胎石膏像。該怎麼說呢,比起到底是不是吸血鬼,他看起來更像是腦子壞掉的那種人。
邊走邊踢開淹沒整片地板的雜物,淺井替絆和由起開了一條通往房內的小徑。房裡雖然有個可以讓訪客坐下來休息的一小塊空地,卻擺著高矮不一的三把椅子和跟每把椅子的高度都不合的桌子。不管坐上哪把椅子,都沒辦法真的放鬆肢體。
絆坐在椅背最低的蛋型沙發上,整個人像是陷了進去般,由起則坐在高腳吧台椅上翹起美腿。淺井先去泡咖啡,回來時只好坐在剩下那把其中一支椅腳有些傾斜不穩的椅子上。
他端出來的馬克杯上同樣沾染了厚厚一層油畫顏料顯得凹凸不平,看得出來淺井經常使用這個杯子。一想到這只杯子是多年來經由淺井的手指觸碰而形成現在的模樣,眼前這只不起眼的骯髒馬克杯竟也變得彌足珍貴起來。味道淡薄的即溶咖啡表面還飄浮著好幾塊石膏碎屑。喝下去的話,說不定會朝死亡邁近一步。不過吸血鬼是不會死的就是了。
「好了。」
喝了一口咖啡(啊,他喝了。喝那種東西真的沒問題嗎?)淺井朝由起射來一道銳利的視線。對於同僚女老師,而且還是個超級大美女來家裡拜訪,淺井的視線跟「友善」二字完全扯不上邊,甚至還能窺兒一絲敵意。而由起依然淡定的端起杯子輕啜。自己好像不該待在這裡,無事可做的絆呆坐在一旁有些閒得發慌。
「妳有什麼事要說?」
「淺井老師真是的,居然對我那麼警戒。難道我真的給你帶來那麼多困擾嗎?」
「說真的,妳的存在是讓我很困擾沒錯。」
「哎唷,你好無情喔。」
連覺得困擾這種話都說出口了,絆認為他這樣實在有點過分。但看著淺井一副完全無動於衷的模樣,絆其實有點開心,因為淺井好像並不喜歡由起啊。
雖然被否定了自己的存在,由起臉上卻看不出一絲受傷的神色,應該說她根本不需要得到淺井認可,只是呵呵輕笑了幾聲。
「面對跟自己的表妹如出一轍的臉蛋,你也沒辦法再繼續保持冷靜吧。」
「我才沒有不冷靜……」
相較於由起愉悅的笑容,淺井毫不掩飾不悅的歪著嘴。
「表妹?」
絆卻因這句話而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轉頭向由起詢問。
「啊啊,衛藤同學並不知道淺井老師有表妹的事吧。」
「我才想問妳怎麼會知道的咧,我明明沒對其他人提過這件事。」
「請你不要小看我的情報網。啊啊,剛好這裡就有嘛……妳看,就是這個。呵呵,原來你也會買有她出現的雜誌啊,淺井老師還真是可愛耶。」
「那只是我偶然在書店找到的啦……」
由起在填滿地面的雜物堆中伸手撈起一本雜誌。
那好像是外國出版的流行雜誌,畫著強調眼神的流行妝感的超級名模躍然於雜誌封面。
「咦——這個是小由由老師……」
赤裸的上身只套了件短版皮夾克,下半身穿著超低腰熱褲的吸睛裝扮,還擺出了強調腰身曲線的性感姿勢,豐滿渾圓的胸脯在沒有拉上拉鍊的皮革外套中若隱若現。過於肉慾的淫靡表態,卻因那張細緻柔美的東洋面孔而形成禁慾的神秘印象。
「這是淺井老師的表妹,名叫由姬。她是在巴黎時裝秀上非常活躍的名模喔,說不定還會成為世界小姐的後補人選呢。」
「咦——這個人不是小由由老師嗎?好厲害,妳們也長得太像了吧!原來淺井老師有一個這麼漂亮的表妹啊,好棒喔,巴黎時裝秀耶,簡直太帥了嘛——真的太厲害了啦。為什麼要保密啊?這種事不是很值得拿出來誇耀的嗎——?啊,可是小由由老師也不會輸給她喔!小由由老師一定也能當上超級名模的!」
「哎呀呀,衛藤同學居然說出這麼讓人開心的話來。真是的,妳實在太可愛了。」
斜瞟了一眼左一句好厲害、右一句好棒的絆,和因吹捧而樂得飛上天的由起,淺井露出像是吃了一百二十斤黃蓮似的表情,默默啜飲手中咖啡。話說回來,就算同事長得像自家表妹,也沒必要討厭成這樣吧?淺井對由起的態度實在太不自然了,讓絆怎麼也想不通。
「我是不是也該改行當超級名模呢~?」
「哪有可能啊。」
淺井冷冷地一句話堵住由起開心的自言自語:
「就生理而言,妳——」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瞬間,咚——由起捲起手中的雜誌,狠狠地往淺井頭上敲了一記。
整張臉栽到馬克杯裡的淺井被嗆到咳嗽,由起又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突如其來的發展讓絆驚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淺·井·老·師——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
「別小看畫家的觀察力!」
「理事長已經對這件事下達封口令了,你要是敢出去亂說,可是會被學校開除的唷?」
「妳這傢伙……明明把別人家裡的親戚背景全摸透了,竟然還向理事長要求那種毫無道理可言的命令……」
「老師也是上班族啊,如果你不想職位不保,最好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接受上級的命令。教育理念本來就毫無道理可言,每個人都是承受著這個世界上的不公平對待,慢慢長大成人的呀,你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真正的教育不是坐在會議室裡講講的而已,而是要在課堂上巴啦巴啦巴啦……」
用袖子把沾滿咖啡的眼鏡擦乾淨,此刻的淺井完完全全像隻喪家犬般低頭不停嘟嚷。拿著捲成一圈的雜誌在手心上拍了兩下,由起臉上依然笑咪咪的,但那張笑容卻散發出讓人不敢違抗的魄力。真不曉得這兩個人到底算是合得來還是合不來。
「好了,沒意義的話題就到此告一段落,我們差不多該來聊聊正經事了。」
把雜誌丟回桌上,重新坐回高腳椅的由起打算開啟其他話題。
「明明是妳這傢伙一直在說沒意義的話。」
淺井面露不滿,直接稱由起為「這傢伙」來了。居然把跟教育有關的論點當作無意義的話題,面對眼前這兩名教育人士,絆身為學生也不知道該不該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
「今天我會來這裡,主要是想跟你確認幾件事。淺井老師,你還記得這幅畫嗎?」
由起拿出手機放到桌面上,讓在場的人都能看見手機的液晶螢幕顯現的影像。「搞什麼,這次又想當偵探了嗎?」淺井一邊抱怨,還是挪動身體看向小小的液晶螢幕。絆也從蛋型沙發上採出身,窺探著手機上的畫面。
螢幕上是幅並不鮮明的畫像。好像是翻拍畫布上的圖所存成的照片。整體給人一股黑暗不祥的印象,一名赤裸的女性偎靠著灰暗的背景,狀似死屍。
「好噁心的畫喔。」
絆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畫了這麼噁心的畫,真是對不起喔。」
淺井的聲音立刻從頭頂落下。
「咦?」
絆瞠大了眼,視線來來回回地在淺井的臉與手機螢幕上比對。淺井的目光始終膠著在螢幕上,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沒什麼好記不記得的,這是我在學生時代畫過的圖。」
「咦?咦咦?」
「是嗎,果然沒錯。」
由起的回應比預期的簡短平淡許多。
「妳是在哪裡找到的?這張畫應該已經遺……」
「這張畫不在我手上。是有人拍下這張圖,用手機簡訊的附檔功能到處傳送。現在街上的那群國、高中生應該每個人都收到了這封附圖簡訊吧。」
「到處傳送?為什麼是這張圖?」
「這張畫的模特兒——皆子小姐,她現在怎麼樣了?」
沒有回答淺井的問題,由起又換了個話題。淺井瞇細了雙眸,迸射出危險冷冽的光芒。但由起一點也不畏怯,同樣也瞇細了眼,微笑接受他的瞪視。明明是一樣的表情,釋放出的空氣卻全然不同。
絆倒抽了一口氣,不解地望向由起。因為本能告訴她,這並不是能對淺井發問的問題。
皆子……是淺井的誰啊?
產生興趣的同時,一股不祥的預感也跟著襲上心頭。這說不定不是自己想深入明白的事情。因為……皆子是個女生的名字吧?
為什麼非得在這個丫頭面前談論這種事啊——淺井朝絆射來帶有這種含意的視線後,才悶悶地回答由起的問題。
「她死了。」
彷彿從腹部底層硬擠出來般,那是非常低啞、沉重的聲音。
前一刻才剛知道名字的陌生女子死去的事,並沒有為絆帶來什麼衝擊。但將這件事說出口時,淺井的那張表情與聲音卻深深刺痛絆的胸臆。「皆子」對淺井來說,是個怎麼樣的存在,光從他的態度就能窺知二一了。
再次把目光轉向畫像中的那名女性。被翻拍的影像雖然又小又不清晰,但還是看得見猶如照片般細膩描繪的筆觸。那是個頭髮短短的,體態非常纖弱的蒼白少女。
得到答案後,由起僅是點點頭。好像她打一開始就知道了,只是想從淺井口中再次確認而已。
「是三年前的三月吧,從這間公寓五樓的露台跳樓自殺。」
用公事化的口吻補足了淺井沒有深入說明的狀況,由起又接著開口:
「皆子小姐在死前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像是——她是個吸血鬼之類的?」
三年前,名叫皆子的女性從她居住的公寓五樓跳樓自殺,當場死亡。
而在她自殺的幾個星期前,她堅稱自己是個吸血鬼,害怕鏡子與日光,白天總是拉上窗簾,將自己鎖在幽暗的房間內,到了夜晚則充滿活力,總是舞動著往外頭的世界飛奔。就跟現在十幾歲的年輕族群之間所流行的吸血鬼Philia症狀如出一轍。她所說的話也跟那群十幾歲的年輕人一模一樣,難道皆子也曾喝過吸血鬼的血嗎?
不,淺井果斷地否決了這個說法。
那是淺井當時為了美大的作業,才請她當模特兒所畫出的圖。因為畫筆沒握緊,一不小心在她的脖頸上點上類似兩顆牙印的痕跡。藝術創作有時也會產生連創作者本人都始料未及的效果。原本這幅畫的筆觸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頸項遭到吸血鬼啃咬而被吸光血液的少女末路。因為照得不怎麼清晰,如果他們沒說還真不會注意到,畫中模特兒的脖頸上確實有兩個小洞,油畫顏料像極了漆黑的血液從那裡流出。
當時在那群美大學生之中,很流行以暗黑系的畫風來諷刺社會的腐敗黑暗面,就連當時的指導教師也都說這張畫帶出的效果相當有趣,所以淺井沒有加以修正便又繼續完成了這幅畫作。
「好高興,我總算也成為你的伙伴了呢。」
當皆子說出這句話時,淺井一定感到錯愕莫名吧。
皆子原本就對吸血鬼傳說有很強烈的興趣,甚至崇拜到近乎偏執的地步。見到那幅以自己為模特兒的畫作時,皆子開始認為現實中的自己與畫中的自己一樣,都被吸血鬼吸了血。
淺井當然不認為自己的畫作有什麼催眠效果,但不管再怎麼向她解釋,皆子的執著已經到了不尋常的地步,怎麼也不肯改變自己成了吸血鬼的想法。彷彿是被那張畫作附了身般,當淺井無奈地想放棄那幅畫作將其銷毀時,皆子激烈的抗拒反應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然後某一天——
「可是我又不會受傷!到底要我說幾遍,你才肯相信啊?不然我就證明給你看吧?」
皆子堅信已變身成吸血鬼的自己只能被銀製的武器傷害,而為了向淺井證明,她縱身一躍從五樓跳下,淺井根本來不及阻止。
淺井的畫作當然沒有讓她變成吸血鬼的神奇魔力,她也不是什麼不死之身,就這麼墜樓死了。
這時,絆才領悟了為什麼由起要帶自己一同前來的理由。
曾經有個堅稱自己不會受傷而傷害了自己,後來甚至還賠上一條命的人存在於淺井的生命之中。
『可是我又不會受傷!』
絆明白了昨天在保健室裡,當自己拿著剪刀準備朝手掌刺下時,淺井會有那麼劇烈的反應全是因為過去發生的事所導致的精神創傷。絆也懂了他為什麼拚命否定吸血鬼Philia,總是將其歸咎成妄想的原因。
可是……絆嘟著嘴在心裡反駁。可是我真的不會有事嘛,就算那個叫皆子的人不是吸血鬼,但我真的……
談話告一段落,淺井將自己的身體埋入椅背裡,深深吁吐出一口悠長的嘆息。他手上的馬克杯已經空了,沾黏在內側的茶垢也乾涸了。
「妳問這種事打算做什麼?井上由起,妳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故意假扮成由姬的樣子來接近我?」
面對由起,淺井的態度仍是充滿了警戒。
「我才沒有假扮呢!跟你表妹長得像純粹是偶然啦,我是被分派到這裡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呀。」
「什麼分派?從哪裡來的?妳該不會想說是教育委員會派來的吧?」
「是『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派我來的。」
……沉默降臨在這間工作室裡。
跟之前好幾次令氣氛緊張的沉默不同,這次是有些銜接不上的失措空白。若再繼續沉默下去,說不定那對雙胞胎石膏像就會為了確保自己的存在而從牆面爬出來,甚至大跳哥薩克舞蹈了。
「妳說的……不是那個捐血團體嗎?」
按揉著太陽穴,淺井低啞的出聲吐嘈。由起仍維持一貫的冷靜優雅,輕聲回應道:
「嗯,先把『保持協會』的事放一邊,我的工作只負責確認吸血鬼Philia的發生原因和感染途徑。多虧有你的幫忙,這下調查報告書總算有著落了。淺井老師,非常感謝你的協助。也要謝謝衛藤同學的作陪。好了,既然該談的事都談完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由起一副事情已經解決的輕鬆模樣,絆卻是完全摸不清頭緒。看著由起的微笑,絆差點就要相信她所說的,但急忙又提出心裡的疑問。
「發生原因跟感染途徑是什麼意思?照大家的說法,應該是被吸血鬼襲擊……」
「並沒有會襲擊人的吸血鬼,也沒有人因此變成了吸血鬼。」
為了讓情緒激動的絆聽懂,由起刻意放慢速度緩緩解釋。
「第一個罹患吸血鬼Philia的患者,經過確認後證實就是皆子小姐沒錯。她應該是對自己下了相當強烈的自我暗示。雖然淺井老師的圖畫得非常真實,但基本上還是在於她的精神問題。在她死後,吸血鬼Philia也以極快的速度在市內的國、高中生之間傳染蔓延。而感染的途徑,就是附了圖檔的這則簡訊。」
啪的一聲,由起闔上放在桌上的手機。這樣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她已經蒐集到所有的情資證據,勝券在握了一般。
「第一個寄送這封簡訊的人是誰啊?」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還沒辦法鎖定目標。不過Philia的患者會擴散得如此迅速,已經確定是經由手機簡訊的傳播。收到這封附圖簡訊的人,將會成為吸血鬼的下一個犧牲者——這算是一種都市傳說吧,隨著簡訊的散播,這座城市裡國、高中生罹患吸血鬼Philia的疫情也變得愈來愈嚴重,一切都是從三年前開始的。」
「短短三年的時間哪能創造什麼都市傳說啊,這樣根本就不算傳說嘛!」
「要追溯都市傳說的歷史,其實多半都發生在近幾年喔。國中與高中也不過短短三年,一下子又換了一批全新的學生。對學校來說,三年前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前發生的事,也只剩畢業生離開時留下的傳聞而已。想要把一件事變成都市傳說,花上三年已經相當充裕了。
患者都跟皆子小姐是同一世代的十幾歲年輕族群,也是其中的一項特徵喔。現在的自己並不是真正的自己,自己應該是更與眾不同、擁有更不一樣的東西才對……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所以也更容易受到催眠暗示。利用手機簡訊在朋友之間傳播也有相互約束的作用。屬於同一時代的年輕人所產生的共鳴、藉由簡訊傳播的感染力,這些都是吸血鬼Philia演變成如今這種大規模狀況的原因吧。這才是吸血鬼Philia的真實情況。」
一口氣說明完後,由起停了好一會兒——
「怎麼樣?我剛才說的理由,是不是能讓否定吸血鬼存在的淺井老師接受呢?」
「說集體催眠好像有點太扯了,不過比起學生真的變成吸血鬼的說法,妳的解釋還比較能讓我接受。」
話鋒轉到自己身上,淺井雙手環胸,輕輕頷首。
「淺井老師!」
絆責備似的出聲。她怎麼也沒辦法接受,大人們相信的那些道理全然無法讓絆信服。
因為我們這些十幾歲的年輕人身上真的出現了無法解釋的症狀啊。只要一碰到十字架或聖水就會精神錯亂,還有些人甚至連皮膚都潰爛了耶。我們沒辦法在陽光下自由活動,鏡子也照不出自己的身影。一到夜晚感覺卻變得異常敏銳,就連趁著夜色躲在暗處偷偷活動的小動物所發出的細微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啊。
這些發生在許多人身上的真實狀況怎麼能用「想太多」來輕描淡寫一語帶過。正因為沒辦法再繼續對這些怪異的情形視而不見,才會跟著影響到整座城市的作息營運不是嗎?這些都是真的。是真實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嘛。
「衛藤同學,我說的是集體催眠,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提到『想太多』這幾個字,應該說是過於強烈的意念扭曲了現實的法則吧。我並不否認吸血鬼Philia確實讓這座城市裡的青少年產生了自認為是吸血鬼的症狀,不過關於這起事件,並沒有所謂襲擊人類的『吸血鬼』存在喔。」
由起的論點令絆覺得好氣餒。
這三年來所發生的一切,難道都只是集體催眠產生的幻想嗎——?
吸血鬼Philia帶起了流行,早知惠和周圍的其他朋友都說她們見過吸血鬼,這些話曾經帶給絆多大的希望啊——她真的相信這座城市裡有吸血鬼存在,那個「黑衣男子」一定也還藏身在某處吧。
從淺井家回宿舍的歸途中,絆坐在由起身旁的副駕駛座上靜默地不發一語。來時遇到的示威集團仍未解散,愈到深夜他們的聲勢反而愈是壯大狂熱,在一旁警戒的警察人數也增多了。那輛掛著「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旗幟的小巴士依然停靠在示威集團的一隅,那群看起來病懾懾的青年們也同樣站在旗幟底下。
集團中有些過於亢奮的年輕人還一路跳到車子前,由起急忙踩下煞車放慢行進的速度。
「這群臭小鬼,想被碾死啊!」
就在一、兩個小時前,從反方向經過這條馬路時,絆還相信就算他們被車撞了也不會死。但事實是,人命是很容易在眨眼之間就消失的。「皆子」想證明自己是不死之身,卻輕易喪失了寶貴的生命,淺井大概會因此懊悔一輩子,在心裡留下怎麼也抹滅不了的傷痛吧。
「現在該怎麼做?該怎麼樣才能讓大家正視事實?讓大家明白吸血鬼Philia只是集體催眠的效果……」
參加示威活動吵吵鬧鬧的年輕人們把人行道擠得水洩不通,有些人都快擦撞到側邊的車窗上了,絆縮著身子與車門保持距離,悶聲向駕駛座上的由起問著。
「我怎麼知道。」
由起卻用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冷淡回應。
「什麼叫妳怎麼知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工作是調查出吸血鬼Philia的發生原因和感染途徑,再向『上級』報告,解決問題並不是我的職責啊。我只要能證明『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跟吸血鬼Philia還有吸血鬼並沒有關係就算完成任務了。
不過,只要讓集團之中分崩離析,結束這場鬧劇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吧。到時候他們就會從夢裡清醒,可是那並不是我的專門領域,而是輔導員或心理學家的工作啊。」
「那小由由老師的專職是什麼?」
「我是保健室老師啊。」
絆本來還覺得這個話題切入的時機真是恰到好處,但由起不痛不癢的回答卻讓她不滿地嘟起嘴。
等哪一天大家都恢復正常了,不再說「自己是個吸血鬼」這種蠢話時,這座城市的營運狀況也將回歸到原本的狀態。白天時大家會乖乖上學,也能在陽光底下進行社團活動。這三年的時光,也許只是這座城市作的一場惡夢罷了。
……奇怪?腦海裡似乎瞬間竄過什麼。
由起說過,吸血鬼Philia的感染途徑就是藉由那張畫像來散播催眠暗示。
可是,怎麼會這樣?絆「今天才第一次看到」那張畫像啊。
3
生平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說不定會死,是在十三歲的時候。
全身的皮膚都因灼燒而潰爛,好像還被尖銳的柏油路面削破了好幾塊皮。
好痛喔……爸爸、媽媽……小小的自己拚命向父母求助。但父母乘坐的那台車倒在車道的另一頭,夾帶瓦斯臭味的藍白色火燄彷彿替夜晚的路肩與墨黑的天空點亮了華麗璀璨的煙火。那一晚天空下著雨,可是在雨絲澆熄火光之前,更加憤怒狂熾的新生火舌早已舞動著將整輛車團團包圍住。混雜塵土的黑雨不停敲打著倒臥在柏油路面的絆的臉頰。消防車的警示聲被大雨造成的無形高牆隔絕在另一頭,根本傳不進耳中。
不知何時,終於有人來救自己了。消防車又還沒來,為什麼會覺得對方是來拯救自己的,這一點絆也搞不清楚。那是三抹黑色的人影,豆大的雨滴打在他們的肩上又彈開,三個人分別佇立三個方位將絆圍了起來。從絆的視角只看得見他們的容貌隱沒在下著滂沱大雨的夜空中,簡直就像是三座擎天而立的漆黑高塔。
他們身上穿著融入雨夜氛圍的漆黑外套,腳上踏著附有馬刺和皮帶吊飾的長皮靴。以消防隊員來說,他們的裝扮還挺奇怪的,而且他們手上拿的也不是消防水管,而是其他東西。三個人之中,有兩個人手裡拿著在金屬長柄前端裝有厚實利刃的扇形斧頭,另一個人的腰間垂懸著一把長劍。他們該不會是來迎接爸爸媽媽和自己的死神吧?這樣的念頭瞬間浮上腦海,但如果是死神,拿的應該是大鐮刀才對啊。
是小孩子啊……怎麼辦……上頭的指示……
黑色人影低聲交談的聲音伴隨著雨滴一同落下。
好不容易談完了,那兩個拿著斧頭的人任長靴濺起水花舉步往車子的方向走去,帶劍的那個人則屈膝蹲到絆的身邊。與服裝同色系的黑色劍鞘前端劃過柏油路面,發出「喀鏘」的碰撞聲響。地面上的水窪沒一會兒就浸濕了他的外套衣襬。
「還有意識嗎?」
光看外表還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但傳進耳中的確實是男人的聲音沒錯。絆抬起意識已逐漸朦朧的頭部,輕輕點了點。
「妳幾歲了?」
面對著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少女,黑衣男子卻悠然詢問著。
「十……三……」
「十三歲啊,還很小嘛。」
「我才不小。」
絆立刻反駁。很小這種字眼應該是用在小嬰兒身上的,自己都十三歲了,已經不小了。
「嘿,還挺傲的嘛。」
男人笑著,絆窺見他的嘴裡有兩顆異於常人的尖牙。啊啊,他果然不是死神啊——絆在這一刻領悟了。
「不過看在我們眼裡,妳還是很小。妳需要一點血吧。」
雖然是和死神一樣非現實的存在,絆卻理所當然地認定他們原本就存在於現實之中的。
直到此刻,才彷彿聽見遠方的消防車警示聲正擾人的嗡嗡作響。
§
這段記憶是怎麼回事?
由起說過了,根本沒有人遭到吸血鬼的襲擊。但實際上,絆確實是接受了那個男人的血液才撿回一條小命,而且清醒之後,原本嚴重的傷勢竟不藥而癒,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那個黑衣男子同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絆的父母並沒有得救。他們都說車子引爆了大火,但在那場嚴重的交通意外中,女兒竟奇蹟似的平安生還,而且連一點輕傷都沒有。
就連腦海中的記憶都是吸血鬼Philia的暗示嗎?那場事故確實是發生在吸血鬼Philia開始流行起來的三年之前。單就時間點而言,並沒有任何矛盾的地方。自己三年來不斷祈禱能再見到的那個「黑衣男子」,也只是因為受到暗示催眠而產生的幻影嗎……?
可是,至今為止絆從沒聽說過、也沒看過那封帶有暗示效果的簡訊畫像啊。問了早知惠和宿舍裡的其他女生,大家都說是從朋友那邊收到的簡訊,不知不覺就將畫像中的女人——也就是皆子的模樣與自己重疊了。難道絆不是這樣嗎?被她們用那種目光注視,絆只能慌張地配合話題扯謊。如果不是「同伴」,一定會被她們當成怪胎看待的。
一致與矛盾同時存在於絆的腦海中,卻只是讓思緒變得更加混亂。真想找由起再問得清楚一點,可是自從星期六一起去淺井的住處拜訪過後,就不曉得她跑到哪裡去了。星期天時,由起在宿舍房間裡的行李都消失了,到了星期一突然換了另一個新的保健室老師,只簡單地說是由起的臨時任期結束了而已。朝會上(說是朝會,不過也已經是下午五點左右了)一公布這個消息時,幾乎所有班級都為之譁然。由起在任的時間雖短,但已經得到眾多學生的熱烈愛戴。
這就是她所說的「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只需要向上級呈報就行了」的意思嗎?由起的工作到底是什麼啊?
星期一一整天都因貧血搞得腦子混沌不清。好想喝血喔……那甜美濃稠的血液滋味。這股欲望也是因為受到暗示的關係嗎?只是自以為是?事實上,我的身體根本不需要喝血來抑止飢渴。但不管怎麼說,因貧血而生的焦躁煩悶情緒是騙不了人的。
啊啊,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好不正常。不,說不定自己早就不正常很久了。就跟「皆子」一樣被妄想操控心智而瘋了。
到了中午休息時間(第三節課和第四節課之間差不多是晚上七點快要八點左右),身體是真的難受到快要撐不住了。可是一點都不想去沒有由起的保健室,新來的保健室老師那張粗乾僵硬的皮膚上畫著大濃妝,是個不管肌膚或頭腦都感覺硬梆梆的老太婆。那種老太婆一定會對十幾歲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懷有妒意的啦(這是絆先入為主的觀念)。要是說出「我因為貧血所以想喝血」,肯定會被那種老太婆拽著脖子攆出保健室的。
會想到美術準備室稍微休息一下,說不定只是個藉口罷了。是為了能待在淺井身邊的藉口。如果不這麼說,絆根本沒有踏進美術教室的理由。說不定到這個星期五之前,都見不到淺井一面了。
淺井並不是吸血鬼,如果那個「黑衣男子」不是淺井,絆應該已經沒有再繼續接近淺井的理由了。但就算沒有任何理由,絆還是想看著淺井。動不動就找些事情去煩淺井,已經成了絆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樂趣了。
午休時間結束後,特別教室大樓的走廊上只餘留一片靜謐。幽暗的日光燈將自己的影子淡淡地拖曳在木頭地板上。獨自走在沒有半個人的夜晚校舍裡,原本應該是鮮少會發生的事。就連原本只是冷眼看待籠罩整座城市異常事態的淡漠情緒,也在這個時候才赫然有了真實感。
特別教室大樓共用的公布欄上張貼著各個有關小恩知祭的告示。其中一張寫著『徵求模特兒 請洽三年一班鈴木(貴)同學 美術社』
——的告示驀地映入絆的視野中。
由美術社主辦的小恩知祭素描活動正在召募模特兒。絆記得在一般教室大樓的公布欄上也貼有這張告示。「徵的是裸體模特兒嗎?」「美術社的顧問是淺井老師嗎?」「淺井老師也會作畫嗎?」一堆女孩子擠在公布欄前七嘴八舌熱烈討論的隔天,這張告示又特地加上了「並非裸體模特兒」的注意事項。唔,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裸體的嘛。但一知道召募的不是裸體模特兒後,那些女生也就立刻沒了興趣。十幾歲的女孩子之中,對成為裸體模特兒有興趣的其實並不在少數。因為大家都希望能將自己最光輝燦爛的美麗模樣留在永不褪色的世界裡。
淺井似乎不在,美術準備室的大門也被鎖上了。現在再跑回去上第四節課實在太痛苦了,反正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絆索性隨便拉了張美術教室的椅子坐下來,癱在桌面上。全身都好疲乏,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淺井老師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呀?他第四節好像沒排課,不過記得他第五節好像會去某個班級上課,所以他應該沒有離開學校才對。啊啊,說不定是跑到中庭抽菸了。早知道就應該先去中庭看看的,可是絆現在連一步也動不了了。身體好沉重,蹭著蹭著好像就快跟桌子融為一體了。我缺血啊。好想喝血。真想用力地朝淺井老師的鎖骨咬下去……
「……那個髮色,是衛藤嗎?」
意識或許有短暫的片刻飄遠了。平常總是能確實捕捉到走廊上的腳步聲,剛才卻連開門聲都沒有注意到。
抬起貼在桌面上的臉孔,眼前出現的是淺井略顯訝異的神色。
「妳怎麼了?現在應該還在上課吧?」
「老師,你跑到哪裡去了嘛……?」
身體一虛弱,好像連心也跟著變軟弱了。一看到淺井的臉孔,淚腺幾乎就快崩潰,忍不住發出甜膩的聲音撒嬌似的抱怨道:
「人家貧血,好想喝血喔。」
說出這種自欺欺人的話後,「妳怎麼還在說這種事啊!」卻換來淺井的怒氣,也因此讓示弱的淚水勉強忍住了。
「搞什麼啊,妳的臉色真的很難看耶。」
「就說是貧血了嘛。」
「妳照過鏡子了嗎?」
「鏡子照不出我的模樣啦。」
頑固地堅持著吸血鬼的身分,讓淺井無可奈何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噫呀!」
他突然將手伸向自己的腋下環住,絆下意識的發出一聲輕叫。不,是因為太突然了,連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
「你、你這個變態色情狂老師!」
「這樣的話妳就別跑到我這裡來啊。」喂,你這麼說好像間接承認自己真的是個變態色情狂一樣耶。
被淺井扛抱著站起來後,他便把自己趕進美術準備室裡,也許他察覺了自己不去保健室而專程跑到這裡來的理由,總之淺井並沒有把絆掃地出門。
他剛才果然是到中庭去了吧,一貼近淺井的襯衫,就能聞到淡淡的菸味。但還是油畫顏料的味道濃郁得多。一旦放鬆了心情,身體也跟著綿軟無力,眼看就快要撐不住自己的體重癱軟在地了。
「喂,坐上去。」
淺井屈膝撐住了絆的身體。額頭撞上他裸露在空氣中的鎖骨。撲通,還能聽見皮膚底下的脈動聲。眼前的頸動脈看起來好好吃啊……
「老師……我可以咬你一口嗎?」
額頭抵在他的肩上,絆出聲喃喃問著。自己的聲音好像被淺井的襯衫吸收了般,聽起來是那麼模糊朦朧。
「衛藤……」
「對不起,我胡說的。」
感覺下一秒他就要把自己狠狠拉開了,絆只好立刻收回前言。好想再多感受一下他的脈絡跳動。光聽著那平穩的脈動聲,不適的情況好像也多少能得到改善。撲通、撲通……皮膚底下的血管正規律地輸送血液,發出輕柔的、平穩的聲音。
這也是絆的自以為是嗎?只是因為我的腦筋不正常?可是,皆子確實是不正常的啊。這樣的自己和皆子又有什麼不同?只是皆子先遇見淺井罷了。只是他們之間並不是老師與學生的關係罷了。
「老師,我不會再扯到吸血鬼的事了,不過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嗎?」
「有事拜託我?」
「把我畫出來吧。就像……皆子小姐那樣。」
這是絆在看到美術社召募模特兒時就浮上腦海的念頭。其中多少也包含了對皆子的敵對心態,但更多的其實只是想讓外界的人看見自己罷了。透過淺井的雙眼與手,會呈現出絆怎麼樣的神態呢?
「老師,不行嗎……?」
絆沒有抬起頭,只敢安静地等著對方的回應。
些許沉默過後,頭頂上傳來輕輕的嘆息。抱著會被打槍的預感,絆在問出口的同時就做好了勢必會失望的覺悟。
「如果妳星期六、日晚上有空……」
沒想到得到的卻是出乎自己意料的答覆。
倏地抬起頭,愣愣地「咦?」了一聲。「妳咦什麼咦啊?」淺井則回了一個蹙著眉頭的不滿表情。他該不會沒有接收到自己所說的「像皆子一樣」的意思吧,絆悄悄抬起眼確認。
「我說的……是裸體喔?」
「我知道啦。既然我都答應了,妳也得給我好好地幹啊。」
淺井狂妄自大的回道。
這個男人明明是個老師,卻說要替學生畫裸體素描,他真的搞清楚狀況了嗎?呃,這種話由自己來說好像也有點那個,可是就社會倫理而言,那個……做這種事應該不太妙吧?
我知道了,皆子或許是瘋了,可是會和她有所牽連的淺井或多或少也不怎麼正常吧——絆此刻總算參透了這一點。
§
終於到了星期六,在學校上完半天課之後,絆便來到Hotel Williams Child Blood拜訪淺井的工作室。說是半天課,但畢竟是夜間部,到淺井的住處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恩知學園禁止學生在校外打工,所以模特兒工作也是不支薪的。反正人體模特兒的價碼好像本來就不太高。話說回來,光是老師把學生叫到自己家來,還得全裸以對的狀況應該就比打工什麼的更嚴重吧。就現今的社會情勢看來,這件事若是被知道,淺井肯定會被警察當作猥褻色情教師帶走,然後校長和理事長都得出來面對媒體召開記者會,拉下臉把長不出毛的禿頭抵在桌上向社會大眾道歉。不過絆並沒有見過理事長,也不曉得對方到底有沒有禿頭就是了。
「為什麼?妳只是被畫的人物而已啊?我對畫畫的對象又不會抱有違反倫理道德的情感。要是動不動就對下筆的對象產生情慾,那根本什麼也沒辦法畫了吧。」
一邊準備著三腳畫架,淺井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歪頭不解地闡明自己的立場。他毫不拐彎抹角的挑明言語,也牽起絆心中一些複雜的情緒。就算如此,你也別一臉平靜的說出「情慾」這種字眼來啦。
這個男人應該不太適合教師這種要求人格素養的職業吧。在討論他到底算不算是個社會人士之前,他那滿腦子的藝術家思想實在不可輕怱。唔,不過若是淺井不當老師,他們也就沒有機會相遇了,就這一點來說,是該慶幸淺井有當上老師才對。
把素描本擺在三腳畫架上,坐回椅子上的淺井露出一副已經準備就緒的安然表情。可是絆還沒有準備好。應該說,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慢吞吞地在淺井指定的床上動手褪去自己的衣物,還一邊跟他閒聊著:「要是這件事被知道,你一定會被警察捉走的——」之類言不及意的話題來拖延時間。這是絆第二次來到淺井的工作室,但今天由起不在,只有絆和淺井兩個人在這個房間裡獨處(不管是牆上的石膏像還是那些畫在畫布上的東西,絆坐在床上總覺得有好幾道視線朝自己射來,反而更無法平靜心情)。這跟在學校裡或美術準備室中的相處模式不同,更讓絆莫名的緊張。
「怎麼了?妳的肚子上黏了鈕釦還是什麼嗎?」
「……」
可是淺井卻歪著頭吐出那種木納到讓人好想揍他幾拳的傻話,讓絆覺得為了這種事而嬌羞不已的自己實在太愚蠢了,把心一橫就用力褪去身上所有衣物。
身體內側熱切地鼓動著。心臟,快點安靜下來啊!反正淺井那個人也不會表現出多大反應的。
沒想到,淺井竟交疊起雙腿手支著臉頰,還傾身採向前從黑色鏡框深處仔細凝視著自己。絆扭捏地併起下意識摩蹭的膝蓋,伸出雙手護在胸前。
「你、你幹什麼啦……」
臉頰發燙緋紅,忍不住脫口而出羞澀的問句。
「嗯,果然沒錯。」
淺井似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果然?果然什麼啊?
「其實我之前就很想畫妳了,妳果然很不錯呢。」
……這種毫無防備的發言是怎麼回事!別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說什麼「妳很不錯呢」之類的話啦!就算你對我沒有情慾,我也會反過來襲擊你喔!不要太小看女高中生了!
只可惜淺井一點都沒發現絆心中的吶喊,又隨口說了句:「就這個樣子別動,這樣也很不錯呢。」便握著鉛筆在素描本上揮灑起來。面對藝術家這種一沉迷某件事物就什麼也不理會的種族,絆只能氣得在心裡直咬牙。
之後過了一個小時,讓絆變換了幾個姿勢後,淺井仍持續作畫。今天並沒有真的把絆的身影畫在畫布上,而是先試著抓住絆的特質印象。淺井原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可是一旦集中起精神專心在作畫上,整個人更是像具佛像似的一句話也不說。只有偶爾在指導要換什麼姿勢或下達休息指示時,才會吐出簡單幾個單字。
就算只有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但維持著相同的動作一動也不動還是件相當累人的事,絆此刻終於深刻體會到人體模特兒的心酸。而且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真是無聊透頂了。好像連自己都快跟淺井一樣,變成一尊被供奉的佛像了。而且薪水又少,如果不是打從心底了解藝術的,真的不推薦做人體模特兒這種工作啦。
唧鈴鈴鈴鈴、唧鈴鈴鈴鈴。
當門鈴響起的那一刻,絆彷彿看到從天堂射來一道救贖自己的美麗光芒。
「老師,好像有人來了喔?」
絆趁機鬆懈了姿勢望向門口。「咦?啊啊。」淺井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門鈴聲,直到絆出聲提醒才恍然回神,停下了描繪的動作。在這段時間內門鈴又響了一次。唧鈴鈴鈴鈴、唧鈴鈴鈴鈴。Hotel Williams Child Blood的門鈴聲不是「叮——咚——」也不是「嘟嚕嚕嚕嚕」,而是由黃銅合金製成極具舊時風情的小小敲擊鈴,一按下去就會跟著搖晃。
「妳待在房裡。」
淺井順手把自己掛在椅背上的襯衫扔上床。
就在絆接過襯衫套上身時,門的那頭也傳來對話聲。都這麼晚了,應該不會是報紙推銷員才對,還暗自猜想到底來者何人時,「晚安啊~」那個有著明朗聲音的人已經進到屋裡來了。
對方是自己不認識的人——意識到這一點時,絆慌忙用雙手拉緊襯衫前襟,但當她終於看清楚對方的模樣時,立刻忍不住瞠大了雙眼。
「小由由老師?」
「哈囉——哎呀,衛藤同學的打扮也太嫵媚了吧。這樣會讓我想入非非的,快把衣服穿起來吧。」
是已經離開學校的由起。會覺得她給人的感覺跟在學校見面時那麼不同,是因為今天她沒有化妝、也沒有戴眼鏡,而且說話的口吻也有些不太一樣,更重要的是,她穿著一身非常醒目的衣服。
略顯誇張的黑色古典三件式套裝包覆著她的身軀,背心底下是包住整個脖子長達下顎的立領襯衫,襟口還特別綴飾了波浪滾邊加上領帶繫緊;腳上套了一雙不符合這個季節氣候有很多金屬配件與鍊條的長皮靴,褲腳也都塞進靴子裡了。手臂上還掛著一件同樣不合時節的黑色長大衣。和現代的紳士西服不同,給人一種跑錯了年代的失序感。
自己好像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打扮……?腦海一角竄起的記憶馬上又隱去,絆想也不想地立刻從床上跳下來,撲進由起的胸懷。
「討厭,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嘛?妳突然離開學校,讓大家都嚇了一跳耶!新來的保健室老師是個老太婆,我不喜歡她啦,大家都說果然還是小由由老師比較好喔!」
「對不起嘛,因為『上頭的人』把我叫過去,直到今天才肯放行啊。」
跟還是「保健室老師」時的說話方式相比,由起此刻的語氣沒那麼矯飾,更顯得直率。就算沒有化妝,也依然無損由起的美貌,還是比那個新來的濃妝老太婆好多了。或許就是少了化妝品的點綴,她的態度才變得那麼坦然純粹。這身中世紀紳士的復古裝扮穿在由起身上,也意外地相當適合。若要比喻,就像是歌劇裡的男伶——不過絆也馬上發覺這個比喻好像有哪個地方不太對勁。
「喂,你這個謊稱性別的詐欺犯老師!」
淺井往由起的後腦勺敲了一記。
「很痛耶!你做什麼啦,淺井老師。我不是說了是因為被下了封口令的關係嗎?而且我也已經辭去教師的工作了,應該沒關係了吧。」
揉著被打的後腦勺,由起不滿地咕噥。
「人家不要妳辭職啦——!」絆緊緊地抱住由起。
……嗯?
等等,剛才淺井老師說了什麼啊?
頭貼在由起胸部上,感覺好像有哪裡怪怪的……硬硬的。蹙起眉頭,絆拍了拍眼前的這片胸部。原本的位置應該有一對豐滿到幾乎快塞爆衣服的胸脯……現在卻平得像飛機場一樣。
「……」
為了小心起見,為了再次確認清楚,絆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雙手慢慢從胸部往下移,來到穿著褲子的雙腿之間。
img 106
「小絆,那裡可不能摸喔,最近的高中女生還真是大膽耶。」
由起假裝尖叫的抽了身。真可惜,差點就摸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現在曝光也無所謂了吧。沒錯,其實我是男生啦。」
由起笑著拿出自己的名片遞到淺井跟絆面前。
名片上寫著『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 總部情報組 井上由起』。
由起隸屬於這種騙人的捐血機構這件事,之前就已經說過了。問題出在姓名上所標示的名字唸法。
『YOSHIOKI INOUE』……井上由起?
手裡拿著名片,絆抬頭望著由起。由起依然呵呵笑著。再把視線往下移,看向自己的身體——沒有扣上釦子的襯衫前襟全開,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就連想要有贅肉的地方也是平平如也,雖然不是出於自願,但不管是胸部還是全身上下都跟裸露在空氣中沒什麼兩樣。
這樣會讓我想入非非的,快把衣服穿起來吧——
剛才由起說過的話,忽然在腦海中自動重覆播放。
「啊啊————!」
照由起的說法,「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所負責的工作就是把關於目前所得知的吸血鬼Philia情報提供給市府單位,市府單位應該會努力想出什麼對策來才對。就如同由起之前說過的,「保持協會」基本上並不會針對此事做些什麼。
這種充滿矛盾的催眠集團不可能永遠存在。總有一天,那些年輕人都會清醒的——由起如是說。
這麼一來,絆所懷抱的衝動也會一絲不留的消失殆盡嗎?而當那些渴望消失之後,自己還會剩下什麼?自己又會變成怎麼樣的一個人?
對於絆的疑問,由起只是牽起一抹苦笑,並沒有正面回答。那優雅的舉止讓絆一時之間看得痴迷了。不管是男人或女人,由起都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大美人(順帶一提,絆在尖叫之後當然就立刻穿上衣服了)。由起會化身成女老師混入校園裡,主要是因為這麼一來才比較容易向女學生們收集情報,算是一種作戰方式。不過絆覺得,會男扮女裝跟他自己本身的興趣應該也有很大的關係吧。反正女性化的說話方式和應對態度也很適合他啊。那對超真實的胸墊好像是特別訂作的,絆覺得自己說不定也有點想要。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好像也讓淺井老師更加討厭我了呢。」
由起淡然笑說著。對他被淺井老師討厭了這件事似乎並不怎麼介意。
「關於淺井老師的事,我並沒有向市府報告,應該不會給你帶來什麼不便才對。」
「那就好……謝啦。」
淺井對由起的態度仍稱不上友善,但還是笨拙地向他道了聲謝。淺井會打一開始就對由起那麼忌憚,除了由起跟在當超級名模的表妹有著極其相似的外表之外,再加上還是個人妖,所以淺井的心境才會這麼複雜吧。(關於這一點,由起遺憾的表示:「我才不是人妖,是因為工作需要啦!」)
從那次之後,由起常常會配合絆當模特兒的日子跑來淺井家玩——應該說來淺井家說些風涼話比較貼切。淺井對由起仍舊冷漠,但已經不同於一開始的警戒與不知如何應對;看在絆眼中,他們之間已經進化成男人之間不需顧慮太多的關係了。這兩個人絕不是那種交好的哥兒們,但呼吸頻率卻出奇的吻合。對身在女校的絆而言,會對這兩個人的關係感到新鮮與充滿興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穿上女裝偷偷潛進教育的殿堂,你這傢伙難道沒有倫理道德的觀念嗎?」
淺井這麼說。
「會把女學生叫來家裡當裸體模特兒的淺井老師,沒有資格跟我談什麼倫理道德啦。」
由起淡淡的回嘴。
「每次都跑來見習的你才沒資格咧。」
淺并又說。
「我這是在保護她。為了不讓淺井老師突然產生情慾襲擊小絆,我當然得過來監視啊。」
由起回應道。
「別用那種無所謂的表情吐出『情慾』這種字眼啦,這東西不過是被畫的角色罷了。」
「老師,你說『這東西』是什麼意思啊!」
絆不滿地出聲抗議。還有啊,淺井不也一臉無所謂的吐出「情慾」這種字眼嗎!真是夠了。
每到週末,淺井的工作室裡總會一再上演著這樣的對話內容,這樣的環境讓絆心裡感到很平靜、很舒服。
如果沒有吸血鬼Philia引發的騷動,就不會有現在這種溫馨的時刻。就像淺井和由起所說的,這個世界上也許根本就沒有吸血鬼。可是,偷偷感謝一下傳說中的吸血鬼應該也沒關係吧——漸漸地,絆的心裡有了這樣的想法。啊啊,說不定這就是暗示即將被解除的徵兆喔。吸血鬼Philia的產生,是因為思春期的少男少女們對平凡無趣的日常生活感到不滿所衍生而成的異常狀況,當年輕人開始接受這樣的生活後,也許暗示就會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不用再固執地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就這樣平平淡淡的也能活得很好啊。
§
那是時序進入六月的某一天。下星期就要舉行小恩知祭了,學校和宿舍裡都因這場活動搞得人仰馬翻,到處都能感受到高昂的磁場氛圍。畫完美術課指定的海報作業(絆也小小努力了一下,不過當然還是沒有被選上),結束半天的課程稍微整理了一下後,便走出吵吵鬧鬧的校園,搭上公車往Hotel Williams Child Blood淺井的工作室行去。去的時候搭公車,結束之後由起會開車送自己回來,這是絆最近的交通往來模式。
那天從傍晚開始,雷鳴聲就一直響個不停,到了夜晚真的下起了大雷雨。總是佔據街頭的示威集團也不得不暫時休止活動,只剩下狂風暴雨蹂躪似的沖刷著整座城市。少了那群在街上瘋狂舞動的年輕人才恢復這座城市在夜幕之下的真正模樣,總覺得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這一面了。
從公車站牌撐傘走到Hotel Williams Child Blood的幾分鐘裡,絆腳上的靴子已經被淋得濕透。Hotel Williams Child Blood老舊的外觀襯著滂沱大雨,彷彿整間屋子都快要沉入黑暗之中,比平時散發出更濃郁強烈的恐怖吸血鬼宅邸氣息。裝飾在門前的古銅色裝飾鐵格子在大雨侵襲上不停發出喀噠喀噠的響聲。看到這幅風雨飄搖加上恐怖房子的畫面,要是還有人認為這棟建築物裡沒有吸血鬼,那才真的是缺乏常識。
「呼,全身都淋濕了——」
走進大廳吁了一口氣,把傘面上的雨滴甩落後,穿著燕尾服像極了企鵝的管理員先生不曉得從哪裡冒了出來。
「歡迎光臨,已經等您很久了。」
「晚安,由起老師來了嗎?」
「今天還沒看到他呢。」
管理員先生每次都非常有禮貌地領著絆來到淺井位於五樓的房間。就像已經被設定好的自動人偶只會機械式的反覆做著相同的工作,感覺還真有那麼一點恐怖。這裡明明是棟公寓,卻從來沒看過其他房客出入這一點也很不可思議,可是每次管裡員先生都會緊緊跟著自己,絆根本沒辦法偷偷溜到其他樓層探險。
來到淺井位於五樓的房間前,管理員朝絆行了一禮後就逕自離開了。原本就稀薄的存在感沒一會兒就消失在走廊那頭的幽暗之中。
「嗯?」
原本想按下門鈴,卻發覺淺井的房門開了一條細縫。門前有一窪積水的痕跡。
隔著房門,還能聽見屋裡傳來的聲響裡混雜著由起的說話聲。管理員不是說由起還沒來嗎……?
下意識放輕動作,絆悄悄從門縫間鑽了進去。
沒有開燈的房間被染了深藍色調的黑暗包圍。不過黑暗並不足以令絆懼怕。就算體內的暗示逐漸減弱了,吸血鬼Philia的特性依然殘存在絆的體內,現在這個時間正好是聽力與視力都最敏銳的時候。
擋在眼前的是一張大型畫布(這是淺井在作畫時,也就是絆全身赤裸時,拿來當作屏風擋住由起視線的畫布),但還是能窺伺到房裡深處的動靜。
擺在裡頭的床上有兩抹人影。
嗚噫……絆硬是壓下差點迸出口的尖叫。
眼前的畫面是由起把淺井推倒在床,而且還騎在他身上。你、你、你們兩個男生是在胡搞瞎搞些什麼啊?黑暗的房間裡……床上……一上一下,很明顯就是在做什麼可疑壞事的姿勢嘛。被推倒的淺井襯衫都凌亂了,眼鏡也掉到一旁。
本想立刻衝上前制止,但絆只是緊抓著擋在身前的畫布,心跳加速的凝視著眼前這幅曖昧的唯美景色。這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嗎?那個什麼攻跟什麼受的!宿舍裡也有一些女生專畫那一類的漫畫,還會拿去販售會上賣錢呢。
總是一身黑衣的由起頭髮濕漉漉的,從髮梢和衣服上滴落的雨滴在湛著青藍色調的屋外光線反射下,竟有種讓人為之心動的豔麗。淋濕後有些捲曲的瀏海髮絲貼在額頭上,藏在髮絲底下瞇細著眼低頭凝望淺井的表情也充滿了情色意味,同時更散發出某種妖媚危險的氛圍。沿著髮絲落下的水珠一滴接著一滴,濡濕了淺井的臉頰。
「要掙脫這種程度的束縛,對你而言應該不是難事吧?」
由起用挑釁的聲音這麼說。
但淺井一動也不動,只是就著被推倒的姿勢睨視由起的臉孔。由起滴落在他臉上的水珠滑向下顎,沿著隆起的喉結來到鎖骨,然後被胸前已然凌亂的襯衫布料吸收。
「你不抵抗嗎?呵呵,那我就要侵犯你了唷?」
侵犯!?侵犯什麼啊!光是想像著接下來的發展,就讓絆心裡七上八下不知該如何是好。好想摀住眼睛,卻又忍不住睜大雙眼仔細盯著床上的一舉一動。不,自己可沒有偷窺人家做那種事的癖好,沒有歸沒有……可是,如果今天的主角是淺井和由起,或許就有那麼一點點的……
由起傾身覆住了淺井,而淺井仍舊沒有抵抗,只是把視線從由井身上移開,一語不發地,露出一臉「隨便你」的表情瞪著天花板。由起把臉貼近淺井的脖頸,嘴唇輕輕靠向那沾了雨滴而蒼白的肌膚——
「嗚噫噫噫——!我、我還是不能接受啦!」
「磅」的一聲畫布被推倒在地,到頭來絆還是克制不住地衝向床邊。
疊在一起的兩人同時驚愕地轉過頭。就看到因粗喘導致肩膀激動得上下起伏的絆一臉凶神惡煞的指著由起大喊:
「你不可以對淺井老師出手啦!淺井老師他……總有一天是要被我推倒的!」
「……妳在說什麼鬼話啊?」
把由起推開從床上坐起身的淺井冷靜地開口吐嘈。
「難得氣氛正好的說……」
由起低喃著翻身下床。他果然是認真的,真的是認真的。這個敵人實在太可怕了。可、可是我絕對不會退讓的!絆硬是擠進兩人之間,護衛淺井似的擋在床畔。
「哎呀哎呀,小絆還真是勇猛呢。」
由起戲謔地聳了聳肩,目光飄過絆的頭頂望向淺井。那輕薄的笑容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中不可輕忽的銳利光芒。
「淺井老師,我還沒跟『協會』報告你的事。我還挺喜歡你的,所以想相信你一次。」
由起抓起被雨水淋濕後變得像烏鴉濕透的羽毛般閃動著水光的外套披上。
「我先回去了。等結束之後我再來接妳。」
轉向絆時,由起的表情又恢復一如往常的柔和,留下這句話便旋踵離去了。當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另一頭,立刻霧化了也似,就連絆敏銳的感覺也無法再追蹤到由起的氣息。
訝異地目送由起離開後,絆才轉過身來面對淺井。
「你們在說什麼啊?剛才的……」
「沒什麼。」
淺井扒了扒頭髮,輕咋了一下舌根。
「要開始了,把衣服脫掉吧。」
然後吐出這句一點都不像老師該說的台詞。
§
隔天的星期天晚上,由起也來到淺井的工作室露了一下臉,但留下「等結束之後我再來接妳」這句話後,又立即離開了。
「你們吵架了嗎?」
試著丟出問題,得到的還是只有「沒什麼」的回應。照昨天的狀況,要說吵架應該也是情侶之間的吵架才對……真的是這樣嗎?絆忍不住思索,不知該歸類成想像還是妄想的情節自動在腦海中上演,嚇得絆趕緊揮開那些情色的想像。絆可不希望淺井和由起真的發生什麼關係,而且絆對那種事也沒興趣,卻忍不住會期待一些奇怪的事。身在女校,對於那方面的情境想像可是很有心得的。
擺二十分鐘的姿勢然後休息十分鐘是很基本的作業方式,可是淺井一熱衷起來總忘了該休息,必須得靠絆出聲提醒:「已經二十分鐘了唷——」淺井飄向不知名遠方的思緒才會被猛地拉回現實世界中,輕眨了眨眼看向時鐘:「啊啊,休息一下。」說完便走到廚房的抽風機底下抽菸。在抽菸時,藏在眼鏡後面那瞇細的雙眼,仍是神經質地睨視著正進行到一半的作品。
不為什麼,絆就是覺得那付眼鏡應該沒有半點度數才對。
等級較高的吸血鬼能靠雙眼對人類施予催眠術,進而操控對方的心智與身體。淺井的眼鏡說不定就是為了隱藏催眠人心的能力吧……絆忍不住就在腦海裡天馬行空地幻想起來了。不過要是對淺井說出這種話,肯定又會得到「妳怎麼又說這種話了……」想也不想就否決掉的制式回應。
淺井並不是把絆變成吸血鬼的「黑衣男子」,基本上那個男人到底存不存在,現在絆也已經不再確定了。明明都決定要接受這個事實了,心裡某處那個還不肯放棄的念頭還是會三不五時蹦出來一下,可是可是,如果說……絆的思緒全都表現在臉上。
直到現在,絆還是經常夢到那個渴望鮮血的夢境。
好想狠狠咬破某人的脖子,品嚐在薄薄的皮膚底下流動的——濃郁、黏稠、甜美又溫暖的……
倏地睜開雙眼。
絆只記得自己趁著休息時間趴在床上閉目養神,然後就沒了意識。應該是不小心睡著了吧。
「糟糕……」
淺井一定氣死了。猛地想坐起身,絆卻發出「唔哇——」的叫聲,又急忙把尾音吞回肚子裡。
淺井的臉離自己好近,幾乎只有半隻手臂的距離,他正閉著眼睛發出規律的鼻息。還戴在臉上的眼鏡都睡歪了,鮮少有機會窺探的素淨面孔正毫無防備的映在自己眼前。喔喔,真是賺翻了。沒想到這種幸運會降臨在自己身上……心裡不禁有些感動,不敢再有任何動作,絆屏息著凝視那張近在咫尺的睡瞼。
這個大男人像個胎兒似的縮起頎長的身軀,不知道是不是作了惡夢,淺淺的呼吸不甚規律,還微微蹙起了眉頭。任其生長半長不短的黑髮因汗水黏在額頭與脖頸肌膚上。
被汗水濡濕的光滑皮膚底下,青藍色的血管顯得格外清晰。絆靠著敏銳的聽覺捕捉到血液在皮膚底下流動的聲音。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睛上,就連薄軟皮膚表面下的血管脈動都能看得見。
咕嚕,喉頭忍不住滑動了一下。
從未有過的狂猛渴求竟在這一刻突然襲向絆的理智。
手肘抵在床上撐起上半身。不知何時覆在身上的被單滑落肩頭,露出半裸的身體。模仿由起昨晚所做的那樣覆在淺井身上,在他沾染了濃濃油畫顏料味道的頸項邊印下一記輕吻。
「唔嗯。」
先試試味道,然後輕輕咬下去。
「嗯……」
淺井顫了一下扭動著身體。
微啟的唇吐出類似呻吟的苦悶哼聲。
「皆……子……」
他的聲音像顆長滿棘刺的鐵球狠狠鑿進絆的胸口,從被穿透的洞口滲流出某種黏稠的黑色感情。
皆子已經不在了呀。現在在你身邊的,是我啊——
只要 當 我的人 就夠了
當一個 永遠 屬於我的 僕人
腦海裡有個聲音。
壓著淺井的肩膀,這一次絆用力地露出森白的牙齒往脖頸——
淺井的肩頭猛地一顫。
「哇啊!」
叫出聲的同時,淺井也伸手揮開靠在自己身上的重物,絆被一掌揮中太陽穴,直接朝床角倒去。「啊……」也許是睡呆了吧,淺井一臉錯愕,僵直著身體不知該做何反應。
「啊,是妳啊,衛藤……不好意思,我嚇了一跳……」
難得他會如此驚慌失措地對絆伸出手。可是絆並沒有握住他,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我沒事……」
絆刻意不看向淺井,搖了搖頭。但不穩的身形眼看就要跌倒,還是淺井眼明手快地撐住了她。
「衛藤,有哪裡會痛嗎?」
「我沒事——只是又貧血了。身體有點不太舒服,我要先回去了……」
「妳的臉色很差耶,井上又還沒來,我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我搭公車回去。」
絆有氣無力地回應。說要送自己回去的淺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剛才都已經被拒絕兩次了,他也不好再開口。
腦子裡一片混亂。
剛才的衝動是怎麼回事?吻上淺井的脖頸時,那種近似快樂的感情到底是什麼?在腦海中煽動情緒的,是誰的聲音?
不管是吸血鬼,還是那個「黑衣男子」都並不存在。可是自己體內對血液的渴望仍沒有消退。待在淺井身邊時,那股飢渴的感覺也變得更加強烈。怎麼不會消失呢?就算少了吸血鬼Philia的加持,絆也已經很滿足現在的生活了呀。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4
星期天還沒過完,就接到由起打來的電話。因為用了身體不舒服當藉口,不等由起來就自己先回家了,所以由起才特地打電話來關心的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由起雖然訝異,但似乎也有所察覺,並沒有深入探究些什麼。
心想著由起真的很會察言觀色耶,掛掉電話後,心裡卻浮現另一個疑問。
他察覺了什麼?察覺到絆有一股衝動想吸淺井的血?不,就當是自己胡思亂想好了,但如果由起真的察覺了這件事,那他的理解力未免太強了,反而更讓人懷疑。好似由起早就預料到這種事總有一天會發生一樣。
這麼一深思,由起昨晚的舉動也相當啟人疑竇(雖然當時自己自顧自地幻想了一堆有的沒的,還興奮得不得了)。當時的由起也跟今天的絆一樣把嘴唇貼近淺井的頸項——所以說,由起也跟自己一樣想啃咬淺井的脖子囉?那是想要吸血的姿勢?可是由起已經是個大人了,並不會罹患吸血鬼Philia啊。由起沒理由做出這種事的嘛。
對由起的疑惑讓絆的頭腦更加混亂不清。彷彿自己就快要發現不願被揭發的秘密,也猶豫著該不該向本人確認這不祥的預感。如果是自己太杞人憂天就好了,但那不祥的預感卻仍纏繞在絆的心頭,久久縈繞不去。
星期一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在課堂與課堂間的短暫休息空檔,淺井竟到絆的教室來露了臉。淺井的行動範圍基本上只會在職員室、特別教室大樓和中庭而已,他會來到一般教學大樓簡直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
發現淺井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那一瞬間,絆二話不說立刻躲到桌子底下。
「妳在做避難訓練嗎?」
躲在桌子底下的絆壓低了聲音對訝異不已的早知惠說:「跟他說我不在。」
於是早知惠走向門口,淺井在跟早知惠簡短說過幾句話後,沒多久就轉身離開了。他應該也是擔心我昨晚的狀況,才特地過來一趟的吧。
絆當然覺得高興。要是平常,絆一定會說出:「淺井老師——你真的這麼想見我呀?」(不過淺井也一定也會冷淡地掉頭走人就是了)可是現在若跟淺井面對面,自己的行為反應一定會變得很奇怪。如果被淺井知道自己體內暗藏著想吸血的衝動,眾所皆知最討厭吸血鬼話題的淺井,一定會說出他那句萬年台詞「我最討厭這一類的妄想了!」來回應自己。
接著星期二和星期三絆也沒有在校園裡見到淺井。原本星期五是有一堂美術課的,不過這個禮拜的星期五正巧是小恩知祭的第一天。
小恩知祭從星期五到星期日接連舉辦三天。主要是由社團發表活動,雖然班級不需要做什麼準備,但住宿生必須負責宿舍導覽的任務。除了帶領校外人士參觀房間和公用設施之外,還要舉辦宿舍餐點的試吃會。參觀女子宿舍的行程可說是歷年來小恩知祭實質上最重要的活動,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參加者裡也有為數不少的男生。
正是因為如此,星期四這一天,住宿生們不得不開始宿舍大掃除。
絆負責的區域是餐廳。「真是麻煩耶……」嘴裡咕噥了差不多十次,這段時間也把一張八人座的長桌給移到餐廳一角。同樣的八人座長型餐桌共有十張,每搬一張就會唸十次左右的「真是麻煩耶~」,前前後後加起來總共唸了百來次有。等把桌子全部搬到旁邊後,還得接著開始拖地,絆這才發現人手不太夠。乖乖到餐廳打掃的只有絆一個人。為什麼一個弱女子得負責搬十張重得要命的木製長桌才行啊?雖然一到夜晚身體機能就會提升,這些木頭桌搬起來也不怎麼費力就是了。
「真是的,大家都跑到哪裡去了嘛。」
「小絆,妳還在這裡做什麼啊?」
正準備去叫人的時候,早知惠卻喘著大氣衝進餐廳。絆忍不住嘟起嘴抱怨。
「什麼做什麼,我在清掃啊。」
「大家都待在電視房裡喔,好像發生很不得了的大事了!」
「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啊?」
「那群示威團體跟警察引發衝突了啦!」
宿舍裡唯一配有電視的房間。正式名稱應該叫交誼廳才對,不過房裡只有一台映像管電視和一台過時的自動販賣機,而且地上還鋪著榻楊米,大家都沒辦法把那麼時尚的名詞套用在這個破房間上。到了冬天還會搬張暖被桌供人取暖呢。
跟早知惠一起進到電視房時,穿著舒適的家居服或運動衫的住宿生們已經都快把榻榻米佔光了。大家一邊吱吱喳喳談論著,眼睛全都緊盯著電視畫面。
電視裡正播映著從直升機上連線的空中報導。漆黑的夜色有如被光之刃硬生生截斷,探照燈細長的光線從這一頭到那一隅舔舐般的照著地面上的風景。畫面上出現一大群黑鴉鴉的人頭蠢動著。手裡拿著自製看板和布條的年輕人集團和扛著聚碳酸酯盾牌的武裝警察正互相對峙著。一排武裝警察身後的那棟白色長方型建築物——雖然只去過一次,但大概是市政廳吧。市政廳的北邊方向有一座高聳的黑色山丘。
兩派人馬好像隨時會產生衝突……照新聞報導的說法,似乎是市府決定將幾名吸血鬼Philia患者強行送入精神病院加以隔離,這也點燃了之前就訴求「將主權還給吸血鬼」那群示威集團的怒火,所以才引發了這場暴動。之前由起也說過,市府已經找來許多治療專家醫治這場蔓延全城的催眠,這場吸血鬼騷動也會慢慢地進入尾聲。沒想到市府此番笨拙的作法卻讓原本一觸即發的事態迅速惡化,還真是諷刺啊。
相較於警方的鎮暴部隊有近代科學武器作為後盾,示威集團的武器卻只有早年的學生運動所使用的木材和汽油瓶。沒想到警方卻在眨眼瞬間就遭到鎮壓——或許是大人們太輕敵了。不過絆很清楚,那些年輕人一點都不畏懼死亡,因為他們是不死之身,是除了銀製武器之外皆無所畏懼的吸血鬼——至少他們是這麼認定的。絆臆測:想制服他們的攻勢,大概也不是這麼輕鬆容易的事吧。
從半空中俯拍的攝影鏡頭好幾次捕捉到示威集團中心的某個小團體。每當有鏡頭靠近,好幾個年輕人就會刻意揮動手裡所舉的一塊大型看板。不對……?那東西跟其他年輕人所拿的宣示吸血鬼主權之類的標語看板好像不太一樣。
當鏡頭再一次靠近,這次絆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張畫布。
藉由手機簡訊不斷散播出去的畫像,也就是出自淺井之手的皆子畫作——
那、那是實品嗎——?
淺井不是說那幅畫已經遺失了?為什麼會在示威集團的手上?
「我……得過去才行……」
在自己身旁同樣盯著電視看的早知惠突然脫口迸出這麼一句。
「咦?早知惠?」
絆連忙伸手抓住踩著略顯虛浮的腳步準備走出電視房的早知惠。「妳要去哪裡啊?」「我得過去才行……」渙散的視線只是輕輕掠過絆的臉部,早知惠重覆說著同一句話,不理會絆的制止依然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早知惠……?」
狀況有異的不只早知惠一人。原本擠在電視機前的住宿生們也一一站起身,露出同樣的呆茫表情離開了電視房。
「各位,妳們是怎麼了?喂,悅子?留美?」
站在門邊的絆被住宿生們擠到一邊,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抓著她們的肩膀發問,但每個人都像被什麼操控似的,全都往同一個方向前進。沒有半個人在意絆的存在。只有電視房裡的映像管電視仍在繼續現場直播這場騷動的狀況,直升機飛過示威集團的中心上空,還不時可以窺見那張畫布。
由起說過,那張被附在簡訊裡傳送擴散的畫像就是散播暗示的媒介。換句話說,那幅實體畫也擁有同樣的效果吧?因為由起篤定地把吸血鬼Philia歸類成都市傳說,絆還以為這場騷動並沒有抱持著明確意圖的加害者存在。可是,故意對著新聞媒體揮動畫作的不自然動作——難道是有人得到了那張畫,而且還刻意將那幅畫像給散播出去……會是這樣的嗎?
絆追在魚貫走出宿舍的少女們身後。
現在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半。再過三十分鐘就要進入全新的一天。最近這幾天天氣總是陰鬱不定,但今晚的夜空卻澄澈得有些不尋常,圓滿的月亮輪廓分明地掛在半空。
絆聽見了盤旋在市府上空的直升機聲音。探照燈的白光在蒼藍的夜空中搖晃旋繞著。
從恩知學園到市政廳原本是搭公車才到得了的距離,不過今晚就算盡全力奔跑也不算什麼苦差事。絆沐浴在月光底下,全身上下的感官神經都變得敏銳,身體也輕盈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當絆趕到市政廳附近時,隔著聚碳酸酯護盾相互瞪視的兩方人馬已經進展到互相攻擊衝撞的程度了。年輕人朝著拒馬的那頭丟擲汽油瓶,揮動著手中的木棍與看板進行突擊。鎮暴部隊也以催淚瓦斯和灑水器應戰。目前或許還沒發展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可是等到鎮暴部隊拿到可使用槍械武器的許可後,出現傷亡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有人會死——沒錯,這些年輕人並不是不死之身。不只是銀製的武器,哪怕只是木頭或強化塑膠製成的警棒,也能輕易將這些人打倒在地。也許有些只是昏過去,也許有些人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多數的年輕人都因催淚瓦斯搞得整張臉流滿眼淚和鼻水,可無論男女都還是再度站起身來,發出野獸一般的咆哮,繼續著有勇無謀的攻擊。眼前這一幕景象實在太異常,太令人害怕,彷彿所有年輕人都瘋狂了;反觀在裝備上佔了壓倒性優勢的鎮暴部隊卻愈來愈膽怯,甚至開始向後退。
嘟嚕嚕嚕嚕。
塞在牛仔褲背面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尖銳的電子聲刺痛了此刻正無比敏銳的聽力,絆搖搖晃晃的停下腳步,接起了電話。
是由起打來的。
『絆,妳在宿舍裡嗎?看到電視新聞了嗎?』
「我看了。」
『別跑到外面,乖乖待在宿舍裡。妳聽懂了嗎?絕對不可以跑到外面,不要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已經太遲了。」
聽著由起難得焦慮的聲音,絆卻以稱得上是冷靜的語氣回應。示威集團嘶吼著推開擋在眼前的絆,讓她好幾次都失去平衡差點摔倒。
「由起……為什麼我還保持清醒?大家都已經瘋狂了,為什麼我還能這麼冷靜?還是說大家才是正常的,瘋的人是我?我從來沒有收到那張畫像簡訊過,為什麼我也跟大家一樣都受到暗示了?難道我跟大家不一樣嗎?請你告訴我,我到底……我到底是什麼?」
將一個接著一個的疑問脫口而出時,絆的情緒也變得激昂,原本平靜的語氣逐漸轉變成責備的口吻。電話那頭的由起輕輕吐出一聲細長的嘆息。
跟絆恰巧成反比,由起的聲音已經重拾一如往常的冷靜,身處在騷動之中,由起卻用不合時宜的沉靜音調輕聲的說:
『絆,妳是吸血鬼。』
深吸了一口氣,絆才隔著電話激動地接著問:
「為什麼?為什麼事到如今你才跟我說這種話,你在愚弄我嗎?由起你不是說過嗎?你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吸血鬼,這些都只是大家自以為是的幻想不是嗎?」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吸血鬼,我說的是,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遭到吸血鬼攻擊的人。』
「這簡直……跟詐欺沒兩樣嘛……」
前方的年輕人發出更加激動的叫喊聲。
原本遮覆住視野的示威集團突然分邊站開,一輛白色的裝甲車突如其來的出現在眼前。拿著手機的絆驚愕得瞪大雙眼,看著裝甲車筆直地朝自己衝了過來。
碰撞。
還聽得見身體內側發出「磅咚」的沉重響聲。
雙眼所見的景色全都染上與那輛裝甲車一樣的白。下一秒身體突然彈了開來,眼前是一大片深沉夜色,最後再狠狠撞向地面,視野被柏油路面的深灰色侵占。
這座城市裡所有的聲音、或是數公里外的地方所發出的聲響都能捕捉進而放進頭腦裡的聽覺,一時之間全都沉寂了。有那麼一瞬間,絆感受到只有自己一個人被趕出了這個名為世界的箱子的滋味。
『……絆?絆?』
終於當聽覺再度恢復時,第一個聽見的是由起的聲音。手機還握在自己的掌心裡。而周圍的聲音也在遲了幾秒後全數回來了。悲鳴和怒吼、金屬與木頭互相敲擊碰撞的聲音、啪吱啪吱……什麼東西被點燃的聲音、還有許許多多的腳步聲。忽然停下的裝甲車裡有好幾名鎮暴警察飛奔而出,慌亂地朝自己的方向衝過來。
所有的聲音都混在一起化成地面的震動,左耳貼著柏油路面,絆把手機重新貼向右耳。拿著電話的右手手腕朝著不可思議的方向彎折了,斷掉的骨頭刺破皮膚曝露在空氣中。
「我在聽,你接著說。」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絆催促著由起。
『所謂的「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其實是為了讓吸血鬼能與人類在這個社會上和平共存的調停機構,捐血活動也是其中一環。我所屬的情報總部負責的是調查吸血鬼與人類發生的糾紛,進而幫忙解決的機關。當我的同胞一而再不斷襲擊人類時,我們有時也得動手「處分」才行。好幾百年前,當我們的同胞剛遷徙到這個島國時,就是這樣靠著自己維護秩序來與人類共存。不過「協會」負責的只有跟吸血鬼相關的問題,並不會去干涉人類之間的紛爭。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我們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若是幫了人類一次,他們一定會開始依賴我們,然後漸漸對我們的存在感到畏懼,最後還會開始迫害我們的生存空間。』
由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不知不覺間手腕的傷勢也逐漸癒合了。斷掉的骨頭自動接合,裂開的肌膚也重新長出來了。仔細注意體內的動靜,還能發現原本已經破裂的內臟就像擁有自我意識的生物般一顫一顫地蠕動著,細胞也以異常的速度開始分裂重建。受傷的部位長出新生的細胞癒合傷口,刺進肺部的肋骨也被推回原位,讓身體機能回復到正常的狀況。
『三年前,協會「處決」了一對吸血鬼男女並偽裝成交通意外,不過當時他們的女兒還太小,所以保留了對她的處分,將她送進「協會」旗下的機構內加以監視。恩知學園的理事長就是「協會」的頭頭,「協會」始終默默在一旁守護著女兒的成長。並非因為什麼親子之情,而是打算當她也跟她的父母一樣出現襲擊人類的徵兆時,就要立刻將她「處理」掉……』
原本倒臥在路面上的絆突然坐了起來。那些在一旁窺伺她的狀況的鎮暴警察全都嚇了一跳,發出「噫呀!」的哀號聲迅速向後退開。今天穿的這件牛仔褲是絆很喜歡的一件,可是剛才被撞飛時,膝蓋的地方也被磨出一個大洞——絆臭著一張臉從地上站起來,將凌亂的髮絲攏到身後。原本就顯得赤紅的髮色因沾上絆身上流出的血液,肩膀以下的長髮更是被染得接近深紅。
「妳好像需要一點血啊。」
「黑衣男子」這麼說。
「我有補給用的血液,妳等我一下。」
隨著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的動作,襟口處的鎖骨若隱若現。那一瞬間,絆幾乎是忘我地撲向男人的頸側,狠狠地咬住他的鎖骨。尖牙抵住骨頭,硬得連頭蓋骨也跟著麻痺。
「喂……」
男人訝異的出聲。
……錯了。爸媽教的方式不是這樣……是這樣才對。
舌尖沿著鎖骨舔舐,這次總算找到正確的部位,將銳利的尖牙刺入頸項。癡迷地吸吮著在皮膚底下的血管中流動的血液。溫熱的液體在口中擴散,滋潤了喉嚨。
「咳咳、咳咳……」
雖然只吸吮了一會兒,血液就哽在喉頭忍不住咳了起來。但這些血液用來治癒小小的身體裡流竄的無端飢渴已經足夠了。得到血液就能活化身體本身的治癒能力,皮膚也開始再生,布滿全身的燒傷與擦傷痕跡逐漸癒合。
「……從妳爸爸跟媽媽那邊學來的嗎?」
男人用壓抑情感的低沉聲音問道。舔去了沾在唇上的紅豔,絆點了點頭。他的血液甜美又散發出一股好聞的清香。是屬於上等的血液。
兩邊的肩膀突然被抓住,絆愣了一下抬起頭。男人有一張極容易被錯認成女人的美麗臉孔。漆黑的衣裝對比似的襯著那張白皙的臉蛋。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男人並沒有老邁到足以說絆太稚幼的外表年紀。絆在他的脖頸印下的齒痕流下兩道細長的血絲,可是一眨眼馬上就被新生的肌膚填平了。
「妳聽好了,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不准再做出這種事。就算吸了人血也解不了飢渴,妳愈是想得到,就只會讓欲望更加張狂。雖然沒辦法放過妳的父母,不過妳年紀還小,可以當個普通的女孩。只要妳答應我不會再這麼做,我就饒妳一命。」
男人直視著絆的雙眼,如此說道。被那雙美麗真摯的眼瞳迷惑了般,絆同樣凝視著眼前的男人。他雖然斥責自己的不是,但並不會給人不快的感覺。他的聲音和他的血液一樣,帶著淡淡的馨甜,溫潤地沁染了絆的雙耳。
『妳年紀還小,可以當個普通的女孩。當個普通的女孩……』
男人的聲音在耳邊不斷縈繞,支配了絆的思想。
愣愣地,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點頭之後,便再也記不起男人的臉孔和聲音。只有殘留在口中的血液餘味,緊緊地黏附在記憶某處,無法或忘。
背後傳來示威集團與鎮暴部隊的淒厲交戰聲,絆邁開腳步往市政廳北邊的山丘走去。為了治癒傷口而使用過多的血液,此刻連腳步都是虛浮不實的。被月光映成青藍色的夜空彷彿遭到侵蝕,絆一步步往那個漆黑茂密的雜樹林方向前進。來到沒有柏油鋪整的斜坡處,已經有個背對著稀疏大樹而立的人物等在那裡。
身穿古典的黑色三件式西服,套上一件高領的漆黑外套,還有裝飾著金屬環釦與皮帶的長皮靴,腰間懸著一把包覆在黑色刀鞘裡的長劍。彷彿走錯時代的打扮和那張不染世俗的豔絕白皙容貌竟消弭了乍見之下的違和感。
絆的雙眼一直望入雜樹林的深處,捕捉到在樹木林立的丘陵頂端景色。十多個同樣穿著一身黑衣的人像火柴棒似的彼此之間劃分開一點距離直挺挺地站著,靜默地凝視眼底正逐漸擴大的人類紛爭。在發展到今天這種激烈的衝突之前,總是停靠在示威集團一隅,那群臉色蒼白駕著小巴士呼籲捐血的青年們也在其中。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奇妙之處。有手裡抱著黑貓,揹著紅色書包穿著哥德蘿莉服裝的小女生。黑色蕾絲手套、撐著同款式的黑色蕾絲洋傘,穿著猶如喪服的洋裝——那兩個女人之間好像擺了一面鏡子,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
因為太注意前方,不小心被腳下的小石子絆倒。「黑衣男子」瞬間拉近了距離,抱著自己一同坐倒。
「絆,妳想喝血吧?等我一下。」
當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時,絆已經靠向男人的頸側,狠狠咬住裸露出來的脖頸肌膚。「絆……」男人的輕喃滲染了一些哀傷的情緒,但他並沒有反抗,好一會兒就這麼柔順地承受絆的動作。絆著迷地不停吸吮溫熱甜美的液體。終於想起了始終黏附在記憶某處的血液滋味。甜美中散發著清香的溫柔血液,悄悄治癒了倍感疲勞的身心。
直到喘不過氣之前都拚命吸吮,然後才咳著把額頭抵在男人的胸口。
「……是由起殺了我的爸爸和媽媽嗎?」
「嗯。」
他乾脆的承認了。絆知道並不是由起直接下的手,可是由起卻絲毫不做任何辯解。
「因為妳的父母不斷襲擊人類,所以『協會』才決定要處決掉他們兩人。」
「可是,由起卻救了我?」
「嗯。」
「而且還操控了我的記憶?」
「只操控了某些部分,因為我希望妳能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在學校裡生活,同一時期會出現吸血鬼Philia只是偶然。為了追查Philia形成的原因,我才會以臨時保健老師的身分潛入校園,隔了三年再見到絆,看到妳交了那麼多朋友在學校裡安安穩穩的生活,也讓我鬆了一口氣……不過,說不定妳也快要回到我們這邊來了,畢竟我們跟一般人類的生命長度本來就不一樣。」
咚,絆握緊拳頭打向由起的胸膛。打了一下仍消不了氣,於是一拳接著一拳,直抵著由起的胸口。
原本已經放棄繼續追尋,沒想到「黑衣男子」竟心心念念著絆的存在,而且這個「黑衣男子」還殺了自己的父母。和早知惠她們一起度過的三年校園生活。原以為懷抱著相同糾葛的伙伴們,本質竟與自己完全不同——
教人不敢置信的事實就像雪崩般一口氣全撲向自己,如果想站穩腳步,就得把矛頭指向自己以外的某個人身上,所以絆才會緊咬牙根,一拳接著一拳打在由起身上。後來甚至撿起掉在身旁的落石來毆打由起。要是打到不該打的地方,這顆比絆的拳頭更大的硬石塊說不定會不小心把人給殺了,況且絆現在的腕力可比平時更強大好幾倍。
可是這些傷害都只擦過厚重外套的纖維,並沒有直接傷害到由起。由起沉默地等待絆的情緒平復。揮動石塊不停拍打的動作讓絆在不知不覺間也亂了呼吸。一次又一次,幾十下過後,用力揮下的石頭不小心從手中滑落,由起順勢張開雙臂緊緊擁住自己。
「絆,和我一起走吧,我會一直守護妳的。」
和他體內的血液同樣溫柔甜美的聲音承受著絆的一切,將她輕柔地包覆其中。
絆喘息著把額頭抵在被自己再三傷害的由起外套上。
正想點頭應允時,過人的聽覺卻突然捕捉到某個熟悉的聲音。
遠方有個聲音牽動了自己的神經。抬起頭往身後望去,街頭的抗爭從一開始的輕嗚變成叫吼,令頭頂上的天空都跟著震動起來。不管聽力再怎麼敏銳,也很難一一分辨出每個聲音。可是在那群重疊混雜的叫嚷聲之中,絆的耳朵清楚辨別出了某個聲音。
「找到了,就是那個孩子吧?那邊的那個。」
「找到了,沒錯!就是那個女生,小由由喜歡的女生。」
站在山丘上靜觀事態發展的那群人之中,有著相同相貌撐著洋傘的兩名女性交互著開口。那天真浪漫的口吻,好像她們現在所見的只是小孩子擺出玩具軍隊互相廝殺罷了。一般人在這種距離下,當然沒辦法把每個人的臉孔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她們也是由起的伙伴,而且和由起的面容輪廓還有幾分相似。
絆的視線只在眼底那場紛爭的表層輕輕滑過,看來暴動已經漸漸趨向平息。不管有勇無謀的戰士再怎麼不畏懼死亡,他們畢竟不是不死之身。鎮暴部隊的武力到頭來仍是贏過年輕人的聲勢,正慢慢地鎮壓這一場暴動。從半空中進行新聞連線的直升機也捕捉了不少奮力死守市政廳的鎮暴部隊勇姿。
大家或多或少應該都注意到了吧。他們現在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並不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說不定——他們就真的只是一般的平凡人罷了。
「絆,在那裡。」
循著由起伸手所指的方向,絆的目光也隨之望去。
「淺井老師!」
「那個人跑到那種地方做什麼啊……」
就在以扇型擴散開來的示威集團靠近中心點的位置,只剩下示威團體的中心部隊仍不死心地繼續煽動著年輕人的情緒。淺井的身影也出現在那群人之中。他被好幾個年輕人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團團包圍住,左手還揮舞著一把大剪刀不曉得在叫嚷些什麼。
絆從沒見過淺井那麼亢奮大聲呼喊的模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足以點燃淺井平淡如水的感情——
淺井的雙眼死盯著不放的,是被示威集團的中心部隊高高舉起的一幅畫作。
「都是因為畫了那種東西……」
捕捉到淺井的聲音了。極度敏銳的聽覺,卻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聽見了那個一點都不想聽見的名字。
「皆子……把皆子還給我!」
除了銀製的武器之外應該什麼都傷害不了自己才對,但此刻絆的胸口卻因那悲慟的叫喚而感受到銳利刺人的鈍痛。
淺井的心現在仍被皆子束縛著。他仍追尋著已經死去的皆子身影。可是,皆子已經不在了啊。
「……由起,我們走吧。」
僵著臉凝視眼底的狀況,絆拉了拉由起的袖口說道。
「咦?」
「『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不是不會干涉人類之間的紛爭嗎?所以我們走吧。」
「絆……」
這次換成絆催促著由起離去,但就在這個時候。
淺井不顧後果地往年輕人手裡揮動的那幅畫作縱身一躍,反手握住的剪刀刀鋒對準了畫布中心,貫穿了畫中皆子的心臟部位,然後使力往下撕裂了畫布。那些高舉著畫布的年輕人猶如壓倒在畫布上般全都失去平衡倒臥在地面上,用來固定畫布的木條也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碎成好幾段。
堪稱現今最強大的宗教偶像的女性畫作被不留情地撕裂,在場的年輕人全都瘋了似的發出悲鳴與怒吼。極度亢奮的「信眾」一同擠向淺井的所在位置,轉瞬間爭鬥的現場就像傾倒的棋盤般陷入一片混亂。身處在風暴中心的淺井隨手抓來一根斷掉的木棍,用來揮退不斷朝自己毆打襲來的「信徒」們。此刻的淺井簡直像變了一個人,雙眼因興奮而發亮,他就像個鬼神般和一群瘋子廝殺互毆。
其中一名「信徒」也學淺井撿起一根木棒,用力將尖銳的前端刺入淺井的背後。
「……唔!」
絆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信徒」手裡的木棒輕而易舉貫穿了淺井瘦弱的身軀,直接穿透了腹部。遭到木棒刺穿的淺井身體浮在半空中。其他的「信徒」也瞄準了獵物頓時一湧而上,再次淹沒了他的身影。
「淺井……老師!」
「坐上來吧,這樣比較快。」
就在絆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想衝到他身邊的欲望時,忽然有道身影在身旁輕飄飄地落下。
那是隻有著光亮漆黑毛色的四隻腳大型動物。如果有人說那是隻黑豹,絆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相信。可是那顆頭和身體各個部位都顯示出對方是隻貓的事實。但以貓咪來說,牠偌大的身軀實在大得太不尋常了。
「快一點啊。」
說話的並不是貓,而是跨坐在貓背上的一個小女孩。是原本在山丘上抱著黑貓的小學女生。眼前這隻活像龍貓公車的妖貓伸直了柔軟的前肢放低背脊,那雙神秘的琥珀色眼瞳正無聲地催促著絆快點跳上來。絆微微頷首,跟著跨坐在小女孩身後——
「請妳抓緊了。」
語氣高傲的小女孩話音未落,妖貓的後腿已經往地面用力一蹬。
妖貓化身成漆黑的夜風,飛也似的跳下山丘。勁風撲打在臉上,讓人根本睜不開眼睛。妖貓像是伸長了身軀般跳過了市政廳的屋頂、跳過鎮暴警察的頭頂、用前腳踢飛了那群年輕人,一眨眼的工夫已經來到示威集團中心位置的跟前。臉上的皮膚還因過強的風速而一顫一顫的,絆隔著坐在身前的少女肩膀拚命凝聚視線。
巨大的黑貓一往前走,擋在面前的年輕人就哄然四散讓出一條路來。
終於看見了被木棒貫穿腹部倒在地上的淺井身影。他的四肢朝不可思議的方向扭曲,瘦削的身軀彷彿已經跟地面融為一體般橫陳在街頭。
他不可能還活著——不管是誰見到這幅景象都會這麼認為,但絆還抱有一絲絲的希望。在他吐出最後一口氣之前、在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之前、在他的血液不再循環之前——
淺井怎麼可能會死……我絕不允許。我不會讓他到皆子的身邊去。我絕不讓他去。與其讓他死,不如由我——
只要 當 我的人 就夠了
當一個 永遠 屬於我的 僕人
那個聲音又在腦海中煽動絆的情緒了。
妖貓突然緊急煞車,害絆的下巴直接狠狠地撞上坐在前座的哥德少女後腦勺。就跟追撞意外沒兩樣,少女也同樣順勢往前傾倒,兩個人差點一起從妖貓的背上摔出去,雖然沒有真的摔出去,不過腦袋也搖搖晃晃快飛出去就是了。
「好痛喔……討厭啦爸爸,你別突然緊急煞車嘛!」
上半身趴伏在妖貓背上的少女抱怨了一聲。而絆也還是維持著靠在少女背上的姿勢。話說回來,她剛才是叫妖貓爸爸嗎?
妖貓相當抱歉似的垂下耳朵,轉過頭來看著背上的兩個女孩,「可是妳們看……」又用琥珀色的眼瞳意示她們注意前方的狀況。和少女跌坐在一起的絆稍微抬起頭,當視線望向前方時,也忍不住驚愣得瞠大了眼睛。
淺井站起來了。動作緩慢而僵硬的站起來了。
不管是包圍在淺井身旁的眾多「信徒」、少女、或是絆,都愣愣地看著這一幕景象,錯愕得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露出一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模樣,淺井茫然地環顧四周,最後目光終於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削尖的木棒前端貫穿了胃部,感覺好像是什麼魔術道具抵在腹部上一樣。
「啊啊……」
淺井事不管己般地輕嘆了一口氣。
「這樣很危險耶,要是再刺偏一點,我可能真的會死喔。」
危險的是你的常識吧!只要腦袋還正常的人,應該都會在心中這麼吐嘈他吧。可惜這裡的「信徒」們腦袋都不怎麼正常。既然這傢伙被木棒穿透身體都沒事了,我們果然也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吧——他們又再度燃起希望,在吵鬧之中面面相覬。
「吸血鬼……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沒有聽說過喔,而且這個地區的名單上也沒有記載啊。」
蘿莉少女用驚訝且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絆並不知道她口中所說的名單是什麼東西。對絆來說,名單大概就是班上的通訊錄之類的吧。
「嚴格說起來,他並不是吸血鬼。」
不知何時追上來的,由起的聲音赫然在耳邊響起,但轉過身卻沒有看到他的身影。眼前只有一大清早的電視畫面會出現的雜訊形成黑霧般聚集起來。
原以為那團黑霧會逐漸形成漩渦,沒想到竟出現一個身上穿著漆黑外套的男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登埸方式。
「他是Dhampir。」
「你說他是Dhampir?」
由起話還沒說完,少女已經驚訝地重覆了一次他所說的話。
「Dhampir……他是半吸血鬼?」
絆也曾聽過這個在吸血鬼傳說中相當有名的單字。
Dhampir——並不是純種吸血鬼,而是吸血鬼與人類之間所生的混血兒。在吸血鬼的傳說中,Dhampir擁有凌駕於純種吸血鬼的能力,也多半以狩獵吸血鬼的角色登場。簡而言之,Dhampir可說是吸血鬼的天敵。
「『協會』的情報總部專門處理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爭端,支部的情報單位則是努力將棲息於這個國家各地的吸血鬼名單化。可是直到現在名單還是不完整,因為有很多吸血鬼至今依然無法掌握行蹤。尤其關於Dhampir這類異種的存在更是完全無法掌控。淺井老師的事,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發現的,是在調查吸血鬼Philia時才開始對他產生懷疑。畢竟我從沒聞過Dhampir的氣味,也沒辦法立刻察覺他的真實身分啊。」
「為什麼沒有立即向上級報告?」待由起解釋過後,蘿莉少女仍緊咬著這個問題不放。「Dhampir是相當危險的存在,情報總部在行動中只要一發現疑是Dhampir的傢伙,都得立刻向上級呈報,這是我們的義務啊。你等著接受懲罰吧。」
「因為我還只是推測而已。我本來是想等確定之後再報告的。」
由起其實早就確定了吧,這樣的想法頓時浮上絆的心頭。至少在上星期六的那個雨夜,他就已經知道了。當時由起的舉動對照現在的話題,一切都連繫得起來了。由起並不是為了什麼色色的奇怪理由才把淺井壓倒的。
「這件事就交給華乃子吧,由妳來向上級報告。」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的,爸爸。」
名叫華乃子的少女對妖貓「爸爸」出聲。「喵~」爸爸也回應著轉過頭來。絆這才慌慌張張地從妖貓背上躍下。
「不過我還有另一件事想報告,也許你們再等一下比較好喔。」
就在只揹著華乃子一個人的妖貓準備蹬地使力離開之際,由起又接著說。
淺井雙手抓著穿透腹部的那根木棒,準備將其拔出。他屈著背咬牙逸出一聲悶哼,不是直接從正面將木棒抽出,而是慢慢地把整根木棒往背部推去。上一秒還深埋在淺井身體裡的木棒淌著鮮血從他的身後緩緩被擠出,發出「咚」的一聲落地。拔掉栓塞的背部和腹部立刻溢滿黏稠的血液,淺井癱坐的地面已經積了一池深紅色的水窪。
「呼……可惡,竟然害我浪費了這麼多血……」
當淺井吐出紊亂的呼吸和粗口搖搖晃晃站起身時,襯衫正中央那個被捅出一個大窟窿的身體竟神奇地不再繼續流血了。
「……皆子……妳在這裡吧?快點出來啊。」
隔著凍結似的擋在周圍的示威人牆,淺井對另一頭呼喊。他的聲音冷靜且低沉,但……卻像是個正在尋找媽媽的稚子般,透露出無助與哀求。
他的呼喚是否期待著會出現什麼奇蹟?可是……皆子已經不在了呀。是不是因為大量失血的關係,讓他見著了什麼幻覺呢?眼角的餘光不捨地緊盯著淺井,絆露出滿臉困惑仰頭看向由起。
「啊啊——果然沒錯。」
捕捉到淺井的視線,由起也專注精神望著某個方向,然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這下說不定真的得接受懲戒了。雖然我已經察覺到一半的真相,不過還是呈報了錯誤的調查資料。是我的錯。吸血鬼Philia雖然跟吸血鬼沒有關係,但這件事的背後原來真的有吸血鬼存在啊。」
「你是說……淺井老師嗎?」
「不……我說的是皆子。」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大魔王名字,竟從由起的口中說了出來:
「皆子已經死了——事實是這樣沒錯。不過淺井老師是Dhampir,在皆子自殺後,他應該會使出所有能力把她救活吧?」
示威集團聚集成的人牆後頭,緩緩走出一個被數名「信徒」圍繞守護的女性。
纖弱到似乎一折就斷的身體僅套著一件無袖的薄料連身裙,那件連身裙染著讓人聯想到血色的深紅。短短的頭髮,誇耀似的裸露出脖頸,讓每個人都能瞧見蒼白的皮膚表面上有兩顆黑點般的小洞。
是被淺井描繪在畫布上的——那個少女。
換句話說,就在皆子瀕臨死亡之際,淺井獻出自己的血液才讓她保住一命。就像絆剛才在目擊到那震撼的一幕時,想對淺井做的事一樣。
「好久不見了,有生。有三年了吧?」
沒有一絲尷尬,她用清亮的聲音平淡開口道。
壓著腹部傷口的手用力攥緊,絆甚至能清楚感受到淺井此刻心中的酸澀苦楚。再會的喜悅,和相對存在的焦躁與難受;有股想立刻衝上去擁緊她的衝動,卻又因太憤恨只能呆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絆好想哭。為什麼?為什麼妳……還要活在這個世界上——?
「把這幅畫拿走的人,果然就是妳嗎?」
淺井的腳底下是被無情地撕裂剪碎、扭曲變形的畫布。
「啊啊——你居然把它撕破了。」
皆子像個孩子般嘟起了嘴。名為感情的燈泡開關好像沒有正確連接上,給人一種失衡的印象。在她身上,感覺不出人類該有的喜怒哀樂情緒。淺井心口那難以壓抑的狂暴激昂,在她身上也未見到半分。
「和我一起走吧,就我們兩個人,我們到遙遠的地方一起生活吧。」
所以她無法理解。無法理解淺井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來的。
淺井僵硬的面容硬是扯出不自然的笑容,攤開握緊的拳頭。她也不懂,不懂他是懷抱著怎麼樣的心思,將手伸到她的面前。
「事到如今,我才不要呢。」
皆子撇過頭去,丟下一句拒絕:
「說想和你一起生活、想永遠跟你一起活下去的人是我,但你不是不肯替我達成願望嗎?是你背叛了我。不過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嘛。你看,現在我身旁已經有這麼多好伙伴了呢,他們每個人都會乖乖聽我的話喔。現在的我有很強大的力量,為什麼還得縮頭縮尾地躲在暗地裡求生存?在這漫長的歷史中,人類一直都在迫害你們的存在啊!為什麼你們明明擁有那麼高強的能力,卻甘願屈居在人類之下?我完全無法理解你們那種奴隸心態啦!」
「……居然說得出奴隸心態這種話,那個女生頭腦不錯嘛。」
一旁的由起冷冷地,但語氣中透露出些許佩服輕嘆道。可絆並不是很理解她的想法。
「她只是瘋了吧,腦子不太正常。」
「說不定她只是在裝瘋賣傻吧。」
「裝瘋賣傻?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她演出來的?」
「說不定就在淺井老師不小心把黑色顏料潑到畫作上時,她就想到這個主意了。她開始認為自己是個吸血鬼,到處散播她的妄想。真正發了瘋的人,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每個層面她都安排周到,這是一場長期計畫。先在淺井老師的腦海中深植下他害了她的觀念,最後一步——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是不死之身,在淺井老師面前跳樓自殺。她一定早就知道淺井不可能對自己見死不救,所以後來她也就如願變成吸血鬼了。
她帶走了那張畫,利用手機簡訊散佈那張畫像,讓自己也化身成一則都市傳說。用不著吃力不討好的花上一整個晚上去直接襲擊人類,只要利用手機簡訊就能靠著老鼠會的模式增加許多同伴。哎,真教人佩服,果然不能小看現在小孩的潛力,我們這一群的已經算是舊時代的遺物了吧。」
「現在不是佩服她的時候吧!」
「我知道啦。」
面對絆的怒氣,由起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頭,然後瞇細了眼睛。總是帶著淺淺笑意的那雙眼瞳頓時散發出冷冽的光芒。
「該工作了。」
由起縮著嘴唇,吐出有如電視雜訊的茫茫黑霧。一眨眼的工夫竟已布滿附近一帶的天空。那群信奉皆子的「信徒」們也因莫名的黑霧而感到惶惶不安,無奈卻被擋在濃霧外側。黑霧形成的牆壁愈來愈高,終於變成一座圓筒狀的高塔直達天際。頭頂上只剩下一小塊深藍色的天空,和冷冽澄淨的白色月亮。
高塔裡只有皆子和淺井、由起、絆,還有坐在妖貓背上的華乃子——好似從壁面滲染出來般,兩個跟這片霧體一樣全身黑抹抹的巨大人影也跟著出現。他們穿著和由起相同的黑外套,腳上踏著加了許多金屬環釦的長靴,提在手裡的是隨便一揮就能斷人腦袋的厚重銀斧。
這恐怖的身影一直刻印在絆的記憶深處。他們就是「處決」了爸爸媽媽的人。
「這是……什麼?」
皆子害怕得向後退開,卻被身後厚重的詭異霧體給阻隔著。
「井上?」
淺井轉頭看向由起,也注意到站在由起身旁的絆,他下意識地伸手遮住腹部上的血紅窟窿。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啊——淺井是不是討厭自己的血緣呢?在絆的面前,他總是一而再地否定吸血鬼的存在,或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血緣感到憎恨的關係吧——這樣的想法突然竄上絆的腦海。
由起用與時代脫節的口吻,公事公辦地開口道。
「她這等造成社會混亂的行為必須接受『處分』。有鑑於緊時狀況處理相關規定的條例,我擁有可事後再向『上級』呈報,直接對她實行『處分』的權力。淺井先生,您有什麼異議或意見嗎?如果您認真起來,也許有逼退我們的可能,但我們也將盡全力應戰。接下來這裡或許會變成腥風血雨的戰場,請給我們一點時間疏散現場的婦孺。」
「由起!」
一聽到要疏散,絆忍不住出聲:
「我也要留在這裡。」
「妳留在這裡能做什麼?」
由起搬出這個再好不過的理由讓絆閉嘴,等著淺井的回應。沉默地瞥了由起一眼後,淺井僵著臉將視線放回皆子身上。那兩名拿著大銀斧的巨漢已經從左右兩側將皆子包圍住了。
「討厭,這些人好恐怖。有生,把他們趕走啦!」
皆子縮著身體往後退,但臉上仍是一副游刃有餘的表情,好似篤定了淺井一定會救她,實在是可笑至極。她剛剛才說「事到如今」什麼的推拒了淺井伸出的手,卻還理所當然地認定淺井絕對不會背棄她。這個女人才真的是事到如今還什麼狀況都搞不清楚吧。
「有生。」「淺井老師……」
皆子的聲音和絆的叫聲重疊了。
可是,淺井並沒有回頭。絆怔愕了,淺井該不會真的想和皆子廝守一生吧。
手持銀斧的巨漢從左右兩邊捉住皆子的手腕,只見她拚命扭動身體,發出悲鳴。那張猶帶無邪笑意的面容也漸漸染上恐懼,表情由痙攣抽動到扭曲變形。
由起說過,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經過算計的。也許她真的頭腦很好吧。不管她能否分辨是非善惡,總之她的確是瘋了。
淺井的背部彷彿被突然抽光了力氣。
「……把她交給『協會』吧。」
把目光從皆子身上移開,淺井轉過身來站到由起的長靴前,緩緩開口。
「你幫了一個大忙,謝謝你。」
從由起回應的聲音,可以感覺得出他真的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淺井背過身,不再看那個不知是哭還是笑,只是一個勁瘋狂亂叫的皆子。兩人沉默地交替了位置,這次換由起舉步走向皆子。黑霧在由起與淺井之間擴散開來,隱沒了皆子的身影。
「你要到哪裡去?有生?喂,有生?」
直到這一刻,皆子還是沒搞清楚自己的處境。揮別了皆子不停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就像始終纏縛著身體的某個沉重包袱終於得以切斷連繫,一步接著一步,淺井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往絆走近。
「老師……」
當他就要從絆的身邊走過時,絆下意識地捉住他的手腕,一時之間卻找不到一句話好說。絆咬著牙,對什麼事都做不了的自己感到憤怒又無奈。
到頭來,淺井還是不看絆一眼。只是伸出手,抓住絆那隻揪扯著袖口的手。
他沒有揮開絆的手,而是輕輕地疊上手指,讓兩人十指交纏。
皆子的聲音已經遠到再也聽不真切了。之前發生的種種,還有從今以後可能會發生的事都被吞沒在這片黑暗中,淺井背倚著遮掩住身形的濃霧繼續向前走,絆隔著肩膀偷偷望向他的側臉,主動地緊緊反握住那隻牽著自己的手。
5
關於淺井有生,主要有兩個傳聞。
一、他戴的眼鏡根本沒有度數。
二、他其實是個吸血鬼。
「老師,我是吸血鬼沒錯吧。」
絆維持著良好的平衡感,把屁股貼在附有小輪子的圓椅座位上翹起雙腿,搖晃著身體讓車輪發出嘰嘎嘰嘎的響聲。淺井坐在比起書本被更多畫具埋沒了的辦公桌另一頭,正在寫些什麼。一隻飛蛾撞上要壞不壞的日光燈表面,發出啪嘰啪嘰的響聲。
「嗯哼。」
「啊,這種反應也太冷淡了吧。以前你都會很激動的說:『我最討厭那種妄想了!』那時候的老師還比較可愛呢。」
「成熟的男人就算不可愛也無所謂,這三年多來每天都聽著一樣的台詞,反應當然會變得冷淡。」
「哼,這就是所謂的倦怠期嗎?」
絆自以為了解的點了點頭,「說什麼倦怠,我根本不記得我有熱中過。」淺井拔掉了黑框眼鏡,臭著臉用食指和姆指揉了揉眉間。啊,他把臉露出來了……坐在圓椅上的絆傾身向前想靠近看個仔細,但膝蓋卻被一掌推開,連人帶椅就這麼轉啊轉的與淺井拉開了距離。
「啊,你剛才碰了吧,居然動手摸女高中生白白嫩嫩的大腿,要罰錢啦!」
「都當了五年女高中生,妳已經不新鮮了啦。」
「什麼嘛,人家永遠都會是滑滑嫩嫩的年輕人啦!」
不管換到哪間美術準備室,這樣的對話仍持續著,轉眼已過了三年。
淺井現在在某個城市的夜校擔任美術老師。「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協會」對那些並不對人類懷有惡意的吸血鬼而言,確實是很值得信賴的組織,因為他們能幫助同胞融入生活,在各個層面給予適當的援助。每當淺井換學校教書時,絆也會緊跟在後轉學進來。
不管換到哪間學校,淺井總是跟吸血鬼傳說撇不開關係。陰沉、貧血、修長纖瘦、明明看起來很年輕,可是內在卻好像很疲憊蒼老,只要一接觸到陽光,說不定就會化成灰了、應該是睡在棺材裡的、要是把木樁刺進胸口就必死無疑……這些好像都成為淺井一生必須背負的業障了。雖然他本人對此深表遺憾。
現在已經沒有被吸血鬼Philia催眠的人了。至少在這三年內都沒有再出現。都沒有再聽到吸血鬼Philia這個名詞,或是有類似的症狀發生。
在那之後……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吸血鬼Philia總算慢慢消失。就像從惡夢中清醒過來,年輕人們找回了白天的活力,經歷過一段復健期,國、高中生的上課時間也總算恢復正常。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知道皆子的消息。再說,她原本早就六年前就已經死了。
從那天之後,淺井再也沒有提過皆子的名字。也不見他有任何在意的舉動。但在內心深處,淺井依然被皆子囚禁,一點也沒有絆能介入的空間。
所謂的吸血鬼,不僅不會衰老,心靈也和身體一樣停止了成長,也許他會永遠被那個過去束縛囚困住吧。絆忍不住吐出一口哀怨的嘆息。不管再怎麼追趕,淺井總是會逃到距離之外。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是不是永遠都沒辦法拉近和老師之間的距離呢?
「哪,老師,你不覺得我超可憐的嗎?不覺得我很勇敢?你也差不多該認可我的熱情與努力了吧?」
絆嘟著嘴,再一次發出嘰嘎嘰嘎的聲音搖晃著屁股底下的圓椅。這也是每天總會反覆上演的不變對話之一。反正淺井那冷淡的反應也不會有什麼改進啦。
「啊啊,真是敗給妳了。」
淺井出聲,「啪」的一聲闔上了手邊的資料夾。
「咦?」
他轉過椅子面向不解地眨眼的絆所在方向——
「我說我敗給妳了啦,敗給妳的熱情。」
淺井臭著一張臉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好像在叫小狗過來一樣。
「……咦?」
呆愣了一會兒後,絆的臉上隨即溢滿欣喜的笑容。立刻跳下圓椅,不理飛快的速度讓翻飛的短裙襬都快遮不住裙下風光了,二話不說就跳上淺井的膝頭。
「等等、妳先等等,我沒想過妳會這樣跳上來啊!」淺井慌張地喊。
「你明明面對全裸的模特兒都沒什麼感覺的……啊,比起全部脫光光原來老師比較喜歡拉起裙襬稍微露一下的啊?」
「什麼叫全部脫光光,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絆奸笑著刻意用大腿蹭了蹭淺井的腳。淺井臉上明顯寫著窘迫,上半身刻意拉開距離貼在椅背上發出嘰嘎響聲。
「我說妳啊,不要把大人當成笨蛋耍!」
「不然大人都是怎麼做的?你該不會說要先通信從互表情衷開始吧?」
可能是玩笑開得太過火,淺井瞇細的眼睛射出危險的光芒。啊,他生氣了——絆有些驚恐的暗想。
慢慢地拿掉眼鏡放到桌上,絆還猜測著不曉得他會對自己做什麼,就感覺到淺井的手環上了背部,把自己拉向他的腿根處。
「哇……等等,老師,我們還在學校裡耶?」
「敢玩弄大人,就等著吃苦頭吧。」
絆反射性地想抵抗,淺井卻伸手扯住她的襟口,撕扯開絆的半邊罩衫。舌頭輕輕抵在裸露出的鎖骨上,有股莫名衝動的電流竄過全身,絆忍不住發出呻吟,仰高了脖頸。
「嗯,好像很好吃呢。」
隨著喘息,舌尖滑過鎖骨在皮膚表面游移,愛憐地咬住絆的頸項。什麼嘛,這是對三年前的報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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